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精神的傷痕」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2.2萬 字
於是乎,新的一年到來──對亞魯法魔法學院的某名少年來說,這跌宕起伏的一年終於過去了。
其他的年輕學院生們,也逐漸迴歸日常的學院生活當中。只是在學院腹地的某個角落裏,依然籠罩着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重空氣。
矗立於校園一隅的,是一座類似於祭壇的神祕建築物,從它前面經過的學生,全都不約而同地別開視線,並且加快腳步從此處離去,就像是刻意裝作沒看到它的存在似的。
這是一座獻花臺。
但丁等人所引發的學院恐攻事件,不僅亞魯法國內,整個七國都受到了巨大的衝擊。這場歷史性的殘酷魔法犯罪,給所有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被擺在這起悲慘事件現場的,就是這座由白色大理石打造的獻花臺。這座宛如純白紀念碑的建築物,很快就淹沒在了來自國內外的無數悼念花束之中,彷彿在象徵層層堆疊的靈魂的痛楚。
儘管如此,人們最後還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也不知該說人類本來就是一種健忘的動物,還是亞魯法高層在第一時間採取的情報管制起了作用,整起事件的討論熱度一下子就沉寂下來,就像是水面上漾起的漣漪慢慢消失不見般。
然而,有些傷疤是永遠不會消失和癒合的。
這一點可以從學院正式恢復授課之前,學生們自行向校方提出的退學申請書數量得到印證。值得一提的是,那些主動放棄就讀這所名校的學生,大部分都是非貴族子弟出身的一般學生。
這些學生都對「魔法師」這一職業抱持朦朧的期待,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模糊不清的憧憬嚮往。他們相信平民出身的自己只要能從學院順利畢業,就能以新世代的英雄之姿站上衆人豔羨的華麗舞臺。
但是,他們在那一天所親眼目睹的血淋淋現實,卻毫不留情地粉粹了這種年輕又過於天真的夢想,或者說是懵懂時期的殘渣。
然而,作爲精英薈萃的名門院校,這所第二魔法學院並沒有強加挽留這些萌生退意的學生。
彷彿只是啓動了自我淨化的程序,學院正準備迴歸到日常的軌道之中。
不,或者該說這個世界本身就是這麼運行的。撇除那些被殘酷地篩選掉的脫隊者,每個人都是隨波逐流地活在這個世上,身不由己地陷入名爲命運的巨大漩渦之中。
這是避無可避的命運篩選,也就是所謂的「時間會解決一切的問題」。
而仍有被世界的齒輪捲入其中……與虛僞的和平這種毫無根據妄想般的安穩無緣的人們,連喘口氣的功夫也沒有,就再次被捲入漩渦中。彷彿在告訴他們,即便親眼見識了世界偶爾顯露的冰冷與殘酷,也絕對不能就此放棄一切、袖手旁觀。
「真的不用我陪妳一起回去嗎?我可以向學校請個長假喔?」
艾莉絲一臉不安地站在女生宿舍前,有些放心不下地向忒絲菲婭這麼問道。
由於不久前收到了【貴族仲裁】即將召開的通知,忒絲菲婭必須立刻動身返回斐培爾家做準備。
這是貴族社會用以解決彼此紛爭的模擬戰爭。爲了避免流血的武力衝突和永無止盡的對立循環,以理解彼此正當性的形式去決定而設計的遊戲(戰爭)。
「亞爾斯大人,我們今天過來不是爲了考察病房設備的吧?」
露姬一邊說着,一邊將手裏的大籃子放到病牀旁的矮桌上。
「正是如此。您難道已經忘記【惡食】一戰的教訓了嗎?亞爾斯大人才是最該謹記慎重行事的人喔?」
忒絲菲婭這副爭強好勝的模樣,讓艾莉絲也跟着放鬆了下來,臉上的表情也恢復成了平日的樣子。
在其病房大樓的最頂層,有一間堪稱奢華的治療室。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這間放眼七國都稱得上最高級的病房,其實就等於是一間貴賓室。不僅病房本身被施加了完備的治癒魔法,同時還設置了有助於患者身體康復的魔法陣。而且病房的牆壁和天花板上,還遍佈着各種生理監測器和昂貴的醫療儀器,甚至還有專門用來滅菌的消毒設備。單憑這間病房的器材設備,就能夠支應大型治癒魔法的施展,哪怕是要進行精密的外科手術也完全綽綽有餘。
「我也好想趕快從阿爾那裏學到新魔法喔。對了,我乾脆直接拜託他幫忙設計我的新魔法好了。」
然而,費莉涅菈是愛好整潔的性格,如今病房裏卻堆滿了大大小小各種禮物,說明這些慰問品很可能是今天才剛送進來的。
「嗯,我知道了。我會盡快掌握新魔法的,所以妳也要趕快和阿爾還有小露姬一起回來喔。」
站在忒絲菲婭身後的專屬女僕米納夏,也跟着用力點頭附和主人的這番話,她身旁的手推車堆滿了返鄉的行李箱。至於另一位專屬女僕赫詩朵,則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一臉百無聊賴地凝視着遠方。不同於自己懷裏也揣着大包小包的米納夏,赫詩朵的手裏沒有拿任何行李,果然還是因爲她是專職護衛工作的關係。
「抱歉,不小心就說教起來了。說到底,我也沒資格對妳指手畫腳。」
身居前線的軍人遠比普通人來得容易負傷,因此這樣也是合情合理,而其所導致的結果,就是軍方治癒魔法師所累積的臨牀經驗和患者數據,與民間醫療人士是天差地別。因此在各國想要接受最高水準的醫療服務,到頭來都免不了尋求軍方治癒魔法師的協助。
儘管艾莉絲的用詞有點誇張,不過茲事體大,確實不容有任何的大意。
作爲將年幼的亞爾斯送上最前線的始作俑者,軍方對這名少年多有虧欠。更別說亞爾斯有着顯赫的戰功和資歷,他以此爲籌碼提出退役申請,現在只是魔法學院的一介學生。
「沒事的,艾莉絲,妳太操心了。妳還不瞭解阿爾這個人嗎?既然他願意接受威穆琉納家的提案,那就代表阿爾心裏絕對有着十足的勝算。或許我這個作爲主將的人不怎麼可靠,但阿爾可不是會主動參與對自己不利遊戲的人,搞不好他心裏還覺得這正好可以用來打發時間呢。」
而光明正大地從正門走進這座大醫院的亞爾斯,此刻正和露姬一起踏入這間病房。
聽着亞爾斯這句彷彿洞悉一切的發言,費莉涅菈只能用乾笑作爲回應。
現在回過頭來看,自己尾隨着但丁和蜜兒•歐斯泰卡,和他們一同進入學院的地下空間這件事,不得不說是個錯誤的判斷。費莉涅菈痛切地認知到,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太過自負的關係。
「及時抽身是最重要的,妳這次還真是罕見的胡來呢。」
也不知該說是事件在呼喚亞爾斯,還是說亞爾斯天生就容易招惹事件。由於兩名少女的這種不祥預感時常會成真,因此回頭想到這樣的可能性,就讓她們的心情難以平靜。畢竟在這次的【貴族仲裁】中,亞爾斯這份戰力的存在感實在是太巨大了。
如果威穆琉納這樣的大貴族直接強硬地主張,擴大解釋「既然亞爾斯是一介學生,就應該尊重他的自由意志」這個部分的話……就會出現絕妙地難以否定的部分。
「我聽說妳傷得非常嚴重,不過看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呢。在這次的事件裏,菲婭和艾莉絲也受了相當嚴重的傷,幸虧軍方特別派出了最高水平的治癒魔法師,她們兩個的傷勢已經好轉了許多。費莉妳也真不走運,居然被捲入這樣的無妄之災。」
像是覺得這樣很急不可耐且不像樣,向來深具大家閨秀風範的費莉涅菈,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着,讓病房裏的沉重氛圍頓時緩和了下來。
