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意志的所在」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1.3萬 字
日常點滴所積累而成的微小幸福。
雖說仔細品嚐這樣的幸福並不是件壞事,但是人們往往會因此忘記把它吞下肚去。因爲捨不得這種幸福的滋味消散,於是用舌頭來回反覆地玩味,讓自己一直沉浸在餘韻之中。爲了追求這種帶來幸福感的甜味,人們甚至會選擇對現實視而不見。
亞爾斯如此回顧着自己最近的生活狀態。老實說,他的確感到有一絲懊悔。因爲他最後還是主動攪和進了貴族圈的麻煩事裏。對此深有自覺的他,不由得在內心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需要露姬特別提醒,亞爾斯在進入第二魔法學院就讀、和忒絲菲婭等人扯上關係的那一天起……就已經隱隱有種自己早晚會被牽連進去的預感。
然而,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次的事情完全是他自找的。
亞爾斯一邊思索着這些事情,一邊等待着莉莉夏追上自己的腳步。
他心煩意亂地看着少女腳步輕快地走上前來。
「我的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
莉莉夏刻意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將雙手背在身後,仰望着亞爾斯問道。
「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怎麼又搞成這樣了。」
「你可真愛說笑呢~這不是亞爾斯同學你自己做出的選擇嗎?好啦好啦,你就別再發牢騷了。」
「好吧,這確實不可否認。」
「總而言之,我們先過去再說吧。不先聽聽威穆琉納家少爺的說法,我們也無從判斷接下來該怎麼做。」
「說得也是。你偶爾也會給出一些有建設性的意見呢。」
「哎呀呀,你是不是多說了『偶爾』兩個字啊~?」
「不,這兩個字是不可或缺的吧。」
儘管亞爾斯怎麼樣都提不起勁,還是一邊和莉莉夏拌嘴,一邊緩緩地邁開步伐向前走去。
穿越漫長的走廊之後,只要再登上令人腳步沉重的階梯,就會抵達他們這次的目的地──會客室。威穆琉納家的次男·艾爾,應該正在那裏等待着亞爾斯的到來,同時還將帶給他新的麻煩問題。
◇ ◇ ◇
亞爾斯和莉莉夏前腳剛從保健室走出去──忒絲菲婭旋即灰心喪氣地垂下腦袋。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究竟有多麼難能可貴,對此深有體會的並不是只有亞爾斯和露姬而已。
對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來說,她們也有着相同體會。與此同時,兩名少女也重新認知到一件事,那就是和亞爾斯及露姬共度的學院生活,已經成爲自己生命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咦?」
忒絲菲婭覺得自己的心情變得輕鬆了一些。即使露姬刻意裝出一副施恩於人的模樣,她還是能夠感受到露姬拐彎抹角的溫柔。而這樣的溫柔讓她心中的痛苦緩和了下來。儘管未能完全縫補內心的傷口,卻有效地抑制了疼痛的感覺。
然而,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卻由衷地享受着現在的生活。她們每天都盼望着早晨的到來,期待着每一個必須上學的日子。
(真要說起來,亞爾斯大人對見不得光的地下工作也可說是經驗豐富。)
最後,她帶着調皮孩子般的笑容,把話接着說了下去。
「咦?這是什麼意思?」
儘管感覺有些爲時已晚,不過友情的力量確實暫時支撐住她的內心。既然如此,接下來要向前踏出的一步,就應該全憑自己的力量纔行。忒絲菲婭先是閉上眼睛,然後倏地放下擋住臉龐的雙手,猛然從牀上起身。
(老實說,我也沒想到亞爾斯大人會做到這種地步。而且居然還帶着莉莉夏同學一起過去談判。)
忒絲菲婭的回應顯得有氣無力。不過這也無可奈何,畢竟剛纔的一連串騷動,對她來說同樣感到晴天霹靂。雖然她是三大貴族斐培爾家的千金小姐,但是目前當家做主的人並不是她。
而在「確認」到這份感情的同時,她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安心感。這樣的事實也讓她臉上的紅暈變得更加明顯。
