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作为必要之恶的高贵项圈」

在亚鲁法军方本部建筑物最顶楼的某个房间里，此刻可以看到两道人影。在正常情况下，只有名列前茅的魔法师或是军方的高阶将官，才有资格踏入这个房间。

因此，当不属于这两者的人被传唤到这个房间的时候，难免会感到一阵紧张不安，心里甚至浮现不祥的预感。因为这个房间正如其名，是统领亚鲁法全军的「最高司令官」的专用办公室。

话虽如此，这个房间的摆设看起来相当简朴。整体空间简洁俐落，房间里唯一引人注目的东西，大概就只有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而已。

这两道人影的其中一人，正是应房间主人的传唤而来。任务结束后立刻来此报到的这名男子，排名已经跻身二位数的行列，以魔法师来说，完全称得上是第一梯队的水准。如此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此刻却露出新人般的紧张表情，从喉咙深处挤出带回来的难堪报告。

「非常抱歉，我们丢失了目标……对方摆脱了我们的追踪。」

在男子微垂下的那张脸孔上，满是僵硬的神色。

任务失败。对二位数魔法师来说，是令人羞愧的结果。人手不足之类的根本无法构成理由。

男子不敢直视司令官的脸孔，只能眼神空洞地注视地毯上的瑰丽花纹。

「别太在意了，毕竟这项任务原本就有点强人所难。」

「不！这次的任务失败……让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实力不足。」

「我不是这个意思。有句话说得好：『适材适用』。在目前的军部里，没有太多适合执行这类任务的魔法师。所以不管派谁前去追踪，最后大概都会以失败收场吧。」

「……！！」

看着部下半是惊讶、半是放心的复杂表情，身为房间主人和军队司令官的初老男子，忍不住在内心嘀咕。

（如果维札斯特人在国内的话，或许还能想出什么办法。）

房间的主人──贝利克一边想着那位不在现场的谍报专家，一边寻思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而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副神色凝重的模样，似乎让那名二位数魔法师感受到无言的压力，于是再次挺直背脊，端正自己的站姿。

不过，贝利克在苦恼的其实并不是事态的后续处理，而是令人伤透脑筋的「亚鲁法最强战力」的行动。

如果有人说早已过了壮年时期的贝利克，脸上的大半皱纹都是来自于「他」所引发的各种问题，相信就连贝利克本人也会认同吧。

（我本来以为亚尔斯一定会加入追踪的队伍……可那小子却巧妙地回避掉了吗？）

贝利克是在不久之前，从希丝缇那里收到【学园祭】有入侵者的报告。亚尔斯应该是基于某种想法和考量，才会要求军方派遣魔法师过去支援──做出如此推断的贝利克，在收到学院的报告之后，只下达了追踪逃离学院的入侵者的命令，并没有特别展开大规模的搜捕行动。

明明亚尔斯都特地亲自出面应对了，报告里对这名入侵者的细节描述，却是含糊地一笔带过。除此之外，身为现役首席的亚尔斯，在这么大的风波过后，照理说应该要直接联系贝利克才对；而且既然他都愿意出面和对方打一场了，实在没理由不顺势帮忙追捕逃亡的入侵者。

呼叫的铃声已经在室内响了好几回。

贝利克把背靠在皮椅的椅背上，嘀咕着自己内心的预感。对凡事不妄下定论的他来说，这是相当稀奇的事情。

（好啦，如果只是追丢了入侵者的踪迹倒也罢了……问题在于「那小子的行动」是否超出我预料之外。）

『我不会给你们那边添麻烦的──应该吧。』

『您这话可真刺耳呢。关于这点，我已经深有体会了。再说，这整件事情的最后结果，应该也会是你们所乐见的。』

『因此，到时候希望您能授予出国许可。』

然而在这次的事件中，事后报告不仅是由希丝缇代为提交，而且理应压制住入侵者的亚尔斯，也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

「不好意思，麻烦你暂时守在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房间。」

不过，对于亚尔斯的出国请求，贝利克认为有必要尽力配合他的愿望。考虑到亚尔斯过去的各种战果，特别是本次【恶食】讨伐任务的功绩，他完全有资格获得这样的奖励。虽说有从国库另行提拨特别报酬给亚尔斯，重伤的身体如今也已经完全康复，但是他可说是吃尽了苦头。只要想到亚尔斯承受的身心负担，同意他出国参访度假以慰辛劳，甚至可以说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而且撇开上面这些不说，就算贝利克想要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这项请求，亚尔斯也不会轻易放弃。