「而且就算按照剛纔那樣的說法,既然費莉涅菈學姐今天有平安回來,那麼從結果上來說不就皆大歡喜了嗎?再說學姐還是爲了重要的任務而負傷,我不認爲有必要如此苛責學姐的行。」
「妳說阿爾那傢伙是不是被詛咒了啊?我看他八成是提前出發找人幫自己驅邪了吧。」
軍人──尤其是軍隊的魔法師是一個無比危險的職業,經常被人比喻爲就像剖出自己的心臟四處走動一樣。雖說費莉涅菈在角色上是諜報人員,可是在那些面對魔物或兇惡犯罪者的任務中,一旦情況失去控制,不管你是諜報人員還是戰鬥人員都只能挺身應戰。
無論如何,眼下該做的就是在【貴族仲裁】開始前踏上返鄉之路。
多虧了和艾莉絲的這番談話,忒絲菲婭多少覺得自己的腳步變得輕快了一些。
除了亞爾斯和露姬帶來的水果籃以外,其他不計其數的慰問品早已堆滿了整間病房。幸虧這間病房本就面積廣大,在空間上還不致於太過侷促,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減輕了幾分煞風景的印象。
「阿爾那傢伙,應該不會在比賽當天被捲入其他的奇怪事件……吧?」
被搖曳着銀髮的露姬一說,亞爾斯也只能苦笑着摸摸她的銀髮,然後兩手一攤地表示自己投降。
儘管忒絲菲婭說得一副想要趁機佔便宜的樣子,不過她本人也非常清楚這種要求是在無理取鬧。艾莉絲的適性是罕見且乏人研究的光系統,其魔法數量本就相對稀少,因此亞爾斯纔有接二連三開發出新魔法的空間。忒絲菲婭不禁在內心苦笑,亞爾斯天才般的發想與魔法知識的素養太過高超,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似乎對一般的常識有些麻痺了。
由於艾莉絲只是平民出身的一介學生,也不是在軍中位居要職的實力者,因此基本上無法參加【貴族仲裁】這樣的貴族專屬活動。要不是因爲存在着這樣的規則限制,艾莉絲肯定說什麼都要幫好友打這場仗。
「哎,我們也知道啦。學姐妳一個人是不可能喫得完這麼多慰問品的。」
聽到忒絲菲婭這麼說,艾莉絲只能用乾笑作爲回應……話題戛然而止,沉默瞬間降臨在兩名少女之間。
「艾莉絲妳也要好好訓練喔,現階段可是我領先妳一步了。」
「沒事的,亞爾斯學弟說的沒錯,我當時的確是太沉不住氣了。」
露姬順手拿起擱在附近的水果刀,順着費莉涅菈的要求從大籃子裏挑出了幾顆水果。
這種「頂點=絕對強者」的法則,幾乎是把弱肉強食或適者生存的原理推演到了極致,某種程度上來說就類似煉蠱的儀式。而這正是貫穿魔法師世界的唯一真理,任何人在外界執行任務的過程中,都會自然而然地得出這個結論。
費莉涅菈帶着柔和的微笑,從光潤的嘴脣中吐出歡喜的話語。聽到她這麼說的亞爾斯,也停下了四處打量房間的腳步,轉過身來走向病牀。
「喔,即便在軍隊裏頭,也很難看到如此齊全的設備。」
身穿患者服的費莉涅菈操作着病牀坐起身來,向露姬露出一個美麗的笑容,答謝她這番心意。
「還有亞爾斯學弟也是。」
她事後才得知,在亞爾斯缺席的那個當下,作爲學院一方最強戰力的前無雙魔法師希絲緹,因爲學生被挾持爲人質而無法放開手腳戰鬥。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費莉涅菈如何奮戰,單憑她一個人的力量也不可能力挽狂瀾。如果她打敗的是越獄犯的暴君但丁,那或許真的有機會把局勢扭轉過來,但只是冒險擊敗蜜兒並不會改變狀況。雖然從結果上來說,亞爾斯最後成功擊敗但丁並阻止了他的陰謀,但力量受限的希絲緹和費莉涅菈能活下來完全是僥倖。只要但丁當時有那個念頭,她們兩人很可能一起當場喪命。
在給待辦事項添上「盯緊亞爾斯的動向」這條之後,忒絲菲婭稍微放鬆緊繃的肩膀,揚起嘴角笑着。
雖然亞爾斯這麼做多半有自己的考量,但忒絲菲婭還是難免感到有些不安。畢竟是亞爾斯,她有不好的預感,搞不好在【貴族仲裁】當天都會上演遲到戲碼。
說到底,費莉涅菈被交派的任務始終是偵察而非戰鬥,身爲父親的維札斯特絕不會讓自己的女兒以身犯險。
◇ ◇ ◇
「妳又從阿爾那裏學到新魔法了對吧?等我回來之後讓我見識一下吧。」
「呃……好啦,妳還是趕緊送我出發吧,艾莉絲。」
然而,亞爾斯作爲無雙魔法師的現役首席,不管怎麼說都是亞魯法的最高戰力。因此或許有人會認爲,即便威穆琉納家是『三大貴族』之一,也不可能將這樣的人物收編爲自家的私兵。只是亞爾斯的身分實在太過特殊,因此無法將這種看似不可能的可能性一笑置之。畢竟他目前實質上就是處於一種超法規的狀態下。
在這樣的前提下,費莉涅菈最應該考慮的,就是如何平安帶回打探到的情報,而不是站到前線和強敵性命相搏。然而,她卻因爲過度投入任務而判斷失常,直接跳上最前線讓自己暴露在威脅之中,最後不得不和敵人爆發慘烈的戰鬥。
首先是忒絲菲婭和艾爾之間的婚約履行問題,另外是亞爾斯歸屬組織的移轉問題──具體來說,就是亞爾斯是否將憑着『本人的意志』,加入威穆琉納家的麾下。
「雖然妳說的或許沒錯,可是身爲關鍵人物的阿爾,好像一大早就不見人影了耶?」
「呃,這個嘛……」
「雖然人家都說,這樣的經驗是邁向一流的必經之路,但在我看來這筆買賣一點都不划算。」
對於好友的這番叮囑,忒絲菲婭也不由得用力點頭同意。雖然她沒把握能控制住向來我行我素的亞爾斯,但她決定至少不讓這名少年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
眼看堆在最頂端的像是橘子一類的果實就要掉落下來,露姬立刻眼明手快地扶住即將倒塌的水果山,然後小心翼翼地調整起了整個籃子的結構,當然不能把探病的慰問品直接放在地板上。
忒絲菲婭聞言不由得悶哼一聲,似乎是完全忘記了考試這回事。儘管腳步有些踉蹌,不過在聳了聳肩的艾莉絲的催促,以及米納夏的攙扶之下,忒絲菲婭還是強打起了精神來。
此刻亞爾斯和露姬所造訪的這座醫院,同樣也是這種和軍方有關係的治療設施。這是一座腹地廣大的大型醫療機構,設有專門的病房,旗下有好幾名亞魯法國內赫赫有名的治癒魔法師。
「當然可以。我來削皮吧……學姐妳想喫哪個水果?」
在亞魯法國內,軍醫院毫無疑問是最引以爲傲的頂尖醫療院所之一。
「費莉涅菈學姐,妳的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呢?這是我們準備的一點小心意。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還請妳不要介意。」
而在本次的【貴族仲裁】中,威穆琉納和斐培爾兩家所達成的協定──亦即押在勝負天平上的事情爲以下兩項:
因此她笑盈盈地轉過頭去,大力揮着手向艾莉絲說了句「我出發了」,彷彿只是要去個小旅行度假似的。向好友留下一個「無需擔心」的微笑之後,紅髮少女離開了魔法學院。
「嗯,我剛剛纔拜託護理師幫忙,請他們把一些慰問品搬去擺放行李的其他房間。真的是對人家很不好意思……啊,不過你們兩位帶來的水果,我一定會好好品嚐的。那個,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現在就享用嗎?」
只能說不愧是三大貴族之一的索卡連託家。
亞爾斯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目光如炬地掃視着整個房間。只見他前一秒才蹲下身去摸索地板的材質,下一秒已經站起身來仰頭打量着天花板,接着又凝視起牆壁的某一點,彷彿是在和牆上的各種複雜裝置對話似的。他這副模樣在旁人眼中看來,肯定只會覺得這傢伙是哪裏來的怪咖。更別說他今天來這裏的目的是探望病人,這副樣子實在是旁若無人到了極點。
而且從人才面的角度來說,「這個領域的專家」也很自然會往軍醫院或是部分的國立醫院集中。
