第54章「至少要像個人類」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2.4萬 字
全體隊員將亞爾斯的作戰牢牢地銘刻在腦中,並且再次用地圖確認附近一帶的地理環境。
等到這些工作告一段落之後,外界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月光在傳到地面的過程中,光芒似乎就已經散逸,只在陰森詭異的雪地上反射出些許光輝。
本次作戰的開始時間是明天早上。在魔物活躍的夜晚展開行動,完全是有勇無謀的自殺行爲。爲了迎接明天的挑戰,全體隊員都在據點內各自着手準備,雖然也有人顧着沉浸於閒聊之中,但從好的角度來說,整體的氣氛相當輕鬆融洽。該說他們是藝高人膽大嗎?只要確立了明確的方針,就能立刻調整好自己的狀態,這大概也是蕾蒂的部隊才能見到的光景吧。
然而,其中確實仍然存在着隱隱的不安因素。雖然亞爾斯刻意不提及這個話題,但是先遣隊已經被認爲很有可能是在魔物襲擊之下四散逃竄。
負責搜索先遣隊下落的小隊,將會在明天作戰發動的同一時間,前往別處的小型據點進行調查。因爲以蕾蒂爲首的衆多隊員,都主張先遣隊有可能是暫時撤退到那些據點避難。
儘管原本已經相當喫緊的戰力因此變得更加分散,但是亞爾斯認爲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是人類在情感上的無可奈何之處。畢竟蕾蒂等人終究不同於亞爾斯──他們不是能夠對戰友生死漠不關心的機器人。
這樣的羈絆既是蕾蒂部隊的強大之處,同時也是他們的最大弱點。然而,雖然亞爾斯理智上能夠理解這件事情,但是他完全無法感同身受地體會這種感覺。
現在距離就寢還有一小段時間,所以亞爾斯決定在據點裏稍微閒晃一下。儘管這座據點並沒有寬敞到能夠長時間散步,不過至少可以藉此轉換一下心情。
亞爾斯的腳步聲輕輕地迴盪在據點裏。牆上到處都裝設着從虛擬魔力產生器延伸出來的燈具。雖然燈光有讓據點暴露的風險,但是隻要用遮斷板把出入口擋起來就沒有問題了。大部隊在執行長期任務的時候,經常會使用這種特殊燈具。和使用純粹魔力的燈具相比,被魔物察覺到的風險也比較低。
最後,亞爾斯的腳步在某個房間停了下來。先遣隊擱置在據點外的那些物資,由蕾蒂等人回收之後,全都堆放在這個房間的角落。
物資的內容主要是糧食和備用的AWR,以及各種整頓工作需要的小型工具;用來治療負傷者、上頭施加了治癒術式的小紙片。除此之外,還有編入了單一魔法式的拋棄式信號彈。
不過,這些東西在明天的作戰中,似乎都不會立即派上用場。其中也混雜着看似酒瓶的容器,但是亞爾斯決定裝作沒看到。
「那個是什麼啊?」
露姬突然從亞爾斯身後探出頭來,看着那堆小山般的物資說道,也不曉得她是什麼時候跟過來的。被露姬注意到的那樣東西,是在這堆物資之中最爲顯眼的奇妙道具。只見那樣東西被一塊髒布包裹得十分嚴實,像是要作爲緩衝材料保護好裏面的內容物。整體輪廓看起來像是一根粗棍子。
片刻過後,儘管蕾蒂並不是特意追着亞爾斯和露姬過來,但她也來到了這個房間。
接着,蕾蒂命令跟着她一起過來的三名部下,抬起那個奇妙的物體。
看着他們小心翼翼地抬起那樣東西的模樣,亞爾斯也不禁產生些許興趣。
於是亞爾斯向蕾蒂使了個眼色,蕾蒂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將包裹在外面的那塊布扯了下來。
只見裏頭是一根包覆着泛白半透明素材的竿子。在直接露出的內部構造裏,可以看到大量有如精密機械的複雜零件組裝在一起;而在竿子的上方表面,則是編入了複雜的魔法式。
亞爾斯迅速地打量了一下那些魔法式。
「是的!只要是爲了亞爾斯大人。」
亞爾斯注視着自己映照在露姬美麗眼眸中的身影。
「也罷,不跟你開玩笑了。說到底,我們總不可能爲了那萬分之一機器損壞的機率,就特地帶無法成爲戰力的技師來外界嘛。」
「總而言之,我們也不可能隨便啓動轉移門。等到收復巴納利斯以後,它纔有出場的機會吧。到時候再來煩惱這個問題也不遲……」
在那之後,亞爾斯迅速地完成了轉移門的檢查作業(不過,真的就只簡單檢查最基本的那些部分),以一句「看起來沒問題」做了總結。
各種出發準備早在昨天便已完成。
說到這裏,亞爾斯突然露出像是想到什麼的表情,接着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蕾蒂像是要從後面抱住露姬似的,把她摟進自己的懷裏,並將手放到她的胸口一帶。
亞爾斯簡短地這麼說。聽到他所言的露姬,頓時一臉驚訝地看了過去。
「…………」
那道背影散發出的可靠感,是蕾蒂跨越無數苦難淬鍊出的氣勢。而蕾蒂本人所找到的明確答案,也蘊含在這道背影之中。對此刻的露姬來說,這個答案或許正是她所需要的。
唯有透過這樣的方式,亞爾斯纔有辦法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自己或許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努力地想要擺出一張普通人應有的表情。
「最後還是『這裏』會告訴你最真實的答案。」
「開始吧。」
「真是服了你。我實在很幸運啊。不過,這裏應該沒有材料吧?要是真有什麼重要部分出了問題,就算是我也束手無策喔?我在機械方面可不是什麼專家。」
蕾蒂聞言只是哼鼻一笑,隨即從露姬背後搭着她的肩膀說道:
露姬聞言,立刻用力搖着腦袋說道:
不久之後,幾縷陽光隱隱從外面照進了據點內,亞爾斯頓時站起身來。
但是露姬無視亞爾斯內心的千迴百轉,先是用力抿緊了脣,接着堅定不移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蕾蒂所找到的這個『答案』,也許應當適用於所有的魔法師。他們或許應當是這副模樣。
而且在那次的大陸收復任務中……軍方高層其實完全不指望亞爾斯能夠生還歸來。甚至可以說他們不樂見這樣的結果。否則在欠缺正常補給管道的情況下,根本沒有理由把一名少年孤身派往外界──那次的任務從頭到尾都只是叫亞爾斯去「送死」。
如此說着的蕾蒂露出放棄的表情,儘管亞爾斯並沒有明確表示他一定會把轉移門弄壞,但她對於轉移門的存活已經不抱指望。
「雖然我不會拒絕,但是你們隊上沒人懂得維修這種東西嗎?」
雖然有點拐彎抹角,但是亞爾斯姑且對露姬叮囑了一番。
在露姬的世界裏,亞爾斯就是她的所有一切。
看着蕾蒂這副模樣,亞爾斯只能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
「……我說,這東西要是壞掉了,會引發什麼問題嗎?」
據點裏瀰漫着一股猶如墓地般的寂靜。平常總是鼾聲震天的沙吉庫和其他彪形大漢,今天莫名安靜地沉睡着。照理來說,外界完全不是能夠讓人安心熟睡的環境。但是隻要在外界待得夠久,身體似乎就會自然適應環境,學會在任何地方都能入睡的方法。當然,每個人在入睡的時候,都不會忘記把AWR擱在自己身邊。
「對吧。畢竟老實說,這道構成式的開發者就是我本人。說是這麼說,但是和我最初開發出來的版本相比,現在的版本似乎進行了不少改良,因此我也沒辦法厚着臉皮說這是我的作品。或者該說,軍方的研究團隊對此投入的心血,恐怕遠遠不只如此吧。」
「只有在顯現座標轉移到其他構成程序的情況下,這些魔法式才能發揮意義……也就是說,這玩意兒是『圓陣港埠轉移門』啊。」
亞爾斯記得,自己也曾經對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說過類似於蕾蒂剛纔對露姬所說的話。
在這支部隊之中,露姬算是經驗沒有那麼豐富的成員。雖然以露姬的年齡來說,她討伐高等級別魔物的次數多到有些異常,但是和蕾蒂部隊的成員相比,還是會掉到後段班的末尾位置。
「小露姬,你就算橫衝直撞也沒關係喔。畢竟我們只是人類而已,別像個機器去演算太過複雜的思考!而且不管你想得再多……」
移動到據點的出入口附近之後,亞爾斯平心靜氣地等待着天明。魔物的活動傾向,原則上是夜晚活躍、早上則相對比較沉靜。
「這樣做或許會讓夥伴陷入危機之中!儘管如此……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依然是正確的嗎?」
