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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追忆的白狼」

《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 イズシロ · 6.7万 字

在完成收复巴纳利斯的任务之后。

亚尔斯终于可以背着露姬踏上返国的归途。

先前冰天雪地的银白景色,像幻觉似地消失无踪。穿梭在巨树之间的亚尔斯不经意地抬头一看,赫然发现晴朗的阳光正从树冠层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地上形成了无数道富有幻想色彩的瑰丽光柱。

而如此宜人的天气,自然让他原本急促的脚步放慢了几分。

就在这个时候,趴在亚尔斯背上的露姬突然发出了疑问。

仿佛在耳边呢喃一般,露姬轻声地提出问题──亚尔斯为什么要拒绝蕾蒂的邀请?

那是发生在收复巴纳利斯之后的事情……正确来说,也不过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蕾蒂主动向亚尔斯伸出手,希望他能陪伴自己一起走下去。

她将深藏内心多年的想法全都释放出来……向亚尔斯提出了邀请。

──再次前往外界吧,这次你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着能够真正信赖的伙伴。

蕾蒂伸出的对亚尔斯来说无异于救赎之手。

而亚尔斯在听到邀约的当下,也确实感到心中的大石头仿佛被移开了。

除了露姬她们几个女孩以外,终于有其他人能够在不同意义上肯定自己。

因此,他确实充分考虑过伸手回应的可能性。

然而,亚尔斯最后还是没有接受蕾蒂的邀请。

于是,露姬拐弯抹角地询问亚尔斯──他之所以拒绝蕾蒂的邀请,是否和过去发生的事情有关?

于是,亚尔斯不情不愿地打开记忆的门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发生在亚尔斯连记忆都还模糊不清的年纪……

自从进入学院生活之后,那些每天都为了任务奔波的日子,逐渐在亚尔斯的脑海里淡去,化为尘封于角落的记忆。

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记忆无论如何也难以忘怀。

「──!!唔噗!!」

「咦?队、队长……」

「吵死了,你这个人渣。」

因为这是一道永远无法治愈、同时也永远难以忘却的伤疤。

除此之外,亚尔斯本人是个出身不明的士兵,而且也还太过年轻,若是将这样的少年投入实战,不仅是违反军规的行为,同时还会招来国际社会的舆论谴责,不难想见军方人士一定会出现反弹声浪。

「我也包含在你所说的出色大人里面吗?艾莲娜少尉。」

他在艾莲娜的脚跟即将砸下来的前一刻,俐落地一脚踢飞林德洛夫身下的几张椅子。

这是因为亚尔斯所接受的特殊训练课程,是以沦为孤儿的孩子为训练对象,引发了不少批评和质疑的缘故。

「在亚鲁法军里大有人在喔。」如此改口之后,艾莲娜,仿佛想要掩饰刚才的失言,再次露出满面笑容。

「你放心吧,林德洛夫先生,我会让你脑浆迸裂的尸体隆重入土,享受到光荣殉职的待遇。」

躺卧着的林德洛夫理应不可能做出回避动作,但不知道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这一脚。只见林德洛夫整个人瞬间飘浮到半空中,就这样「扑通」一声地摔到地上,侧头部狠狠地撞上了地板。

「请你不要灌输奇怪的知识给亚尔斯!林德……洛夫……先生!」

「不,艾莲娜小姐,若是有人死在待命室里,再怎么说都无法蒙混过关。因此你如果真的要这么做,至少请选择在外界动手。」

艾莲娜立刻挪动大腿,巧妙地遮挡裙子的缝隙。

在贝利克看来,亚尔斯作为魔法师的实力和未来性可说不可限量,为了让亚鲁法高层──亦即周围的高官政要──也能够认知这一点,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让这名少年累积足够的实绩。

换句话说,这些记忆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创伤」。

◇ ◇ ◇

「林德洛夫先生也是,你如果再不稍微收敛一点的话,总有一天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喔。」

虽说只要稍有差池就会导致无可挽回的悲剧,但是两人之间这种「你追我跑」的互动方式,打从这支部队成立以来就已经是家常便饭。换句话说,这是几乎每天都会上演的「固定戏码」,甚至可以说什么事都没发生,反而才是非常事态。

这名被称作「艾莲娜」的女性队员,留着遮住一只眼睛的斜浏海,另一侧的头发则稍微勾到耳后。

既然如此,就不能为了保护儿童权益的名目,从而埋没这位亚鲁法有史以来的第一天才,毕竟亚尔斯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常识边界。

话音方落,艾莲娜的脸上浮现冷笑,把她刚才放在桌上阅读的资料,随手扔到一旁的椅子上──

如果露姬能就这样趴在自己背上入睡,自己应该多少能更轻松地开口吧?

没错,为了再次告诫自己,重新替心灵捆上束缚的锁链,刻意揭开过去的伤疤或许不失为一剂良药。

亚尔斯回忆起过往,挖开至今仍然怵目惊心的伤疤,轻轻触碰深藏其中的那些记忆。即使事已至此,他的心里还是带着些许徬徨和迟疑。

「虽然和白色相比,我个人更喜欢黑色。不过你这番慰劳战友的心意,还是相当值得赞赏喔,艾莲娜!!」

毕竟亚尔斯只用了短短半年的时间,就完成了一般来说需要花费好几年的特殊训练课程。

「──!!慢、慢着!我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啊……噢噢!」

特殊魔攻部队,通称【特队】。

然而事与愿违,贝利克的心思,最后似乎造成了反效果。这种仿佛故意标新立异的部队成员编制,在顷刻间就让【特队】成了亚鲁法全军的关注焦点。

依然躺倒于地板说着话的林德洛夫,整张脸孔突然扭曲起来。

那真的是一段无聊的往事……不过,亚尔斯并不完全是为了说给露姬听。

「……我说亚尔斯,这种败类根本不值得你出手相救喔。」

但即使真是如此,这种事情终究也只能做一次而已。

「别这么说嘛,亚尔斯。既然生为男人,这就是无可逃避的宿命。你再过几年也会明白这个道理。不对,是不得不察觉这个真理。毕竟这股发自本能的冲动力比多是无法抑制的欲求啊。」

另外,每支新部队在成立的时候,都无一例外地必须经过将官阶级的军方人员批准。因此那些不是出于防卫目的,而是打算主动向魔物发起攻势的新部队,基本上很难获得成立许可。

亚尔斯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是被外界的明亮景色照得睁不开眼。

虽然必须采取有点强硬的手段,但是亚尔斯正是值得让他做到这种程度的宝贵存在──贝利克当时就已经如此判断。当然,对于在前总督的命令下启动的魔法师培育计划,贝利克本人原先也抱持质疑的态度。尽管如此,这项备受争议的计划确实存在着可能性,值得为其独排众议,甚至暂时无视伦理上的禁忌。没错,有些事情一旦去做,势必要冒着一定的风险。尽管人类和魔物之间的战争,目前还能保持相互抗衡的状态,可是敌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威胁,而且蕴藏着超乎想像的进化可能性。人类若是一味采取守势,总有一天会走进死胡同,甚至面临种族存亡的危机。

艾莲娜灵巧地改变姿势,将秘密花园隐藏起来。她这次脸颊泛红,就确实是出于害羞的缘故了。可是宛如拉满的弓弦般高举的那条腿,依旧蓄势待发,完全没有要恢复原本姿势的意思。

由于其中包含着这样的目的,因此被选入【特队】的这些成员,可以说集合了众多贝利克阵营的魔法师。为了避免引来无谓的关注,贝利克在挑选成员的时候特地下了一番功夫:他没有尽可能地选择优秀的人才,而是刻意找了各种被视为怪咖的边缘人物。

艾莲娜再次将全身的重量集中到脚跟。而当她倏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只见她向亚尔斯露出开朗、甚至可说带着一股清纯感的笑容。假如只看她的上半身,大概没有任何人料想得到发生在她脚下的事情吧。

这是一支新成立没多久的部队。虽然在军队里有许多类似的组织,其中也不乏被冠上「特别部队」之名者,但是说起「特殊部队」这四个字,几乎所有人都只会联想到【特队】,甚至可以说是这支部队的正式名称了。

只见他那双像是随时都会睡着的眼睛,突然睁得跟铜铃一样大。

「话说回来,艾莲娜,你差不多也该把你的脚移开了吧?……连队长都这么说了。换句话说,看着女性露出傻乎乎的表情是男人的天性。你应该要成为一位心胸宽大的女性啊,艾莲娜。」

「唔!这、这是身为父亲的自然表现啊。」

艾莲娜不屑地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无药可救的林德洛夫,而是以眼角瞥向旁边说道:

身为挖掘亚尔斯记忆的始作俑者,露姬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吧,她只是不发一语地等待他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基于这样的原因,贝利克才成立了【特队】,暂时性地安置亚尔斯于其中。当时的贝利克才刚就任总督之职,在政敌环伺的情势下,他这个军方首脑的位子其实坐得还不算安稳。考量到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书面文件上的提案兼申请人便用了维札斯特的名义。

「──!维札斯特队长……哎~我想想,撇开您炫耀女儿时傻乎乎的表情不说,我想队长您应该称得上是出色的大人吧。」

每当他触碰到这些记忆的时候,往往会伴随着一股苦涩的伤痛。

坐在对面的女性队员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倏地合拢了桌下的双腿,整张脸也瞬间涨得通红。当然,这支部队的成员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所以她会脸红并非像一般女性是出于害羞,而多半是因为愤怒吧。

然而,「特殊魔攻部队」这支【特队】的情况,就不太适用前面所说的基本原则了。因为【特队】不仅是以当时而言罕见的「对魔物歼灭部队」,而且还是经由个人申请所成立的部队。

林德洛夫蜷缩在椅子上仰望着艾莲娜,整张脸孔都因为恐惧而战栗。尽管如此,他那副求饶的模样,还是感觉有点像演戏,该说这家伙是天生如此吗?或许他就是那种即使半只脚踩进棺材,依然会嘻嘻哈哈的可悲男人。

「咕哇!」

露姬说的没错,透过倾诉这段记忆,或许有机会发现自己无法察觉到的事情。虽说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如今的自己不仅进入学院就读,身边还有一位搭档,一切都已经和当年不一样了。

由维札斯特•索卡连托提出成立申请的【特队】,背后实际上是出自贝利克的意旨。而从贝利克特地找来老友维札斯特出任队长一职,便不难看出他有多么重视这支部队。事实上,亚尔斯这名少年的存在就是如此重要。

因此,亚尔斯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正下定决心开始讲述这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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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高层授意下成立的这些部队,基本上都是派往外界的战线防卫部队,又或是专门负责支援或调查之类的工作。

但若是此刻,或许就能说出来──亚尔斯在心中暗忖。

「先别扯这些了,林德洛夫,快点起来把房间收拾干净。」

「慢、慢着!先、先等一下!!」

至于年龄,相对于二十六岁的林德洛夫,艾莲娜如今才二十二岁。再加上林德洛夫的阶级也比艾莲娜高,因此两人是前后辈关系。但是如果从魔法师的排名来看,艾莲娜的排名则远比林德洛夫高。

艾莲娜以看垃圾的眼神俯视着林德洛夫,格外用力地踩在他身上。

「是。」

不,就连这样的想法,在此时此刻也不过是企图逃避的感伤。

「『黑色』其实也非常可以嘛!」

而不幸被卷入这场「闹剧」中的亚尔斯,只能说是倒了八辈子楣吧。

步履蹒跚地走进部队待命室的这名男子,像摔倒似地直接躺到四张并排在一起的椅子上。尽管他看起来才二十来岁,却一副相当吃不消的模样。

几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特队】也在外界积累了许多功绩。每天为了任务忙得不可开交,已经成为这支部队的日常。就在这种日子的某一天──

「亚尔斯,你可别把林德洛夫的话当真喔。比这家伙更加出色的大人,在我们队上大有……」

「我、我觉得让亚尔斯看到这样的场景……对他的教育会产生不良影响──唔嘎!!」

只见艾莲娜修长的美腿宛如战斧般高高扬起,林德洛夫则像是被吸引过去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某处──也就是包裹住秘密花园的精巧黑色布片,随着大腿动作的牵引而改变形状的光景……没想到这名男子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为眼前的美景发出感慨。