忒絲菲婭試着開玩笑緩和緊張的氣氛,可說着說着自己都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雖然不想思考也不該思考這種事情,但若提到斐培爾家輸掉【貴族仲裁】的情況,其敗因基本上就是與「亞爾斯因故無法出場」這點脫不了關係。
的確在魔法師的世界裏,有許多人都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因此從反過來的角度來說,唯有活下來纔是最爲要緊的事情。
費莉涅菈隨即又笑着補上一句,可臉上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而露姬也馬上就領會到她這副表情是什麼意思。
「正常來說是不用擔心這種事情啦。只是想到之前的種種案例,確實讓人很難不擔心這種狀況呢~」
由於這是總督貝利克親自認可的處置方式,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亞爾斯是近乎雙重國籍者一般的存在。可以說無限接近完全的軍人,但同時又有着貨真價實的學生身分,處於一種普通法律難以界定的模糊地帶。
「有勞妳了,露姬學妹。亞爾斯學弟也是,謝謝你特地抽空來探望我。」
經艾莉絲這麼一說,忒絲菲婭也不由得有些支支吾吾了起來。
而這樣的亞爾斯,這次卻幾乎是主動跳進這場騷動的漩渦之中。只要想到這一點,忒絲菲婭就不能逃避這場和威穆琉納家的對決,畢竟就是她將亞爾斯捲進這場風波的。因此,忒絲菲婭故作輕鬆地寬慰起一臉擔心的好友。
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她沒能剋制好自己。正是長期和維札斯特合作執行地下工作的亞爾斯,才能意識到費莉涅菈犯下了什麼樣的錯誤。
「雖然我之前也說過了,但妳一定要趕快把事情辦完回來喔,菲婭。不然可是會影響到下次年度測驗的成績喔?」
在外界,即便是資質不凡的天之驕子,也會因爲命運的惡作劇而意外殞命,在頃刻間淪爲暴屍荒野的無主孤魂。相較於只需要和人類打交道的普通軍人,魔法師的存活率是低到離譜的程度。但相對地,能從鬼門關倖存下來的人,都能獲得飛躍性的成長。
這間病房的設備之完善,幾乎已經足以匹敵一整座大型醫院。要說唯一的缺點的話,或許就是整個房間看起來有點煞風景。因爲整體空間大到不可思議的地步,若是在這裏度過漫長的住院生活,會給人一種寂寥的感覺。
她原以爲亞爾斯會和自己一起回斐培爾家,沒想到亞爾斯只拋下一句「我晚點再和妳會合」,就帶着露姬不知道上哪裏去了。
「嗯,說的是呢,太過擔心也不是一件好事。」
看着一臉得意的忒絲菲婭,艾莉絲只能撓着臉頰苦笑以對。忒絲菲婭進一步用手指抵着她的胸口。
亞爾斯無疑是特例中的特例,他的存在幾乎就是治外法權的具體化身。說到底不僅是總督貝利克,哪怕是貴爲元首的希瑟妮婭,也無法隨心所欲地使喚他。
就連平日唯亞爾斯馬首是瞻的露姬,也有點看不下去地開口提醒。然而,像孩子一樣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亞爾斯,對於露姬的提醒完全置若罔聞。露姬見狀也只能無奈地聳了聳肩,決定等亞爾斯的興頭過了再說。於是她逕自轉向這間病房的主人──躺在病牀上的那名患者搭話道:
儘管費莉涅菈的臉上掛着微笑,可是她的表情卻顯得有些萎靡不振。她顯然已經反省過這次的事情,同時也感受到自己的實力不足。
忽然之間,亞爾斯感受到一道意味深長的視線,不由得回過頭看向自己的身旁。只見站在那裏的露姬,正眯起眼睛盯着自己,表情彷彿在說「你怎麼好意思說別人?」。亞爾斯其實說到一半也意識到了……看來這時候還是乖乖承認自己的錯誤比較好。
看着好友這兩位女僕的模樣,艾莉絲仍舊放心不下地開口道:
艾莉絲一把按住忒絲菲婭的肩膀讓她轉過身去,然後雙手順勢用力地在她的背上推了一下。
裝着滿滿水果的大籃子,看起來沉甸甸的樣子,個頭嬌小的露姬把它擱到矮桌上的時候,整個籃子都搖晃了起來。
露姬很罕見地向亞爾斯提出接連的抗議。
話音方落,只見艾莉絲以嚴肅到無以復加的眼神向忒絲菲婭說道:
或許是因爲覺得自己沒能幫上忙,艾莉絲始終是一副鬱鬱寡歡的表情。爲了安慰這樣的好友,忒絲菲婭刻意噘起嘴脣,裝出一副鬧彆扭的樣子。
亞爾斯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彷彿意有所指地在最後補上一句。既然但丁等越獄犯所引發的一系列事件是由維札斯特負責追查,不難想見費莉涅菈也參與了搜捕工作。更別說亞爾斯還曾經直接從她口中得到好幾項情報,因此這句話更顯得拐彎抹角。
忒絲菲婭一邊握緊艾莉絲的雙手,一邊微笑着向自己的好友說道。要說自己沒有任何不安當然是騙人的,但只要想到亞爾斯平素那副冷靜自若的表情,心緒就會莫名地平靜下來。她打心底覺得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更不會像上次被艾爾用奇妙的招式刺激創傷那樣,整個人陷入急劇的恐慌之中。
不過,這間病房在細節的考究程度上毋庸置疑,甚至只要再添上幾件精巧的傢俱擺設,就能直接搖身一變爲一流飯店的高級套房。
「啊,多謝妳費心了,露姬學妹。」
「菲婭!等妳下次見到阿爾的時候,可千萬別再把他給放跑了喔!」
雖然亞爾斯認爲費莉涅菈會落得這種身負重傷的狀況,她本人多少也得負起一定的責任。畢竟費莉涅菈有着優秀的索敵和判斷能力,理論上完全足以迴避毫無勝算的戰鬥纔是。事實上,她之所以會和越獄犯中的絕頂高手蜜兒•歐斯泰卡正面交鋒,導致自己陷入近乎瀕死的危險狀態,說穿了就是基於天生的正義感或某種衝動,做出異常舉動的結果。
作爲探病禮物首選的水果類已經送來了驚人的數量,將病房裏的大桌子整個佔滿。而在病房一角還有一臺近乎營業用的巨大冰箱,從眼前的這幅景象來看,不難想見那臺冰箱裏也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慰問品。
忒絲菲婭忍不住小聲嘀咕。而艾莉絲或許也察覺到了,只能苦着一張臉回答:
說到底,治癒魔法本來就是一種革新般的技術。雖然相關研究也會包含在民間醫療體系的應用,但珍貴的治癒魔法師,基本上還是優先以軍人爲救治對象。
看到費莉涅菈就此沉默不語,露姬忍不住用視線催促亞爾斯。亞爾斯只好撓了撓腦袋,試着把這個場面圓過去。
「呃,怎麼說呢,費莉,我對妳的實力也是估計有誤。蜜兒在賊人之中是副官級別的人物,如果她在我和但丁決鬥中跑來搗亂,雖然不致於改變最後的勝負結果,但多少會給我製造出一些麻煩。妳這次的行動或許超出了諜報人員的本分,不過老實說幫了我一個大忙。」
亞爾斯很清楚自己有多麼別腳,因此說着說着不禁心虛地把視線轉到了一旁。費莉涅菈先是瞠目結舌地看着這樣的他,接着嘴角忍不住流露出了一縷笑意。
儘管亞爾斯的這番話不知道起了多少作用,不過空氣確實變得輕鬆了幾分。就在露姬俐落地用刀子把蘋果削皮切塊的同時,亞爾斯也長吁了一口氣,迅速拋出新的話題。
「話說回來,真虧妳能收拾掉蜜兒•歐斯泰卡。死在這女人手下的犧牲者有數十人之多,其中甚至不乏名聞遐邇的魔法師和軍人。從蜜兒的犯罪履歷來看,她的戰鬥力至少相當於二位數的魔法師,而且還是常年混跡地下世界的老江湖,在殺人技巧方面應該也是一等一的水平。」
雖說轉變話題是個好主意,但亞爾斯終究是那個亞爾斯,沒說幾句就把話題帶到了自己感興趣的方向上。