『嗯。不过，因为这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所以我还真没想到会由总督您亲自处理。』

「你就别嘴硬了……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我非常明白。』

除此之外，该说是专断独行吗？当亚尔斯断定自己能够独力解决问题的时候，往往就不会向贝利克回报这件事情。贝利克认为这次大概也是同样的情形，再加上关于那名入侵者，亚尔斯本人似乎有什么打算，所以才采取「知情不报」的做法。

「嗯……？你怎么哪里不去，偏要去那个惹人厌的卢萨鲁卡啊？」

奇怪的是，尽管这两名入侵者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他们都没有夺走被害者的生命。不同于其胆大包天的行事风格，两人的行动方式感觉有些自相矛盾，让人很难一口断定他们是什么凶恶的贼人。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纵使贝利克贵为总督，也必须亲自低头拜托学院负责人希丝缇。如此窝囊的模样，可不能给其他人看到啊──贝利克在内心冷汗直流地想。

亚尔斯过去所接受的魔法师培育计划，目前确实是处于完全冻结的状态。缺乏效率固然是其中的部分原因，但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在于这项培育计划在情操教育上存在着严重缺陷。只是真要说起来，这并不是贝利克的过错，而是军方搞砸了整件事情。

『……您这样的说法有语病喔。对那两个笨丫头有「爱」的人，其实是您自己吧？您只是担心艾莉丝的安危吧？』

「这、这样啊……」

贝利克差点就忍不住破口大骂，但是看到亚尔斯得意洋洋的脸孔，他也只能以哑巴吃黄连的表情，皱着眉头把话吞了回去。

「喂，你的语气也太没把握了吧……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一人之力终有穷尽之时，你可别跨越『人类』那条界线啊。」

「你如果担心的话，要不要亲自过来解释一下？」

「呵呵，体察人心也是指导者的器量之一喔。」

『对了，总督，虽然还要好一阵子才能成行，不过我打算找个时间去卢萨鲁卡一趟。』

察觉到事态发展的贝利克，了解到亚尔斯的真实排名乃至真正实力，终于到了无法继续隐瞒下去的地步。

亚尔斯一如往常地没有马上接起通话。贝利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执拗不休地让铃声继续响。

『您是指哪件事情？』

「嗯，如果是来自对方元首的直接邀请，那确实不能置之不理呢。不过，这件事情必须瞒着希瑟妮娅大人才行。我想你也非常清楚，你可不能在卢萨鲁卡逗留太久。」

『我觉得自己算是很客气了，至少没把她们推下悬崖锻炼求生能力。』

这不是军方能够插手的事情──贝利克意在言外地传达了这个讯息。

无论亚尔斯是何等超乎常理，只要身为军人，他的行动就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约束和限制。尽管贝利克不确定亚尔斯对此有多少自觉，但是他也只能一边祈求亚尔斯别做出太过逾矩的行为，一边语重心长地如此叮嘱。

「是！！」

只能先到这里了吧──贝利克在内心做出结论，旋即将话题转为闲话家常。

无论如何，既然这两名贼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贝利克也考虑到他们是【库拉玛】成员的可能性。因此他原本就担心排行二位数这种程度的实力不足以应付这项追踪任务。然而，最令贝利克感到如鲠在喉的，还是亚尔斯没有加入追踪队伍的事情。

「你这小──！！」

『这次的风波，再怎么说都不能归咎为我的责任吧？』

「既然是对方元首主动邀请，卢萨鲁卡会把你奉为国宾招待吧。」

如果这小子是懂得向成年人寻求协助的普通少年，那该会有多轻松啊──贝利克忍不住用力地按压起太阳穴。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亚尔斯似乎打算选择后者。

虽然贝利克可以下令要求他立刻前来，但是情况并没有危急到这种地步，而且亚尔斯的借口也确实有道理。

「你也太慢了吧？亚尔斯。【学园祭】的活动早就结束了吧？」

贝利克恨恨地「哼」了一声，随即以手托腮，装出一如往常的冷静模样。说起来，亚尔斯在收到贝利克传唤的时候，表现出这种推三阻四的态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贝利克莞尔一笑地说道。他的这句话当然也在暗指亚尔斯对「两名弟子」的真实想法。再怎么说，贝利克都不至于糊涂到看不出这一点，只是他也不会不识趣地点破亚尔斯的刀子嘴。