「唉~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腰痛死了。」

而军方高层在宣布成立新部队的同时,通常就会在命令书上一并载明队长和队员的姓名。当然,这样的指名具备强制力,并非视个人意志自由参加。

听到林德洛夫这么说,维札斯特目光冰冷地俯视匍匐在地的他。

「林德洛夫先生,这已经是这礼拜的第五次了。你差不多也可以去死了吧。」

因此,亚尔斯原本准备开启的双唇,自然会显得无比沉重,就像被挂锁牢牢锁上一样。毕竟一般来说,不会有人想要再次揭开自己过去的伤疤。

趴在椅子上的这名男子──林德洛夫•梅加,就这样把脸转到一旁,正好形成了能窥视桌子底下的姿势。

「你、你还看!!」

而贝利克之所以指派维札斯特出任队长一职,一方面是期待手腕高超的他能够巧妙地驾驭亚尔斯,另一方面也希望他可以借此进入军方高层。因为贝利克的身边还没有几个值得信赖的伙伴,作为总督的根基尚不稳固。

亚尔斯所要讲述的故事,并不是什么足以流芳百世的恢宏史诗,单纯只是一段少有人知的往事──在过去的亚鲁法军中,曾经存在着一支大放异彩的部队。

不过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成立新设部队都是军方高层的决策,由个人所发起的新设部队,可说是例外中的例外。

然而,艾莲娜丝毫不理会林德洛夫的讨饶,美腿仿佛斩除邪恶的宝剑,直接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以惊人无比的速度掠过了他的鼻尖。

亚尔斯面无表情地回答艾莲娜。

就在下一个瞬间,只见整张桌子突然浮到半空中,更令人惊讶的是,桌面居然硬生生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艾莲娜高高抬起的一只脚,在由下往上踢起桌子时顺势将之劈成两半。

作为亟需累积实绩的新设部队,哪怕是有些强人所难的任务,【特队】也只能硬着头皮承接下来。因为以个人名义申请成立的部队,必须拿出实绩证明自己实力,否则很有可能面临强制解散的危机。

由于林德洛夫整个人瞬间从半空中坠落,所以原本应该直接正中他脸庞的这一脚,最后就只是刚好掠过他的鼻尖。不过艾莲娜在出脚的时候,很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亚尔斯来到自己身后,连他会及时救下林德洛夫这件事也预料到了。

这是因为主动打入外界、驱逐人类威胁──亦即魔物──的做法,在当年还只是一股不成气候的潮流。军方在决定作战方针的时候,往往会倾向于贯彻防守的思路。大多数的高层都以人民安全为第一考量,也就是认为无论如何,都要把墙内世界的安危列为最优先事项。

只有被认为具备足够指挥能力的魔法师或高官政要,才有资格以个人名义申请成立新部队。而其基准并不是单纯地视排名顺位来决定,还会把申请人的国内功绩和服役年数也纳入考量。

艾莲娜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沉思似地转开了视线。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一头栽倒在椅子上。为了避免身体因撞击而疼痛,他还先以膝盖跪于椅面,才慢慢倒卧上去,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小心谨慎。除此之外,他看起来也没有嘴巴上说的那么精疲力尽。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你的情况就只是下流而已。」

尽管背后有着如此曲折的来龙去脉,不过亚尔斯加入的这支新部队,可说开出一个相当亮眼的先例。不,就算用「光芒万丈」来形容也不为过。作为新设部队的【特队】,创下了前所未有的任务达成率。这支部队令人匪夷所思的精彩表现,甚至成了军队内部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如果是现在──尽管身处外界,气候却如此舒适宜人,在澄澈空气和蔚蓝天空包围之下,就算提起那段无聊的往事,也许就不会太过扫兴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豪迈粗犷的声音突然在房里响起。

而扎在她后脑勺的淡色金发,也随着身体转瞬间的动作一同晃荡。

垂头丧气的林德洛夫低声地应答。

在那之后,其他队员也陆续走进待命室里。他们才刚结束任务归来。当然,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林德洛夫和亚尔斯其实也才完成任务。

由于最近这几天马不停蹄地前往外界,全体队员都累积了相当程度的疲劳。

而这些累坏了的队员,在看到室内满目疮痍的情景,只是露出「又来了」的无奈神情。对他们来说,这才是能够感受到日常生活的光景。虽然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但是众人脸上居然浮现出半是傻眼、半是安心的表情。

【特队】是由十五名队员组成的部队。尽管偶尔也会全员出击再拆分成小队行动,不过通常是由六到七名队员来执行外界的任务。

就如前面所说,【特队】的队长是维札斯,林德洛夫则是第二把交椅。顺带一提,林德洛夫无疑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但是由于他本人这种糟糕的性格,因此在被选入【特队】以前,几乎不管走到哪里都遭到人们白眼相待。

照理来说,像林德洛夫这种优秀的指挥官,应该是想去哪支部队都能如愿……不过其他队员都暗自认定,贝利克特地把林德洛夫安插到这支部队中,肯定是为了重新教育这位「问题儿童」。

而亚尔斯当然也是同一类人物。先前已经说过好几次,不论是好或坏的意义上,这支部队都汇集了许多有个性──或者说脾气古怪的魔法师。

尽管队员们的个性鲜明,可是所有人都把亚尔斯视为独当一面的魔法师,没有人将他当成小孩子看待。因为他们承认亚尔斯是足以托付后背的战友。当然,亚尔斯本身的资质是最主要的因素……不过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说话的语气也极度冷淡平板,听起来简直就是机械的合成音似的,几乎感受不到人类的气息。一言以蔽之,就是完全没有小孩子应有的样子。

尽管只是题外话,当初部队成立,成员们首次碰面时,甚至有队员打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亚尔斯的年龄。还有人说出一句非常传神的形容:「这小子简直像是披着小孩子外皮的沙场老将」。

正因如此,全体队员平常和亚尔斯说话时都没有什么顾忌。尽管亚尔斯的资质和实力比所有人都强,不过这些落拓不羁的队员根本不会去管这种事情。

「亚尔斯,你应该更注意整体战局的形势。如果没有事先掌握好全体队员的职责和行动,和别人组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其中一名队员向亚尔斯如此说道,语气像在进行方才任务的检讨会。

「是啊,你选择优先解决高等级别的魔物,其实也不是错误的选择,只是在某些情况下,这很可能变成一步坏棋。」

靠在墙边一角双臂抱胸的另一名男子,也发表他的看法。

「像这次就是这样,我们只能被迫配合你采取行动。你能帮忙掩护队友的背后当然是件好事,但是这样子会让其他人下意识地产生依赖心理喔。」

「是,我以后会多加注意的。」

亚尔斯头也不回地淡淡应了一句,语气完全不像有打算和队友携手合作的意思。

话虽如此,其他队友也未对此感到不愉快。因为尽管亚尔斯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态度,可是听完别人的意见之后,他一定会在下次的任务中改进行动方式。而且全体队员都很清楚,大局观这种东西只能透过经验来学习。

然而,就算撇除这点不说,亚尔斯的成长速度也实在令人瞠目结舌。他没有在哪里学过这些东西,完全是天赋异禀。

维札斯特一边卷起手上的资料,一边向惊愕不已的全体队员进行说明。

伴随着一声咆哮挥舞而出的利爪,硬生生地从铁格子掠过。

「嗯,总之牠的基因被做了一些调整。这家伙似乎能够自行产生魔力,并且运用这些魔力在外界探查魔物。正如你们所知,探查魔法师是相当稀少的存在,因此军方才特地开发出这样的探查犬。说起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队长……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正在收拾着椅子残骸和一分为二的桌子──突然在这时抬起头插嘴道:

维札斯特和新任总督贝利克是多年老友,这在亚鲁法军中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因此那些对新体制感到不满的贵族军人和高官政要,在觉得自身权力受到相当程度威胁的情况下,便迁怒似地把强人所难的任务硬塞给【特队】处理。简单来说,就是带着政治色彩的任务。对贝利克而言,这种亚鲁法的高层和军部仍然各怀鬼胎的状况,实在是令他头痛不已的巨大难题。

「…………」

「哎呀,我们的常识完全不适用于这家伙啊。真是的,研究班还真是制造出了不得了的怪物呢。」

【特队】的每一个人都非常清楚,亚尔斯是「魔法师培育计划」的二期生,关于这项计划军队内部流传着许多负面的流言蜚语。

此刻亚尔斯等人所在之处,是该区域某座研究所的地下室,主要作为存放物资的储藏库使用。

因此上级指派给【特队】的委托自然源源不绝,光是要挑选出下一个执行的任务,就是一件劳心费力的差事。但是,最近开始出现了基于嫉妒心理的恶意委托,也就是想透过刁钻的任务让【特队】的战绩留下污点。

「…………」

房门立刻向一旁滑开,天花板挑高的房间迅速地亮起灯光。整片空间像是空仓库,几乎空无一物──除了一样东西以外。

虽然没能劈开铁栅栏的束缚,但仍在铁柱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同时也在室内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简直有如震耳欲聋的尖叫。

或许是出于动物的本能──亚尔斯不同于先前的那些人类,完全没有散发出恐惧的情绪,因此魔犬似乎也不由得感到焦躁。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地盘会被侵踏──牠的心里大概浮现了这样的危机意识。

亚尔斯无视艾莲娜的制止,自顾自地又往前走了一步。准确来说,他并不是无视艾莲娜的呼唤,而是因为视线和意识都集中在魔犬身上,所以完全没有听到艾莲娜的声音。

只听「咯噔咯噔」的规律脚步声在室内轻轻响起。

男性队员吁了一口长气,接着耸了耸肩,仿佛在说「真是够了」。

这一带区域专门负责研究以及生产,除了开发新魔法和制造AWR,能在外界派上用场的军用随身物品、军服之类的用品也多出自于此。

在维札斯特的带领之下,亚尔斯和【特队】的全体队员,来到了位于军方本部的研究所区域。

「你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吧。严格说起来,这也不是被当成猎物的问题,而是要让这家伙理解人类是比牠更加高等的存在,也就是人类才是牠的『主人』。除了亚尔斯以外,我们队上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吧?」

「──!!您在说什么啊?队长。这样亚尔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虽然在正常情况下,团队作战是组成队伍的核心意义,但是对于亚尔斯这样的存在来说,团队作战反而有可能成为多余的枷锁。

「真是受不了呢~你们这些人实在性情乖僻耶。亚尔斯还只是个孩子喔。」

男性队员在千钧一发之际收回了手臂,那凶暴的利牙在他面前咬了个空,发出「咔嚓」的巨大声响。

「居然还好意思说什么『牠毕竟只是只动物』?你这不是完全被人家当成猎物了吗?」

也不知道是谁轻声呢喃。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能怪这名队员出现如此反应。

「换句话说,这项任务并不是研究班提出来的啰?唉,所以是来自更高层的指示……也就是像之前找我们麻烦的那种任务吧?可是这次未免也太离谱了。」

只见他举起手来,准备把手伸进铁格子里面。

此刻的亚尔斯陷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之中。不仅是因为全神贯注的缘故,更是因为尽管外界也有动物存在,可是他从未见过如此雄壮优美的生物。

「瞧你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没想到放弃得倒是挺快的嘛。」

忽然之间,笼子里的那个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与此同时,从天花板垂落的阴影也稍微偏离开来,因此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东西的样貌。

道出这个事实的林德洛夫,从来不曾针对外界的协同作战事宜向亚尔斯下达任何指示或命令。也许他本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指挥亚尔斯吧。

这小子真的听明白了吗?──听着亚尔斯一如既往的平板语调,维札斯特忍不住用鼻子哼了口气。

「哇啊啊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

这里有一整排像仓库一样的小房间。来到其中一个小房间的前面之后,维札斯特掏出自己的特许证,放到感应器上面。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则是很识相地噤口不语,也就是避免遭到炮火波及的明哲保身之道。面对眼前状况,维札斯特沉吟片刻之后开口:

假如只是单纯的麻烦事,众人其实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要让你们看某样东西」倒是挺不寻常的状况。