「請你做好覺悟。亞爾斯大人是因爲你才捲進貴族的糾紛之中,這下子已經沒辦法打退堂鼓了。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身爲當事人的你都必須負起這個責任。唯獨這一點請你務必牢記在心。」
說到底,對於幾乎毫無貴族社會常識的露姬來說,要在這件事情上爲忒絲菲婭指點迷津,顯然也已經超出她的能力範圍。不過,露姬認爲自己在精神面上還是能夠給點建議。比方說,在這種情況下該抱持什麼樣的覺悟、做決定時該有怎樣的心理準備。
「我沒事、我沒事。」她一邊讓滾燙的臉頰冷卻下來,一邊在內心反覆地向艾莉絲道歉。
「咦!?你的意思是有可能不會和平收場嗎?可是,如果阿爾沒有和平解決的意思,就不會採取這種態度了吧……畢竟他雖然一臉嫌麻煩的樣子,但是心裏還是非常冷靜吧?」
面對艾莉絲的疑問,露姬擺出一副「你想得太簡單了」的神情回答道:
忒絲菲婭作爲魔法師的造詣,當然遠遠不及亞爾斯。但是她始終認爲,身爲貴族的自己應當要有更加堅毅的心志,而且是亞爾斯會對自己刮目相看的那種程度。
「我的意思是!我多少可以奉陪一下啦。」
「我也在這裏喔,菲婭。」
露姬一直謹記着蕾蒂的忠告,很清楚自己不能單從表面來判斷莉莉夏這個人。真要說起來,莉莉夏會被選爲監視亞爾斯的人選,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難以理解的事情,畢竟她的魔法造詣實在是慘不忍睹。儘管這也可能只是她的演技,可是特地演出這麼一場猴戲也毫無意義可言,總覺得背後暗藏着什麼隱情。
「嗯,這一點我也明白。再說莉莉夏應該也會站在我們這邊吧?」
忒絲菲婭暫且不去想自己的裸體被人看到的事情──否則她大概完全無法集中精神思考任何事。
然而,從本質上來說並非如此。換句話說,這是忒絲菲婭自身的問題。因此哪怕忒絲菲婭還不夠成熟,也必須在這裏展現出相應的覺悟纔行,不然她很有可能搞錯整件事情的重點。
「沒錯,你可以拜託我幫忙!爲什麼你非要別人把話說得這麼明白才聽得懂啊?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們好歹有一定的交情了。」
「不過,忒絲菲婭同學,無論你本人有多麼慷慨激昂,直到亞爾斯大人回來以前,我們其實都只能坐着乾瞪眼而已。」
「呃,也就是說……我可以拜託你幫忙一些事嗎?」
「咦!?可是──」
「因此,亞爾斯大人的耐心很可能已經到達極限。畢竟他在面對那個失禮貴族時,流露出了非常明顯的焦躁情緒。」
「先別說我了,艾莉絲,你自己沒事嗎?你好像因爲我的關係而受傷了。」
「嗯,謝謝你,露姬。」
「謝、謝謝你。」
「老實說,我對這件事情也有許多意見。但是既然亞爾斯大人已經這麼決定,那就沒辦法了。如果他真的覺得麻煩,肯定會很乾脆地撒手不管。可是,亞爾斯大人並沒有選擇這麼做。你不妨試着想想他爲何會做出這個決定。」
她終於領悟到自己是怎麼回事,只覺得這實在太過令人難爲情了。儘管如此,宛如戰鼓般激昂的心跳聲,還是如實地反映出忒絲菲婭心亂如麻的狀態。她的心跳聲狂亂到彷彿周圍的人也會聽到。
細想之下就會發現,這其實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說到底,學院只是培育魔法師的教育機構,換句話說,這裏只是預備軍人在奔赴外界前的臨時訓練場。
同一時間開始怦然鼓譟的心跳,讓忒絲菲婭逐漸明白身體發燙的原因,臉頰頓時染上了一層紅暈。
忒絲菲婭深陷於混亂和沮喪之中。她覺得過去的自己實在活得太過悠哉,內心滿是後悔和自責的念頭。
「我真是太沒出息了……」
但是,在場的另外兩名少女,似乎都隱約察覺到露姬擔心的那個「萬一」。
爲了不被同室的兩名少女發現,忒絲菲婭蹲下身去,用手按住自己的心臟。然後……
但就算這樣……因爲用腦過度的關係,露姬覺得自己的腦袋開始隱隱作痛。
緊接在露姬的後面,艾莉絲也探身上前,以強而有力的語氣如此說道。
「你聽好了,亞爾斯大人會做出這個決定,只是因爲他認爲付出這種程度的勞力也不算浪費時間!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所以你可別得意忘形了。畢竟是你把亞爾斯大人牽連進自己的家務事裏。所以說,忒絲菲婭同學。」
正如忒絲菲婭本人也意識到的,如果凡事都指望別人幫忙解決的話,到頭來只會使自己深陷於無力感中,自始至終都只會在原地踏步而已。
「……?」
「要是能和平收場就好了。」
既然莉莉夏不能算是完全的友軍,接下來的事態肯定會發展得非常複雜。說到底,即使是露姬也對最近的亞爾斯有些意見。
只見露姬雙腳懸空地坐在圓椅上,來回轉動着那張椅子。她以嬌小的身軀做出這番舉動,讓她看起來就像是個閒得發慌的小朋友。