『虽然应该会需要很多繁复的手续，但是这件事情就有劳您费心了。这么说起来，在前往卢萨鲁卡参访以前，恐怕还会有另一场风波呢。』

（也就是说，这小子和入侵者轰轰烈烈地打了一场吧。不对，应该说他总算遇上了「能让自己全力一战的对手」……）

「我当然很担心艾莉丝的安危，但是忒丝菲娅也是这次的受害者吧。」

『现在不合适吧。毕竟我明天还有警备的工作。而且才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现在也不是放松学院警戒的时候。』

尽管两人有好一阵子没有联络了，但是贝利克认为刚才的那场谈话算得上推心置腹，亚尔斯之前可不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照理说，贝利克应该要对这样的变化感到欣慰，可是此刻占据他心头的，却是另一件令人忧心的事情。虽说亚尔斯是最强魔法师，但是在贝利克眼中看来，年纪轻轻的他就如同自己的孙子。即使亚尔斯拥有大人都自叹弗如的丰富知识，战斗本领也堪称卓尔不群，但精神方面果然还是不够成熟。

「话说回来，你那两位爱徒的情况如何？报告里有提到她们就是这次的受害学生。」

当然，贝利克并不打算就此袖手旁观，只是在摸不透亚尔斯心思的情况下，他也没有插手介入的余地。

『哎，是有别于学院入侵者的另一件事情……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

『哎，算是去增广见闻、观摩AWR的最新技术吧。因为在元首会谈上也收到了莉绮雅大人的邀请，我如果迟迟不回应的话感觉也不太好。』

『我打算利用连假的时间出访，至于课业的问题，就要拜托总督您特别费心了。幸好您之前欠了我不少人情，看来这次能够派上用场了呢。』

「你如此热心研究当然是件好事，但是作为学生本分的课业要怎么办啊？」

「你搞错优先顺序了啊……先不说这个了。军方收到的情报之所以会如此暧昧不明，是和【学园祭】上发生的事情有关吗？」

贝利克非常清楚这是迟早的事情，但他还是有种未免来得太快的感觉。

「……你还真是想了个好借口呢。」

「亚尔斯，我作为魔法师的资质比二流还不如，但我好歹也是统领全军的总督。比你虚长了几十岁的我，多少累积了一些人生经验。」

贝利克不会糊涂到在这种时候大发雷霆。

『的确是呢。我明白了，那么，请容我再问您一次：您是指哪件事情？』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贝利克便结束了和亚尔斯的通话。

只是真要说起来，这一套做法对亚尔斯不怎么管用就是了。但贝利克心想总是聊胜于无，至少能有个声音以外的判断依据。

「我很想叫你把话说清楚，不要成天打哑谜，但是只要你的推测是正确的，我早晚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我就不多追问了，出国的相关手续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尽管未能掌握全貌，不过贝利克已经大致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他向液晶萤幕另一头的亚尔斯询问道：

思及此，贝利克蓦地注意到部下──那名二位数魔法师，一直动也不动地伫立在自己面前。

也不晓得亚尔斯有没有察觉到贝利克的复杂心情，只听他最后缓缓地补上一句：

贝利克从这点出发，推断出这两名入侵者虽然是预谋性犯案，但是并没有明确的最终目标。也就是说，虽然无法准确推测出贼人的想法，不过可以认为他们的犯案动机掺杂着私人情感，和冷静透彻的犯案手法截然相反。

亚尔斯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让贝利克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说道：

「你这做师父的可真是冷血无情。」

『非常抱歉。我正在忙着准备【学园祭】第二天的活动。』

贝利克不由得微微挑起单边的眉毛。

『天晓得。我是有打算联络一下约翰，请他事先帮我跟莉绮雅大人打个招呼。但是可能的话，我想尽量低调行事，好好地到处参观卢萨鲁卡的最新AWR技术。』

也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亚尔斯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其实给了贝利克些许的提示。对此心领神会的贝利克，为了按捺住想要深究的念头，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心中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姑且送上几句慰劳，允许他离开这个房间。

然而，亚尔斯却以极为自然的表情，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贝利克听了，只能在内心摇头苦笑，同时在脑海里浮现忒丝菲娅和艾莉丝的身影，忍不住有些同情她们两人。