在艾莲娜温柔态度的背后,潜藏着她对亚尔斯未来的殷切期待,这是全体队员早已心照不宣的事情。

「但是,他比我们在场的任何人都强。」

其他队员则在一旁静观其变。

林德洛夫说的这句话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只是每个人都没有说出口。

「我无所谓喔。」

在走近细看之后,亚尔斯的心神完全被吸引住了。

其他队员之所以绝口不提这件事情,是因为这项计划的第一期毕业生刚结训没多久就在外界全军覆没;而如今还在军中服役的第二期毕业生,实际上也只有亚尔斯一个人。

「队长,您、您是说带着这家伙一起行动吗?可是牠明显对我们抱持着敌意耶。」

「哎,确实是这样没错。为了让牠获得生成魔力的内脏器官,多少有些强硬地重组了遗传基因的程序,结果好像导致了其性情上的缺陷。正因如此,我才会先叫你们过来看一下状况。顺带一提,这项实战测试的委托任务,有一些不能言明的隐情,所以就算想拒绝也没那么容易。」

「…………」

如此巨大的身躯加上持续不断的凶恶低吼声,也难怪会有队员把这头动物误认成魔物。

维札斯特不由得如此说道,只是声音显得霸气全无。在不知情者的眼中看来,维札斯特被指派担任【特队】队长,确实像是受到冷遇,而这其实正是贝利克所希望呈现的效果。

话音方落,这名男性队员便一副没什么好怕的样子,大步走近笼子。

作为维札斯特辅佐官,艾莲娜包办了确认命令书和撰写文件之类的行政作业,她非常清楚【特队】所处的立场和军方的内情。因此她的声音里会流露出厌烦的情绪,说起来也情有可原。

「是啊,团队合作是部队的生命线。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但是等你尝到苦头的时候就太迟啰。说是这么说,不过最后要怎么做,还是由你自己决定吧,亚尔斯。你的才能与其说是令人惊讶,恐怕更应该用空前绝后来形容。我想你很快就会跳脱出常人的框架了。但正是因为如此,你更不能单凭感觉行事。你就一边思考其中的道理,一边先把这些理论都记起来吧。」

艾莲娜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一语道破维札斯特的真正想法。在【特队】里,她比谁都赏识亚尔斯的才能,而她本人也从不掩饰这样的态度。

说得更直接一点,林德洛夫在思考面对亚尔斯这种「超越常理的个体力量」,该不该用普通的团队作战模式来约束他的行动。

就在下一个瞬间──

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的男性队员,硬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身来向其他队员说:

因此其他队员也不介意亚尔斯的态度问题,而是毫不客气地提出各种建议或严厉的忠告。

魔犬扑向男性队员的那条手臂,导致整座笼子跟着猛烈地摇晃起来。

「那么,亚尔斯,你要不要试试看呢?按照你刚才的说法,这纯粹是实力的问题,只要让这家伙认知我们不是猎物就行了吧?」

而关在笼子里的东西……

「这是……狗吗?」

看着手下队员面面相觑的样子,维札斯特有些伤脑筋地叹了口气。

不论正反面意义上,【特队】目前都是军方内部最受瞩目的部队。毕竟他们接连完成了诸多困难的任务。这支部队的表现可说是势如破竹,稳健地在军中累积起名声和实绩。

艾莲娜立刻开口制止。她是【特队】里唯一一个对亚尔斯疼爱有加──甚至可说是过度保护──的人,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或许也是一种母性本能的表现。

为了避免被继续追问下去,维札斯特朝刚才自己进来的房间入口走去,却在半途忽然转过头,环顾全体队员开口:

艾莲娜莫名地偏袒亚尔斯,说出这句半开玩笑的台词,并将手放到这名少年的脑袋上。她没有抚摸少年的脑袋,就只是把手放在上面而已。

只听维札斯特有些强硬地转换了话题,而他那副苦涩的表情,则透露了「有麻烦事上门」的讯息。

林德洛夫的说法确实有其道理。从笼子里传来的低吼声丝毫没有止息的迹象,只要看到笼子深处那双燃烧着憎恶的眼睛,以及寒光森然的成排尖牙,任何人都不认为牠会乖乖地和人类一起执行任务。

「话说回来,看牠流口水的样子,应该是完全把你当成猎物,打算捕食你的意思吧?」

坐镇在房间中央的是一座巨大的笼子。牢牢地焊接在笼子边缘的铁栅栏,不仅每根都有人类的手臂那么粗,像是为了保险起见,除了纵向的铁条,还以横向的铁条包覆,形成交错的十字。

「若是有更多这样的探查犬,在执行外界任务的时候,就能够大幅减少被魔物先发制人的情形。说了这么多,总算要进入正题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要麻烦你们带着这家伙一起前往外界,似乎是要在那里搜集实验数据。」

不,照理来说,确立合作无间的团队默契,才是部队能够常胜不败的不二法门。如果从这样的脉络来看,问题果然在于亚尔斯只是个孩子。

「在实际和牠接触之后,或许意外地会有办法喔。毕竟牠只是只动物,被独自关在这种铁笼子里,肯定吓坏了吧。」

「真要说起来,被搔弄下巴会感到开心的是猫好吗?你如果会把狗看成猫,我看你还是先去治治你的眼睛吧。」

全身包覆银白体毛的牠,有一条宛如鞭子般弯曲的长尾巴。那双凶恶的眼眸仿佛瞪视着猎物,裸露出的牙龈传达着明显的敌意,上头还长有两排锐利的尖牙。伸出的利爪就像弯刀一样翘起,每当牠用利爪刨抓地面的时候,室内都会响起一阵刺耳的尖锐声响。

亚尔斯仿佛附和着对其投以冷眼的艾莲娜,指着笼子的方向说道:

在他走近至笼子间隙伸爪可及的攻击范围之后,那头魔犬果然再次发出威吓的低吼声。然而,由于亚尔斯的身形比魔犬小了许多,因此魔犬这阵低吼声与其说带有杀意,不如说比较接近威吓。

「我明白了。」

「别急着下定论啊,队长。」

只要仔细一看便会明白,那个东西绝对不是什么魔物。牠并没有魔物特有的扭曲外表和诡异体色,而是拥有甚至可用「雄壮」形容的威武面貌。

「我这样做只是刚好而已哪,毕竟这支队伍里尽是一脸凶相的大人。而且真要说起来,队长您也非常赏识亚尔斯的才能嘛。您刚才的那种说法,好像已经笃定他将来会成为一流魔法师了呢。」

因为从牢不可破的铁格子之中,传来了低沉凶恶的威吓声,在房里形成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这样的确没办法呢……」

更正,还是有一名队员例外。

然而,尽管牠有着类似狼或狗的外表,可是牠的体型大小明显相当异常。就算只是稍微粗估,牠的体长也至少有三公尺以上。

一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理着平头的粗犷男性队员插嘴说道:

林德洛夫目瞪口呆地如此问道。其他队员也纷纷浮现出类似的表情,又或是因为一股奇妙的预感,露出蹙起眉头的不安神情。

维札斯特把手边的资料卷成圆筒状,轻轻地敲了一下亚尔斯的脑袋。

「艾莲娜,你未免也太溺爱亚尔斯了吧?」

「我不管牠是基因重组动物或什么鬼,总之只要搔搔牠的下巴,牠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弃械投降啦……就像这样~」

「哎,毕竟只是只动物呢,看来还是很难和牠沟通交流。」

艾莲娜忍不住蹙起眉头嘀咕,维札斯特也只能面露苦笑地回答道:

这头被囚禁在牢笼里的孤独野兽,是人类为了追求力量而制造出来的产物。尽管有着非凡的威仪,却又流露出一种脆弱感。亚尔斯甚至有股错觉,仿佛在这头魔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其他队员都不禁翻了翻白眼,艾莲娜更是忍不住伸手扶额,小声地嘟囔道「这个蠢货」。

「对了对了,我知道你们都很累,但是不好意思,有个东西必须赶快让你们看看。」

「虽然队长说得很了不起的样子,但是他本人也是个违反命令的惯犯,所以这番话可以说是过来人的肺腑之言喔。」

亚尔斯没等结论出来,就迳自朝着笼子走去。

牠的整体外表就像现代早已灭绝的「狼」。不,对于不知道什么是狼的人来说,大概只会觉得牠是一头身型巨大的狗吧。

就在这个时候──

「魔、魔物!?」

而身为当事人的亚尔斯之所以没能察觉到这一点,纯粹是因为他还只是个小孩子的关系。

「亚尔斯,够了!再继续靠近会有危险的!」

「这家伙是从实验室诞生的动物。据说是用来探查魔物的『魔犬』。」

「…………」

这道巨响不由分说地唤醒了亚尔斯的下意识反应。尽管这并非出自亚尔斯本人的意志,但面对遭遇攻击的事实,他在外界培养出来的生存本能立刻做出反应。亚尔斯马上切换到战斗状态,一股猛烈的魔力奔流,登时从他的全身上下迸发而出。

就连对亚尔斯的力量早已习以为常的其他队员,也没料到会在并非外界的生存区域内遇上这种状况。朝着四周扩散的庞大魔力余波,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唔噢!?这也太过火了吧!」

「尽管情况紧急,不过他要是能够控制一下自己就好了。」

维札斯特叹息着如此说道。其他队员闻言,也纷纷强撑着面子附和队长的话。

「没、没错,这、这小子还不够成熟呢。」

「就凭你这副双腿发抖的模样,不管说什么都毫无说服力啦,林德洛夫。话说回来,我实在无法想像这小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是啊,我们几个倒还好,可是那只狗是不是很不妙啊?」

「你是在担心哪件事情?是那只狗一直不愿意合作的态度?还是怕亚尔斯一个不小心就把牠宰了?」

「……两者皆是。嗯,不过我确实挺同情那只狗的。」

队员们一边小声地交头接耳,一边不忘保持警戒。

「话说回来,我要是有这样的孩子,还真不知道该说是好是坏呢。对了,我记得你家小鬼头的年纪……」

「嗯,和这小子同年。只是我实在很怀疑亚尔斯是不是个孩子。」

「他虽然是个令人安心的战友,但是以小孩子的标准来说实在有点……这已经不是讨不讨人喜欢的问题了。」

「实在很悲哀呢。」

听到其他队友的窃窃私语,艾莲娜恶狠狠地瞪向了声音的来源,用尖锐的视线谴责这两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啊!对、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抱、抱歉。」

两名队员大概也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发言有欠妥当,一齐把双手合在面前表达自己的谢罪之意。然而,姑且不说艾莲娜,身为当事人的亚尔斯根本就毫不在意。说到底,他有没有听到这段对话都还是个问题。

「这名字未免也太直接了。而且牠的毛色其实更偏银色一点,严格说起来不算白色。」

在那之后,为了欢迎正式成为队员的尼凯,全体队员特地订制了新的项圈送给牠。那是一个相当豪华的项圈,在带有光泽的皮革项圈中间,挂着一块银色的名牌,上面豪放地刻着「尼凯」这个名字。

「…………小白。」

艾莲娜同意对方的看法,再次转头看向亚尔斯,微微歪头询问他「公的还母的?」。

队员们特地为尼凯准备了带骨的肉块,结果维札斯特的贺词还没说完,口水直流的尼凯就已经忍不住扑咬上去了。虽然在派对一开始就发生这种突发事件,但是在整个活动过程,气氛都十分热络。

维札斯特不由得露出微笑,扯开嗓子大声宣布:

在那之后,为了庆祝尼凯的活跃表现和正式加入部队,众人甚至为牠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派对。

听到这位队员的发言,魔犬的耳朵突然抽动了一下。艾莲娜察觉此事之后,示意这位队员继续说下去。

室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片刻过后,艾莲娜小心翼翼地问道:

「亚尔斯!好了,已经够了喔。再这样下去那孩子未免太可怜了。」

「虽然牠在一年前过世了,但牠可是寿终正寝的啊!唉~牠真的是个乖孩子呢,总是在家里等着我回来,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亚尔斯像是回过神似地转过头,这才发现刚才的那记清脆声响,是来自维札斯特那双合起的厚重手掌。

首先打破僵局的人是艾莲娜。只听她以温柔的语调,向个头不到魔犬一半的亚尔斯轻声问道:

「…………」

在首次的外界任务中,尼凯的表现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面对尼凯连双手都无法环抱的粗壮脖子,试图帮牠系上项圈的亚尔斯意外地陷入苦战。最后在艾莲娜协助之下,总算是成功把项圈系了上去。为了不让尼凯感到局促,他们特地留下足以放进手臂的空隙,然后才把项圈的扣环扣起来。

尽管众人紧急订制了项圈和特制的牵绳,可是要打造出不会被轻易咬烂的成品,同样也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除了正规的训练时间以外,队员们也会利用空闲时间加紧训练尼凯。而众人的努力很快就得到了回报,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尼凯已经完全理解了队伍的各种阵形和协作行动。

仿佛认同维札斯特的说法,睡着的魔犬没有睁开眼睛的迹象──或许牠是真的睡着了也说不定。

「亚尔斯,你有什么中意的名字吗?」

被艾莲娜如此抢白之后,维札斯特也只能乖乖地垂下脑袋不吭声,就这样垮着肩膀走到旁边。

亚尔斯立刻回答,好像早已确认过这件事了。

至于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附带收获,则是亚尔斯也在这段过程中出现了有趣的变化。和尼凯一起行动的亚尔斯,似乎潜移默化地的受到了影响,开始重新思考和学习「团队合作」的概念。只是亚尔斯当然不同于尼凯,毕竟他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完全掌握了基础理论的知识。

维札斯特也不禁提出了忠告。毕竟这个名字实在太随便,而且牠虽然只是一只狗,但很快就要成为军队的一份子,因此不能取这么平凡的名字。

「是是是,我能够理解您的心情,可是这个名字只会让人联想到肌肉发达或虎背熊腰的男人婆。您真该好好感谢您夫人的明智决定。」

「好啦,时间宝贵,大家认真想想吧。毕竟我们可不能让队伍的新成员叫『戈尔曼斯』这种丢脸的名字。」

「那么,欢迎大家提出自己的想法……应该说请尽量提出意见。麻烦大家认真参与讨论。」

「你该不会是要说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吧?像是那只猫后来死于非命之类的。」

在承担探查工作的同时还要从旁提供协助,这对普通的动物来说无疑是沉重的负担,但是由于尼凯拥有相当高的智能,因此即使人类没有下达命令,牠也能够独自做出最佳的选择。

「「「────!!」」」

最后,该次魔物扫荡任务的讨伐数字,居然达到了平常的一倍以上。不管任谁来看,都得承认这必须归功于尼凯的贡献。对于负责训练牠的全体队员来说,这样的结果当然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只见魔犬在笼子里后退了几步,发出讨好似的轻柔呜咽声,接着便缓缓地蹲坐在地,并且深深地垂下脑袋。牠的鼻尖和尾巴都贴到了地上,先前一直笼罩在身上的那股凶恶气息,也仿佛骗人似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副用全身表达服从之意的温顺模样,看了甚至觉得有点惹人怜爱的味道。

目光望向远方的这名队员,眼角甚至浮现些许泪光。可是周围的人注意到的不是他对猫咪的热爱,而是作为一名单身男子的悲哀。再加上【特队】里的单身率相当高,因此其他队友也很快就感染到这股哀伤的情绪。

听到这个答案的其他队员,顿时忍不住以手扶额,沉默地连连摇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在说「别闹了」。

在最一开始时,亚尔斯是前往研究所的仓库照料尼凯的饮食起居,但是没过多久,尼凯便直接住进了部队室。全体队员不仅特地为牠保留了一个空间,甚至还帮牠盖了一座木造狗屋。由于尼凯的体型相当庞大,因此这座狗屋也大得出奇,连大人都能够自由进出其中。

遭到致命一击的维札斯特,更加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只见他有气无力地走到亚尔斯身旁,抱着膝盖坐到地上。

「唔……」

「好,已经可以了喔,亚尔斯。」

这两个字是亚尔斯亲手刻上去的。

亚尔斯依旧沉默不语,再次将视线转回魔犬身上。

除了亚尔斯以外的其他队员,都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艾莲娜先是用手指将浏海拨到耳后,接着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代表全体队员似地说出了最直接的感想。

从那天开始,众人带着尼凯前往外界或训练场,展开了好几次为了实战所展开的合作训练。最后尼凯似乎也习惯了队员们的存在,完全融入整支队伍的运作之中。只是若是亚尔斯不在旁边,牠好像还是不太愿意被其他队员直接碰触。

「很好,这头魔犬就暂时由我们特殊魔攻部队接管。照顾牠的工作由亚尔斯全权负责,在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你要随时带着牠一起行动,没问题吧?」

因为尼凯的到来,亚尔斯整个人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好啦,你们接下来就要一起执行任务,如果不给人家取个名字,未免太没感情了。所以说,大家就先来帮这家伙想个好名字吧。」

每当有魔物接近,尼凯会比谁都要早察觉敌人的存在。然后牠便会朝着魔物所在的方向吠叫,借此通知其他队员有敌人靠近。除此之外,牠还懂得透过连续吠叫或不同音量来传达距离的远近。虽然牠的基本动作是来自训练的成果,但是其他部分确实是牠凭借自身的高度智能融会贯通的成果。

在那之后没有多久,尼凯的项圈便被取了下来。尽管在离开笼子的时候,还是必须戴着项圈,不过在外界进行演习时,即使没有项圈的束缚,似乎也已经不用担心牠会脱离控制。就连牵绳也不再是粗重的锁链,而是更换成了普通的皮制牵绳。

「话说在讨论名字之前,应该先弄清楚牠是公的还是母的吧?」

「队长,请您闭上您的嘴巴!我们只要观察狗的反应,看牠接不接受我们给牠的名字就行了。因为如果是狗中意的名字,牠很有可能会有一些反应。」

「牠是公的喔。」

(也罢,即使是亚尔斯这样的孩子……在饲养动物的过程中,或许能够改变什么也说不定。)

尽管队员们对此感到半信半疑,不过根据研究所职员的说法,只要再过一阵子,牠似乎就可以听从简单的命令行动。当然,在目前这个阶段则仅限亚尔斯的命令。

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在那之后,全体队员列举出了自己能够想到的所有名字,可是魔犬对于这些名字都没有什么明显反应。而且说句实在话,这些名字都算不上有品味。就在亚尔斯提议的「小白」即将败部复活、反过来成为呼声最高的选项的时候──

而魔犬的庞大身躯和强烈存在感,更是让部队室感觉变得更狭窄了。不过作为众人焦点,魔犬倒是意外老实地趴在地上闭目养神。只见牠巧妙地收拢前腿,摆出把脑袋置于前腿上的姿势。

艾莲娜忧心忡忡地看向出神的亚尔斯,以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对他说道:

「你们觉得『尼凯』这个名字如何?这是我家以前养的那只猫的名字。」

就在艾莲娜如此附和的同时,魔犬再次抽动了一下巨大的耳朵,并且缓缓睁开一只眼睛。比起说牠表示同意,更像只是总算睡醒了。总而言之,这场毫无建设性的讨论,便在其看似同意的反应下画上了休止符。

「我想想……哼哼,其实呢,先前我老婆怀孕的时候,我有准备一个给男孩子的名字。『戈尔曼斯』──你们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呃,我承认『费莉涅菈』的确是个很棒的名字,但是……」

和严肃的态度相反,维札斯特的表情带着几许温柔的味道。

维札斯特的语气仿佛在扮演欢迎新人的上司,可是这位新人的面相实在有点凶恶,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融入队伍的意思……因此所有人会在第一时间把目光转到亚尔斯身上,说起来也是情理之中的反应。

其他队员和维札斯特都隐约感受到了他的改变。

因为牵绳太过粗长,光是手腕根本卷不住,所以亚尔斯是把牵绳直接缠绕在整条手臂上。尽管如此,魔犬也从来没有对他做出强行拖拽之类的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室内突然响起一道划破空气的巨大声响。

维札斯特迅速地扫视了领着魔犬的亚尔斯,以及远远围着这一人一狗的其他部队成员。

很快地,尼凯迎来了首次实战的日子。

突然有人如此发言。

艾莲娜代替绷着脸孔的亚尔斯如此问道。

看来这场取名大会的主持人棒子,已经移交到艾莲娜手上。虽然这样会让维札斯特这个队长威严扫地,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魔犬没有和亚尔斯视线交会,而是低下头紧盯着地面。这个姿势代表着放下敌意,并且愿意任由对方处置自己,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里,几乎等同于把性命交到对方手中。

当亚尔斯带着尼凯行动的时候,尼凯总是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旁。

值得一提的是,尼凯的战斗能力相当于D级别的魔物,而在探查能力方面,则是已经确认能够涵盖两公里左右的范围。尼凯在感知到魔物存在时,会向队员发出通知并且暂时退到后方,接着便根据战况从旁协助部队的扫荡作战。

不过,中间还发生了另一件小插曲:维札斯特在酒酣耳热之际,居然拿了一杯酒给尼凯喝,把艾莲娜气得直接将他拉到一旁正坐说教。对每位队员来说,这场洋溢着温馨和欢乐的派对,肯定会成为他们毕生难忘的回忆吧。

「我姑且问一句:您替女儿想的名字是?」

「我记得『尼凯』是代表胜利的女神。虽说这只狗是公的,不过就意义上来看还满不错的。带有胜利之意的名字,对我们队伍来说也是个好意象吧。」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魔犬正式来到了【特队】的部队室。听说研究班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地把牠拖出笼子带来这里。

「大家都听到了吧?所以我们来帮牠取个威风的名字吧。」

「『戈尔涅雅』!」

除此之外,这头魔犬似乎具有相当高的智能。据说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只要打个手势就能够让牠领会意思。

「噢,我女儿叫『费莉涅菈』。其实我也有为女儿想一个名字,只是后来被我老婆否决了。」

「嗯,说的也是呢。」

或许是艾莲娜的声音根本没有传进亚尔斯耳里,亚尔斯一声不吭地又朝着笼子踏出了一步。被亚尔斯震慑住的魔犬顿时变得更加紧张,在场众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牠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虽、虽然最后确实被我老婆打了回票,但这可是我想了三天三夜才想出来的名字啊!我希望我女儿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坚强健康,并且成为一个有上进心的好孩子。」

「等、等一下,如果牠是公的话,不就更应该采用『戈尔曼斯』这个名字吗……?」

「那么,队长您有想到什么好名字吗?」

这下子就不必烦恼该怎么拒绝委托了──维札斯特不由得感到松了口气。不过真要说起来,他如果想要拒绝,总是能找到理由唬弄过去的。因此说到底,维札斯特的表情其实是出自于关怀亚尔斯的真情──也就是期待潜移默化的情操教育,能够为这位令人头痛的天才儿童带来改变的契机。

光是看到如此费心的项圈和牵绳,就不难想像当魔犬失控的时候,会是多么令人束手无策的棘手状况。更别说负责拉着魔犬牵绳的人,是年龄和体格都还只是个孩子的亚尔斯,其他队员自然难以掩饰心中的不安。

听到艾莲娜这么说,维札斯特登时想出声抗议,但是艾莲娜立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只能不甘不愿地把不满吞下去。

艾莲娜先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接着用眼角余光瞥了亚尔斯一眼,发现这名少年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维札斯特将亚尔斯的反应理解为他没有意见,于是总结似地开口说道:

艾莲娜之所以不亲自上前确认,是因为魔犬只愿意亲近亚尔斯一个人。不,与其说是愿意亲近,更正确的说法是牠已经认定亚尔斯为主人。只不过从其他队员的眼中看来,作为动物的魔犬也确实很喜欢亚尔斯。

没错,如果没有这样的活动,魔法师身而为人的某些部分,将会被外界的险恶环境磨耗殆尽。哪怕只是暂时的宽慰,这段幸福时光的记忆,依旧有助于提升队伍的向心力和士气。

「的确是呢,这是个简短有力的好名字。」

附带一提,【特队】现阶段的处理方针,是尽可能让魔犬习惯其他队员的存在,尤其是强化彼此的沟通交流。毕竟在没有融入部队的协作体系的情况下,就算想透过实战测试牠的探查能力,也无从得知牠能够发挥多大的价值。然后,研究所方面也答应出借仓库作为狗屋,让魔犬在训练以外的时间和夜晚的时候有个休息的地方。