說到底,無論費莉涅菈的實力多麼優秀,她的戰鬥力都不可能匹敵蜜兒這種級別的魔法犯罪者。說得更直白一點,魔法學院所培育出來的學生,純粹是爲了對抗外界魔物而存在的魔法師,因此學院在課程規劃上自然不會教導應對暗殺、殺人術的手段。
即便費莉涅菈是維札斯特的掌上明珠,受過他的悉心指導,仍舊無法解釋她戰勝蜜兒的事實。當然,在這種性命相搏的廝殺中,運氣也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因素,如果費莉涅菈說自己純粹只是運氣好,那麼亞爾斯也不打算繼續追問這件事情。
然而,費莉涅菈似乎很清楚亞爾斯想問什麼,大大地點了點頭。
「是的,蜜兒的確不是現在的我所能夠戰勝的對手,因此我使用了索卡連託家的祕技,作爲相應代價的就是我現在的這副樣子。」
她毫不閃躲地回答亞爾斯的問題,彷彿主張自己在他面前不會有任何隱瞞。
就在這個時候,露姬默不作聲地來到費莉涅菈身旁,將盛着分切好的蘋果的盤子輕輕放到桌子上。
「謝謝妳,露姬學妹。」
費莉涅菈坐直身子咬了一口蘋果,室內頓時響起汁水迸發的清脆聲響。這位氣質成熟的貴族千金着實是個不得了的人物,就連蠕動着白皙咽喉咀嚼蘋果的模樣都美得像幅畫。
亞爾斯伸手抵着下巴,刻意停頓似地沉默了下來。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感到有些猶豫──接下來的話題恐怕將觸及索卡連託家的魔法奧祕。倘若對方是尋常貴族也就罷了,但自己今天面對的是費莉涅菈,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跨過那條界線。
片刻過後,做出決定的亞爾斯不由得輕笑了起來。是啊,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猶豫的?自己和維札斯特之間早已有着深刻的因緣,而費莉涅菈和自己在學院裏雖然是學姐學弟的關係,但兩人也已經多次在戰場上一同並肩作戰。更重要的是,他從費莉涅菈的溫柔視線裏感受到了對方的善意。只見費莉涅菈像是邀請似地展顏微笑,彷彿在表達她非常欣然接受亞爾斯的好奇心。
「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妳所說的那個祕技,是類似於家傳魔法的東西嗎?可是,我記得索卡連託家是在維札斯特爵士這一代,才攀升到這個地位的吧?」
斐培爾家等有力貴族所祕傳的家傳魔法,某種程度上來說就像是貴族名門的鎮山之寶,是用來鞏固家族地位和權力基礎的必要存在,因此多半不會登錄於魔法大典,這些獨佔的魔法甚至足以左右一個家族的延續。哪怕是相比於私兵或是超高級AWR,家傳魔法也是毫不遜色的固有戰力,幾乎可以說是名符其實的「家傳寶刀」。
一般來說,愈是門第顯赫的貴族名門,就愈會對長年獨自研究並傳承下來的家傳魔法諱莫如深。
然而,面對這個直指索卡連託家核心的問題,費莉涅菈卻是異常乾脆地點頭做出了回答,其態度之爽快甚至讓亞爾斯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面對這個有些模糊不清的回答,露姬不由得一臉納悶地歪起腦袋來,彷彿在驚訝亞爾斯也有被問倒的時候。亞爾斯只是微微聳了聳肩。
整個過程前後頂多就十秒鐘左右而已。然而,對於吞了吞口水、睜眼注視這一幕的露姬來說,卻像是足足過了好幾分鐘那般漫長。坐在露姬旁邊的亞爾斯也不禁眯起眼睛,入迷地注視着索卡連託家的祕術所製造出來的神祕光景。
在用魔力迅速『重新確認』周遭之後,亞爾斯壓低聲音向費莉涅菈說道。
亞爾斯聞言,瞬間露出了凝望遠方的思索表情。
面對露姬驚訝的反應,費莉涅菈只是嫣然一笑。
目瞪口呆地注視着這一幕的露姬,好半晌纔回過神來似地轉頭看向身旁。那雙渴求高人解惑的眼睛,就這麼鎖定在亞爾斯身上。亞爾斯不疾不徐地回道:
「因爲這項魔法的特徵,就在於魔法式的獨創性異常地高吧。就我方纔觀察所見,費莉的【魔裝】從基礎式開始,幾乎就是完全原創的狀態。」
「不,我是真的不曉得細節。說的也是,硬要講的話,我只是曾經在古書裏見過類似魔法技術的記載罷了。當然,書裏並不是用【魔裝】來稱呼這一技術。」
伴隨亞爾斯的凌厲目光所提出的指謫,讓費莉涅菈驚訝的表情瞬間凍結在了臉上。僅隔了一拍之後,迅速斂起心神的費莉涅菈才緩緩回答道:
「亞爾斯大人,那麼這兩者之間的差異是什麼呢?」
「露姬學妹,沒關係的。如果是說給你們兩位聽的話,我相信家父一定會允許的。」
「如果說那是不同的東西,也就是說他所使出的是召喚魔法嗎?」
若是以登山爲例,普通的魔法體系就像是已經鋪好了基礎登山道路的狀態,因此可以搭乘交通工具輕鬆地登上半山腰,在最後一段路程再切換成徒步的形式爬上山頂。在這一點上,【魔裝】和普通魔法體系之間可謂有天壤之別。
「是這樣嗎?」
「按照常理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不過,這種事情只要找到正確答案,剩下的問題基本上都會自動迎刃而解。再來從研究方法來看,維札斯特爵士多半是用了不同的方法……」
只見費莉涅菈像是要求保密似地在脣前豎起食指,接着自己也感到有些難爲情地紅着臉咳了幾聲。
「【魔裝】顯然是來自不完全的【最古文獻】中的魔法。說得簡單易懂一點,就是這項魔法不像通常的泛用性魔法那樣,在魔法式的構成上幾乎沒有『全系統共用的基礎部分』。不同系統裏的構成都是不同的路線,必須從無到有地構築完整的魔法式。而在魔法式不具備一定共通部分的情況下,各種搭配組合的試錯成本也會隨之劇烈上升。就連我在給艾莉絲開發稀少的光系統新魔法的時候,也不得不在系統式以外的部分用上通用魔法式了。如果不這樣,哪怕是經驗豐富的研究團隊,恐怕都得花上十幾年、搞不好是幾十年的功夫才能完成新魔法的開發,這就是如此別樹一格的技術。」
【最古文獻】裏所載錄的魔法式,基本上都是以太古文字書寫而成,亦即所謂的【佚失之咒《lost spell》】。就如亞爾斯的【不死鳥《phoenix》】也是如此,這些從【最古文獻】中重現的魔法,和現代的魔法體系之間存在着一些差異,因此纔會被冠上【古代魔法】的稱呼。儘管沒有人能回答【古代魔法】爲何會出土而來,不過【最古文獻】以完整狀態出土的情況十分罕見,因此對和暗號沒兩樣的【佚失之咒《lost spell》】進行破譯和增補,將其替換爲現代魔法式的形式後,便得以將其復原。
「這就是【魔裝】……準確來說,是利用被賦予特性的魔力所構造的衣物,又或者是指生成這種特殊衣物的魔法技術。從透過魔力顯現出具形之物的角度來說,或許也可以視爲一種召喚魔法。」
在一陣自言自語般的嘀咕之後,亞爾斯暫時止住了話頭,再一次抬起頭來,看着費莉涅菈。
費莉涅菈先是輕輕點了點頭,隨即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在亞爾斯和露姬的屏息凝視下,魔力的光輝逐漸集中在她的手腕一帶。片刻過後……那些魔力便轉化爲具有一定色彩和存在感的『某種東西』。
「正如露姬學妹所說的那樣。不過,說到這點的話,家父他就是像這樣的一個特立獨行的人。順帶一提,就近來說,【最古文獻】裏其實也提到了與火系統和水系統有關的【魔裝】,因此隨着日後研究的深入,這兩個系統的【魔裝】遲早也能實用化。」
再加上連那位豪邁老爹(維札斯特)也在積極地旁敲側擊,亞爾斯可說是處於兩面夾攻的不利狀態。
「哎呀?就是家父曾經親口說過,這項魔法的誕生,是以前從亞爾斯學弟你那裏得到靈感的耶。」
「啊啊,這麼說起來,維札斯特爵士確實曾經問過我相關的事情。不過,我當時告訴他的只是一個模糊的想法,並不是什麼系統化的理論。嗯?所以說,這就是妳用來打倒蜜兒的魔法嗎?你們成功實現了這項魔法!? 那它的級別是?特性呢?」