忒絲菲婭輕聲嘟囔了一句。事實上,亞爾斯的魔力此刻應該已經停止在她的體內循環。然而,亞爾斯先前爲了讓她冷靜下來,曾經把手掌輕輕貼到她的背上……忒絲菲婭只覺得那塊地方有股非常舒服的溫熱感。
面對艾莉絲關心的詢問,忒絲菲婭明確地點了點頭。
露姬無視現場氣氛的流向,打從心底露出一副大感意外的表情,斬釘截鐵地拒絕。雖然露姬沒有故意潑冷水的意思,但是突然被人拆臺的忒絲菲婭完全傻在了原地,一雙眼睛瞪大到有些滑稽的地步。
露姬就此打住了這番令人不安的話。
「歸根究柢……就是意志的所在之處吧。」
話雖如此,莉莉夏這名少女還是值得一定程度的信任。在深入觀察她的言行舉止後,露姬做出了這樣的判斷。畢竟莉莉夏若是真的對亞爾斯不安好心,多的是其他可以直接下手的機會。若非如此,剛纔亞爾斯說要帶莉莉夏出席時,露姬肯定第一個跳出來表示反對。
除此之外,她光是回想起不久前的自己,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只要一想到她剛纔的窩囊模樣,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感便有如浪潮般襲上心頭。深陷於抑鬱無助的情緒暗流中,只覺得雙腿發軟,根本無法向前踏出半步──她無法原諒如此軟弱的自己,同時對此感到有些恐懼。
雖然露姬和艾莉絲是猶如定心丸的存在,但是她終究不能只依賴別人的幫助。更何況她好歹也是一名貴族,不能再讓人看到如此窩囊的樣子了。
「……也就是說,阿爾已經稍微對我敞開心房?我們的心靈距離縮短了?」
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從腳下開始動搖。忒絲菲婭再也承受不住,直接向後仰倒在保健室的病牀上。她用雙手掩住臉龐,低聲咕噥了一句。
「怎、怎麼了?」
「雖然果然不該總是這麼說……但是,艾莉絲、露姬,請你們助我一臂之力。」
爲了報答好友的這份心意,忒絲菲婭低垂着腦袋,一字一句地吐出了真心誠意的話語。作爲重新出發的覺悟,她再次變回了平常那個「厚臉皮的忒絲菲婭」。
忒絲菲婭沒有放下掩蓋臉龐的雙臂,就這樣咕噥着回了一句。而這番非常容易招致誤解的說法,讓露姬立刻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然而,有別於表面平淡的語氣,露姬其實非常樂於看到亞爾斯出現這種變化。不過,亞爾斯的某些部分始終不曾改變。尤其是在政治智慧和待人接物方面,他向來就沒有那種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天分。
若艾爾這名少年真的觸碰到他的逆鱗,亞爾斯也有可能選擇訴諸武力。哪怕對方是威穆琉納家的少爺,他也根本不會顧忌這種事。雖說這只是露姬的個人看法,但是如果真的爆發流血衝突,甚至有人不幸因此喪生的話……考量到首席魔法師的重要存在意義,無論是總督還是亞魯法官方,都會竭盡全力地保住亞爾斯,不,應該說是必須保住亞爾斯纔行。根據露姬的設想,即使是鬧出人命的最糟狀況,官方大概也會盡可能減輕對亞爾斯的處罰。就算威穆琉納家對這樣的輕判感到不滿,亞爾斯也大可直接叛逃到其他國家,而且實質上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他離開。
艾莉絲完全沒把自己脖子的傷勢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把好友從低落的情緒中拉出來。
然而,亞爾斯畢竟是亞爾斯。從他剛纔的態度來看,應該不至於做出如此胡來的舉動。思及此,露姬不禁覺得自己太過杞人憂天了。
「啥,我纔不要咧。」
露姬刻意擺出冷淡的態度,掩飾自己不小心說溜嘴的這句話。若是再繼續說下去,就透露太多訊息了。露姬覺得如果亞爾斯在場的話,大概會叫自己給忒絲菲婭幾句建議,因此她纔會做出這種多管閒事的舉動。
不僅是因爲露姬和艾莉絲陪在自己身邊的關係。忒絲菲婭能夠感覺得到,自己的體內似乎有一盞微弱的燈火,打從靈魂深處溫暖着整個心田。
「就~跟~你~說~了,我會受傷不是菲婭的錯。」
「真是的,菲婭就是喜歡在奇怪的地方鑽牛角尖。這不是任何人的責任喔。就讓我們一起努力收拾這場風波,別在那裏追究這是誰的責任吧。只要是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都會很樂意幫忙出力的!」
然而,現實是自己一直受到亞爾斯幫助,最後甚至把他捲進了貴族的糾紛之中。她到底都做了什麼好事啊?