系在魔犬脖子上的是一个沉甸甸的项圈,上头连着一条由粗重锁链制成的牵绳,是以能够让好几名大男人合力牵引为前提的设计。

牠没有流露出丝毫动摇,而是稳健确实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真是惨不忍睹的命名品味……」

毕竟在外界保持「日常生活节奏」的行为,其实可以在不知不觉之中让当事人的心情安定下来──哪怕只是一时半刻也好。

「……这么说起来,队长女儿的芳名叫什么?」

擅长风系统魔法的维札斯特,大概是在击掌的同时发动了魔法,因此放大了掌声的振动和音波。

在任务结束后的部队室里,全体队员热烈地议论着尼凯的功劳,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在外界罕见的灿烂笑容。

「够了,队长,就到此为止吧。您再继续说下去,有可能会影响到队伍的士气。」

而尼凯在那一刻发出的长声嚎叫,是牠从未在训练中发出过的叫声,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得意和喜悦的味道。

即使是在任务以外的时间,亚尔斯和尼凯也几乎形影不离。亚尔斯甚至连晚上都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待在部队室里和尼凯一起过夜。

看着亚尔斯蜷缩在尼凯怀里沉睡的安详面容,维札斯特也不禁感慨万千,重新意识到他还只是个孩子的事实。而其他队员在看到亚尔斯的这副模样后,似乎也大幅改变了过去对他抱持的印象。

《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11 第60章「追忆的白狼」插图(2)
《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 11 · 第60章「追忆的白狼」 · 第2张插图

在每月一次的休假中,亚尔斯和尼凯会在军方本部找块空地玩接球游戏。不过,他们玩的接球游戏可不是普通的「你丢我捡」。亚尔斯会用魔力和魔法,使劲地把球扔到一百公尺以外的地方。

毕竟尼凯的身体能力远在人类之上,如果不是这种级别的接球游戏,根本光是玩都玩不起来了。先前曾经有个队员只是正常地把球扔出去,结果在球离手的瞬间,尼凯直接一跃而起,在空中把球拦截下来。牠强健的四肢和透过魔力强化的移动速度,实在是令人咋舌不已的惊人力量。

顺带一提,由于最初的橡皮球没两下就被尼凯咬烂了,因此现在用的球其实是由原本要拿来制作抗冲击服的特殊素材制成。

时光飞逝,尼凯加入【特队】已经过了五个月的时间。

今天几乎所有的队员都集合到部队室里。

尽管【特队】的任务变得比以前繁重许多,不过姑且不说肉体上的疲劳,队员们在精神上仍然保持着高昂的士气。而这果然还是得归功于尼凯的贡献。

此刻坐在桌前的维札斯特,先是扫视了一圈全体队员的表情,然后才愁眉不展地开口说道:

「这次的任务有一点棘手。」

听到维札斯特这么说,队员们只是耸了耸肩,仿佛表示「不是每次都这样吗?」。「这次的任务有点棘手」,这句话已成了维札斯特的口头禅。在【特队】历来执行的众多任务中,确实没有哪个任务可说是「不棘手」的。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没有丢下任何队友,就这样一路走到今天──队员们的脸上都依稀流露出几分自负。

「不,这次的状况不同于以往。」

站在维札斯特身旁待命的艾莲娜,一脸严肃地附和维札斯特的说法。

「虽然这次任务是直接来自贝利克总督的指示……但是毫无疑问是个为人擦屁股的烂差事。」

维札斯特露出无比苦涩的表情,接在艾莲娜后面补上这句话。

尽管维札斯特现在已经能够稍微冷静地说明原委,可是他最一开始从贝利克那里接到这项任务的时候,整个人其实气愤到青筋暴起,甚至直接把命令书揉了个稀巴烂。

艾莲娜用眼角余光确认了一下上司的状况。为了让好像又要重燃怒火的维札斯特冷静下来,她只好接过话头继续说:

「这次是紧急事态。从以前开始,为了收复外界的领土和拓展亚鲁法的支配领域,我们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赴一个又一个任务……

基于这样的前提,【特队】没有特别回避那些不合理的命令,而是尽可能地把每项任务都处理到尽善尽美的地步。虽然几乎每次都是走钢丝般的惊险作战,但是多亏有亚尔斯这张王牌和尼凯的加入,他们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遭遇过失败。

这里必须再次强调,【特队】之所以能够一路披荆斩棘,亚尔斯的存在绝对功不可没──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建立于他的存在之上。

附带一提,亚尔斯在更衣室里有两个置物柜,其中一个吊着军服,另外一个则是收着AWR之类的武装用品。已经出过几十次任务的亚尔斯,快手快脚地脱下衣服扔进置物柜,身上顿时只剩下一套内衣。

而本次的目标所逃往的地点,正是库列比迪多的排外统治领域。尽管库列比迪多是亚鲁法的邻国,可是两国之间的关系称不上友好。

这里插句题外话,在外界的魔法师活动据点里,通常不会特别设置男女分开的更衣室。由于几乎每次的出动命令都相当紧急,因此队员们在任务之间的空档期,基本上都是留在部队室里待命。一旦有紧急状况发生,便立刻前往更衣室进行换装,接着就这样直接出击。

除此之外,莫尔威鲁铎的直属部队在本次的风波中,并非执行得到国际承认的领土收复作战,纯粹只是亚鲁法当局进行的魔物扫荡作战而已。

至于走在最后面的林德洛夫和艾莲娜……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队员会对这样的事实感到惊讶。虽说还没到恨之入骨的程度,但是莫尔威鲁铎明显把维札斯特视为眼中钉。因为还只是上校阶级外加平民出身的维札斯特,在目前的亚鲁法军里是表现最为亮眼的当红炸子鸡。

艾莲娜不仅在实力方面无可挑剔,同时也没有贵族或当时军方高层的派系包袱,作为亚尔斯的护卫兼保姆,可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嗯?怎么了?林德洛夫,你有什么不满吗?」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啊……」

尤其是在专精的防卫战上,希丝缇一个人就足以匹敌上百名的普通魔法师。只是就连这样的她,都只能勉强挤进第九席的位子。假如亚尔斯真的跻身于无双魔法师的行列,究竟能够爬到多高的位置,又会有多么辉煌耀眼的英雄表现呢?

尽管特殊魔攻部队在组织架构上是隶属于参谋本部,不过在实质上可以说是拥有独立部队的地位。虽说背后实际上有贝利克暗中支持,但是从台面上的名义来说,这支部队是由维札斯特个人所创立,同时也由他来担任指挥官。正因为不属于任何指挥系统,才会是所谓的【特队】。

维札斯特的背后──也就是全体队员的面前,立刻就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拟萤幕。众人不必细看也知道,那是外界的地图。

只见维札斯特已经收起方才的威严气势,脸上露出非比寻常的认真表情。感受到这一点的两人,立即并拢双腿,齐声应答。

然而,仿佛是在暗指林德洛夫的觉悟不够充分,只听艾莲娜以铿锵有力的语气开口说道:

也不知道是出自谁的口中,只听某位队员低声发泄着无处宣泄的怒气。

「真的是好大的烂摊子呢。」

艾莲娜也卸下了阴郁的表情,带着笑容以更加嘹亮的声音说道:

艾莲娜和林德洛夫都把维札斯特的叮嘱牢记于心,各自敛起表情,朝更衣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思及此,林德洛夫忍不住用力吞了口口水,带着下定决心的眼神,轻轻向维札斯特点了点头。

「我这里还有其他必须处理的工作。别担心啦,你的指挥本领比我要高明许多,只要按照平常的方式去做就行了。」

「我进来啰,亚尔斯。」

全体队员一齐喊出惯例的口号,在敬礼的同时猛然并拢双腿,地板登时被震得一阵晃动。

艾莲娜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随即重振精神再次开口说道:

然而──

仿佛是替所有人表达心声,其中一名队员没有看向艾莲娜,而是直接对维札斯特语气尖锐地质问。在他的话语里能够感受到强烈的不满和愤慨。

因此每当【特队】准备出击的时候,尼凯基本上都是在通道上等待亚尔斯换装完毕。像这种时候,牠会先在狭窄通道的深处灵巧地掉头转身,寻找一个方便坐下的好位置,接着在原地滴溜溜地转上好几圈,这才老实地一屁股坐到地板上。

「林德洛夫、艾莲娜。」

其他队员听到这里,已经大致察觉到这次的任务内容,不由得露出兴味索然的表情。

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亚鲁法不仅没有成功解决掉目标,甚至还把负伤的猛兽赶进别人家的庭院里,因此当然无法放任那头猛兽在别人家里胡作非为。作为最基本的应对措施,贝利克应该已经立即联系了库列比迪多的高层。然后他大概已向对方保证亚鲁法会负起责任,将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讨伐目标魔物的任务,以此平息这次的风波。

基于这样的缘故,因为自国的疏失而导致A级别魔物逃脱,甚至把目标魔物驱赶到其他国家的管辖区域内,这无疑会导致政治上的严重失分。更别说目标魔物有可能遇上库列比迪多的部队,若是因此造成人员伤亡,这笔烂帐到最后肯定会算在亚鲁法的头上。

【特队】的更衣室同样也不例外,只是用简单的隔板做出隔间,然后每个队员各有专用的置物柜。不过,因为物理空间的限制,尼凯再怎么样也没办法挤进更衣室里。

这名少年光芒万丈的未来,对全体人类来说是无可替代的珍贵资产。

「没问题的,你们肯定办得到的。听好了!去把目标给我确实地抹杀掉。我会准备好胜利的美酒等待各位归来,你们可别忘了啊。那么,我们完成任务后再见。」

因此,对于参谋本部的不合理命令,【特队】其实并没有必要无条件服从。话虽如此,在贝利克和【特队】的政治基础尚未稳固的情况下,面对千方百计地想要斗垮己方的政敌,维札斯特不能给对方任何的可乘之机。

接着他从置物柜里抽出裤子,流畅地套进双腿。就在他系好腰带、并伸手拿起上衣的瞬间──背后响起了隔间的薄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莫尔威鲁铎中将麾下的部队,因为不甘落于我们【特队】之后,从前些日子开始也频繁前往外界,不过,唉~……真的是无聊透顶的意气之争呢。」

除此之外,亚尔斯的惊人成长速度更是令人瞠目结舌。他会最大程度地吸收消化每天积累的经验,并且马上就具体地反映出来。原本在经验方面还颇有自信的其他队员,如今已经没有太多可以教导亚尔斯的东西,甚至得绞尽脑汁才能想到该给他什么建议。

「完成任务后再见!」

林德洛夫有点在意维札斯特所说的「其他工作」,但他最后还是以有些开心又带点困惑的微妙表情点了点头。

假如是A级别魔物的话,最起码也要出动以二位数魔法师为主体的部队。有时候就算动员无双魔法师也不奇怪。

「发脾气就免了吧。没错,非常不幸地,目标逃往的地点正是邻国库列比迪多的排外统治领域。」

对于目前还是二位数魔法师的亚尔斯,其他队员早已认定他是次世代无双魔法师的有力候选人,但那终究是将来的事情。毕竟不管怎么说,亚尔斯现在都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于是,亚尔斯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开始换装。

虽然艾莲娜一开始表现得兴趣缺缺,但是在安排她和亚尔斯见过一次面之后,她立刻改变了态度,欣然同意了入队的邀请。

就在这个时候,维札斯特像是要再推最后一把似地说道:

刚才发出不满声音的队员立刻反问。

而且既然这头魔物甩开了一整支部队的追踪,就代表牠是实力非同小可的对手,如此一来也有导致人员伤亡的疑虑。简直就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状况。

则是突然被维札斯特叫住,两人不由得一脸纳闷地转过头去。

「两天前,他们在东南七十五公里的地点,追丢了追击目标的踪影。」

艾莲娜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向维札斯特做出了这样的保证。

艾莲娜一边说、一边敲打键盘,萤幕上的那颗光点登时延伸出一条虚线。

但我想大家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我们所接到的这些任务,主要是来自外界进攻综合司令部的莫尔威鲁铎中将。而且这些任务全都有得到参谋本部的许可,因为莫尔威鲁铎中将在参谋本部里拥有相当的势力。」