畢竟由維札斯特本人親自統領的軍事組織,就只有亞爾斯過去所隸屬的特殊魔攻部隊,以及目前統籌的諜報部隊而已。除了上面這兩支部隊以外,維札斯特麾下便沒有直接聽從他指揮的部隊,頂多就是以臨時指揮官的身分參與某些緊急作戰。
「沒錯。不過這麼說起來,亞爾斯大人,我記得在先前的七國親善魔法大會上,我的對手也使出了和【魔裝】非常類似的魔法耶?」
在親善魔法大會的時候作爲第二魔法學院隊長的費莉涅菈,立刻接着回答了露姬的這個疑問。
倘若只是一時半刻倒也罷了,但將召喚魔法包裹在自己身上長時間活動的做法,幾乎是只有瘋子才做得出來的事情。因爲在肉體資訊混入魔法構成的情況下,哪怕只是一點點的疏忽,都有可能導致當事者直接爆體身亡。
「原來如此,所以維札斯特爵士以前之所以找我諮詢,就是在探索實現這一目標的可能性啊。我記得他當時曾經提過……『要集中在單一系統上』之類的。」
彷彿是魔法之理直接渲染了世界,就此編織出了一件如夢似幻的羽衣……閃爍着難以言喻光芒的一截衣袖,清晰無比地具現在費莉涅菈的手背到上臂一帶。
不過相較於召喚魔法,費莉涅菈所展示的祕術無疑地更加貼近現實世界,其作爲魔法現象的強度要高出召喚魔法許多。
「我試着收服你也沒關係?」──費莉涅菈以前曾經對亞爾斯做過這樣的宣言。
亞爾斯不禁兩眼放光地將身子湊上前去。看着他這副難得的興奮模樣,費莉涅菈忍不住傻眼地笑了出來。
雖然亞爾斯表現得一副知所進退的模樣,但只要看到他眼裏宛如純真孩子的好奇光芒,任誰都會明白他對【魔裝】的興趣有多麼地強烈。
「是的。家父他似乎並不打算和其他貴族一樣,將這項魔法奉爲不傳出家門的家傳魔法。」

別說是設置登山道路了,登山者甚至連山頂到底在哪裏、這座山是不是自己要登的那座山都搞不清楚,全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雖然亞爾斯錯過了那一戰,不過這位在準決賽上和露姬對決的盧薩路卡一年級選手,是另一位無雙魔法師約翰•倫布魯茲的得意弟子,當時的確藉由披上暗系統魔法鎧甲,與露姬進行了激烈的交鋒。
在極爲扼要地說明核心要旨之後,費莉涅菈就閉上嘴巴沉默了下來。透過這種點到爲止的態度,很自然地傳達出「自己能說的都已經說完了」的訊息。身爲貴族千金的她,就算在這種時候也不忘委婉拒絕的藝術。
「老實說,關於如何將召喚魔法包裹在身上的方法,我只是知道有這個概念,其中的細節操作是什麼我不太清楚。這個嘛,從理論上來說,這樣做應該會導致身體的動作依存於構成式。除此之外,對顯現中的魔法座標軸的控制也是一大問題。」
亞爾斯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向費莉涅菈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看到費莉涅菈默默地點了點頭,許可他的『解說』,亞爾斯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不過,費莉的【魔裝】不同。畢竟它在現實成形,我也親眼確認到了。雖然只是一瞥的程度,但其中的原理大概……」
「先不說這個了,我現在更感到驚訝的是……妳剛纔顯現出來的【魔裝】構造。」
在亞爾斯的記憶裏,自己當時列舉了幾個能夠實現這一目標的想法。就如前面說過的,其中的一些想法,是來自不同於【最古文獻】的其他古書。值得一提的是,所謂的「要集中在單一系統上」,其實是指某種獨特的魔法師培育方法。而在現場三人當中,恐怕也只有亞爾斯和費莉涅菈明白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聽到費莉涅菈這麼說,露姬也不由得正了正身子,在椅子上坐得更直了一些。
「抱歉,我完全沒有印象。」
(維札斯特爵士的祕藏奧義啊。那會是什麼樣的魔法呢?構成式又是長什麼樣子?最重要的威力又是如何……?)
「……沒問題,周圍沒有人在竊聽。」
「附帶一提,索卡連託家目前所掌握的,就只有剛纔展示給你們的風系統【魔裝】。不過,就如亞爾斯學弟方纔也指出了,並不是每個風系統魔法師都能習得這項魔法,哪怕家父願意開誠佈公地分享所有資訊,我也不認爲【魔裝】能夠成爲普及化的魔法技術體系……雖然令人遺憾。」
「雖然妳說得很謙虛,但那可是足以抗衡蜜兒的魔法。而且按照維札斯特爵士那個人的性格,他所設想出來的家傳魔法絕對不會是半吊子的無聊魔法。」
「費莉涅菈學姐,這樣真的沒關係嗎?對於貴族名門來說,這不是相當於生命線一樣的祕密嗎?」
時至今日,那種只在一族關係者之中流傳、由特定家族壟斷的獨特魔法確實已成了稀少的存在。和過去相比,現代的魔法研究可謂日新月異,開展出來的領域也多彩多樣。過去的高階魔法在如今的魔法體系裏,往往只相當於現代中階魔法的水平。就如作爲斐培爾家傳魔法之一的【冰柱巨劍】,對於精通冰系統的施術者來說,要重現類似的魔法效果並不是太過困難的事情。實際上,亞爾斯就能在戰局需要的情況下,施放出和【冰柱巨劍】相差無幾的巨大冰劍,只是在造型上沒有原版的那麼精雕細琢而已。話雖如此……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把原理掌握得八九不離十了。你當初真的只是提供家父一個想法而已嗎?該不會你其實早就已經知道【魔裝】的知識了吧?」
對此感到大惑不解的不僅露姬,連亞爾斯也露出了一臉茫然的表情。
「呵呵。而且說到底,亞爾斯學弟不是早就對我們家的祕術有一定的認識了嗎?」
「不不不,倒也不是說既然起了頭就一定得講明白,不過只有你和露姬學妹是特別的喔。」
「呵呵,的確是呢。不過,這也是她這個人的優點和可愛之處吧。某種程度上來說,或許也稱得上是天賦異稟了……」
「其他系統裏可能也有……?不,的確,雖說每個系統各有擅長和不擅長的面向,但從理論上來說,應該沒有絕對無法施展出召喚魔法,或是這種着裝類型魔法的系統。甚至可以說,即使所有的系統裏都存在着【魔裝】也不奇怪、啊……」
「嗯,恐怕就是這樣沒錯吧。事實上,確實有人會用召喚魔法來包裹住自己的身體。雖然這對適性的要求非常嚴苛,但據說在過去的無雙魔法師裏,就有這種將召喚魔法包裹在身上來戰鬥的傢伙。只不過,這幾乎等同於一種自殺行爲呢。」
「費莉,妳剛纔是說,維札斯特爵士並不打算一直獨佔着這個祕密?」
「用一句簡單的話概括,就是將包含自身系統式的魔力資訊累積在魔法式之中。」
亞爾斯所指的是忒絲菲婭的【冰界冰凍刃】。這項冰系統的高階魔法,可謂將座標軸的掌握和魔力控制發揮得淋漓盡致。只是露姬聽了依舊是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
「正如你所說。既然我們索卡連託家忝爲三大貴族之一,那就也和別人一樣私下擁有堪稱家傳魔法的絕技。當然,由於我們家是纔剛崛起的新晉貴族,因此不像其他老字號的貴族名門那樣,在家傳魔法上有着大量的時間和經費投入。而且,雖然家父沒和我提過魔法式的取得途徑,但你也知道他是一個豪邁不羈的性情中人。儘管目前還處於祕而不宣的狀態,不過家父絕對不會將這項魔法作爲永遠只屬於我們家的祕傳。」
「妳是說弗利克•艾爾加農同學吧?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嚇了一大跳,但嚴格說起來那和【魔裝】是不同的東西。」