「那是因爲這件事情牽扯到你們兩個。說得明白一點,亞爾斯大人只有在面對自己認可的人面前,纔會拿出那種態度。雖然嘴上抱怨個不停,但最後還是會默默地攬下麻煩事。話說回來,亞爾斯大人最近真的改變了不少。」
「可是,菲婭,阿爾之所以特地帶着小莉莉夏一起過去,不就代表他覺得自己可能會失控嗎?」
「當我沒說。」
表面上看起來,這次的風波是兩大貴族世家的紛爭,也就是斐培爾家和威穆琉納家之間該解決的問題。
「所以我是說恕我拒絕。不過,雖然我個人不會提供協助,但是既然亞爾斯大人已經參與其中,身爲搭檔的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換、換句話說──」
聽到好友的溫言關懷,忒絲菲婭不禁內疚地心痛起來。
老實說,露姬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完全是奠基在亞爾斯進入學院就讀以來的變化。更進一步來說,就是導致亞爾斯發生變化的那些因素。儘管她很不願意承認,可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明顯是其中的一大原因。若是想要取回「亞爾斯的日常生活」,這兩名少女無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否則就無法完全達成這個目的了。
艾莉絲鄭重其事地再次說道,聲音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她肯定不願意看到忒絲菲婭陷入自責的情緒之中吧。
莉莉夏確實也是貴族出身,而且熟諳貴族世界的運作方式。在整個談判的交涉過程中,莉莉夏的存在的確有可能幫上忙,但是帶着立場不明的她出席會談,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帶着一把危險的雙刃劍。更別說莉莉夏出身的利姆弗傑家和弗琉斯埃文家,向來就是有着詭異黑暗面的貴族世家,因此難保她不會背地裏屈服於威穆琉納家這樣的大貴族。
沒錯,問題就在這裏。準備前去和艾爾談判的亞爾斯,特地帶上了目前還保持中立態度的莉莉夏。
片刻過後,露姬再也按捺不住自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好笑之情,嘴角忍俊不禁地抽搐起來。
因此在日常生活即將分崩離析的此刻,衝擊過大的忒絲菲婭甚至無法站穩腳步。她深切地體認到,面對這種「遠超預期」的狀況,自己根本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啊,這是阿爾的魔力吧。)
雖然露姬很想要把忒絲菲婭的誤解矯正過來,但她最後還是暫時按捺住了這樣的衝動。說到底,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根本就沒搞清楚莉莉夏是何方神聖。在露姬看來,這名貴族少女的真實身分遠不止是軍方派來監視亞爾斯的人這麼簡單。
「嗯,真的很謝謝你。」
彷彿在忒絲菲婭的傷口上灑鹽般,身處同一個房間的銀髮少女毫不顧忌地如此說道。
假如事態演變至此,亞爾斯和艾爾的這場談判,極有可能使他自己置身巨大的險境之中。打個比方來說,這就像是騎着不受控制的馬兒奔赴戰場,完全就是愚不可及的行爲。
正因如此,前些日子亞爾斯和露姬突然從學院消失時,儘管兩名少女隱約猜得出他們是去執行「任務」,心中還是有種周圍的世界因此黯然失色的感覺。當他們終於從巴納利斯歸來的時候,兩名少女都打從心底鬆了口氣,並且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你、你沒事吧?菲婭。」
「喂,露姬,你不要說這麼恐怖的話啦。」
(爲什麼呢……明明我應該感到非常不安,心裏卻有股安穩的感覺。)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露姬刻意停頓半拍後,重新喊了忒絲菲婭的名字,同時煞住了旋轉不停的椅子,用格外嚴肅的眼神看向病牀的方向。
「沒事,這點小傷不算什麼。而且我會受傷也不是菲婭的錯!」
「那還用說!」
「接下來肯定是一陣兵荒馬亂的日子。因此請你趁現在好好休養生息,徹底調養好精神和身體的狀況。畢竟亞爾斯大人都這麼交代了,我也會暫時留在這裏陪你的。」
(真是的,背部感覺好燙。不對,其實是胸口在發熱……?……咦?)
「事到如今,說這種喪氣話又有什麼用啊?」
不僅總是依賴亞爾斯的保護,還連半點忙都幫不上。忒絲菲婭覺得自己簡直一無是處,整個人像是泄氣的皮球頹喪不已。方纔的那句嘟囔,正是她不小心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你沒事吧?菲婭。有哪裏覺得疼嗎?」
露姬迅速地瞥了一眼忒絲菲婭,發現她依舊是一臉茫然、沒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大大地嘆了口氣後說:
「……嗯。」
艾莉絲有些壞心眼地暗示這種實際的可能性。當然,她只是想要捉弄一下忒絲菲婭而已。
「怎麼連艾莉絲你也說這種話啊。如、如果事情真的演變成那樣的話……」
不曉得她想到了什麼,只見忒絲菲婭的臉色倏然變得慘白,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
「呃,應該不會有事啦。你要是完全把我的話當真,我可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啊。」
面對撓起臉頰的艾莉絲,忒絲菲婭惡狠狠地瞪了這位好友一眼。
艾莉絲一邊打着哈哈陪笑起來,一邊有些尷尬地把視線從忒絲菲婭身上轉開。露姬見狀,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這個令人不安的話題是我提起的,但是事情應該不至於演變成那樣。不過,若有什麼萬一,也一定是對方的錯。誰教他們要把亞爾斯大人激怒到那種程度。」
說到底,假如亞爾斯真的做得出那種事,他就不會至今都只是乖乖地待在這所學院裏了。畢竟他身爲最強王牌,早已不是總督或元首、甚至是整個國家能夠輕易控制的存在。
亞爾斯之所以帶着莉莉夏一同出席談判,十之八九是爲了尋求和平收場的方法──露姬再次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總而言之,杞人憂天只會增加自己的心理負擔。忒絲菲婭同學,你差不多該好好躺下休息了吧?」
「嗯、嗯,好的……」
可是,忒絲菲婭無論如何都沉不下心。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忒絲菲婭本人也不知道答案。她只要一想到即將發生的事,以及與這起事件相關的應對辦法,思緒就停不下來。
不過,在這千頭萬緒之中,最需要優先考慮的事情,果然還是威穆琉納家的動向。
由於兩家同爲三大貴族之一,忒絲菲婭自幼就和威穆琉納家有一定往來。在母親芙蘿婕的陪同下,忒絲菲婭曾經多次造訪威穆琉納家的宅邸。然而,她完全遺忘了這段過去。說得更直白一點,她不願意回想起這段過去。
每當忒絲菲婭打算碰觸這段過往時,她的內心都會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伴隨而來的還有頭痛欲裂的感覺,每次都讓她不由自主地喘息起來。
那種痛楚就像是有人毫不顧慮地直接撥弄自己緊繃的神經。忒絲菲婭難以忍受地發出呻吟,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無法想起那段過去?)