「說的也是。要是出錯的話,或許會有人因此死去……你心裏不是很清楚嗎?不愧是小露姬呢。可是啊,明知有這樣的風險,仍舊無法停下自己的行動,這就是『這裏』所告訴你的答案。」
亞爾斯的臉頰忍不住抽搐起來,同時在心中詛咒着自己的衰運。再次被迫接下新工作的他,只能以「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來說服自己。
說到這裏,亞爾斯移開視線,吁了口氣。
在今天的作戰中,露姬將會和穆傑路在同一個小隊行動。儘管這是亞爾斯深思之後做出的安排,可是他多少還是會感到有些不安。
但是,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至少在他舉目所及範圍內的那些人,都不該被這種宛如業障的陰影所纏繞。自己的生存方式,沒有任何值得別人效法的地方。
「這好像已經接近完成品了。但是這裏可是外界呢,要馬上實用化還是太過勉強了吧?不過在收復巴納利斯之後,必須在這裏打下牢固的地基……因此要是轉移技術能夠在外界達成實用化,應該可以大幅改善物資的運輸問題。」
「不僅實現了機身的小型化,在轉移距離方面也有了新的突破。總算達到實用階段了是嗎?」
「不勞你多管閒事。順帶一提,我是想到了某人的德性,纔會順便叮嚀露姬一句。」
或許本次作戰行動的展開,實際上就是從這一刻開始。
接着,蕾蒂用指尖點了一下露姬的胸口。
「我們隊上也有擅長機械方面的隊員啦~只是很不巧地,那傢伙也被派去了先遣隊,所以目前人不在這裏。而且就算它需要專門的技師配合,我也不可能隨便讓別人加入我們的隊伍……你也知道,人家向來是個怕生的人嘛。」
然而事與願違,映照在露姬眼中的那張臉孔,卻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和平常一樣,自己的臉上沒有能夠被稱作「表情」的東西,只給人空洞乏味的感覺。
「這下子又多了一個約定了呢。」
然而,只有亞爾斯不一樣。他和常人不一樣的程度,甚至足以令人感受到乾枯的絕望。自己是完全不一樣的異類存在。正因如此,他纔會對蕾蒂抱持着類似憧憬的情感。
「唉,看來是我太多嘴了。你已經完全做好心理準備了吶。」
「別當真吶。大人在想要推掉麻煩事的時候,總是會說『晚點再說』。」
無論如何都爲了自己而活着這件事情,其實是個非常困難的問題。雖然亞爾斯本人已經放棄解開這個難題,但是他至少很清楚露姬的心情和想說的話。因此亞爾斯很自然地露出微笑。
只見露姬一時不知該怎麼表達纔好。看着露姬這副焦急的模樣,亞爾斯自然也不難理解她的心情。
「不好說呢。雖然看起來是造價不菲的機器,但主要得看上頭對這東西的實用性有多少期待吧。老實說,對於這種移動型的簡易轉移門,總督應該不至於老糊塗到認真期待它的效果。」
而在亞爾斯從睡夢中清醒之後,彷彿被他的行動傳染了一般,以蕾蒂爲首的所有隊員接二連三地醒了過來。也不曉得是全體的生理時鐘都被調整一致,還是因爲敏感地察覺到了空氣的變化。
正如剛纔所說,轉移門的基礎部分等於是由亞爾斯完成的。更準確來說,是他完成了如何將物體情報轉移到其他座標的理論,由此促成了轉移門的問世。
蕾蒂將亞爾斯從過去的記憶中拉回現實,她欲言又止地撓着臉頰開口:
看着那道有別於亞爾斯的巨大背影,露姬下意識地扯開嗓子,對飄然遠去的蕾蒂高聲喊道:
「是!」
光看就知道這個小型轉移門是相當精密的機器。就算只是要進行實驗性的測試,如果沒有專門的技術人員隨行,在出現狀況的時候,外行人是無法排除故障的。
即使只是粗略打量幾眼,也能看出這根竿子的機能極爲複雜,就連亞爾斯也有許多無法明白的地方。而且在竿子的內部,還能看到宛如黑盒子的不明組件。顯然是利用機械的高速演算系統,來處理魔法式無法填補的那些部分。否則,單憑這種大小的機器,是不可能讓如此複雜的魔法式運轉的。
蕾蒂用大拇指抵着自己的胸口,回頭有些羞赧地笑道。而她緊接着說出的下一句話,雖然聲音小到像是在喃喃自語,卻在露姬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爲露姬非常清楚,蕾蒂的這句話是獻給過去戰死的所有夥伴。
那是亞爾斯永遠無法搆着,也永遠無法理解的生命使用方式。
亞爾斯終於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無法討厭蕾蒂的理由。原因不出於蕾蒂的性格和人格。而是蕾蒂的生存方式,其實就是亞爾斯不斷否定的那條道路所通往的終點。
「所以說非常幸運的,這裏剛好有這麼一個人。」蕾蒂輕輕地指着亞爾斯說道。
「等這次的作戰結束,我再慢慢聽你說吧。」
──我『爲了自己』,就等同於爲了亞爾斯大人。
就算亞爾斯告誡露姬不要把她的生命浪費在自己身上,露姬肯定也只會理所當然地說出下面這句話吧。
「然後,該怎麼說呢……」
「哎呀呀,我纔在想說真是好一幅溫馨和睦的畫面,沒想到是囉唆的頑固老爹在訓話啊。」
「我想也是吶。既然如此,只要把它運用在『有用』的地方,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吧。」
「有幹勁是件好事。不過,露姬,我這樣說不是在懷疑你的狀況判斷能力……只是你在行動的時候,務必要仔細注意周圍。」
「……真的、真的盡會給人添麻煩呢。」
他甚至由衷地想要撤回剛纔那句半開玩笑的「不勞你多管閒事」。
蕾蒂如獲至寶地露出得意的表情,彷彿覺得自己抓到了亞爾斯的話柄。在那之後,亞爾斯靜靜地把視線移動到據點的出入口。從裏面望出去,外頭的景色就像是一幅飄浮在空中的畫作。他就這樣看着外界的寒空說道:
在團體行動中,這種傾向極有可能帶來危險的後果。而在部隊指揮官是蕾蒂的情況下,即使是亞爾斯也必須尊重她的判斷。因爲只有上下分明的指揮系統,才能夠讓部隊發揮出最強的戰鬥力。
即使是亞爾斯,終究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儘管他擁有無比豐富的魔法相關知識,但是他缺乏機械工學等現場需要的知識、經驗及技術。因此他在開發自己的專用AWR【宵霧】時,也不得不借助馮盧恩的工匠布鐸納的力量。
亞爾斯當初構建這套理論的目的,是爲了徹底掌握住【兩點間情報相互移轉《shuffle》】這個魔法。因此從根本上來說,轉移門其實只不過是副產物而已。
作爲精密機器,轉移門原本是很難被帶到外界的東西。雖然這是特別訂製的版本,在強度方面也儘可能地做到堅固,但是那個黑盒子般的不明組件在沒有拆開的情況下,就連亞爾斯也無法確定它能否正常運作。
「不,沒這回事。您和蕾蒂大人的好意提點……該說是令我由衷地感動嗎?還是該說有種心絃被深深觸動的感覺?」
蕾蒂臉上漾出微笑,倏地放開了懷中的露姬,旋即一溜煙鑽過她的身邊,踩着舞蹈般的步伐走回原來的位置。
每當有人爲了夥伴而犧牲生命,亞爾斯總是堅決地告訴自己:「那只是毫無意義的死亡」。他的人生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改變什麼了。
和話語的內容相反,蕾蒂的臉上浮現出類似微笑的表情。感謝、懊悔、悲傷……各式各樣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五味雜陳的曖昧笑容。
「哎呀,這也是爲了提升任務的成功機率。製造出這個轉移門的團隊,大概完全想像不到會有這樣的運用方法吧。」
「……你一臉就是想到壞主意的表情呢~」
可是,這些話絕對不適用於亞爾斯本人。
「真不愧是阿爾小弟呢。我自己在聽到部下的詳細說明以前,完全看不出這東西是用來幹什麼的。」
雖然存在着魔力量的差距,但是露姬的實力完全足以成爲即時的戰力。亞爾斯也能理解蕾蒂想要拉攏露姬入隊的心情。畢竟露姬不僅身爲探查魔法師,同時還擁有出類拔萃的個人戰鬥能力。儘管如此,亞爾斯的心裏還是有一絲擔憂。
亞爾斯不由自主地苦笑起來,因爲自己和露姬的這段問答,簡直像是什麼禪宗公案似的。
蕾蒂是正確的。這番話是過來人的經驗之談,背後有着無數戰友的心願和遺志支持,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動搖這樣的價值觀。
「……嗯?」
到了隔天早上,朝陽即將升起的時間帶。