全体队员立刻匆匆忙忙地赶往更衣室,亚尔斯和尼凯也跟在众人的身后走了出去。

在战斗方面的天赋自不用说,亚尔斯能够使用的魔法数量和威力,也全都是出类拔萃的程度。再加上他的魔力量深不见底,即使是执行长期任务也丝毫没有耗尽的迹象。在以三位数魔法师为主体的这支部队里,亚尔斯和其他队员的实力差距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艾莲娜原本隶属于希丝缇麾下,尽管年纪轻轻,却已经获准指挥一支担负防卫任务的部队。本来就是希丝缇学生的她,是一位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女中豪杰。

「你们仔细想想,面对捅出了这么个大娄子的愚蠢长官,我们如果能够漂亮地收拾好这个烂摊子,不仅可以让他欠下我们一个大人情,同时还能掌握到足以让他下台一鞠躬的把柄。你们说,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状况吗?」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莫尔威鲁铎老是指派不合理的任务给【特队】处理。如今他本人的直属部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居然还好意思叫【特队】出面帮忙解决。这次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帮别人收拾烂摊子,因此当然没有人想当这样的倒楣鬼。

每当有国家收复外界疆土的时候,各国便会透过元首会谈或政治协定的方式,商定该地区的领土权究竟属于哪个国家。而在各国得出结论以前,只要该地区位于人类生存区域向外延伸一百公里的范围内,原则上就是由最靠近的国家获得暂时的统治权。适用于这条原则的区域,就是所谓的「排外统治领域」。说得具象一点的话,就是把各国的疆界线直接向外界延伸出去。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贝利克和维札斯特可说是用尽了千方百计,才成功把艾莲娜这位公认的实力派魔法师挖角到【特队】。

看到那条虚线所指示的位置,全体队员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接着,一名队员愤恨不平地开口:

虽然贝利克正在现行体制的框架下,一步一步地巩固自己的政治基础,但是那些贵族出身的高官政要和高级指挥官,仍然是一股盘根错节的强大政治势力。换句话说,贵族派系是和贝利克争夺总督之位的敌对势力,而莫尔威鲁铎中将正是贵族派系的领头人物。先前甚至还有传闻指出,贵族派系打算推举自己支持的无双魔法师。即使贝利克已经成功坐上了总督之位,这种险恶的情势依然没有缓和。

这名队员以有些嘲讽的语气,比手画脚地说出这番话,情绪激动到离破口大骂只有一步之遥。

「在完成准备之后,就马上动身!」

「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由目前在场的全体队员共计十五人组成队伍,并由林德洛夫上尉担任指挥官。」

如果从团队作战的角度来说,众人有自信不会输给二位数魔法师构成的精锐部队,可是考虑到队员的平均排名和基本战力,要说没有任何不安肯定是自欺欺人。

甚至有一两名队员已经有心情开这样的玩笑。看到维札斯特只用一句话就扭转了原本的沉重氛围,林德洛夫不由得暗暗地在心中佩服不已。

「也就是说,上头是要我们去讨伐这个追丢的目标啰?」

「交给我吧,队长。虽然林德洛夫先生不怎么靠得住,但是我一定会紧跟在亚尔斯身边的。」

正因如此,众人当然会对亚尔斯的将来发展抱持期待。无双魔法师在战场上的表现,甚至足以左右一个国家的未来。亚鲁法先前坐在无双魔法师宝座上的人,是位列第九席的希丝缇•涅库索菲亚。她在各方面上的活跃表现,为整个亚鲁法带来了莫大的利益。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要用鼻息吹散这种不安的氛围般,只听维札斯特突然大声地开口说道:

看到队伍士气异于寻常的低迷模样,林德洛夫不由得在内心暗呼不妙。

林德洛夫和艾莲娜,立刻就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更准确来说,当初在设立这支部队的时候,就只有他们两人被特别叮嘱过这件事情。说到底,只要是和亚尔斯一起执行过任务的人,都会深切地体认到某个事实──其他队员如今肯定也有同样的想法,尽管嘴巴上没有说出来,可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个事实。

维札斯特说到这里,暂时停顿了一下,向艾莲娜使了个眼色。于是艾莲娜一边低头看着手边的资料,一边用白皙的手指敲打着桌边的虚拟键盘。

若是单从身为魔法师的能耐和排名来看,自己就算把脑袋摇到掉下来也该拒绝这个请托,不过至今已经多次代理指挥官职位的林德洛夫,对自己的指挥本领倒也有一定的自信心。

虽说【特队】有着优秀的团队默契,但是恐惧和退缩之类的负面情绪,在外界会明确地影响到魔法师的正常行动。只见【特队】的全体成员散发出一股阴郁的气息,完全不同于平日众人那种凡事一笑置之的豁达态度,让林德洛夫不由自主地涌起不祥的预感。

「「「──!!」」」

林德洛夫在【特队】目前的编制中,是仅次于维札斯特的二把手角色。维札斯特本身是个大忙人,基本上都隐身于幕后工作,因此,【特队】实质上都是由林德洛夫担任指挥官的角色。

「欸!!」

再加上刚就任总督职位的贝利克,立刻起用维札斯特,由他设立新的部队,看在莫尔威鲁铎这种军方有力人士的眼里,自然感到非常不是滋味。

「队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再加上维札斯特已经重振了整支队伍的士气,因此林德洛夫也不由得涌起一种「总会有办法」的感觉。

然而,若是以【特队】目前的战力来说,二位数魔法师就只有艾莲娜和亚尔斯。虽然队伍成员大多是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但是他们并不是特别出类拔萃的顶尖高手,整支部队基本上是由三位数魔法师所组成。

「没错。既然我们身为军人,就必须服从上级的命令。而且在目前隶属于本部的部队里,我们是功绩最显赫的一支部队。虽说背后是莫尔威鲁铎中将在搞鬼,但这项任务在形式上依旧是来自贝利克总督的命令。换句话说,这是没有拒绝余地的任务。」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目标是A级别的蜘蛛型魔物【阿剌克涅】,其逃脱的路线为……」

维札斯特的严肃脸庞浮现出一抹微笑,接着便以豪迈的嗓音下达命令。

「亚尔斯就拜托你们多加照顾了。」

「不、不是,我想说既然这次的任务是如此重要,还是由队长您亲自指挥会比较合适吧……」

【特队】成员在前往外界的时候,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穿戴军队配发的制服,不过制服本身允许一定程度的修改。除此之外,为了顾及在外界便于行动或容易穿脱的需求,军方也同意魔法师针对自己的武装或服装进行改造。

那就是亚尔斯的潜在力量和可能性,对于全体人类的未来有多么地重要。他们甚至现在就已经可以断言,他早晚会坐上无双魔法师的宝座,君临全体魔法师的顶点。

「居然偏偏是那个地方……该死,那群混帐是安装完追踪信号之后故意放跑目标的吧!别开玩笑了,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们就是要坑你们』吗?」

在这幅地图的东南区域,浮现一颗红色的光点,艾莲娜用眼神示意大家看向那颗光点。

而上面这样的说法,其实也适用于林德洛夫。他之所以会被选入【特队】,并不是出于他作为魔法师的本领,而是因为其足智多谋而得到维札斯特的赏识。维札斯特老早就注意到艾莲娜和林德洛夫的存在,因此当贝利克向他提出成立【特队】的想法时,他在第一时间就指名要让这两个人加入队伍。

「哈!你们的表情未免也太郁闷了吧……虽说这件事情很令人火大,但是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倒也不是那么糟糕的情况。」

至于相关的范围限制,就只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得损及身为亚鲁法魔法师之品格」。这种充满个人风格的改造制服,甚至已经成了亚鲁法军的一大特色。

在这股凝重的气氛当中,林德洛夫一边在内心冒着冷汗、一边悄悄环顾周围其他队友的模样。

因为有这样的背景,【特队】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受到这类「恶整」,只是莫尔威鲁铎中将滥用职权的恶意骚扰,最近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活动据点的更衣室多半相当简陋,不过好歹还是有隔板存在,形成一个个类似隔间的小空间。所以女性队员也不会在男性队员面前暴露裸体──除非有色狼故意跑去偷看。

维札斯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其他队员也像是被感染似的,脸上纷纷浮现出几分笑意。很快地,所有人的表情都变成了开朗的笑容。

一道女性特有的温柔嗓音传进亚尔斯的耳中,语气里透着一股雀跃的味道。

「怎么了吗?艾莲娜小姐,我还想说你最近总算放过我了呢。」

亚尔斯停下穿上衣服的动作,转过头去轻声嘟囔。只见身上仅穿着内衣的艾莲娜,迅速地用放在背后的手关上了隔间,看起来一副有点歉疚的样子──话虽如此,这只不过是表面的态度而已。事实上,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她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感。

也不知为什么,艾莲娜老是不请自来地溜进亚尔斯的更衣室里,在旁边照看着他换衣服的过程。在这只能容纳一个人的更衣室里,当然会令人觉得挤到喘不过气来,可是就算亚尔斯显露出绑手绑脚的模样,也几乎没有对她任何遏止作用。

不过自从尼凯加入部队以来,艾莲娜已经几乎不再这么做了。

此刻的艾莲娜身上只穿着一套蕾丝内衣,胸口部位可以看到女性那道特有的沟壑。即使每天都忙于执行任务,她那秾纤合度的身材曲线,依旧保持着令众多女性艳羡的完美比例。

但不管怎么说,艾莲娜终究是长年在外界活动的魔法师,因此她的身上总是大小伤不断。亚尔斯和艾莲娜初次见面的时候,甚至还相当冒失地脱口说出:「真是可惜了这么美丽的身体。」

尽管在话语出口之后,意识到自己过于失礼的亚尔斯也马上为此道歉,不过当事人艾莲娜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甚至对他说道:「这些伤疤正是身经百战的印记喔。」

因此,如今的亚尔斯也不再认为艾莲娜的伤疤是什么「瑕疵」。不过,每当他发自内心地赞叹艾莲娜的身体很美丽的时候,艾莲娜都会露出很古怪的表情,仿佛在拼命掩饰某种从心底涌起的情感冲动,让他有股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而今天的艾莲娜,同样毫不顾虑亚尔斯只想尽快逃离现场的神情。

「我不会放过你喔。你前几天不是又扣错了扣子吗?而且你老是没有带着闪光球和信号烟就出发。」

「哎,反正其他人会带一大堆,我根本没必要自己带吧?」

「你这样的想法是不行的喔~!不好好准备装备的人,只会化为外界的尸体!」

身上只穿着内衣的艾莲娜,就这样竖起手指开始说教。附带一提,这句训诫是她从前上司希丝缇那里照搬过来的。

「……我明白了。话说回来,因为这里真的太窄了,能麻烦你出去吗?」

虽然亚尔斯的声音并没有带着怒意,但是语气里已流露出非常困扰的味道。

纵使艾莲娜有着魔鬼般的身材,但看在十一岁小男孩的眼中似乎也没那么有吸引力。不,或者该说亚尔斯这名少年是个特例吧。

事实上,艾莲娜在亚鲁法军里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美女。思及此,亚尔斯突然回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根据艾莲娜本人的说法,她之所以会跑来亚尔斯的更衣室,主要是担心自己会被其他男性队员偷窥。

实际上,尽管亚尔斯不曾亲眼目睹现行犯,不过其他男性队员似乎确实偷窥过艾莲娜的更衣过程好几次。而其中罪行最为重大的林德洛夫,还曾经不小心在艾莲娜面前说溜了嘴,结果差点直接丢掉小命。

亚尔斯实在是无法理解偷窥这种行为的意义何在。

在无可奈何之下,亚尔斯只能一如往常地无视艾莲娜的存在,继续刚才停下来的更衣动作。

不过,今天的触感和平常不太一样,亚尔斯忍不住瞥了一眼艾莲娜的表情。

艾莲娜忍不住如此询问,仿佛无法接受A级别魔物如此不堪一击的现实。她的军服表面别说是战斗的痕迹,就连半点污渍都没有沾染到。就算【阿剌克涅】处于濒死状态,像牠这种级别的魔物,居然连个像样的反击都做不出来,这很明显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亚尔斯,在我以前翻阅过的魔物相关资料里,有一件很耐人寻味的事情……魔物拥有『繁殖』能力,这个说法确有其事吗?」