就在下一秒鐘,一陣巨大的碎裂聲陡然響起,即使在保健室裏也能聽得一清二楚。聲音來自亞爾斯和莉莉夏前往的主校舍方向。從那極具特徵的碎裂聲,就能大致推斷出發生了什麼事。多半是窗戶在一瞬間炸裂,當場化作無數的玻璃碎片……而在空中散落開來的這些碎片,大概會像下起傾盆大雨般落到地面。等到巨響停止後,本能地瑟縮起身子的三名少女面面相覷,臉頰全都不約而同地抽搐起來。
◇ ◇ ◇
即使是冷漠如亞爾斯,也不禁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自己的臉頰。
「是啊,看來我還有許多東西要教那個溫室花朵呢。」
亞爾斯試着回想自己應當採取的態度。將爲他人付出的心力控制在最低限度,堅定地站在「他人死活與我無關」的立場……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出現在平穩日常裏的些許變化。光是這樣,就足以爲當初只覺得乏味的生活,注入新鮮的氣息。
希絲緹用充滿諷刺的口吻說完,用力拍了拍亞爾斯的後背,好似在要求他拿出男子氣概。亞爾斯只能回以一個無奈的苦笑。
當亞爾斯和莉莉夏抵達的時候,掛着「01」銘牌的會客室裏已經有人的氣息。再加上室內亮着燈光,顯然先前上門的「不速之客」就在這個房間裏面。
「曾經的【三巨頭】說這種話也太窩囊了吧?」
雖說一切都是情勢所逼,亞爾斯還是多少感到心虛。
「所以說,你打算怎麼辦?能夠和平解決的階段早已過去囉~」
「假如你是在學院以外的地方和威穆琉納家槓上,我個人其實非常樂意出面幫忙的。」
雖說眼前的問題尚未解決,但這無庸置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感到多說無益的亞爾斯再次將手放到門把上,同時忽然回過頭來說道:
希絲緹的表情變得不快起來。身兼教育者和組織營運者兩個身分的她,恐怕正在心中上演一場糾葛的內心戲。
然而,亞爾斯當然不這麼認爲。
現在的他,唯獨將學院視爲舒適的安身之所。這在以前那個時刻不忘戰場的他看來,肯定只覺得學院是個亂哄哄且充滿雜音的地方。
亞爾斯彷彿可以聽到忒絲菲婭渴望變強的心聲。貪婪地追求強大的她,打算把這份力量用在她認爲「正確」的事情上──這樣的信念,光是說出來都讓人感到羞赧吧。
莉莉夏雖說出身貴族世家,但想必並非被家人呵護長大的溫室花朵。雖然不及自己,但是亞爾斯能在她身上感覺到同類的味道。正因如此,在莉莉夏眼中看來,忒絲菲婭的這份純粹完全可以和幼稚畫上等號,同時還顯得有些耀眼。
因此忒絲菲婭在先前的問答中,纔會如此堅定不移地看着亞爾斯,表示自己現在絕對不能離開學院這個學習的地方。儘管感到麻煩不已,亞爾斯最後還是認真地接下了她的視線,所以他纔會像此刻這樣邁步前進。
撇除自己付出的時間和勞力成本,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驚人的成長速度也是一大原因。更何況她們的潛力遠遠超乎亞爾斯的想像。只要持續正確的訓練,兩名少女在畢業以前肯定能夠嶄露頭角,甚至令人刮目相看。從她們在七國親善魔法大會上的表現,就確實能感受到訓練的初步成效了。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捉弄我!不過既然你願意出馬,就代表你肯定有什麼錦囊妙計吧~?看來是輪不到我在這裏瞎操心了呢。」
(好事……沒錯,有沒有什麼可以自我正當化這個麻煩狀況的事呢?哪怕只有一件也好,好歹讓我得到一點好處吧。)
「一點都不誇張,你最好牢記這一點……威穆琉納家就是如此權勢滔天。哪怕是你,還是小心應對爲妙。」
希絲緹回想起前些日子的事情,那時她向貝利克追問莉莉夏的來歷。貝利克在談話的過程中,語帶欣慰地向她提起亞爾斯的事。據說他終於將自己閉口不談的「過去」告訴了露姬。
亞爾斯摩挲着自己的脖子,彷彿要重新打起幹勁般。
「唉,又是你捅出來的婁子。你這個麻煩製造者!」
主校舍最頂層──這裏是整所學院中,學生最不願意靠近的地點。
照理來說,這場風波應該由忒絲菲婭本人親自出面處理。不管對忒絲菲婭還是亞爾斯而言,這都是最有益的解決方法。
可是,這次風波的當事人是忒絲菲婭。身爲貴族的她,很罕見地擁有單純明快的直腸子性格,甚至顯得過於天真幼稚了。而艾爾對有着這種弱點的她來說,就像是天敵一般。實際上,她光是和艾爾面對面,在精神面上似乎就快抵擋不住了。
就在亞爾斯將手放到門把上的瞬間,房門出乎意料地被人打開了。只見一名女子從門後探出頭來。