「和系統術式是不同的東西呢。雖然可以追溯出魔法的構成,但這不是用以顯現某種效果的魔法式。原來如此,這些迴路是用來複寫程序的啊……單就複寫來說,能夠把效率提升到平常的幾十倍……不對,幾百倍都有可能吶。」
露姬立刻出聲應答。要說她這聲回應亢奮昂揚,不如說是她幹勁十足的表現。
「是啊。到頭來……人只要爲了自己而活着就好了。」
根據亞爾斯的判斷,露姬身爲魔法師的本領,在這支部隊裏應該也是敬陪末座。只是如果撇開排名不說,單就能夠使用的魔法和對人戰鬥技術來看,露姬和其他隊員的差距並沒有那麼巨大,即使和沙吉庫、穆傑路相比也是如此。
而且露姬在爲了亞爾斯展開行動的時候,往往會懷抱着堪稱「執念」的強烈意志。這樣的執念甚至可以說是她的自我認同,有時還會伴隨着任何人都無法說服的頑固。
只聽蕾蒂厚顏無恥地如此說道。如果蕾蒂那樣可以叫做「怕生」,那亞爾斯的狀況就不能稱之爲「討厭交際」,而是更加嚴重的「溝通障礙症患者」了。
「就是啊……我其實想請你檢查一下這個有沒有壞掉。哎,我是覺得它應該不會故障啦,只是畢竟是從荒郊野外回收的東西嘛。」
「只要是你自己思考並決定的答案就可以了。慢慢來就好,不需要那麼心急。然後,順便把那傢伙……把蕾蒂的話也記在心裏吧。雖說是來自老太婆的苦口婆心,不過再怎麼說也有其價值。」
就連露姬「以亞爾斯爲優先」的生存方式,追根究柢,也是她自身願望的自然延伸。
正如蕾蒂所說,假如亞爾斯在收復庫本多大陸的時候,就已經有足夠成熟的轉移技術,無疑能夠大大派上用場。只是在那個時間點,轉移門的開發還處於停滯不前的狀態,頂多只能在魔力安定的亞魯法國內進行測試而已。
「喂,你這句話我可不能聽過就算了喲!尤其是強調『老太婆』三個字是什麼意思啊!完全可以感受到其中的惡意。看來我有必要找個機會好好和你說清楚纔行。」
「大人也真是有夠傻的呢。」蕾蒂聞言,先是露齒一笑,接着在扔下這句話之後,便像打頭陣似地從據點裏竄了出去。
亞爾斯和露姬,以及其他隊員也緊隨在蕾蒂身後離開了據點。
外界的雪勢依舊沒有消停的跡象……在踏出據點的那一瞬間,全體隊員都自發地停止了閒聊說笑。每個人都很清楚接下來將是一場生死之戰,臉上不由得浮現幾分緊張的神色,默不作聲地開始行軍。
天氣是灰濛濛的陰天,雖然沒有下雨,但是也很難稱得上晴天。
在烏雲密佈的外界天空上,好不容易有幾縷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透了出來,劃破即將拂曉的夜空,交織出一幅奇妙的圖案。
在一片昏暗的天色之中,不時從眼前緩緩飄落的白色結晶,顯得格外地醒目。
雪花仍然不停地簌簌而下。
面對這片帶着陰森氣息的銀白世界,衆人甚至有種背脊隱隱作痛的感覺。
就連白色的吐息也變得莫名沉重。沉甸甸地壓在身上的那股倦怠感,比昨天更甚。而這大概不只是因爲衣服被雪花沾溼的關係。
離開據點一段距離之後,全體隊員在一片有些開闊的地方停下腳步。衆人只憑着眼神交會,就完成了暫停進軍的信號傳遞,足見他們都全神貫注於任務,並且按照昨晚作戰會議的結果,確實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蕾蒂。」
「來啦。」
蕾蒂如此回應亞爾斯之後,馬上完成了某個魔法的構成程序。
「要上了喔~」只聽蕾蒂缺乏緊張感地吆喝一聲,將一隻手臂高高地朝天舉起。鐫刻在戒指上的魔法式,登時綻放出強烈的光芒。與此同時,蕾蒂向戒指注入的壓倒性魔力,甚至令戒指本身都開始發燙。
「【大火葬流《exflare》】!」
巨大的火焰立刻猶如逆流瀑布一般拔地而起,一口氣蒸發了周圍的冰雪,彷彿要燒穿上空的濃密烏雲似地直衝天際。
氣溫急遽上升所產生的氣流,頓時使得周圍颳起了猛烈的狂風。
片刻過後,就在天空被照耀成一片火紅的同時,原本連綿不止的雪勢也陡然止歇。
雖然沒有誇張到吹散遙遠高空的雲層,但是釋放到大氣之中的龐大熱量,導致相當範圍的降雪在空中就被直接蒸發。而這樣的效果應該可以持續好一陣子。
「這樣可以嗎?阿爾小弟。」
「瞭解。」
「知道了,我會代替你頂住一陣子,儘快趕來。」──亞爾斯同樣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動着嘴脣如此說道。
每當這頭怪物拍打翅膀時,都會掀起漫天飛舞的無數雪花。
「蕾蒂!」
原本已經消失的雪花,像是重振旗鼓似地再次在空中飛舞起來。然而,這並不意味着蕾蒂的行爲徒勞無功。
眼前的視野已是一片模糊,如今就連據點所在的陡坡都無法用肉眼目視,頂多只能勉強捕捉到一旁其他隊員的身影而已。
同爲無雙魔法師的兩人,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足以心領神會。
在先前的經驗中,亞爾斯已經確認這些具有異常性質的雪花,會導致自己無法探查到周圍的地形。但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沒想到就連近在咫尺的夥伴,自己也無法探查到他們的存在。由於細雪變成了暴風雪,因此雪花妨礙魔力的性質自然也會跟着變強。魔力干擾的影響範圍已經不僅限於地表,而是擴散到周圍的整個空間之中。
在緩緩開合的左右前翅上,可以看到巨大的圓形花紋。
雖然其中也有讓蕾蒂稍微熱身一下的用意,但是明明釋出了相當程度的魔力,蕾蒂卻還是一副不夠過癮的神情。
蕾蒂的眼睛和亞爾斯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居然連用我的【視野】也無法確認其他人的位置?)
(嘖,作戰一開始部隊就要崩壞了嗎?)
「雖說我早有預感,但果然不是【奇美拉】吶。這傢伙是第四代的支配者級魔物吧。」
「如果能直接幹掉接下來出現的傢伙S級別,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但是對方感覺相當不好對付吶。我們需要爭取的只是直到其他人解決掉S級魔物的棘手夥伴爲止,這一段短短的時間而已。」
經由戴在耳朵上的通訊機器共振器,亞爾斯得以直接將聲音傳給蕾蒂,而不被猛烈的風聲掩蓋過去。考慮到魔力通訊會受到妨礙的問題,亞爾斯特地把共振器改裝成舊時代的類比對講機,也就是能夠直接將聲音轉換成電波來收發訊號。有效範圍當然沒有魔力通訊那麼廣闊,但是在魔力受到干擾的情況下,這種古老的技術反而發揮了莫大的作用。
蕾蒂非常明確地表達出這個意思。沒錯,無論如何,亞爾斯都必須絆住S級魔物的行動。若是那頭擁有恐怖速度的巨大飛蛾把矛頭指向其他隊員,別說是收復巴納利斯,全軍覆沒都只是早晚的事情。
亞爾斯和蕾蒂只能勉強從輪廓看出那是個巨大得離譜的龐然大物。明明身處暴風雪之中,那道猶如怪物的碩大黑影,卻像是在極力賣弄自己的存在感。
蕾蒂不高興地噘嘴道。
打從見到憑空出現的雪原那一刻起,亞爾斯就已經隱隱有股不祥的預感。而當他從蕾蒂口中聽說,主宰巴納利斯的魔物可能有更迭換代現象時,更是直接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但是,在魔物的猛烈踢擊之下,臨時應急的障壁完全不堪一擊。直接從正面捱了一腳的蕾蒂,儘管擺出了防禦姿勢,整個人還是像砲彈一樣被打飛了。
「好啦,就趁現在!別愣在原地發呆了,趕緊出發吧~」
「不,效果出來了……畢竟這是來自對手的回應吶。」
「你的嘴巴還真壞呢。哎,我也差不多覺得膩了,乾脆把這些雪花全部炸飛你看怎麼樣?」
(比起自己的傷勢,更重要的是阻止那傢伙……嗎?)
接着,他靜靜地回頭。
當然,面對如此巨大規模的環境變化型魔法,這種程度的火勢還不足以達到抵消的效果,更別說是解除整個魔法的構成。如果這樣的應對方式,能夠削弱施術者和魔法之間的連結,自然是最好不過的結果。但是說到底,別說施術者本身的實力究竟如何,就連施術者的藏身之處在哪裏都還是個謎團。
從周圍的動靜來看,露姬和其他隊員應該都在離彼此不遠的位置。亞爾斯沒有依靠肉眼,而是透過魔力技術來搜尋他們的存在,可是別說露姬,他就連半個隊員的身影都沒找着。
正當亞爾斯在心中如此嘀咕的時候──
亞爾斯目光銳利地瞪着再次出現在空中的碩大陰影。
「假如只是要釣出魔物老大並且爭取時間的話,阿爾小弟要不要也加入大逃亡的行列啊?」
(好快!)