維札斯特大概只有透露這項魔法的構思來自亞爾斯的啓發,至於其他更多的細節則沒有向女兒仔細交代。費莉涅菈一邊解除手臂上部分顯現的【魔裝】,一邊模棱兩可地應答。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關於這一點,我還可以補充一件事情。雖然在我們索卡連託家,這個【魔裝】是作爲家傳魔法的祕傳,但在其他系統裏也可能存在着相同的魔法。家父曾經不經意地說過,他爲了尋找【魔裝】的線索而調查【最古文獻《遺寶》】的時候,發現了這一事實。」
露姬接着把話題拉了回來。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亞爾斯。
亞爾斯之所以說得含糊不清,是因爲他顧慮到某些事情。倘若自己的猜想無誤,這個方法將會真正觸及到索卡連託家的祕密。如果亞爾斯直接說了出來,將導致自己陷入一個有點麻煩的狀況。
然而,費莉涅菈對此只是嫣然一笑,彷彿在安撫亞爾斯的疑慮是想太多了。
「在我看來,【魔裝】確實能夠算是一種魔法,只是它和既存魔法的作用及特性都不相同。打個比方來說,與其說【魔裝】是魔法,不如說是虛擬的AWR。不,用虛擬這個詞可能有點語病,畢竟它已經實際具現出來了……總而言之,以往AWR的基本職能在於輔助魔法的施展,而【魔裝】就是對這一功能的進一步延伸。在處理魔力資訊這一層面上,幾乎就像是將AWR和身體合而爲一的感覺吧。雖然在近距離目睹之後,依舊有一些我搞不明白的地方就是了。」
「這個嘛,從嚴格的分類上來說,我似乎不該把這個祕術稱之爲魔法。亞爾斯學弟你對【魔裝】這個詞有印象嗎?」
聽到露姬這聲下意識的疑問,亞爾斯篤定地點了點頭。在長年一起參與軍務的過程中,維札斯特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自己的實力。這位行事滴水不漏的前長官,居然僅僅只用了一代人的時間,就開發出了足以匹敵老字號貴族家傳魔法的魔法,這件事充分地勾起了亞爾斯的興趣。
「可是,這樣做不就意味着主動放棄貴族的特權嗎?」
「嗯?這話怎麼說?」
露姬忍不住追問起來,這次換亞爾斯接過了這個問題。
「這是爲什麼呢!? 」
當初被維札斯特諮詢【魔裝】相關問題時,工作繁忙的亞爾斯並沒有萌生進一步探究的念頭。然而,維札斯特作爲索卡連託的當家,一直都在暗中尋求強力的家傳魔法,自然與他不同。
緊接着,亞爾斯轉而談及費莉涅菈方纔展示的那一手【魔裝】。
(所以纔會需要具備高度適性,只是到底需要多麼高的資質才能達成這件事……這種稀有體質也太誇張了。)
看着亞爾斯的這副反應,費莉涅菈微微歪起腦袋來。
「我總算回想起是怎麼回事了。我記得有一次,維札斯特爵士確實拿着【最古文獻《遺寶》】過來,要我針對其中的解釋給點意見。於是我在腦海裏檢閱了其他兩、三本古書的記述,想到什麼說什麼地提出幾個概念。連我自己都覺得這些想法只是紙上談兵,沒想到他真的把當時的理論化爲了具體的成果。」
沒錯,因爲接下來的談話將是祕密中的祕密,是絕對不能透露給第三者知道的內容。
就在亞爾斯內心沉吟的時候,露姬緊接着拋出了新的疑問。
「哎,當然,這只是就一般情形而言……其中也有像菲婭那種傢伙,能夠憑着超感覺達成與之類似的效果。」
察覺到這一點的露姬,也老實地低頭感謝費莉涅菈的厚意。當然,即便費莉涅菈用專有名詞詳細地說明非本行的風系統、而且還是如此超前領域的魔法技術【魔裝】,露姬多半也無法理解。
「既然如此,在這麼短的時間裏,維札斯特爵士究竟是怎麼辦到這件事的呢?實際上,風系統的【魔裝】是完成了……」
說完之後,費莉涅菈換上有些淘氣的表情繼續說道:
「應該就是這樣吧。」
坐在病牀上的費莉涅菈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也不知道她是真心稱讚還是在偷偷調侃。無論如何,忒絲菲婭確實不時會無自覺地做出超離常軌的壯舉。這位紅髮少女雖是學業成績卓越的優等生,平日卻經常做出少根筋的行爲,有些惹人注目,可說是天才和傻瓜只有一線之隔的絕佳案例。
雖然不致於到因此敲定與她的婚事,但至少會給對方清除外圍障礙的機會。畢竟乾脆將知曉一族機密的人吸收進來成爲自己人,無疑是最好的妙計。
「正是如此。家父在這一想法上做了進一步的擴展,私底下實現了這項魔法。附帶一提,因爲這項魔法並未登錄於魔法大典,所以分類和級別之類的自然也無從談起。」
直到前一刻爲止,這位美麗的貴族千金都還只穿着樸素的患者服,如今她的手臂卻已經籠罩在那奇蹟之物的燦爛光輝之中。
「謝謝妳,費莉涅菈學姐。」
面對這個疑問,費莉涅菈再次露出了微笑。
單就適性者的數量來說,搞不好比魔眼持有者的人數還要來得稀少。
「妳這麼說也太抬舉菲婭了。話雖如此,如果她用冰系統魔法也能達成相同的效果,身體能力應該能夠大幅度地提升,也可以作爲強力防具的替代品。在今後的戰鬥中,或許會成爲她的一大殺器。只是這種運用方式和冰系統本身不太契合就是了。」
「原來如此。我要是繼續追問下去未免太不識趣了。」
「這樣啊……」
即便是博覽羣書的亞爾斯,在把這段古書的記載轉述給維札斯特時,也沒忘記加上「這想法本身太過天馬行空」一句但書。
亞爾斯立刻回應,惹得費莉涅菈不禁苦笑起來。
言歸正傳,聽到費莉涅菈這麼說,露姬不由得深深皺起眉頭沉思了起來。
「是的。事實上,打從我開始修習魔法的年紀,就完全集中在單一系統上。我所使用的魔力系統,一直嚴格限定在風系統上。甚至爲了習得【魔裝】,我從小時候就透過特殊的手段來累積魔力資訊,從而一點一點地掌握了這項魔法的控制訣竅……」
費莉涅菈吐露道,彷彿是在反芻過去那段艱辛的歲月。
「準確來說,就是在魔力的層面上將體質本身轉變的方法。」
雖然她在說這句話時語氣輕柔,但那毫無疑問是伴隨強烈痛苦的浩大工程。
在開發全新魔法的時候,除了作爲基礎的堅實理論以外,與之截然相反的飛躍性思考也是取得成功的重要推手。
爲了成功習得【魔裝】這一特殊魔法,費莉涅菈採取了異常的手段,直接將自己身體的魔力迴路打斷一次,再重新構築。
就如某些人在單眼失明之後,剩下那顆眼睛的視力反而會變得異常發達一樣──費莉涅菈所採取的方法可說有着異曲同工之妙。故意破壞形塑自身魔力的體內迴路,並於再生過程中強行提升它的運作機能。
也就是說,費莉涅菈強行改變了與生具來的魔力資質本身。雖然在年紀愈小的時候開始施術效果愈好,但當時的費莉涅菈已經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因此她所承受的痛苦幾乎是常人無法想像的程度。
雖然費莉涅菈在講述過程中始終面帶微笑,但亞爾斯不由得露出複雜的神色來。正因爲他了解了這一祕法是建立於什麼之上,所以也輕易地察覺費莉涅菈在背後承受了多大的苦難。
「正如我剛纔所展示的,【魔裝】說白了就是一種外衣。也可以視爲一種和體內魔力有着緊密的連結關係而顯現的魔力部件的集合體。」
「換句話說,【魔裝】直接連結着一部分的體內魔力迴路。」
亞爾斯像是確認似地複述了一遍,費莉涅菈點了點頭,彷彿覺得這樣解釋起來更加容易地繼續說了下去。
「是的。就是使用魔力針將【魔裝】和身體縫合在一起。這不管怎麼說都是一個非常辛苦的過程呢。」
露姬聞言,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這方法的殘酷程度,豈止是簡單一句「辛苦」能概括得了的,根本就和拷問沒有什麼兩樣。但在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最後還是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道:
「呃,學姐妳所說的魔力針,應該不像一般拿醫療用的針線來縫合皮膚傷口那麼簡單吧……?」