反倒是莉莉夏一臉輕鬆愜意,也不曉得到底在想些什麼,又或者只是單純覺得事不關己。亞爾斯的內心毫無幹勁,只有掩飾不了的憂鬱。因爲他本人非常清楚,自己之所以會淪落到這步田地,完全是因爲他硬要強出頭惹的禍。
「我也得顧慮到自己的立場啊。畢竟我只是受僱的理事長,說到底就是個公務員。事情鬧到現在這個地步,萬一發展到最糟糕的狀況,光憑我一個人也無力迴天。話雖如此,我也不希望看到忒絲菲婭同學被人強迫退學。啊~就不能讓我清閒一會兒嗎?」
「真沒想到,理事長您竟然親自出馬了……」
亞爾斯堅定地表達決心後,便拋下目瞪口呆的希絲緹,逕自帶着莉莉夏反手關上房門,就這樣走進了有棘手來客等在裏頭的房間。
正如剛纔一臉神氣的莉莉夏所指出的事實,歸根究柢,眼下這種狀況完全是亞爾斯自己選擇的結果。因此無論他多麼想將此事正當化,也只是徒勞無功。
他回想起忒絲菲婭先前說過的話,自言自語地把這句話說出了口,沒想到莉莉夏一板一眼地接過話頭。
「您也說得太誇張了吧?」
亞爾斯自認多少能夠理解莉莉夏的心情。話雖如此,他也有點懷疑這只是忒絲菲婭剛清醒時的胡言亂語,畢竟她確實有這樣的前科。
說到底,假如這起婚事是出自斐培爾家的意願,亞爾斯大概不會插手干預。然而,從先前的談話來看,這完全是威穆琉納家單方面施壓的樣子。亞爾斯向來看不慣貴族專橫跋扈的態度,自以爲手握權力就可以胡作非爲。而這種橫行霸道的作風,在這起婚事裏簡直展露無遺。
「唔,這個……不對不對,你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啊!」
意識到多說無益的希絲緹,一邊動作誇張地按着自己的額頭,一邊唉聲嘆氣地靠上一旁的牆壁。
一流的魔法師……
看着露出壞心眼笑容的亞爾斯,希絲緹頓時不高興地鼓起臉頰。
希絲緹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關上的房門後,旋即轉過身,朝着理事長室走了回去。奇怪的是,她的腳步居然顯得有些歡欣雀躍,和剛纔的態度及語氣可說是截然不同。
「感謝您的好意。那麼,如果事態演變成那樣的話,我一定不會跟您客氣的。」
正如莉莉夏所言,這是個過於籠統的目標。
「我想應該是不會給學院本身帶來麻煩啦。而且渴望持續精進魔法的本校學生,在違反自身意願的情況下被迫主動退學,這種事情也不是理事長您樂意看到的吧?」
「不,能夠聽到理事長您這麼說,我稍微鬆了口氣呢。」
唉,這完全是以前的我不可能會有的行動原理──亞爾斯不禁獨自輕笑起來。
正因如此,亞爾斯纔會對艾爾擺出如此不客氣的態度。
不久後,亞爾斯的腳步終於踏上了臺階──走上那道通往錯綜複雜命運的階梯。
坦然說着某人壞話的亞爾斯,陡然換上一副平靜的表情,就像是解開了心裏的疙瘩般。
換句話說,這已經遠超出忒絲菲婭的能力負荷,現在還不是讓她和艾爾正面交鋒的時候。
前往會客室的途中,莉莉夏幫忙簡單介紹了威穆琉納家的概況,但亞爾斯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一路上都默不作聲地走在走廊上。他甚至有點懷念起【學園祭】時的喧鬧氛圍。面對接踵而來的麻煩事,他覺得自己的精神都快被消磨殆盡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已經觸碰到亞爾斯的逆鱗了。簡而言之,他無法對此坐視不管。
「你就算跟他解釋過,這小子大概也不會聽在耳裏……不過還是謝謝你啦,莉莉夏同學。唉~拜託你別再鬧出更多麻煩事了,原本的問題已經夠讓人頭疼了……」
莉莉夏挺直背脊,擺出一副模範生的姿態在旁邊補上這麼一句。
忒絲菲婭若是敗下陣來,有可能就此斷絕魔法師的道路,被迫葬送原本擁有大好前途的人生。更別說,這個選擇並非出自她本人的意志。如果這是在威逼利誘下所得出的結果,不管怎麼說都太沒道理了。
莉莉夏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笑咪咪地給出了好學生的回答。
儘管乍看之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對亞爾斯來說卻是一次重大的進步。身爲教育者的希絲緹見證到他變化的此刻,有種夙願得償的欣喜感。
「嗯,這我當然知道。」