儘管如此,沒想到居然是能在空中飛行的龐然大物……
亞爾斯跳到旁邊躲避攻擊,腦海纔剛閃過這個念頭,下一瞬間,魔物身上的其中一隻超級長腳已經從他的身旁掠過。緊接着,宛如回馬槍似的,另一隻長腳從反方向抽打過來。只見長腳前端的鉤爪刨開地面,同時掀起了無數的泥土和石塊。
有別於蕾蒂猶如萬馬奔騰的魔力,其他隊員都儘可能地控制住魔力的釋出。每個人都只在身上包覆了最低限度的禦寒用魔力而已。
亞爾斯抱着姑且一試的想法,將手放到【宵霧】的鎖鏈上。就在下一個瞬間,一道不明的陰影從他視野一隅冒了出來。
「如果你被打得抱頭鼠竄的話,我當然也只能跟着逃了。」
「……開始颳起暴風雪來了呢。」
亞爾斯不禁仰天嘟囔:
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這頭魔物是不折不扣的異形生物。從牠頭上冒出來的觸角,像鬍鬚一樣長長地向左右延伸出去。軀幹部位覆蓋着紅黑色的表皮,但是腦袋上看不到類似眼睛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怪物巨蛾陡然用力拍打一下翅膀,以離弦之勢俯衝而下。亞爾斯的周圍頓時響起低沉的振翅聲,彷彿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沉重低音。
兩人隔着共振器悠哉地對話。和其他隊員分頭展開行動之後,蕾蒂在和亞爾斯拌嘴的同時,也沒忘記刻意讓身上纏裹的魔力隨之增幅。
「亞爾斯大人!您在哪裏?」
而這樣的對手特地剝奪自己一行人的視野……自然是意味着牠馬上就要發動襲擊。儘管如此,作戰方針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仔細一看,那頭巨大魔物正拍打着翅膀停留在半空中。簡直像在嘲笑亞爾斯等人不管做了什麼,都只是無謂的掙扎。
環境變化型魔法的原理是扭曲並且改寫世界法則。因此如果想在不直接對付施術者的情況下抵抗環境變化型魔法,就必須透過構築得更加堅不可催的魔法,再次重新定義被欺騙的世界法則。
而最吸引亞爾斯注意力的,還是牠宛如前衛藝術繪畫的繁複翅膀花紋。
兩人久違地感受到了背脊發涼的感覺。與此同時,亞爾斯也忍不住眯起眼睛、臉頰抽搐地開口說道:
兩人還沒來得及凝神細看,那道黑影已經在滿天風雪的彼端振翅高飛。
即使是迄今殲滅過上百種魔物的亞爾斯,也不由自主地低聲呢喃:
附帶一提,施術者能夠自由調整這場降雪的強度,是亞爾斯早已預料到的事情。像這種環境變化型的魔法,施術者必須持續不斷地重組構成,並且適時地進行相應的調整,纔有辦法長時間維持魔法的效果。而如此規模的暴風雪,需要極爲龐大的魔力量才能支持,因此不太可能是出自【雷夫奇斯】或【噬腦魔】的傑作。然而,即使是亞爾斯也無法斷言,施術者究竟是蕾蒂先前提過的【奇美拉】,還是取代牠的另一頭魔物。長年在外界打滾的他,希望儘量避免過早做出結論。
「阿爾小弟,你未免也太會使喚我這個隊長了吧?而且居然還讓人家擔任誘餌的角色。」
理應聽到亞爾斯和蕾蒂對話的其他隊員,同樣沒有特別流露出動搖的感覺。爲了確認彼此的所在位置,共振器裏響起了此起彼落的應答聲。
就在蕾蒂想要在樹枝上調整姿勢的時候,這次從脖子竄過劇烈的疼痛。感覺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似的,更要命的是並不清楚確切的受傷位置。她只好試着觸摸自己的腹部,手上清晰地傳來多處正在內出血的觸感。
儘管如此,蕾蒂還是冷靜地確認着自己的傷勢。
這個舉動是爲了以防萬一,讓亞爾斯除了聲音以外,也能透過這股魔力掌握自己的位置。等到蕾蒂確認全體隊員都順利動身以後,亞爾斯纔開口回答剛纔的問題。
一陣陣冰冷刺骨的寒氣,更是直接穿透了衆人身上那層魔力的防護。
不過,因爲蕾蒂本來就是炎系統魔法師,所以這也算得上是適才適所。附帶一提,蕾蒂一開始是提議動用【空爆型投射轟炸】,可是考慮到魔力消耗量的問題,亞爾斯自然是否決了她的提案。
「……!?」
亞爾斯不由自主地咂舌,在那一瞬間──暴風雪不知爲何突然停了下來。
伴隨着沉重的聲響,蕾蒂直接被砸進森林之中。伴隨着一陣陣樹枝折斷的聲響,整個人瞬間就不見蹤影了。以那種速度被打飛出去,肯定受到了相當巨大的衝擊,恐怕不可能毫髮無傷吧。
(哎呀呀,意外地是個性情急躁的傢伙嗎?不過,剛纔的挑釁效果,還真是立竿見影呢。)
從脣角淌下的血液滋味,讓蕾蒂不自覺地皺起臉來。作爲長年在外界打滾的魔法師,她自認已經看慣了很多事情,唯獨這股發澀的鐵鏽味,她怎麼樣也無法習慣。
然而,這波攻勢的主要目標並不是亞爾斯。
與此同時,彷彿追着他而來的振翅聲,也在周圍轟然響起。
儘管以小伎倆來說有點太過誇張,不過方纔這種抹除空中冰雪的挑釁舉動,看來果然惹惱了施術者。證據就是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周圍的天氣就出現了急遽的變化。
在張開翅膀的情況下,其翼幅至少超過三十公尺。只見這頭怪物一邊緩緩拍打翅膀,一邊像直升機一樣懸停在半空中。因爲體型極爲巨大的關係,雖然距離地面還有一大段高度,卻散發出極爲異常的壓迫感。
總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施術者是實力非凡的強大敵人。魔物首領改換,大多是源於勢力範圍的爭奪。【雷夫奇斯】和【噬腦魔】這兩頭高等級別魔物,應該都具有足以競逐下一任支配者寶座的實力。既然現任支配者有能力征服牠們,就代表其實力遠超他們能夠想像的程度。
「在此之前,我會負責當那傢伙的對手。」
在這股衝擊波作用之下,亞爾斯整個人被吹飛出去,但是他在剎那之間展開了障壁,勉強承受住這波攻勢。
像是鞭子一樣甩出的那隻長腳,夾帶着一陣狂風,以驚人的速度掠過亞爾斯的視野。而牠直撲而去的目標──正是蕾蒂。
(左手臂……有好幾處的骨頭都裂開了呢。問題是肋骨和內臟呢……?)
「……我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類型的傢伙啊。」
亞爾斯透過【視野】所做的探查,是將空間直接立體投射於自己的腦海裏。
(大致就如我推測的那樣沒錯吶。)
「這麼看來……蕾蒂,客人馬上就要上門了。」
那個詭異的圓形花紋有着黑色的鑲邊,看起來簡直像把頭部的眼睛移到了這個位置。
「拜託別給我超過S級別啊。」
不久之後,亞爾斯在積滿冰雪的大樹上發現了蕾蒂的蹤影,只見她扭曲地掛在枝椏上頭。值得慶幸的是,她似乎還有意識。
混雜着冰雪的碎石砂礫,猶如砲彈一般飛射過來,在撞上障壁之後化爲齏粉。
在蕾蒂缺乏緊張感的吆喝之下,全體隊員一齊展開了行動。
蕾蒂再次施展出【大火葬流】,縱使是如此猛烈的暴風雪,也暫時平靜下來,視野在一瞬間恢復了正常。
亞爾斯把全副精神集中在雙腳上,以最高速度脫離現場,朝着蕾蒂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因此亞爾斯本來就不奢求多大的效果,只要有起到一定的騷擾作用就足夠了。
不過,弄清楚這項魔法的正確情報量,以及構成術式的改寫痕跡,或許確實沒有什麼壞處。儘管沒辦法做到露姬那種程度,但是透過小型魔法碰撞之後產生的反應,搞不好有機會一探S級魔物的真面目,或是掌握某些意想不到的線索也說不定。
亞爾斯反手拔出了【宵霧】,頓時響起一陣冰冷的鎖鏈摩擦聲。
亞爾斯立刻將手伸向蕾蒂的方向。
原本在空中飛散的細雪,不知何時已經化爲寒風凜冽的冰霜風暴,無情地吹打着亞爾斯一行人。
衆人的目的地是亞爾斯昨天指示的某個地點。沙吉庫率領的小隊負責【噬腦魔】;穆傑路和露姬所在的小隊則是負責【雷夫奇斯】。在抵達目標地點之後,他們便會視情況分頭行動,各自展開討伐作戰。
「嗯,非常足夠了。要是能夠就此上鉤,那可就輕鬆了吶。」
「你說要把雪花全部炸飛是很有氣勢啦,只是這些雪花再怎麼說都是魔法的產物,就算把它們全部炸飛也沒太大意義,不過你高興就好。但如果想要徹底解決問題,最根本的方法還是收拾掉【奇美拉】──或者是取代牠的另一頭魔物。」