尽管也有可能是他受了什么伤的关系，但是贝利克隐约感觉得到，亚尔斯的异常举动是出于自己的想法，大有刻意控制情报流出的意思。

『我当然会视情况调整实际做法。毕竟我过去所受的那些训练，不得不说有点缺乏效率。』

而贝利克的弦外之音，亚尔斯果然也准确地接收了。既然贝利克都已经看透至这种程度，自己继续装傻下去也没有意义。亚尔斯换上更加锐利的眼神，微微耸了耸肩说道：

听着亚尔斯冷静到有些傲慢的声音，贝利克有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无奈感，但他还是苦口婆心地开口说道：

面对亚尔斯装傻到底的态度，贝利克捏着自己的眉头，无奈地叹了一口大气。

附带一提，这份报告的概要内容，就是入侵者拿着伪造的军方特许证潜入学院，并且对两名学生造成了危害的事实。剩下的就是入侵者的外貌情报，以及其施展出的未知魔法之类的事情。而学院方面的受害情形，除了上面所说的那两名学生以外，事实上希丝缇的前部下也不幸惨遭毒手。根据报告所言，入侵的贼人似乎有两名。除了大摇大摆地危害学生的那名入侵者以外，还有另一名负责带路的入侵者。和逃离学院的入侵者一样，负责带路的入侵者，也在随后就消失于人海之中。

亚尔斯的装傻态度，反而让贝利克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看来那股不祥的预感真的应验了。在总督亲自出面联系的情况下，留给亚尔斯的选项已经极为有限。一言以蔽之，他要不就向贝利克坦诚一切，要不就是继续隐瞒到底。

听着部下精神抖擞的应答和掩上房门的声音，贝利克缓缓开启可以防止窃听的私人通讯，试着直接与亚尔斯取得联系。

『我只能把我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教给她们。』

那名二位数魔法师闻言，登时松了口气似地向后退去。就在他小心翼翼地准备掩上房门的时候，贝利克突然出声喊住了他。

亚尔斯的语气一片云淡风轻。尽管虚拟液晶萤幕上的他同样面无表情，几乎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但是贝利克长年的经验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没这回事。说到底，我根本没理由这么做。』

「但是，这样的要求对她们来说，未免太过苛刻了吧？」

「……你这是自作自受。」

尽管亚尔斯的态度显得轻描淡写，但是贝利克听到他这么回答之后，仍不由自主地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到了最后──

「希丝缇提交的那份报告有捏造情节，或刻意模糊了关键讯息没错吧？你们两个……该不会是事先串通好的吧？」

『虽然我想您早就知道了，不过那两个丫头都没有什么大碍。她们两人都已经恢复精神，应该正在准备明天的活动。毕竟在旁人的眼中看来，那只是一场「稍微过于激烈的模拟战」而已。』

听到亚尔斯毫不客气的批评，贝利克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尽管贝利克也很清楚，亚尔斯肯定会连本带利地讨回这笔人情债，可是状况实在是压倒性地不利。既然无论如何都得照单全收，至少得从亚尔斯口中得到一些保证，以作为牵制他行动的项圈。至于免除学分的事情，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帮忙搞定了。

「这样子真的好吗？」

『话说回来，总督，我的学院生活好像快要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反正你现在也是应该到国外吸收新知的学生身分，所以要我同意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你去卢萨鲁卡的具体目的是什么？」

照理来说，亚鲁法的首席无双魔法师出国参访──而且还是逗留好几天这种情形，必须经过相当繁复的程序。然而，希瑟妮娅和莉绮雅向来水火不容，若是老老实实地前去征询她的同意，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会被当场打回票。

伴随着呼叫的铃声，一道虚拟液晶萤幕浮现在贝利克的面前。他没有选择普通的音讯通话，而是特地打开视讯通话的功能，当然是为了当面质问亚尔斯这件事情。

「嗯？」

亚尔斯对于这类事情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应该不难理解贝利克是什么意思。

虽然这样的做法给人跟不上时代的感觉，但是单凭声音所获取的资讯其实是相当有限的。对方的表情和视线自不用说，呼吸的快慢深浅或每个细微的动作，同样都能成为提供情报的线索，有时甚至会比言语透露更多的资讯。

「怎么想都只有不祥的预感啊。」

现役首席的排名，固然保证了亚尔斯的地位和某种程度的行动自由，但同时也是压在他肩膀上的沉重负担。因此亚尔斯向来不喜欢牵连他人，不管什么事情都想自己解决，而且也从来不向国家或组织寻求协助。