「沒想到亞爾斯這小子……真的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先前聽貝利克提起的時候,我還以爲他在說什麼夢話呢。親眼目睹孩子的成長,爲什麼總是如此令人感到心情愉悅呢?」
「很不好意思,我既沒有什麼錦囊妙計,也沒有什麼壓箱絕招。老實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赤手空拳地上戰場了。即使如此,我也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就是了。」
當然,這種有貼心知己相伴的生活,並不是亞爾斯一開始就想要的東西。他只是沿着別人安排好的軌道,順其自然地走到今天而已。但是事到如今,他已經有些捨不得拋開這一切了。因爲他也不由得認同,這種愜意的生活存在着一定的價值。
「『他』好像只想和你一個人談判的樣子。話雖如此,他應該會同意莉莉夏同學出席,我這個理事長就不參與了。所以說,莉莉夏同學,這次就麻煩你從旁協助亞爾斯同學了。畢竟這小子向來最討厭貴族呢。」
「話不是這麼說的。嚴格說起來,這次的風波可是斐培爾家的問題。而且當初是理事長您要我負責指導菲婭的吧?所以發生在她身上的問題和我扯上關係也很合情合理,不是嗎?」
「已經夠麻煩了好不好!這可是重大事件喔!你知道威穆琉納家是三大貴族之首嗎?」
聽到莉莉夏這句事不關己的風涼話,亞爾斯的臉上不禁浮現苦澀的表情。
「好的,我明白了,理事長。」
這麼回想後他才發現,自己在教導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這些日子裏,似乎不知不覺間投入了比想像中還要多的感情。不,正確地分析並理解現狀是有必要的。
平淡無奇且風平浪靜的學院生活,實際上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宜人愜意。露姬、忒絲菲婭、艾莉絲、費莉涅菈都在這座學院裏。即使是敵我難分、令人不敢掉以輕心的莉莉夏,或許也可以視爲在其中扮演帶來刺激的角色。
亞爾斯先前一直認爲,兩名少女頂多就是「並非庸才」的程度。但他最近看到兩人成長的時候,心中甚至會浮現些許欣慰之情。
然而──
希絲緹沒立刻接下這句話,她先是有些疲倦地看向莉莉夏。或許是稍微駝背的關係,她看起來突然蒼老了好幾歲。接着,她重新將視線轉回亞爾斯身上,猶如看到殺父仇人般小聲嘆道: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打算改變做法。」
「我自認爲這次的行動是出於善意,再說目前也還沒引發任何問題。」
「可是,『一流』這個詞本身就很虛無縹渺吧?這種模糊不清的目標,在這個時代已經行不通了啦。」
「哼,想要成爲一流的魔法師是嗎……?」
「的確是這樣說沒錯啦。」
亞爾斯一方面訝異於自己居然會如此感情用事,一方面也爲自己強出頭的舉動感到有點難爲情。
而現階段的忒絲菲婭,正在進一步地脫胎換骨。沒錯,不管是心靈還是身體,所有一切都在緩步成長。她本人一定也在潛意識裏察覺到了這樣的變化。
「咦!……呃,那個,你還是稍微客氣一點好了……」
「關於這點,我已經跟亞爾斯同學詳細說明過了。」
雖然她也很清楚,在這種狀況下不該流露出這樣的情緒,但還是忍不住將內心的喜悅表現在臉上。
雖然語氣帶着嘲諷的味道,但是莉莉夏的聲音流露出了話中有話的複雜情緒。忒絲菲婭的這個理想,確實像是某種角色扮演遊戲的延續,就如小朋友會憧憬英雄或公主那樣。
時間稍微倒回一些。亞爾斯一如既往地踩着無精打采的步伐,前往感覺莫名遙遠的學院會客室。
忒絲菲婭本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肯定只是想表達自己還不滿足於目前的實力。正是因爲她還沒搞懂魔法師之道的本質,無法確定自己距離目標究竟有多麼遙遠,纔會說出這種含糊不清的話。
「你真的能夠不留後患地解決所有問題?」
忒絲菲婭肯定已經明白,所謂真正的強大,並不是光靠鑽研魔法之力就能夠達成的。
諸如理事長或學年主任等主管人員,他們的辦公室全都位於這個樓層。理所當然地,整個樓層空間寬敞開闊,每間辦公室都能作爲接待外賓的會客室使用。
(我居然也玩起這種一點都不像我的正義遊戲,這玩笑還真是一點也不好笑啊。)
儘管如此,他仍舊聳了聳肩,試圖爲自己開脫。
雖然其中摻雜着演戲的成分,但是她的精神壓力似乎真的很大的樣子。
魔法師幼雛是早晚會站上前線的準軍人。在外界這個充滿殘酷現實的弱肉強食世界裏,理想和理念究竟能夠保證什麼?