蕾蒂像是在回應這聲呼喚似地動了一下身體,接着一臉痛苦地把腦袋轉向亞爾斯的方向。儘管遍體鱗傷,所幸她並沒有就此失去意識。被擊飛出去的她在途中偶然穿過了樹叢,她大概是利用樹木的枝葉作爲緩衝,多少降低了一些衝擊吧。
「我知道啦。」
沒過多久,那道黑影的真面目清晰地呈現在兩人的眼前。那是一頭既像蝴蝶、又像飛蛾的魔物。長着一大一小兩對翅膀,以及幾乎可以搆到地面的八隻長腳。在每隻長腳的前端,還長有類似銳利鉤爪的東西。
◇ ◇ ◇
只聽露姬的熟悉嗓音,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了過來。
衆人還沒來得說上幾句話,視野就已經被冰雪淹沒,甚至連找個地方避難的時間都沒有。雖說外界的天氣向來變化無常,但是此刻的異變明顯不是自然現象。
蕾蒂彎起身子倚靠到樹枝上,並且疼得低聲呻吟。
不管怎麼說,亞爾斯都不可能不擔心蕾蒂的安危。如果蕾蒂在捱了那一腳的當下就失去意識,那麼想必她甚至無法擺出緩衝姿勢。假如真是如此,放着蕾蒂不管有可能導致最糟糕的結果。現在失去蕾蒂,無疑是最糟糕的事態發展。
「是不是搞砸了啊?」
來自全身上下的劇烈疼痛,感覺隨時都有可能帶走自己的意識。
(這下子……可真是傷腦筋了呢。)
蕾蒂並沒有疏忽大意。
只是當她注意到的時候,魔物的攻擊早已來到了眼前。
(要是沒有阿爾小弟及時掩護,我現在肯定徹底無法戰鬥了。)
蕾蒂用力吸了口氣,試圖讓呼吸回復平穩。自己沒有昏過去,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自己及時用左手擋在身前固然是原因之一,亞爾斯在電光石火之間張設的那道障壁,無疑也多少發揮了格擋的作用。
蕾蒂的臉因爲疼痛而扭曲,她強忍着痛苦,在心中連聲感謝自己的好運。
她「嘿喲」一聲撐起身體,接着以沒有受傷的右手抓住較細的樹枝,緩慢地嘗試降落到地上。
儘管蕾蒂儘可能地減緩了落下的速度,可是在落地的衝擊傳入體內的瞬間,還是讓她猛烈地乾咳了起來。
就算蕾蒂暫時屏住呼吸來抑制咳嗽,胸口一帶還是不斷傳來椎心的刺痛。
自己的肋骨似乎沒有斷裂,但是或許出現了一些裂縫。再加上左手臂也有好幾處骨頭裂開……尤其是肩膀部位的衣物完全被撕裂,蕾蒂能感覺到每當血管跳動時,溫熱黏膩的鮮血都會從傷口流出。
因爲手掌還有辦法開合,所以實際傷勢應該沒有那麼嚴重,但左手的袖子仍在不知不覺中染成一片血紅。
蕾蒂悶哼一聲之,以怒火中燒的眼眸望向了自己被打飛過來的方向。
亞爾斯應該正在那裏鏖戰。在漫天飛舞的塵土和雪花之中,不時可以看到一閃而過的身影。儘管從這麼遠的地方望去,已經無法辨清戰況,但是片刻不停的交戰聲響,甚至讓蕾蒂周圍的空氣都爲之震顫。
蕾蒂輕輕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確認起自己的身體狀態。
(不行……沒辦法用力呼吸。就只是左手無法使用,實際影響應該沒有那麼嚴重吧。)
蕾蒂的舉動,有一半也是爲了讓自己的憤怒平息下來。儘管如此,波濤洶湧的激昂情感,卻不斷淹沒她極力想要冷靜下來的思緒。
她的怒火併不只是因爲想要爲自己雪恥。
在被巨大飛蛾踢飛出去之後,蕾蒂有種恍然醒悟的感覺。
自己差點忘了,巴納利斯是諸多戰友的殞命之處。像現在這樣引發騷動,豈不是會驚擾到長眠於此的英靈嗎?
但是,只任由怒火驅使自己的戰鬥方式只會導致覆滅。蕾蒂認爲,不顧一切地衝上去跟敵人廝殺,反而會辜負那些犧牲的戰友。
露姬雲淡風輕地如此回答。儘管她的表情並未表現出明顯的憤慨之意,但是終究流露出些許焦躁之色。
蕾蒂用右手抓住和剛纔並不相同的粗樹枝,以單手支撐的姿勢眺望着前方。
露姬立刻如此回答,她的臉上沒有笑容。除了面對亞爾斯的時候,要露姬自然地表達出自己的情感實在有些困難。說到底,她覺得所謂的「笑容」,本來就不該用硬擠的。
對於魔法師來說,沒有比完成任務更重要的事情,更何況他們還是無雙魔法師麾下的精英部隊──話雖如此,在他們心目中,蕾蒂這名魔法師的生命比完成任務還要重要。
先前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激戰記憶,再次於穆傑路的腦海中復甦,令他重新感受到當時的衝擊。
不久之後,沙吉庫悶哼似地回應:
「我明白了。不過,我們不會丟下你的。」
然而,蕾蒂的身邊有亞爾斯;而且這兩位無雙魔法師,親自把重任託付給沙吉庫和穆傑路。因此他們不能趕回蕾蒂的身旁。
蕾蒂很有可能遇上了什麼狀況。但是,此刻的他們有必須完成的任務。他們各自被交派了討伐A級魔物的重責大任。
「…………」
(最令人想不透的,是她在這個年紀竟然就有那樣的覺悟。)
「我知道啦。我不會折回去的……我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沙吉庫被穆傑路堵得啞口無言,半晌過後,才訕訕地說道:
她強行壓抑變得急促的呼吸。
除了數不清的耀眼功績以外,在先前【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討伐戰中,亞爾斯還展現出了「那股力量」。
「吵死人啦──!你這傢伙總是這麼煩人!我不是說我知道了嗎!?」
◇ ◇ ◇
而在兩人背後聽着對話的露姬,心裏也對此深以爲然。
唯有將無雙魔法師蕾蒂•庫魯託卡的華麗勝利,銘刻在這片外界的土地上,才能夠告慰諸多逝去的英靈。因爲被他們尊爲隊長的自己,沒有理由在這件事情上辜負衆人的期待。就只是平白付出大量犧牲,最後卻夾着尾巴轉身逃跑──蕾蒂絕對不想讓他們看見這樣的結果。
儘管他有些猶豫該不該坦白說出當時的感受,最後他還是抱着被一旁的損友嘲弄的覺悟,直接向露姬說道:
「話說回來,露姬小姐。」
露姬心裏當然希望能和亞爾斯並肩作戰,但是這次作戰的人選安排,正是出自亞爾斯本人之手。而且她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女孩,不會傻到在蕾蒂的部隊裏提出任性的要求。
穆傑路不僅是露姬的長輩,同時也是各方面都在她之上的魔法師。因此露姬回答時的表情顯得有些緊張。
「是、是的。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臨危不懼的行動能力,無關乎一個人的實力、智慧,又或準備是否充分。而是如蕾蒂所說的,是「心」的問題。
「因爲我們已經見識過露姬小姐的力量了,所以反而是我們希望藉助你的力量。」
「!?」
「可是、可是啊……」
當時穆傑路和蕾蒂一起趕到現場,目睹了那幅光景。只要看到那幅景象,所有人都能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儘管露姬的全身已經因爲【身體強制強化】的副作用而傷痕累累,她還是比誰都先趕到亞爾斯的身旁。她以那副嬌小的身軀,完成了比任何沙場老將都要來得有勇氣的行動。
要說這是弔慰英靈的復仇之戰,或許太誇張了點。蕾蒂必須做的事情,就只是剷除一切達成夙願之前的障礙,好對這些死去的戰友有個交代。
「我說,沙吉庫,你是什麼時候學會【身體強制強化《force》】的啊?」
事實上,穆傑路並不認爲這場爭執毫無益處。因爲現場還有其他隊員存在。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沙吉庫的想法其實也是許多隊員的心聲。換句話說,沙吉庫這副心浮氣躁的模樣,等於反映了其他隊員的心情。正因如此,穆傑路在勸解沙吉庫的同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復其他隊員的情緒。
「哎,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我也想要成爲像小姑娘這樣的人。」
儘管亞爾斯先前已經向她保證,今後不會對她的同行有任何意見,但是自己光是能夠跟着他一起來到巴納利斯,就該感到心滿意足了。
穆傑路瞥了露姬一眼,一邊撓着臉頰,一邊悄悄轉開了視線。
我都已經說到這個分上了,你們還是要給我特別待遇嗎?──露姬皺起了眉頭,與其說她感到不滿,不如說是有種近似寂寞的感覺。但就在這個時候……
「您言重了。」