贝利克非常清楚，亚尔斯为何会变成单打独斗的一匹孤狼。登上顶点之人注定背负孤独的命运，他所踏上的道路和采取的行动，全都像是独自一人漫步于荒野之中。因此，为了不让亚尔斯走上如此孤寂的道路，贝利克总是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把他拉回正轨，然而……

「事情果然无法尽如人意啊。」

在嘟囔了一句之后，贝利克的思绪再次飘向了心中的不安火种。虽然追踪行动已经以失败告终，但是那名目标人物绝非泛泛之辈。姑且不论亚尔斯有什么打算，至少这意味着有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蠢蠢欲动……

（搞不好也会牵扯到执行部队【亚菲鲁卡】。假如真的演变成那样，整件事情就会变得有点棘手。我应该要事先向希瑟妮娅大人提出报告吗？……不成，这样做风险也很高啊。）

每当亚鲁法国内发生魔法相关的恐怖袭击活动时，【亚菲鲁卡】便会迅速展开行动。参与事件的犯人会成为【亚菲鲁卡】的肃清对象，遭到他们秘密追捕和猎杀。

从近期的趋势来看，贝利克认为【亚菲鲁卡】很有可能介入这次【学园祭】的入侵事件。不过，也有像先前的「古铎曼事件」那样的例外。因为军方一直都在追缉古铎曼的关系，所以不允许【亚菲鲁卡】中途插手这件事情。

由于军方本身就有维札斯特等人率领的谍报部队，因此被他们掌握到动向的魔法犯罪，都会出动以亚尔斯为首的魔法师，在暗地里阻止犯罪发生。然而，军队的主要业务还是在外界，无法充分应对盘踞国内的危险份子。尽管国内也有「治军」之类的警察机构，但是普通的执法人员对付不了懂得魔法的犯罪者。从这个角度来看，国内的绝大多数魔法犯罪之所以能够及时受到遏止，【亚菲鲁卡】的存在可说功不可没。

【亚菲鲁卡】这支独立部队，目前是由在国内拥有独自领地的某个家族负责统领──也就是一支私人武装部队。因此尽管他们完全称得上军人，却是一支和军队没有关系的特殊部队。换句话说，贝利克无法指挥【亚菲鲁卡】这支部队。若是从层级上来说，将领地出借给【亚菲鲁卡】的元首希瑟妮娅，勉强算是握有管理这支部队的权限，但这也只是从形式上来说而已。毕竟元首并没有军事方面的直接权限，【亚菲鲁卡】实际上是完全独立运作的组织，希瑟妮娅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调遣这支部队。

而负责统领这支部队的家族，在政治立场上也非常微妙。这个家族的行事作风极度低调，只希望作为亚鲁法这个国家的影子而存在。从这点上来说，就如总督贝利克的麾下有维札斯特率领的秘密部队，或许也可以把【亚菲鲁卡】理解为希瑟妮娅麾下的秘密部队。

只是【亚菲鲁卡】这支部队的主要职责，在于情报搜集和国内的地下工作。他们会抑制和监视贵族之间的斗争，若是有贵族闹太过头，也会直接代替希瑟妮娅出面肃清这样的害虫。还有，除了元首的判断以外，负责统领【亚菲鲁卡】的家族也有独自的指挥系统，这点和维札斯特的部队可说大不相同。从元首希瑟妮娅的角度来看，如果琳涅•京梅尔是她在台面上的心腹重臣，那么【亚菲鲁卡】就是她在台面下的得力助手。

而作为元首左膀右臂的【亚菲鲁卡】，确实称得上台面下的秘密部队，有时甚至会在主君不知情的状况下展开行动。说得好听点是拥有独立性，但实际上几乎可说是处于放任自流的状态。

亚尔斯过去在执行外界任务的同时，也不时会接到收拾国内凶恶魔法犯罪者的任务，但是他所处理的那些案件，当然连全体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作为地下的治安部队、负责处理其他魔法犯罪的，实际上正是【亚菲鲁卡】这支部队。

而当【亚菲鲁卡】无视希瑟妮娅的意志，根据自身的独立判断主动出击的时候，就连贝利克也无法抑制他们的行动。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和亚鲁法军方发生冲突。