「……嗯,虽然可能性非常低,但是确实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

尽管亚尔斯还只是个孩子,不过他在特定领域的深厚造诣,就连大人都只能自叹不如。

「所以说,这果然是……?」

身处艾莲娜怀中的亚尔斯,只感受到无尽的温柔气息,仿佛被巨大的花瓣包裹了起来。他可以闻到一股幽微的熟悉气味。这股令人安心的香气不仅挑动着他的嗅觉,甚至让他感觉整个人都被包覆进去,陷入如梦似幻的恍惚之中。

于是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全心感受着这股从未体验过的神秘肌肤温暖。

虽然队员们都露出了有些扫兴的表情,但是他们心里其实也隐约有股不祥的预感。因此才会像是为了抹去心头的不安,争先恐后地说出自己对此事的推论。

「是亚鲁法的方向!!」

如此说来,艾莲娜之所以跑来亚尔斯的更衣室,是因为在这里可以马上察觉到林德洛夫的动静?──不,凭艾莲娜的本领,只要她有意,随时都能做到这种事情。

事实上,在前来这里的路上,尼凯只发出过一次通知有魔物存在的吠叫声。而且因为距离上完全可以直接回避,所以一行人可说是极为顺利地来到了目的地。

这次亚尔斯似乎碰到了她的肚子一带,只见艾莲娜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如此说道。

于是亚尔斯在赌气之下,迅速地抬起自己的右腿,一口气把右脚尖塞进袜子里。但事与愿违,他的脚掌没能一口气穿进去,袜子就这样卡在脚趾尖的位置。

这头【阿剌克涅】的体长将近十公尺,全身都被泛着裂纹的黑色外壳包覆起来。普通【阿剌克涅】会有的隆起腹部,在牠身上则显得异常地干瘪萎缩。

「你发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亚尔斯。」

「嗯~以A级别魔物来说,牠不耐打的程度确实是很不自然。而且牠身上的无数伤痕……也实在令人在意呢。」

对于从未见过母亲的亚尔斯来说,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接受到来自女性的真情关怀。

「最高级别是吧!方位呢?」

「是的。【阿剌克涅】的那些伤痕来自于魔物,而且是复数的魔物……这不可能是库列比迪多的部队干的好事。至于莫尔威鲁铎的部队,大概也没有拚死战斗到最后一刻,顶多只是从远处进行长距离攻击而已。当然,这种程度的攻击不可能在如此坚硬的外壳上留下什么伤痕。然后,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放跑了【阿剌克涅】,事情的真相大概就是这样吧。」

原本想要挣脱拥抱的亚尔斯,很快就不由自主地慢慢放下了挣扎的双手。

在【阿剌克涅】的攻击手段之中,最需要戒备的就是强度堪比钢铁的蛛丝攻击,但是到头来他们也完全没有见识的机会。

位于他眼前的那样东西,是军方配给的加厚袜子。

「牠全身上下都有被撕咬的痕迹,不过每个伤口的大小和深浅都不算严重。然后,我刚才了结牠的时候,也是考量到牠的外壳强度,才特地选用了威力特别强大的魔法。真要说起来,就算牠的外壳没有这么坚硬,我也不认为低等级别的魔物有办法把牠撕咬成这副德性。而且,既然牠连伤口都无法恢复的话……」

伴随着林德洛夫的疑问声,全体队员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亚尔斯身上。毕竟总是和尼凯形影不离的亚尔斯,应该是最理解这只狗想法的人。

「在穿袜子的时候,一定要先把袜子卷起来才好穿喔。」

和亚尔斯等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坐在某棵巨树隆起的根部上的尼凯,突然抬头朝着空中高声吠叫起来。

然而,林德洛夫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用「不可能」否定了队友的看法。

就在这个时候,林德洛夫突然意识到,他最该请教的「某人」并没有加入这场谈话之中。虽说亚尔斯这名少年向来就对闲聊不感兴趣,可是他会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就像只野生动物,会随时警戒异常状况发生。

魔物在学术上并未被定义为生物。因为魔物和现有的生命体之间,可说有着完全不同的迥异生态。虽然魔物会进行捕食,但是对象几乎仅限于人类;而且目前人类也已经清楚查明,魔物的捕食行为并不是为了维持生命。换句话说,魔物即使不特地吃人,也依然能够保有独立活动的能力。尽管详细原理不明,不过世上流传着一个相当有力的说法──魔物之所以捕食人类(尤其是魔法师),只是为了吸收魔力遗传基因,借此实现后天性的进化。

亚尔斯有些难为情地拨开艾莲娜的手掌。

然而,要他像平常那样扶着艾莲娜的肩膀来穿袜子,感觉又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亚尔斯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在时间紧迫的压力下,也只能不发一语地继续更衣。在狭窄的空间里,亚尔斯把脑袋和手臂套进手里拿着的衬衫,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臂突然传来奇妙的柔软触感──这也是每次都会遇上的状况,真的非常碍事。

当然,他们之所以能够这么快速地抵达目的地,不难想像是有其他部队事先帮忙开辟出最短路线。贝利克显然在幕后安排调度,派出了许多部队把沿途的魔物清理干净。

从本部出发的【特队】成员,大约在四小时之后──也就是刚过中午没多久,踏入了库列比迪多的排外统治领域。

暂且不说这件事情。众人原本以为和【阿剌克涅】的战斗会是一场苦战,但是结束之后回头审视,只觉得这场战斗实在是赢得太简单了。亚尔斯在第一时间所施展的最高阶魔法,不费吹灰之力就歼灭了【阿剌克涅】。

「为什么?」

满脸笑咪咪的艾莲娜,这次果然也没打算理会亚尔斯的抱怨。

「你能这么懂事真是太好了呢。」

林德洛夫有些含糊其词地说道,接着稍微停顿了一下。

艾莲娜似乎早已料到亚尔斯会妥协,将手掌轻轻放到他的脑袋上──她平常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做这个动作。

那是不曾在训练中教导牠的特殊长嚎声。

亚尔斯拎着军方配发的剑型AWR,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魔物。这把AWR在二位数魔法师的配给品中,当然已是最高级别的武器。尽管如此,【特队】的每个人都很清楚,这样的AWR还是有点跟不上亚尔斯的实力。

「怎么了吗?亚尔斯。」

其他队员在看到胜负已分之后,也纷纷解除了战斗状态,一名队员便在这时候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艾莲娜突然把亚尔斯的脑袋环到自己怀中。

「嗯,【阿剌克涅】身上的这些伤痕……并不是魔法师的攻击所留下的痕迹。」

若是更进一步设想……林德洛夫再次眉头深锁,摩挲着下巴。

就在这个时候──

「你的意思是,他们拚死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吗?」

艾莲娜一脸纳闷地问道,林德洛夫则是给了简单扼要的回答。

听到从其他队员更衣室传来的开门声,亚尔斯的心里不禁感到一阵焦急,但是他陡然停住了抓起下一件衣物的手,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虽然语气带着开玩笑的味道,但是艾莲娜的表情和话语一致,透露出一股温柔之意,仿佛在关注着令人担心的孩子一般。

没错,虽然说艾莲娜经常把手掌放到亚尔斯的脑袋上,但她还是第一次加上轻轻摩挲的动作。然而,尽管亚尔斯一脸纳闷,艾莲娜仍然挂着充满喜色的笑容,四两拨千斤地应付过去。

毕竟尼凯没有任何反应,很难想像这附近还有其他足以匹敌【阿剌克涅】的魔物威胁。高等级别魔物之间的同类相残,是只会发生在特定情况下的稀有现象;而且假设事情真的是这样,另一头魔物究竟又上哪里去了?附近不仅没有魔物之间自相残杀的痕迹,【阿剌克涅】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吞食了其他魔物的样子。

结果他的整张脸,就这么好死不死地埋进了艾莲娜的双峰之中。刚把手臂套进衬衫的艾莲娜,还没有扣起衬衫的扣子,因此她那只穿着一件内衣的坚挺酥胸,就这样温柔地承接了黑发少年,将他的小巧脑袋轻柔地包裹了起来。

撇开亚尔斯不说,艾莲娜在【特队】之中战斗力首屈一指。因此包含林德洛夫在内偷窥过她的男性队员,最后全都被修理到需要惊动治愈魔法师的程度。因为先前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现在还有胆子偷窥艾莲娜的男性队员,应该只剩下林德洛夫一个人而已。

「既然如此,剩下的唯一可能性,果然就只有遇上了库列比迪多的部队,可是这个可能性也说不太通。库列比迪多对于外界的活动并不怎么积极,他们过去从未派遣部队到这么外围的地方来。如果他们是在执行正式的领土收复作战,也很难不被邻国亚鲁法察觉到动静。」

听到艾莲娜的询问,亚尔斯轻轻点了点头。

【阿剌克涅】的外观是一个巨大的蜘蛛身体,上头承载着疑似本体的人形部位。一般认为牠的上半身是在模仿被捕食的魔法师,但是牠的本体部位基本上只会是人类女性的外形。不过,这纯粹就只是外表相似而已,因为牠的人形部位就像没有灵魂的洋娃娃,所以看起来还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应该是确有其事。虽然严格说起来,魔物的『繁殖』能力,并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繁殖』就是了。因为实例非常罕见的关系,所以详细情形我并不清楚,而且只有特定类型的魔物会出现这种现象。尤其是那些具有昆虫类外形和相同生态特征的魔物……林德洛夫先生看到的资料里,应该也有提到这些内容吧?」

「你如果有意见的话,麻烦回去自己的更衣室换衣服。」

在用力收紧双臂的同时,艾莲娜微微地动了动嘴唇,轻声地说「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只是亚尔斯的幼小心灵,还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看着纹风不动的亚尔斯,林德洛夫不动声色地朝他走了过去,并且向他发话:

亚尔斯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瞥了林德洛夫一眼。而他回答的声音之所以放低了几分,显然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林德洛夫担心的事情。

「呵呵~」

就在亚尔斯默不作声地推开耸了耸肩的艾莲娜,打算和她拉开一定距离的时候──

「又或者是莫尔威鲁铎中将的部队,先前就已经把牠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

而在那之后没过多久,他们便发现了目标魔物【阿剌克涅】。

「林德洛夫,牠会不会和库列比迪多的部队交战过啊?」

「哎呀,这样很痒耶。」

「没错,我也确认过了,以那支部队的成员水准,若是真的正面交战很有可能直接全军覆没。他们之所以说自己放跑了目标魔物,大概也只是打肿脸充胖子而已。当然,一支部队的真正实力,并不是光用成员的综合战力就能计算出来的,因此他们或许真的是经过交战才让目标魔物脱逃也说不定啦。」

艾莲娜同样小跑步来到亚尔斯的身旁──甚至比林德洛夫更早一步。

艾莲娜迅速地回应了林德洛夫的问题,亚尔斯也点头附和她的说法。

躲在树荫下观察情况的亚尔斯,在和其他队员交换手势之后,便按照事前商量好的作战计划,和艾莲娜一起展开讨伐作业。剩下的队员则是潜伏在四周,从中距离支援他们两人的行动。

然而──

艾莲娜不解地蹙起了眉头。假设事情真如亚尔斯所说,是其他魔物在【阿剌克涅】的身上留下了伤痕,这些伤痕本身就存在着不可解之处。既然低等级别魔物不太可能攻破其坚硬的外壳,那么这就应该是高等级别魔物的杰作。可是,因为周围完全没有打斗的痕迹,所以实际上众人也很难认同亚尔斯的说法,因此大伙儿陷入了矛盾的状态。

「莫尔威鲁铎中将的部队实力,根本不足以应付A级别魔物。」

至于在战力上有点靠不住的林德洛夫,则是和尼凯一起留在大后方待命,透过全体队员都有佩戴的共振器,逐一向众人下达必要的指示。

「亚尔斯果然还只是个孩子呢。」

即使亚尔斯等人已经来到周遭,【阿剌克涅】依旧一动也不动。

另一名队员也提出了推测。

尽管如此,艾莲娜仍老是打着这种破绽百出的借口,悄悄溜进亚尔斯的更衣室里,因此亚尔斯愈来愈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全是压倒性的胜利。魔核遭到彻底破坏的【阿剌克涅】,则进入了崩毁的状态,整个身体从其足部尽数化为灰烬。