這些一個接一個死去的戰友,是蕾蒂唯一能夠託付後背、和她一起闖過無數鬼門關的夥伴。
從露姬的角度來看,穆傑路剛纔的那種說法,完全把自己當成年幼的少女,而非能夠在戰場上獨當一面的魔法師。
「我知道。」
「有夠噁心。」
然而,因爲咬住了吸滿鮮血的袖子,所以蕾蒂口中再次充滿鮮血。
只見沙吉庫在一旁不懷好意地賊笑起來,同時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穆傑路。穆傑路也迅速地回望沙吉庫一眼,但是並沒有特別做出什麼反應。
不容分說地拋出這句話之後,穆傑路就此不發一語。
「因爲我是亞爾斯大人搭檔的關係嗎?」
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穆傑路對並肩同行的沙吉庫如此提醒。
「露姬小姐,希望你不要誤會……我是把你當成一名值得尊敬的魔法師來看待的。」
事實上,即使在閒聊的期間,穆傑路並沒有疏忽對周圍的警戒,前進速度也完全未因此減緩。露姬直到現在才赫然發現這件事情,忍不住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偷偷地用眼角看向穆傑路的側臉。
這時,他突然小聲地詢問沙吉庫:
雖然穆傑路刻意不看沙吉庫的臉,但是正如他所預期,這名不解風情的大漢立刻就從旁插話,只不過,內容出乎他的意料。
沒錯,這支部隊的使命只有一個,那就是迅速抹殺亞爾斯指定的兩頭目標魔物。
「雖然亞爾斯大人也把你計算在戰力之內,但是你終究只是亞爾斯大人的搭檔,而且本職還是探查魔法師。儘管我相信蕾蒂隊長肯定平安無事,可是不管怎麼說,這次的對手一定是相當棘手的強敵。如果真的遇上緊急狀況……」
「你這樣子還真讓人不舒服耶。明明長這副大塊頭的模樣,這是你下輩子的夢想嗎?你如果老是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蠢話,可是會打一輩子光棍喔?」
只是如今雙方已經拉開距離,就算趕回去也太遲了。因此這也是穆傑路能夠冷靜做出判斷的部分原因。
「你這是在懷疑亞爾斯大人嗎?」
「那還用說。A級魔物的討伐任務一旦少了你或我,亞爾斯大人的作戰計劃就會直接宣告失敗。我們肩上的責任無比重大。」
如今,蕾蒂彷彿某條神經斷掉了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而如此強大的亞爾斯特地挑選的搭檔,正是眼前這名少女。在前往巴納利斯的短暫路程中,穆傑路也充分感受到了露姬的潛力和天賦。這位身纏雷電的堅毅魔法師,身上蘊藏着無限的可能性。
「……抱歉,我有點太激動了。」
儘管從嘴角流出來的鮮血,彷彿口紅一般染紅了脣,蕾蒂卻宛如對當前的逆境樂在其中,揚起脣角,露出一抹無所畏懼的笑容。
於是,蕾蒂再次用力咬緊牙關,硬是用嘴巴將左手的袖子撕咬下來。她將那塊布進一步撕成條狀,靠着僅存的右手和牙齒相互配合,靈巧地把左手的傷口包紮起來。
距離衆人突然感受不到蕾蒂所發出的魔力,已經過了一小段時間。
「請您不必在意我的安危。如果嫌我礙手礙腳的話,直接把我丟下也沒有關係。可是,這是亞爾斯大人交派給我的任務。因此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可能放棄這項任務。」
親眼見識到這一切的穆傑路,內心當然不可能不爲所動。他甚至打從心底慶幸:還好亞爾斯是亞魯法的魔法師。
「你可別動什麼傻念頭喔。」
「我明白啦,露易絲小姐。」
穆傑路再次無視沙吉庫趁機報仇的廉價挑釁。
……面對這番意想不到的稱讚,露姬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的目光焦點,是亞爾斯正在展開生死搏鬥的那片戰場。
這絕非她因爲穆傑路的話而感到不快。
「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儘早發現目標,並且儘快完成討伐。」
在領悟到這個事實的同時,穆傑路也爲自己的表現感到羞恥。
結果便顯得露姬的回答態度有些冷淡,不過沙吉庫馬上玩笑似地插嘴道:
不用說,穆傑路當然對露姬的實力有很高的評價。不如也可以說,隊內只有蕾蒂和他如此看好露姬。
那是一張令人爲之一慄的冷靜表情。剛纔撓着臉頰的難爲情氛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旁的沙吉庫也同樣露出嚴肅的表情。
「不是啦!我只是說我想效法她的精神好不好……!」
爲了完成這項任務,衆人正在趕往亞爾斯所指示的地點,那裏疑似就是魔物的老巢。而且這也是蕾蒂親自下達的命令。「你們必須解決那兩頭A級魔物,我們這邊纔能有所進展。你們應該很清楚自己的責任重大吧?」昨晚亞爾斯說明完那項作戰計劃之後,蕾蒂半開玩笑地補上這一段話,不過她的聲音之中充滿了威懾之意。
穆傑路目光尖銳地盯着前方,向身旁的彪形大漢如此說道。正因爲沙吉庫容易感情用事,所以穆傑路反而能夠綜觀大局。若是沒有沙吉庫的存在,搞不好穆傑路就會成爲那個總是感情用事的人。
聽到穆傑路這麼說,沙吉庫有好半晌都沒有答話。儘管如此,作爲一同出生入死的老戰友,穆傑路非常清楚好友的內心有多麼動搖。沙吉庫的反應完全是人之常情。
聽到沙吉庫有些感慨的嘟囔,反而是穆傑路被嚇了一跳。
「不,不是這樣的喔。而是正如蕾蒂隊長所說,因爲你已經是我們隊上的『一份子』了。」
「欸,差不多是二十二歲的時候吧。要完全習得【身體強制強化】可是件苦差事啊,大大小小的傷從來沒斷過。」
「哈哈,你被討厭了呢,穆傑路。這位小姑娘果然很有魔法師的樣子,真不愧是亞爾斯大人的搭檔。誰教你要說那種失禮的話。」
只見沙吉庫的額角已經青筋暴起。不過這種充滿火藥味的對話,對他們兩人來說已經屢見不鮮。而且每次爭執到最後,基本上都會證明穆傑路的主張是正確的──當然,這是從「合乎道理」的角度來說。
「既然知道的話,就別讓你的魔力亂竄啊。」
沙吉庫立刻理解到同僚爲什麼要這麼問,他摩挲着下巴,大方地回道:
在不遠的將來,全體隊員歡騰笑鬧的聲音,將會再次在巴納利斯這塊土地上響起。因此,唯有勝利纔有意義。蕾蒂必須讓他們覺得,成爲這支部隊的一員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儘管穆傑路的語氣有些生疏,但是他在呼喊露姬名字的時候,聲音裏還是隱隱透出幾分關懷之意。
只敢站在遠處靜待一切結束的自己,實在太沒有出息了。真正的勇者總是緘默不語。唯有行動能夠證明魔法師的生命和靈魂的價值。
身爲現役首席的亞爾斯長年沒有挑選出搭檔,這件事情在亞魯法軍內部相當出名。
以及那頭必須討伐的飛蛾之王。
因爲沙吉庫非常理解這樣的事實,所以最後總是隻能選擇讓步。
他們一直和自己並肩作戰。在這段漫長的時間,大家共同同在外界出生入死。
「別在意,我早就習慣了。」
正因如此,露姬在這個年紀就已經習得相當數量魔法的事實,更是讓穆傑路不由得感到訝異。更別說【身體強制強化】可不是什麼簡單就能學會的魔法。不僅要有相應的適性,更是得付出嘔心瀝血的努力。
對於這種人心的微妙之處和掌握之道,穆傑路也算是多少有些心得。不過,其中有許多部分都是從蕾蒂身上學來的就是了。
露姬立刻察覺到穆傑路想要說什麼。在穆傑路婉轉的口吻背後,隱藏着他對露姬的關心,以及不希望傷害其自尊的顧慮。儘管如此,露姬的眼神仍飽含銳氣。
就算他們想要以共振器呼叫蕾蒂,也早就超出了共振器的有效範圍。
「呼、呼、呼……」
「閒聊就到此爲止吧,我們正在執行任務呢。」
露姬在穆傑路的眼中就是這樣的人物。
蕾蒂用力吐出鮮血,並且胡亂地抹了抹嘴角。接着她將力量注入雙腳,朝着正上方縱身一躍。
打斷了兩人對話的是露易絲。儘管治癒魔法師並非戰鬥人員,但是男性隊員都相當敬重她的存在。說到底,這支部隊的所有成員,都曾經受過她的治癒魔法照顧。另外,或許因爲隊長是蕾蒂的關係,女性隊員在這支部隊裏說話也很有份量。借用蕾蒂的原話來說,就是「因爲我們隊上的男人都是笨蛋」。
就在露姬重新想起這項使命的時候──
「差不多是時候了呢。我的『鼻子』也這麼告訴我。」
沙吉庫咕噥道。