【亚菲鲁卡】的行动方针来自于前代元首，并且一路奉行至今。在几近战乱的内乱时代，【亚菲鲁卡】是艾鲁杰特王家「重新编成」的镇压部队。从部队成立的那一天起，他们始终恪尽职守地执行自己的使命。也就是说，作为亚鲁法国内的影之守护者，【亚菲鲁卡】极有可能为了肃清袭击学院的贼人而展开行动。有别于亚尔斯或军方的意志，这是前代元首授予【亚菲鲁卡】的行动权限。问题在于，【亚菲鲁卡】的行动不仅不受希瑟妮娅指挥，甚至没有任何掌握他们动向的方法。因为【亚菲鲁卡】的成员将这样的地下工作，作为世代相传的家族事业，保持着整支部队的独立运作──他们一直忠实地遵守着前代元首的命令。

贝利克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甚至暂时忘记了在门外待命的二位数魔法师。但是，就在他打算再次潜入迷宫般的思考之海时，从房门后面传来的吵杂声音，强行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在没有敲门声的情况下，房门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启了一条缝隙，可以隐约听到在门外待命的部下魔法师，正语气焦急地说着些什么。

「请您留步！蕾蒂大人！贝利克总督有令，现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

「没关系啦。我允许自己进入这个房间，你只要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就行了，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面对蕾蒂这个隐含双重意思的问题，贝利克在充分理解的基础上回答：

蕾蒂多少也了解亚尔斯的性格，如果要她来说，亚尔斯不可能欢迎犹如附骨之疽的跟监活动。

贝利克如今已坐上总督之位，他当然不打算再次犯下过去的错误。但是在听到蕾蒂的提醒之后，他也不由得在心中反问自己，该不会自己其实真的在重蹈覆辙？

「您好像积怨已久了呢。」

然而，亚尔斯身为无双魔法师，他的终极王牌当然是国家层级的机密事项。若是想要知道更多详情，就只能直接开口询问他本人，蕾蒂也很清楚这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对于心中的疑惑仍旧无法释怀。

在亚尔斯过往的人生之中，有一段堪称最为严苛的时期。自幼就由军方抚养长大的亚尔斯，尽管战斗能力高超，却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因此周围的人们都对他避而远之。这种疏远的态度愈来愈强烈而露骨，到了后来，交派给亚尔斯的任务，全是九死一生的高风险作战。

「这也不是什么明哲保身……」只见贝利克苦着一张脸，将视线缓缓落到了办公桌上。虽然他本人并没有这种念头，但是深入骨髓的气场和习惯，也不是一时半刻改得过来的。

门外响起一阵喧嚣的声音。看来对方以快活的语调叫来的另外两人，把那名二位数魔法师直接架了起来。只听他的说话声也变得模糊不清，显然连嘴巴都被对方的部下捂住了。

「属下明白了！」

还只是个孩子的亚尔斯，就这样被迫接下无数有死无生的危险任务。实际上，这些命令已经超出了恶意骚扰的程度，甚至能够用丑恶两字形容。简直像毫不忌惮别人的目光，明摆着叫亚尔斯去送死。

「我明白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总而言之，整件事情的重点在于：那小子能不能和『项圈』和平共处。」

「……要不我干脆和你同行吧？」

只见她头也不回地把雪花球向贝利克扔了过去，仿佛在说「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在出发之前，我还得去个地方，所以是在那之后吧。」

贝利克之所以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大概是因为他多少有些忌惮接下来要交谈的对象。最近在联络那位人物──第二魔法学院理事长的时候，几乎每次都是有求于对方，也难怪贝利克会是这么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

「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现阶段确实需要有人来接替露姬•雷贝赫尔的角色。」

「你别这么爱记恨嘛。我并没有预料到会出现如此惊人的魔物。不过，从结果上来说，这确实是非常理想的结局。」

此外，尽管亚尔斯是君临于所有魔法师顶点的现役首席，贝利克却没有大肆宣传此事，甚至还反过来抑制情报流出，这点也是蕾蒂一直感到很困惑的地方。

「唔……话也不是这么说啦……」

（虽然亚尔斯的出国申请也很令人在意，但总之还是要以外界的事务为优先。不，既然我只需要负责后勤的调度工作，就应该把这两件事情都处理好才对。哎呀呀，我都到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能遇上这样的关键时刻，这么多年的奋斗还是值得的呢。）

「是！！」

而那名独自不慌不忙地走进室内的女性，则是一边甩动着长长的辫子，一边像回到自己家里似地踱步前行，来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贝利克面前。