「也是,這很難用例子來說明呢。」
費莉涅菈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像是要講悄悄話似地把手湊到了自己嘴邊。露姬見狀,把自己的耳朵湊了過去。
接着雖然只是悄悄話的音量,但在旁邊聽着的亞爾斯耳裏,仍聽到了諸如「就像是把異物直接縫到神經上一樣」這種令人寒毛直豎的內容。
說到底,由魔力所引發的疼痛,遠非單純的肉體苦痛所能比擬。這種疼痛會給人帶來最大程度的痛苦,堪稱是名副其實的撕心裂肺之痛。若是意志不夠堅強的人,甚至很可能被這樣的痛苦折磨得精神失常。
「因爲這樣的緣故,即使是【魔裝】,也不是什麼人都有辦法披上的東西。」
在這場慘劇中,第二魔法學院的不少師生都因此受傷甚至喪命。不僅費莉涅菈本人身負重傷,連疼愛的學妹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以及她的諸多同學都未能逃過毒手。威穆琉納家的愚蠢行爲,給他們所有人留下了難以痊癒的深刻傷口。
雖說婚紗禮服穿在十幾歲的她身上並沒有不合適,但身爲行爲舉止講求端莊穩重的貴族千金,費莉涅菈還是會覺得如此暴露出自己的想法是一件難爲情的事。
曾在維札斯特麾下待過的亞爾斯,也非常清楚這位前長官的行事作風。維札斯特就是如此公私分明,對任務專心致志,哪怕是家人至親,也很難聯絡上正在執行諜報活動的維札斯特。即便愛女處於住院狀態,他似乎也沒打算改變這樣的原則。
「那是當然。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在病牀上爲你祈禱加油了呢。」
「真的是太厲害了,露姬學妹。」「沒有沒有,要說厲害的話,我哪裏比得上費莉涅菈學姐……!」
姑且不論以亞爾斯爲首的無雙魔法師,在三位數到四位數魔法師的領域裏,所謂的排名只能作爲評估實力的參考而已。無論是亞爾斯還是露姬都非常清楚,即便在學生的世界裏排名就是絕對的標準,但在真正的強者交鋒中,排名並沒有多大的意義。實際上,以伊莉依絲爲首的庫拉瑪幹部級人物,以及但丁和蜜兒等兇惡魔法犯罪者,都是現行的排名系統所無法估量的影之世界強者。
雖然在亞爾斯眼中看來,【貴族仲裁】不過是徒具形式的舊貴族遊戲、滿是塵埃的過時遺物,但他好奇艾爾在這場遊戲裏會使出什麼樣的謀略、懷抱着怎樣的意圖。
儘管說到後來已經演變成毫無意義的互捧,不過也成功讓費莉涅菈恢復了以往談笑風生的模樣。或許是住院期間沒什麼機會和同齡人說話,她看起來非常享受這場小女生之間的親熱交談。
然後──兩人隨即出發前往斐培爾家的宅邸。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貴族仲裁】,那裏應該有幾件事正等着他們去準備。
上回襲擊學院的庫拉瑪幹部伊莉依絲,同樣也是透過將魔法式鐫刻在皮膚上的胡亂方式,實現了自身肉體的AWR化。換做普通人的話,要將魔法式鐫刻在皮膚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爲就算刻上去了,頂多也只能維持幾天的正常機能。伊莉依絲應該是因爲特殊的肉體性質,才能讓其化爲可能吧。
「正如亞爾斯學弟所察覺到的,【魔裝】的使用有其相應的代價。除了會給肉體帶來負擔,還會導致魔力資訊的損傷……不過身體只要休息就能緩解過來,至於魔力資訊的損傷,除非太過濫用,不然隨着時間經過,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好轉。」
總而言之,現階段亞爾斯看待【貴族仲裁】的態度,可以說是建立在這種極度私人的要素和心理之上。
直到這個時候,露姬纔像是終於跟上話題似的,夾雜着自己的理解怯生生地拋出了新的疑問。
亞爾斯的臉上再次浮現出苦澀的表情,一方面是他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解釋這種麻煩又複雜的心情,另一方面則是和往常一樣,他一點也不想捲入貴族社會的無聊紛爭之中。看着這樣的亞爾斯,費莉涅菈楚楚可憐地微笑。
這次作爲敵方大將的人物,當然就是威穆琉納家的次男艾爾。而即便亞爾斯有這般的智慧和洞察力,也有點猜不透這名少年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而且動用【魔裝】的代價,實在是太過沉重了。事實上,光是在和蜜兒一役中的短暫使用,就讓費莉涅菈在病牀上躺了將近一個月,短時間內連最普通的魔法都完全施展不出來。老實說,她之所以到今天還無法離開病房,不僅僅是因爲戰鬥中的負傷太過嚴重的關係。
「【魔裝】說明白了……就等同於一種削減魔法師性命而來的,有時間限制的超級強化技術。」
亞爾斯聞言,只是微微苦笑。
「嗯,費莉妳就慢慢養好身體,相信不久之後妳就會收到捷報了。」
「原來如此。費莉,雖然我很認可妳的實力,但現階段的妳終究還是一介學生,不能算是正式的軍人。因此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妳到底是怎麼打敗蜜兒•歐斯泰卡這種身經百戰的老江湖的。」
費莉涅菈輕輕地點了點頭,彷彿明確地領會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引出潛在能力可沒有那麼簡單。在穿上【魔裝】的狀態下,費莉恐怕能夠在自己擅長的風系統中,毫無窒礙地施展出最高階魔法。如果以系統適性來表示的話,說是突破百分之百可能都不爲過。」
再加上對於亞爾斯來說,艾爾這名少年除了是個有趣的研究對象以外,同時也是一個妨礙自己好事的傢伙,企圖從他這邊搶走好不容易花時間培育起來的忒絲菲婭。這點讓他着實感到不悅,只想把這名掠奪者驅之而後快。
或許是覺得亞爾斯的意外表情很有趣,只見費莉涅菈燦笑如花。
畢竟在生性認真的費莉涅菈眼中看來,【魔裝】幾乎就像是一種作弊的禁藥。更別說在和蜜兒的那一仗中,【魔裝】居然直接將主人內心隱藏的念想顯現了出來……化作了一件體現出費莉涅菈少女情懷的婚紗禮服。
這是個簡單又不負責任的幼稚動機,就像是小孩子遇到有人搶奪心愛玩具的時候,都會反射性地用力撥開那隻伸過來的手一樣,只要能趕走搶玩具的討厭鬼,剩下的事情他根本不在乎。
費莉涅菈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完全消失不見。這是她偶爾會顯露出來的冰冷撲克臉,昭示着她並不僅僅是表面上的優等生千金小姐那麼簡單而已。
「費莉,不論妳是否理解其中的嚴重性,我覺得還是有義務提醒妳一點,所以就讓我現在把話說清楚吧。」
「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只是我沒想到會聽到妳也這麼說。我還以爲索卡連託家在這件事情上,會選擇站在中立的立場。」
亞爾斯對自詡正義這種事情不感興趣。他既沒有扮演正義執行者的打算,也不認爲自己有這樣的熱情和資格。
說是這麼說,但費莉涅菈用來打倒蜜兒的【新生害氣《first material》】,是能被列入最高階乃至極致級的魔法。然而,她本人實在不敢自稱已經掌握了這項驚人的魔法。
亞爾斯則是暫時保持着一語不發的狀態。
「呵呵,這可是睽違多年的【貴族仲裁】,無論如何都會掀起一波話題浪潮嘛。雖說檯面上沒有表現出來,但我想只要稍微有點敏感度的貴族,全都在關注後續事態的發展喔。更別說這次【貴族仲裁】的雙方主角,還是三大貴族中的兩家,會受到萬衆矚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此──