◇ ◇ ◇
除此之外,由於每間辦公室都採取保密防諜措施,房間之間皆隔着一大段距離。張貼於房裏的特殊白色壁紙,彷彿本身就散發着耀眼的光芒,這點也讓一般學生望而生畏。簡而言之,在多數學生眼中,這裏是個令人不勝惶恐、類似聖域的地方。
更別說艾爾這名少年有着不容輕忽的特殊能力。不曉得是什麼樣的因緣際遇,艾爾似乎格外擅長掌控他人精神意識、削弱他人精力的把戲。亞爾斯在和艾爾對峙的那瞬間,就明確地感受到了這件事。在擅長操弄人心這點上,元首希瑟妮婭、總督貝利克、理事長希絲緹固然都懂得類似的技巧,可是艾爾所掌握的是更加異質的手段──彷彿是從充滿扭曲惡意的精神之中誕生而出的東西。上位者可以恣意踐踏下位者,對艾爾來說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貴族與生倶來的傲慢氣質,在他身上可說是發揮得淋漓盡致。
然而,亞爾斯的心裏非常清楚,這次的事情恐怕不是忒絲菲婭應付得了的局面。
率先開口的人是亞爾斯。
亞爾斯突然被用力摁住肩膀。他瞥了一眼希絲緹的雙手後,看着一臉嚴肅的她回道:
(考量到至今花費的時間與精力,我確實已經付出相當多的勞力。如果被那些大貴族的恣意妄爲毀了一切,反而是最壞的結局吧。)
即使身處這種狀況,希絲緹還是不由得感到心情愉快,情緒高漲到彷彿回到了現役時期。
不,準確來說……這應該算是一種血氣方剛的表現吧。
雖然亞爾斯本人絕對不會承認,但是向來不在乎別人死活的他,居然會拋開一切得失計算,只爲了打抱不平就主動站出來。而且讓他願意這麼付出的原因,很大一部分要歸因於和他在學院裏共度學生時光的人們──這顯然已經可以說是一種微小的羈絆了吧。
(年輕真好呢~)
亞爾斯說自己這次是赤手空拳地上戰場。這其實和有勇無謀幾乎沒什麼區別,其中當然摻雜着因年輕氣盛而帶來的魯莽。
然而,此刻的希絲緹非常羨慕這種年少輕狂的激昂。她甚至很想挑動起沉睡在自己內心的那股激情。
沒錯,有時候當個笨蛋也不是什麼壞事。畢竟在當今的這個時代裏,每個人都費盡心機、忙着明哲保身,已經鮮少有人敢直接去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了。
(不妙啊,我都一把年紀了,居然現在才覺醒母性?感覺會被其他同期揶揄早就錯過婚期了呢。)
希絲緹臉頰微微泛起紅暈,連忙正了正自己的心神。她這下總算明白,蕾蒂爲何會如此中意亞爾斯了。
愈是令自己費心的孩子,就愈令人感到可愛。
希絲緹心情愉悅地踩着高跟鞋,微微揚起了嘴角。
「就來稍微大鬧一場吧。」
希絲緹露出一個惡作劇的笑容,豎起食指輕抵在血色紅潤的嘴脣上。
不過,這也只是幾秒鐘的事情……她稍稍歪起腦袋後,表情就再次恢復成平常的模樣。那是身爲一名學院理事長該有的面孔,具備大人的謹慎與穩重,又散發着深謀遠慮的氣質。但是又有誰能苛責這樣的她呢?──畢竟在貨真價實的年輕人和飽經滄桑的成年人之間,始終存在着一道絕對無法跨越的鴻溝。
「即使真的出了什麼大事,貝利克也會想辦法幫忙解決吧。而且他還欠了我不少人情。再來要擔心的,就是萬一威穆琉納家決定中止對學院的金援吧……?」
坦白而言,在學院的總體預算中,威穆琉納家的金援確實是一筆不容小覷的數目。不過真要說起來,學院方面之所以持續接受這筆金援,主要還是因爲對方是貴族的關係。畢竟威穆琉納家原本是王族的一份子,若是追溯祖先的話,甚至和元首希瑟妮婭有着血緣關係,所以學院方很難拒絕他們的金援。
「……也罷,船到橋頭自然直,搞不好這也是個好機會呢。」
希絲緹如此暗自嘟囔着,彷彿已經下定了決心,踩着輕快的步伐繼續走回理事長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