因为蕾蒂没有不识趣地点破这种两人的关系，所以贝利克也很干脆地向她说出实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也感觉那小子愈来愈不听话……但是，我实在是拿那小子没办法。」

而在贝利克如此嘟囔的期间，蕾蒂则是环顾了一下室内的摆设，从橱柜里取出某样玻璃工艺品。接着，她就拿着那样东西来到贝利克的面前，以背对的姿势坐上了他的办公桌。蕾蒂拿在手里的东西是一颗雪花球。也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只见蕾蒂将雪花球倒转过来，开始上下摆弄起里头的雪花。

「……关于亚尔斯那项异能的事情，就算询问的人是你，我也同样无可奉告。我自己有完整的考量和规划……或许可以说是有个目标吧。【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讨伐任务，让巴鲁梅斯欠下了一个巨大的人情债。这个部分和希瑟妮娅大人在打的算盘也脱不了关系。你如果想知道更多详情，就直接去找希瑟妮娅大人说吧。」

「如果因此惹来阿尔小弟的疑心，那就偷鸡不着蚀把米了哟。或者该说又要重蹈覆辙啰。」

「您是认真的吗？」

「不，你要是用通讯线路呼叫的话，他大概会马上赶来这里吧。林德洛夫好歹也是负责这一带守备任务的军队司令，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派个传令兵过去通知他。在传话的时候，顺便告诉他这件事情和维札斯特有关。」

（她是要去找亚尔斯吧。）贝利克认为自己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于是他开启直通线路，准备联络某个人物。

那项收复失地的任务已经逐步取得成果。不得不中途放弃即将完成的任务，想必让蕾蒂感到非常不甘心吧。毕竟她麾下的部队成员，已经有好几名都战死在那片土地上。

「在前线做牛做马的，可是我们这群倒楣鬼耶。该不会【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事情，也全在您预料之中吧？」

贝利克有惊无险地接住了雪花球，在忍不住苦笑的同时，脸上表情也有些意味深长。假如巴纳利斯的收复作战能够顺利成功，人类将有机会重新打入外界，向魔物吹起反攻的号角。届时负责带头冲锋陷阵的就是亚鲁法。

在部下走出办公室之后，贝利克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摩挲着下巴沉吟了起来。蕾蒂在出发之前要去的地方……通过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心情上很想跟你同行，但是从现实层面来说，我很清楚这只是胡言乱语。」

就连经常前往外界的蕾蒂，都能够充分感受到军队内部的不稳氛围。不，这股火药味其实从很久以前便存在了。因此蕾蒂的这句话并不是单纯的讽刺，而是在提醒自己注意自身的安全。意识到这点的贝利克，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像是在感谢蕾蒂多事的好心。

「哈哈，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情。」

「因为我已经做好准备，所以想说也差不多该出去了。」

在意有所指地暗示军方内部的骚乱之后，贝利克像是猛然察觉似地回到正题。

在整个亚鲁法军队里，大概没有人不晓得这个名字吧。

「收到命令的是外头的那位仁兄，人家可是现在才听到这道命令。」

或许是因为很清楚贝利克行事作风的关系，蕾蒂一如往常地挖苦说道。贝利克是身为军队首脑的人物，因此他的每一句话和一举一动，总给人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

「欸，可是我已经踏进去了呢。沙吉库、穆杰路。」

「您还真是喜欢这样的说话方式呢。这就是所谓的『明哲保身』之道吗？」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搜集情报都是必要的工作。特别是关系到那小子的事情。把这说成『项圈』或许不太好听，但是至少得让别人觉得那小子戴着『项圈』。」

在蕾蒂前往巴纳利斯、亚尔斯的未来动向也不明确的情况下，考虑到国防上可能出现的真空问题，最好还是把维札斯特召回亚鲁法坐镇。

「不好意思，能帮我把林德洛夫叫过来吗？」

「先前是由小露姬来负责这项工作的吧？」

只见蕾蒂像个小孩子似地噘起嘴巴，仿佛发牢骚般这么说。

明明在门外引发了那么大的骚动，蕾蒂却依旧脸不红气不喘地佯装糊涂，贝利克也只能对此表示傻眼。当然，就算贝利克发脾气，对任性妄为的蕾蒂来说也不痛不痒，只是平白浪费自己的精力而已。