下一秒鐘,全體隊員都察覺到了異變,一齊停下了腳步。就算他們不像沙吉庫擁有不靠魔力探查便能嗅出魔物存在的靈敏鼻子,但是在如此接近的情況下,自然能夠意識到敵人的蹤跡。
面對周圍濃郁的魔物氣息,全體隊員都切換成了迎戰態勢。
不知不覺中,大羣魔物已經以合圍之勢將他們包圍起來。數量在三十頭以上,而且都是B級魔物。
「喂,這不是比之前更多了嗎?」
「果然起死回生了嗎?……在先前的討伐作戰中,我們明明已經消滅一大堆魔物了。」
對於沙吉庫近似牢騷的發言,穆傑路也有些驚訝地回應。但是兩人的語氣都顯得遊刃有餘,甚至有種「正合我意」的感覺──
「中大獎了呢!」
「亞爾斯大人的神機妙算,實在令人佩服不已啊。」
只見大羣魔物紛紛從周圍的無數洞穴爬了出來。那些洞穴全是廢棄的坑道,而這一帶正好是坑道出口特別密集的地方。從這些魔物並不弱小這點來看,牠們應該是類似「近衛隊」的存在。既然如此,就可以推斷出這裏正是魔物的老巢。
雖然衆人只是按照亞爾斯昨晚的指示,抱着姑且一試的想法來到這個地方,但是似乎漂亮地正中紅心了。
「所以說,潛伏在這裏的傢伙,大概就是【噬腦魔】了吧。」
聽到沙吉庫的這句嘟囔,穆傑路毫不客氣地吐槽:
「廢話,【雷夫奇斯】可是很巨大的啊。換做是你的話,也不會想縮着身體窩在洞穴裏生活吧?」
亞爾斯之所以認爲這裏最有可能是魔物的老巢,主要是綜合了古地圖的地形資訊和自己蒐集的情報。不過他在如此推測的過程中,其實也有把【噬腦魔】的生態習性納入考量。
如果【噬腦魔】是使用魔法來洗腦操縱夥伴,和洗腦對象離得太遠,有可能導致魔法失效。
事實上,適合【噬腦魔】潛伏的地方相當有限,不僅要能夠方便掌握攻擊目標的狀況,同時還要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暗中操縱棋子。最適合的地方莫過於高處,又或者是完全反過來……也就是地底下。
先前【雷夫奇斯】從山頂附近發動超長距離魔法的時候,亞爾斯一行人爲了反制對手,已經亮出了蕾蒂的【空爆型投射轟炸】這張底牌。儘管座標設定會受到雪花干擾,但是對於潛伏行動的傢伙來說,這種足以把整座山頭化爲火海的爆炸攻擊,無疑是極爲重大的威脅。
那隻巨大的手掌頓時迸裂出一片白光,就這樣被炸飛了出去。
「那麼,我們就在這裏兵分兩路。那傢伙就交給你囉。」
「!?」
除了大拇指還剩下一點皮膚連着以外,那隻手掌的其他手指全都被炸飛,化爲消失在空氣中的灰燼。而在拳頭和手掌碰撞的那一瞬間,沙吉庫也感到恍然大悟。
沙吉庫向隊友這麼說道,隨即將肌肉隆起的粗壯手臂向下一揮,朝着地面放射出無數的細雷。
沙吉庫當即縱身一躍,離開原本站立之處。跳上附近的樹木之後,他望向自己剛纔站着的地方,赫然發現地底下伸出了一隻長滿硬毛的大手,正徒勞地在空中一陣亂抓。
彷彿是在回應沙吉庫的喊話,只見地面陡然崩裂開來,那頭魔物探出了自己的上半身。牠露出地表的腦袋和臉孔,長得和猿猴一模一樣,光是上半身就足足有四公尺高。因爲全身覆蓋着毛髮的關係,看起來就像某種原始的猿人。
如果能夠準確地破壞魔核,甚至幾乎不用花什麼力氣,但是在沒有探查魔法師的情況下,這是強人所難的要求。
片刻過後,穆傑路和露姬風馳電掣地急奔而去,其他隊員也緊隨在他們身後,一行人就這樣從沙吉庫在魔物包圍網上開出的突破口,迅速地離開了現場。
沙吉庫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語道。他用不着回頭看,也能察覺到穆傑路等人的氣息已經離去。
只見他腳下的地面驀地崩裂。
在這場雷電風暴過後,現場幾乎已經看不見魔物的蹤影。
緊接着,只見沙吉庫的手臂肌肉陡然膨脹一圈,下一秒鐘,一股龐大的雷電之力就這樣注入了地面。

「你如果一開始就打算火力全開,拜託先跟我們說一聲好不好?」
方纔爲了不讓魔物追擊穆傑路等人,沙吉庫刻意收斂力量,不斷地吸引魔物和自己交手,而他現在已經不需要有任何顧慮了。
沙吉庫甚至不是選擇閃避,而是反過來主動衝向那隻巨大的手掌。他倏地鑽進其五指大張的指縫之間,一把抓住並扭斷了魔物的手指。
沙吉庫豎起大拇指開玩笑地說道,同時釋放出一道強烈的雷電,在魔物的包圍網上轟出了個大洞。
(好險、好險。)
然而,揮出拳頭的沙吉庫,只感覺到像是砸在岩石上的堅硬手感。擋在沙吉庫拳頭前的,不是魔物被粉碎的天靈蓋,而是牠那長滿硬毛的手背。
那頭猿型魔物只是個誘餌,他完全落入了魔物的陷阱之中。
緊接着,沙吉庫再次敲擊左右護手,旋即發動【身體強制強化】衝進大羣的魔物之中,眨眼之間就奪走了五頭魔物的性命。
◇ ◇ ◇
但就在身體落下的那一瞬間,沙吉庫的眼睛宛如慢動作鏡頭一般,在無數崩落的土塊和沙礫之中,捕捉到了自己腳下的另一幅光景。
巨大的衝擊直接撼動大地。猶如雷神之錘般揮舞而下的雙拳,同時向周圍釋放出了無數電流,彷彿是昭示着上天的怒火。
不是透過外殼或裝甲的保護,而是身體本身自帶相應的抗性。雖然對魔法師來說是相當棘手的特質,但是終究不是完全的絕緣體。
如此奚落敵人的沙吉庫沒有解除【電光塵拳】,而是直接把拳頭揮向猿型魔物的鼻尖,因爲牠的臉孔是唯一沒有毛髮保護的地方。
不過,沙吉庫等人並沒有消耗太多戰力,也沒有出現任何負傷者。
從結論上來說,那頭獨角魔物是【雷夫奇斯】的高階種。雖然魔物會因爲吸收的魔力不同而產生個體差異,但是既然是從【雷夫奇斯】演化而來的魔物,應該就具有神出鬼沒地穿梭于山中的習性。想要逮住【雷夫奇斯】,簡直是難如登天。儘管有如此困難的前提,亞爾斯還是提出了一個可能的方案。
面對猿型魔物這身具有魔法抗性的鎧甲,沙吉庫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綻。
以沙吉庫爲起點,一道巨大的魔法陣從地表上冒了出來。那是一道由魔力製造出的強力磁場。大羣魔物就像是被磁鐵吸住一樣,立刻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面對其他隊員的抗議,沙吉庫完全充耳不聞。這樣的劇情已經上演過無數次了。
(居然是擁有雷系統抗性的個體!)
這頭猿型魔物在千鈞一髮之際,用手掌護住了自己的腦袋。沙吉庫使盡渾身解數的一擊,最後只砸在魔物的手背上。
察覺到攻擊被擋下的瞬間,沙吉庫的身影已經從猿型魔物的頭頂上消失了。但是他的身體原本應該在不遠處的地面上降落,卻突然有一種踩空墜落的感覺。
『使用這類鬼鬼祟祟魔法的陰險傢伙,基本上都會躲在安全的陰暗角落。這和生態習性沒有關係,單純就是一種經驗法則。』說明到最後,亞爾斯還補充了這段話。
「唔咕!」
除此之外,既然【雷夫奇斯】所使用的【真僞•絕命天雷槍】,是包含雷系統的複合魔法,那麼牠本身就可能擁有應對雷系統的手段。因此討伐【雷夫奇斯】,自然就交由穆傑路負責。
「嗯,我會好好搞定的。你那邊要是應付不來,只要想辦法爭取時間就好,我馬上就會過去幫忙的。」
然而,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照理來說,沙吉庫這一擊的威力,應該完全足以把魔物用來格擋的手掌,連同底下的腦袋一起砸個粉碎纔對。
伴隨着被砸進牆裏的猛烈衝擊,一口鮮血從沙吉庫的嘴裏噴了出來。
換句話說,這頭猿型魔物僅憑着強韌的肉體,就正面承受住了沙吉庫足以碎巖斷鋼的驚天一擊,以及附加在拳頭上的充沛魔力。
事實上,這種程度的戰鬥對他們來說,完全是小菜一碟。
看沙吉庫的大展身手之後,穆傑路輕聲向露姬如此催促。
(這傢伙的抗性是來自能夠防止電流的體毛啊。)
沙吉庫擅長的招式【電光塵拳】,讓他的護手發出光芒,迸裂的電光纏裹住整副護手。這項超高密度的雷系統魔法,蘊藏着無比驚人的能量。普通魔物只要接觸到電流便會當場暴斃,並且直接化爲塵埃,消散在空氣之中。
緊接着,地下空間響起了血肉和岩石碰撞的不舒服聲音……那道聲音不是來自沙吉庫的身體,而是來自他的手掌。沙吉庫在千鈞一髮之際伸出手臂,勉強避免了整個身體直接撞上地面的結果。
無力調整緩衝姿勢的他,從牆上摔落到地上。
只要身處範圍之內,不管是敵人還是隊友,看起來從這波電流的洗禮中倖免。假如腦袋直接捱上這麼一拳,即使是皮粗肉厚的魔物也招架不住吧。