「別對我抱持太高的期待。說到底,我這人就不適合做這種事情,或者說,我根本就沒有義務做到這種地步。」
事到如今,這已經超出貴族界權力鬥爭的程度,而是成了侵蝕亞魯法國家根基的劇毒。
不過,面對威穆琉納家的愚行,亞爾斯也能理解必須有人向他們揮下正義的鐵錘。只是理解歸理解,他很清楚自己沒有義務承擔這樣的責任。
「不,這兩者差遠了。【身體強制強化】是強化施術者的肉體,【魔裝】則是直接強化魔法本身。也就是將自身肉體化作AWR,讓施術者進入超系統特化狀態。」
亞魯法之所以是三大貴族而非兩大貴族,其中便是隱含着這樣的深層用意。雖說沒到「三方制衡」那麼誇張,但三大貴族在微妙的互相牽制下,自然會在內政和外交上達到一種國體的平衡。
露姬先是讚歎般的咕噥了一句,隨即回過神來似地抬頭看向亞爾斯的側臉,也不曉得她是否知道費莉涅菈內心的這些糾葛。然後,她再次看向病牀上的千金小姐,清了清嗓子向這位未來強大的情敵說道:
再加上魔物的討伐數量和交戰對手的級別,纔是導致魔法師排名變動的最主要原因。如今的露姬已經不是常駐外界的魔法師,而是將生活重心放在學院的一介學生,因此她的排名自然不可能急劇上升。
「如今看來,從【亞菲魯卡】肇始的一連串事件,背後都和威穆琉納家脫不了關係,這一點已是毫無疑問的事實。換句話說,作爲理應支持亞魯法未來的貴族,他們家已經跨越了那條界線。我認爲應該及早解決纔好。」
「這樣啊。你該不會是想打聽【貴族仲裁】的相關消息吧?」
「很抱歉。在這次恐攻事件之後,我一直待在醫院裏沒出去過。我已經好一陣子沒見到家父了,我這裏也很難主動聯絡到他。」
露姬一臉五味雜陳地說了句「原來如此」,有些魂不守舍地用叉子叉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裏。
看着費莉涅菈笑盈盈地拍手稱賀的模樣,露姬不由得無地自容地整張臉紅了起來。不過,這個話題其實並沒有那麼簡單。
即便是非貴族出身的亞爾斯,也能明白費莉涅菈想要表達的意思。
因爲他能夠理解維札斯特是基於什麼樣的苦衷,纔不得不讓愛女費莉涅菈承擔如此艱難的苦行。
費莉涅菈淡然陳述事實的聲音,流入亞爾斯的耳朵。
然而,在這種時候提起這件事情,也只是給人潑一盆冷水而已。在費莉涅菈真心實意的讚美攻勢下,自己這位銀髮搭檔的鼻子也跟着翹得愈來愈高,亞爾斯則是在一旁默默看着這一幕。
「那個,如果從雖然有代價,但能換取短時間強化來說的話,【魔裝】和我的【身體強制強化《force》】是不是相同性質的魔法呢?」
「話說回來,費莉,妳有從維札斯特爵士那裏聽到些什麼嗎?我聽說莫爾威魯鐸相關案件的調查工作,已經從亞菲魯卡移交到了他們手裏。」
有人選擇靜觀其變、有人選擇主動支持……儘管形式各有不同,但根據費莉涅菈所言,亞魯法的貴族界正處於暗潮洶湧的狀態。
那我就引頸期盼囉──費莉涅菈像是這麼說似地咯咯一笑。亞爾斯見狀,也很生硬地撂下「打擾病人太久也不合適,我們差不多也該離開了」的標準退場臺詞,帶着露姬快步走出了病房。
當年索卡連託家剛在貴族社會崛起,不少人都在暗中嘲諷他們不過是一夕致富的暴發戶。維札斯特手裏必須要有一張絕對的王牌,索卡連託才能躋身現在的三大貴族之列。即使要使用對少女來說太過殘酷的方法。
雖然露姬的本意是想要暗中較勁,但費莉涅菈似乎沒有領會到她的意圖。
「是啊,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貴族仲裁】已經不是關乎我個人去留的問題了。」
既然如此,就必須有人及時揮下處決的利刃,以免這頭野獸拖着整個國家一起淪亡。
相對於淡淡地陳述【魔裝】有多麼厲害的亞爾斯,費莉涅菈反倒表情有些困窘地搖了搖頭。
這並不是像個獵人一樣,喜歡刻意欣賞獵物做困獸之鬥的樣子。
亞爾斯能直覺地感受到,艾爾並不是莫爾威魯鐸那樣的庸人俗物。爲了弄清楚艾爾的葫蘆裏究竟藏着什麼藥,若有機會,亞爾斯不惜和他踏上同一個競技場。
然而,費莉涅菈聞言,只是一臉抱歉地搖了搖頭。
亞爾斯微微眯起眼睛,向做好心理準備的費莉涅菈開門見山地說道:
「咳咳,怎麼說呢,其實我前些日子也習得了足以匹敵極致級的魔法喔……!」
「不,畢竟這還牽涉到對魔法式的理解程度,而且風系統的魔法種類可謂五花八門,要說全都能隨意施展未免……更別說還有魔力量這個問題。」
這是因爲即便只有短暫的時間,【魔裝】本身還是和自身的肉體及魔力資訊連結在了一起。說是「燃燒生命」可能有點誇張,但【魔裝】也就是類似於把身體的一部分化爲AWR,以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來創造奇蹟的一項祕技。
「嗯,妳連這件事情都聽說了嗎?」
接着,彷彿是爲了避開亞爾斯那看穿一切般的視線,費莉涅菈一下子把臉轉向了窗戶的方向。
亞爾斯所追求的,其實是對未知事物的理解和把握。扭曲的人格和聰穎的資質,以一種危險的平衡共存於艾爾這名少年身上,亞爾斯對於這樣的矛盾複雜性深感興趣。
看着點頭答應的費莉涅菈,亞爾斯的表情變得有些凝重起來。
「哎呀,那真的是不得了呢!這下子露姬學妹的排名,應該會晉升到二位數的前段班了吧?」
就算不是威穆琉納家和斐培爾家的盟友或死敵,也有一定數量的貴族和這兩大家族有或多或少的利害關係。
「是的。」
雖然魔法師基本上都有各自的系統適性,但這並不意味着完全無法使用其他系統的魔法。就拿忒絲菲婭爲例,最擅長冰系統魔法的她,其實也多少能夠施展其他系統的魔法。嚴格說起來,所謂的系統適性只是指魔法師魔力資訊中的個別傾向。
「喔、喔……原來如此,這下子我總算明白了。【魔裝】這東西真的是非比尋常的祕術呢。」
若是扒下那層前王族的貴族外衣,就會發現威穆琉納家已經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而失去退路的負傷野獸,哪怕要噴灑出無數毒血,也會嘗試做出最後的反抗。
「是啊,若是要將損傷控制在可以修復的程度,以避免魔力資訊受到不可逆的永久損害,拿捏好使用時間就成了至關重要的課題呢。」
「他還是老樣子啊。也罷……我只是想說他搞不好有把情報分享給妳。」
「更何況,這次連亞爾斯學弟也捲入其中……你要不要乾脆趁這個機會大幹一場?」
而根據個別傾向的平衡,自然也決定了每個魔法師所適合、擅長的系統。若是將能夠施展出該系統所有魔法的完全狀態,定義爲百分之百的適性,那麼忒絲菲婭在冰系統上的適性,大約在百分之七十左右。然而,在穿上【魔裝】時的費莉涅菈恐怕……
只不過,亞爾斯個人所秉持的視角,事實上已經超脫於這種善惡、美醜等普世價值觀。說得直白一點,他只是單純地──對【貴族仲裁】這宛如代理戰爭的奇妙遊戲開始感到興趣了。
倘若只有煽動【亞菲魯卡】叛亂這件事情,還勉強在能夠暗中處理解決的範圍內;但如果將越獄犯引入亞魯法的也是威穆琉納家,那他們這次所犯下的將是無法償還的滔天重罪。
「果然亞爾斯學弟也是這麼認爲呢。事實上,家父也曾經針對風險問題做了一定程度的研究,但最後未能得出什麼確切的結論。因此他對我嚴加囑咐,除非真的到了生死關頭,否則絕對不能隨便動用。在和蜜兒的那一仗中,我幾乎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使出這一招。就像是意念從我心中迸發而出,直接化作了實體。」
話雖如此,若是任由她們兩人聊下去,不知要聊到什麼時候纔會結束,因此亞爾斯抓了個談話的空檔,硬是從旁插嘴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