然而，若是要把维札斯特调遣回国，就必须找人接替他的职务。要说适合的人选……贝利克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名男子的脸孔。尽管心中也感到有些不安，但是现在是必须当机立断的时候，于是贝利克朝着门外呼喊了一声。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礼貌吗？蕾蒂。你到底把我这个总督的命令当成什么了？」

「抱歉，我有点岔题了呢。所以说，你马上要出发了吗？」

「嗯哼。好吧，这事就这样算了。」

贝利克之所以会蹦出这么一句话，是因为他还记得七国亲善魔法大会的时候，蕾蒂曾半开玩笑地说出的那一席话。「如果整场作战因此回归原点的话，下次就请总督亲自出马吧。」他记得蕾蒂当时是这么说的。

「还有关于阿尔小弟异能的事情，我也还没和您把帐算清楚哟。」

「我不能这么做啊！请您别再往前走了。」

「为了不让这种情形发生，我们非得夺回巴纳利斯不可啊。」

贝利克不知道蕾蒂在卖什么药，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瞥了一眼这名行事自由奔放的女中豪杰的后背。毕竟真要说起来，大家没事是不会造访最高司令官办公室的，哪怕是身为无双魔法师的蕾蒂也不例外。

「哎，在知道对方是『项圈』的前提下，就已经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性了吧？」

「也罢，我的事情刚好也办完了，就不跟你计较这些了。」

「说的是呢。总督您如果在这个节骨眼挂掉了，那些徒具野心的无能之辈，马上就会掀起内斗而使整个军队分崩离析。」

维札斯特目前常驻在巴鲁梅斯，在新体制正式上路之前，当地的军队都是由他负责全权指挥调度。

蕾蒂在和露姬初次见面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掌握了这项事实。说得直接一点，她就是亚尔斯在学院就读期间的监视人员。只是事到如今，这个职位几乎已经形同虚设。

睽违半世纪之久的人类存亡危机。假如击退这个重大威胁的是七国的联合战线，蕾蒂大概也不会对此多想什么。可是，尽管自己的部队也参与了讨伐任务，实质上却等于是亚尔斯独力讨伐了【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

蕾蒂眼尖地注意到，在贝利克一脸苦恼的神情里，其实透露出了某种盘算，于是她直接开口问道：

贝利克立刻就领会到蕾蒂的意思，只能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接着才开口说道：

「…………」

面对仿佛是在责备自己的蕾蒂，贝利克不由自主地露出苦涩的表情。「没问题的。」只听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回答蕾蒂刚才的那句话：

「顺便安抚军方内部的躁动份子是吧？就算坐上总督的位子，也没办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的很麻烦耶。」

那名二位数魔法师迅速地回到了办公室内，看来他终于从蕾蒂部下的手中解脱。不走运的他正想为自己的失职道歉，贝利克却扬起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会同意你的任务申请，只是我没办法给你太多时间。请你谅解──在你前往外界的期间，亚鲁法的防御能力会变得有些薄弱。」

亚尔斯在【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事件中，发挥出了远超常人的特殊力量，而蕾蒂事前完全没有被告知任何消息。她对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不满，直到这个时候才爆发出来。

原本倚着桌子的蕾蒂倏地站起身来，就这样顺势朝着房门的方向迈开脚步。

在先前【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的讨伐任务中，亚尔斯和蕾蒂创下了傲人的功绩。多亏如此，贝利克在军方内部的地位也变得愈加巩固。现在正是个好机会，能够放手推动比过去更加大胆的计划。

只听蕾蒂有些唐突地蹦出了这么一句，语气极为平缓，几乎有种公事公办的味道。而身为无双魔法师的她所说的「出去」，当然是指前往「外界」。

尽管一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却是以最快速度晋升至司令职位的年轻菁英。那名二位数魔法师正打算开启通讯线路，但是贝利克再次开口制止他的行动。

「谁叫你们特地拨了一批人帮忙驻守巴鲁梅斯……就算要卖人情也该有个限度吧？到头来要付出代价的，还是第一线的现场人员啊。不说这个了，总督您自己要当心点，别被阿尔小弟抛弃了。毕竟我和他现在的交情，可是好到能够立下约定哟。」

尽管贝利克觉得有点操之过急，但是他也不能阻止蕾蒂的行动，因为他非常了解蕾蒂的心情。先前为了讨伐【恶食】──【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蕾蒂被迫抛下正在执行的「某项任务」，听从召集的命令回到国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