「!?我不曉得你是什麼鬼東西,但是趕緊給我滾出來吧。不好意思啊,我們可沒有在這裏和你瞎耗的閒功夫。」
就在衆人都因爲魔物全滅而暫時放鬆的瞬間──
「還真像是猴子會耍的小聰明呢。」
這次也不例外,原本還剩下十頭的魔物,全都被燒成了漆黑碳化的焦屍殘骸。牠們的魔核大概也被燒個一乾二淨了吧,很快就接二連三地迴歸爲魔力殘渣。
「我要使出那一招了。」
因爲魔核遭到破壞的關係,那副龐然身軀已經開始灰飛煙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實在是充滿怨念的臨死一擊。
「所以說……你們這些傢伙不打算給我休息的時間啊?」
哪怕是單槍匹馬不易對付的B級魔物,只要兩三個人聯手齊上,收拾牠們只需要眨眼的功夫。
這些魔物全是在被捏碎腦袋或要害之後,連同魔核直接被戴着雷電的護手燒成灰燼。空氣中頓時瀰漫一股刺鼻的惡臭,但是沙吉庫對此毫不在意。那副萬夫莫敵的模樣,彷彿是要把累積已久的壓力全都發泄在魔物身上。
沙吉庫的小隊共有六名成員(包含他本人在內)。每個人魔法師的造詣都堪稱一流水準,而身爲治癒魔法師的露易絲也在隊伍之中。沙吉庫是以貼身肉搏爲主要戰鬥方式,向來是全隊裏最容易負傷的成員,所以需要這樣的特別照顧。
「正如亞爾斯大人所預想的,【噬腦魔】是潛藏在地底之下……那麼我們在搜尋【雷夫奇斯】時,最好也按照亞爾斯大人的預測比較好吧。」
他俯視着仰天落下的猿型魔物,將滿溢而出的魔力注入拳頭之中,嘴角揚起桀驁不馴的笑容。
然而,沙吉庫當然不會陷入自怨自艾之中。
「那麼,我們也出發吧。」
從地上站起身之後,沙吉庫瞥了一眼猿型魔物橫躺在地下空間的無頭屍體,相當不快地咂了咂嘴。
「你可別搞砸了啊。」
沙吉庫正調整姿勢準備着陸,這時候,他的背上突如其來地狠狠捱了一擊,甚至連骨頭都能感受到這股貫穿全身的衝擊。沙吉庫整個人被高速擊飛,直接重重地砸到牆上。
穆傑路輕輕活動着肩膀,走到沙吉庫身旁。然後,他在突破口的前方微微別過臉,將手中的柺棍連同手臂一同舉起。
沙吉庫的身影瞬間就從樹上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了一道雷光的他,利用踢擊樹枝的反作用力,以雷霆萬鈞之勢俯衝而下。配合着落下的時機,他將在頭頂上緊緊交握的一雙鐵拳,奮力地朝着魔物的腦袋砸了下去。
「【同生共死《outbreak》】。」
在下一秒鐘炸裂的雷擊,將魔物的臉孔連同腦袋一起化爲碎屑。
不,崩裂的範圍不僅限於沙吉庫的周圍,而是整個戰場的地面都塌陷了下去。
(這也是【噬腦魔】搞的鬼嗎?)
就在沙吉庫如此咕噥時,地下空間迸裂出無數的閃光。
不僅全身上下都是傷,剛纔落地的衝擊又引發了更多部位內出血,不過這對沙吉庫來說當然是家常便飯。因此他甚至還有如此自嘲的餘裕。
(都走了吧?那麼,該來大幹一場了。)
其他隊員看到這一幕,沒等沙吉庫發出下一個指示,就驚慌地縱身躍起,各自與地表拉開距離。
此刻沙吉庫的雙手都被雷球籠罩了起來。每當那兩顆雷球放電的時候,都會讓周圍的冰雪蒸發成一道又一道的白煙。
與此同時,大量的沙礫和岩石碎片掉落到他的背上,黏膩的鮮血也從他的嘴裏流入喉頭。
當然,沙吉庫剛纔並沒有手下留情。而且猿型魔物也沒有使出防禦障壁的跡象。
沙吉庫將纏裹着【電光塵拳】的拳頭微微收勢,並直接從正面迎擊來襲的魔物手掌。
沙吉庫立刻就領悟到,因爲在錯綜複雜的廢棄坑道上大戰的緣故,導致原本已經鬆動的巖盤再也承受不住,於是引發了這場巨大的崩塌。
沙吉庫將更多魔力注入朝向地面的那隻手臂。眨眼之間,附近一帶都被籠罩在白色的光芒之中,現場颳起一陣駭人的閃電風暴。
隨着魔法陣光輝逐漸增強,周圍響起了「劈哩啪啦」的爆裂聲。然後,不可思議的現象在眼前上演了:地表居然開始傳出轟隆隆的雷聲。
或許是劇痛引發了反射動作,猿型魔物的另一隻手臂,立刻以比剛纔更快的速度逼向沙吉庫。
用不着穆傑路特地叮囑,沙吉庫也很清楚自己要負責討伐的是【噬腦魔】。亞爾斯之所以不把露姬編入沙吉庫的小隊,是因爲他們兩人有着相同的魔法系統。畢竟兩名雷系統魔法師同時在場,也只會降低小隊應對各種狀況的能力。
與此同時,宛如突發性地震的劇烈搖晃,從衆人的腳下傳了過來。
而在魔物碎裂腦袋的後頭,可以看到漆黑的地面已經近在咫尺。
只見在洞穴的深處,有無數魔物正等待着沙吉庫自投羅網。
「這是我的臺詞好不好?」
等到這陣刺眼的閃光過去、其他隊員重新落地的時候,整個地面已經被燒成了一片焦土。從他們腳下傳來的餘熱,如實訴說着這波放電的威力有多麼強大。這個魔法是在一定的指定範圍內製造出超高功率的雷電。踩在地面上的魔物,會因爲磁場的作用而被固定在原地,直接承受這場雷電風暴的洗禮。
而且在經歷【雷夫奇斯】的奇襲之後,亞爾斯一行人自然會加強對高處地帶的警戒。因此亞爾斯預測,接獲這些情報的【噬腦魔】如果自認爲是戰略大師,應該會避免把大本營設在高處。到頭來,亞爾斯根本用不着揣測【噬腦魔】的心思,也能猜到牠會把廢棄坑道視爲最理想的藏身之處。
然而,過去的經驗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只要曾經和類似的魔物交過手,他們就大致能推測出魔核的所在位置。除此之外,大範圍的攻擊招式也是一種有效手段。從這一點來說,由於雷系統和其他系統相比有着明顯的全體攻擊傾向,因此許多雷系統魔法都不需要特別確認魔核的位置。
猿型魔物痛得張開嘴巴,從喉嚨深處發出了慘叫聲。
這次大地突然發出轟鳴。
「嘖……猴子就該待在樹上纔對吧!」
露姬回想着亞爾斯在昨晚會議結束時所說的話,同意地點了點頭。
沙吉庫不滿地「哼」了一聲,像在回應似地舉起戴着護手的手臂。兩人就這樣用手背互碰了一下,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
沙吉庫在先前落下的過程中,已經發現地下空間有許多魔物在等待自己上門……此刻,這些魔物都趁機一齊向他發動襲擊。
但是,那頭猿型魔物似乎也擅長空中戰。儘管身體正在向下墜落,牠依舊揮舞着巨大的手臂從沙吉庫的側面襲擊過來。沙吉庫馬上就察覺到了敵人的攻擊,於是踢了一下從身旁落下的大石頭,利用反作用力來改變身體的落下軌道。在【身體強制強化】的瞬間爆發力和腳力加持之下,如此遲緩的攻擊對他來說完全無法構成威脅。
「哎呀呀,以狩獵狗獾來說,這陣仗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反過來看看我們這邊,還得辛苦地翻山越嶺啊。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幫忙弄了個突破口啦。」
儘管整顆腦袋都被打飛,猿型魔物還是做出了垂死掙扎,揮臂正中沙吉庫的背部。
然而,伴隨着撕裂黑暗的耀眼雷光,沙吉庫的拳頭在眨眼之間貫穿了魔物們的要害,將敵人逐一送上西天。
片刻過後,地下空間像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似的恢復了寂靜。
沙吉庫輕輕吁了口氣,接着抬頭望向自己剛纔掉落下來的地方,忍不住微微皺起眉頭。看來自己掉到了比想像中還要深的位置。如果能夠馬上跟其他隊友會合自是最好不過,不過這個希望似乎相當渺茫。
就在沙吉庫撓着腦袋,環顧這個地層塌陷產生的大空洞時……
他突然在某條通道的深處,感受到了在地上感覺不到的詭異魔力。
這種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感覺,並不單純只是魔力量的多寡問題。
「臭不可聞啊。」
沙吉庫抽了抽鼻子,不由自主地皺起臉。
他確實聞到了一股令人唾棄的骯髒味道。這股味道肯定是來自那頭卑鄙陰毒的魔物,只會把夥伴當成用完就丟的棋子,獨自躲在安全地帶暗中操縱着一切。
而在這股臭味之中,還混雜着另一股熟悉的異味。這股類似腐敗的氣息,是沙吉庫心底最不願意聞到的惡臭。
沙吉庫再次抬頭看了一眼地面的方向,接着便將視線拉回大空洞內,目不轉睛地盯着昏暗坑道的黑暗盡頭。
此刻的沙吉庫,確實能在坑道的深處感受到【噬腦魔】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