听到林德洛夫这么说,艾莲娜先是略微沉思了一下,接着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她大概是搜寻脑内的记忆库,找出了先前和【阿剌克涅】交战的那支部队的相关资料。

不同于亚鲁法,库列比迪多在开疆拓土的事务上并不怎么积极。正因如此,在保留着原始自然生态环境的外界里,这一带的样貌和原生林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同样是向外界延伸一百公里的范围圈内,亚鲁法的周边区域则是到处都有战斗遗留下的痕迹。

尽管这种厚袜相当耐穿,可是得花很大的功夫才有办法穿上去,因此亚尔斯平常都是坐到地板上穿,但偏偏艾莲娜此刻占据了更衣室的一半空间。

「────!!」

「不然就是【阿剌克涅】在逃走的过程中,遭受到其他魔物袭击……不,这样也说不太通呢。」

亚尔斯身为与之交战的当事人,只是紧盯着化为满地灰烬四散飘零的【阿剌克涅】。

单从【特队】成员的平均排名来看,完胜A级别魔物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假如少了亚尔斯的存在,林德洛夫甚至会考虑全力避免正面冲突的迂回战术,A级别魔物就是如此强大的对手。

「总而言之,目标魔物算是被解决掉了,我们立刻返回亚鲁法吧。」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魔物,还是具有类似动物的生存本能。魔物在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基本上也会不顾一切地拚死抵抗……

要不是嘴巴被堵住,听到艾莲娜这句评语的亚尔斯,肯定会不满地说出几句反驳吧。可是处于这种状况下的他完全无可奈何。

因为用力过猛的关系,亚尔斯整个人顿时重心不稳地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

说到底,打从入队以来,亚尔斯重新申请AWR的次数已经超过了五十次。而他所讨伐的魔物数量,更是远在被他操坏的AWR之上,几乎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在林德洛夫的指挥之下,整支队伍立刻再次展开移动。接着,林德洛夫悄悄挨近亚尔斯,小心不让别人发现,并询问道:

最奇怪的一件事情则是──乍看之下,这头魔物似乎已经身受重伤,看起来几乎已经是奄奄一息的状态。无数的蜘蛛脚也没有痊愈的迹象,不仅外观伤痕累累,还有好几只脚已经直接从中间断裂。而相当于上半身的本体,则是筋疲力尽地垂着脑袋,一头长发垂散在貌似脸孔的部位前面。那头长发和真正的人类一样,没有明确的发线分界,但还是依稀看得出是女性的发型。

「好啦,你赶紧把衣服换好吧。」

「我也从未听过这样的吠叫方式。不过,就警戒等级来说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啊?林德洛夫先生。」

「啊、嗯……」

「【阿剌克涅】确实是蜘蛛型魔物呢。从现场状况来看,的确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为了方便起见,这里就用『子嗣』来称呼吧。我们可以认为牠为了产下子嗣,从而耗尽了自己的所有能量──不,这里应该要说『魔力』才对。而既然外壳是魔力的优良导体,那么让外壳变得稍微柔软一些,就是进行『分娩』时的自然生理机制,因为牠必须把以庞大魔力制成的复制品释放到体外。」

「也就是说,那些伤痕是小蜘蛛的杰作啰?」

「你说『小蜘蛛』是吗……」

「有什么不对吗?」

「哎,因为魔物并不会留下子孙后代,所以严格说起来,那些『小蜘蛛』其实是得到了部分魔力的『分身』。」

说到这里,注意到两人在窃窃私语的其他队员,都以狐疑的眼神看了过来,因此林德洛夫暂时打住了这个话题,紧跟在部队的最后面。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隐约看到了艾莲娜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但他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尼凯紧随在打头阵的艾莲娜身后,这是牠在队伍进行移动时的固定位置。

全体队员不再交头接耳,而是沉默地提高移动速度。【特队】就这样风驰电掣地赶往亚鲁法的方向。

在移动的路途中,林德洛夫一边听着身旁的亚尔斯做出的补充,一边默默不语地陷入沉思之中。

很快地,在过了大约一小时之后──

【特队】终于抵达了亚鲁法的十公里范围圈内,然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光景,却让每个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天空被染成一片赤红色。要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实答案也非常简单:遍布空中的魔力残渣扭曲了空气,从而产生了类似海市蜃楼的错觉现象。

这里和亚鲁法的防卫线之间,应该还有五公里的距离,但是此处已经彻底化为了战场的模样。而在这幅不祥的光景之中,尼凯的吠叫声始终没有停止过。

一行人决定先赶往作为防卫要地的驻扎所,但是在火速赶路的途中,众人爆发了今天的第一场遭遇战。

起初是在巨大树木的缝隙之间,隐隐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接着周围便响起了节肢动物独特的「沙沙」移动声。而且不仅大小十分异常,数量好像也不只一个。

在林德洛夫的无声指示下,亚尔斯和艾莲娜向真面目不明的魔物发动先制攻击,立刻歼灭了敌人。

然而,当魔物的残骸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林德洛夫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

「这是……」

其他队员也点头同意艾莲娜这句话。尽管林德洛夫作为魔法师的本领相当不可靠,可是他的指挥才能比任何队员都来得出色。而且这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其他队员也都理解到一个事实:在当前这样的危机状况之中,林德洛夫的判断力反而会更加敏锐。

林德洛夫抿起嘴唇陷入沉思,冷不防迎上艾莲娜尖锐的目光,于是他轻轻地垂下眼睛,向她表示自己很明白情况的紧迫程度。

不久之后,当一行人来到某个地点的瞬间……所有人都因为一股强烈的恶寒而僵在原地。只见大量的鲜血喷洒在火红燃烧的无数树木上,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血迹斑斑的黏滑表面,显得格外地令人毛骨悚然。

(……亚尔斯应该是火系统才对。)

林德洛夫声嘶力竭地大吼。与此同时,其他队员也回过神,露出紧迫的表情,将视线锁定在敌人的庞大身躯上,接着一齐点了点头。若是能够成功讨伐掉高等级别魔物,应该可以让魔物大军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最起码在少了带领者的情况下,魔物大军会顿失前进目标和团队行动的能力,还可能会有不少魔物选择远离【巴比伦塔】的防护壁。

而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尼凯则是听从林德洛夫的指示,准确地狙杀那些即将变异的魔物。虽然每头魔物吸收消化魔力的速度存在个体差异,但是在那些吞食了最初牺牲者的魔物之中,已经有好几头出现了即将变异的征兆,若是真的完成了变异过程,魔物的威胁度将会陡然提升。

艾莲娜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因为就在她即将使出战斧踢的前一刻,亚尔斯从旁伸出手,把她推飞到一旁。

艾莲娜一边叹气,一边瞥了亚尔斯一眼。这名面无表情的少年,感情淡薄到完全不像个孩子;甚至给人一种他对于生命和死亡的感觉,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的印象。

尽管不晓得亚尔斯是否真心如此认为,不过既然他主动发言导致了当前的状况,那么就算从结果上来说,这将使得他暴露在威胁之中,自己也只需从旁守护他就行了。自己只需要陪伴着这名不成熟的少年,随时支援他的行动即可。这才是艾莲娜被交付的职责。

全体队员在烧灼的空气之中各自奋战,确实地削减着魔物的数量……然而,也不晓得牠们究竟潜藏在什么地方,无数的魔物大军从地下或树上源源不绝地蜂拥而至。

亚尔斯始终是一副处变不惊的从容神情,但是在艾莲娜眼中看来,就算亚尔斯取得了新的武器,状况也依然糟糕。亚尔斯一开始应该是打算用最高阶魔法来横扫魔物,可是在周围都是队友的情况下,有可能会不小心殃及无辜。尽管有些太晚,不过艾莲娜终于意识到了亚尔斯采取近身战的理由。

虽然已经有一半化为了灰烬,但还是能看出残骸拥有和【阿剌克涅】相似的外骨骼。尺寸则是比【阿剌克涅】小非常多,大约只有人类儿童的大小。这是被称作【阿剌尼亚】的另一种蜘蛛型魔物,不过根据亚尔斯和林德洛夫的猜想,牠的真面目其实就是那只【阿剌克涅】的分身。

「这、这样……说的也是呢,毕竟没有人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项。而且就算一开始便发现选错了,我们依然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把错误的选项扭转为正确选项喔,亚尔斯。」

一旦魔物如雪崩般涌入亚鲁法境内,到时候根本管不了什么任务了。

「林德洛夫先生,我们不赶快过去支援的话,死伤会非常惨重喔。」

只听林德洛夫朗声说道,仿佛是要借此抛开最后的犹豫,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察觉到艾莲娜的内心仍纠葛不已。

这无疑是能使人一击毙命的凶残力量,尽管亚尔斯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他丝毫没有流露出惧意,反而更进一步地加快了速度。很快地,试图应战的【洛佐加卢古】开始屈居下风。虽然艾莲娜也寻找空隙发动攻击,但是就连她也逐渐跟不上亚尔斯的速度,令她不禁懊恼地咬牙切齿。

映入全体队员眼帘的是一幅地狱绘卷──四散各处的无数魔物,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魔法师的尸体。

在艾莲娜眼中看来,这样会令亚尔斯陷入危险……只是说到底,她也很明白林德洛夫是正确的。

伴随着这声呼喊,一把新的剑型AWR从空中飞了过来,亚尔斯便将它牢牢地抓在手中。林德洛夫眼看状况不妙,把自己的AWR抛给了亚尔斯。

【洛佐加卢古】的口中不知何时凝聚起魔力的光芒,那是将火焰聚集起来再喷射出去的热射线攻击──刚才艾莲娜身处空中而无法闪躲,若是直接挨了这一记攻击,恐怕会当场殒命吧。魔物原本就是人类完全无法捉摸的诡异存在,牠们有时会无视生存本能,毫不犹豫地采取这种玉石倶焚的自杀式攻击。

艾莲娜的职责并不是限制亚尔斯的行动。换句话说,她不能像是过度保护的父母一样,成天只想着庇护亚尔斯的安全。因此像那些会限缩亚尔斯行动自由的做法,说穿了只不过是艾莲娜的自我满足而已。

【阿剌尼亚】在诞生的同时,就开始贪婪地撕咬作为母体的【阿剌克涅】,从而积攒了相当的魔力。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的蜘蛛大军,随即朝亚鲁法的方向进军。由于魔物的吼叫声和血液一样,具有吸引其他同类聚集的作用,因此听到【阿剌尼亚】吼叫声的大群魔物,也一齐向亚鲁法展开侵攻。不过,在如此大规模的侵攻行动里,应该还存在着负责带头的高等级别魔物。

说到底,这次讨伐【阿剌克涅】的任务,已经取得了非常亮眼的结果。而且──林德洛夫更进一步地展开思考。

「咦!!」

【洛佐加卢古】很快就把脑袋转了回来,用怒火中烧的眼睛怒瞪着亚尔斯。只见牠的下巴部位浮现了好几道裂纹,流淌出紫黑色的体液。

艾莲娜登时斥责似地大叫起来,林德洛夫则是摆出悠然的态度承受着她的怒火。

亚尔斯自下而上撩起AWR,登时将【洛佐加卢古】打得猛烈后仰。尽管这一剑给魔物的下巴造成了强烈的冲击,可是终究没能直接将牠的脑袋砍下来。不过,由于魔物的脑袋被打歪到一边的关系,因此从牠口中吐出的烈焰也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就这样消融在虚空之中。

「食人魔种的【洛佐加卢古】……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随着时间经过,队员们的体力也逐渐无法负荷,每个人脸上的苍白憔悴,都反映出了魔力即将枯竭的事实。

至于亚尔斯则是和艾莲娜联袂出击,从刚才开始就和【洛佐加卢古】展开贴身肉搏。【洛佐加卢古】的双臂缠裹着由魔力具现化的烈焰,亚尔斯一边闪躲魔物的猛烈攻击,一边挥出手中的锐利剑刃,在牠的硬质外壳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洛佐加卢古】的攻势可说是凌厉无比,亚尔斯在同为二位数魔法师的艾莲娜支援之下,才勉强承受住魔物的无数杀招。

话虽如此,在当前连敌人威胁级别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即使是林德洛夫也很难做出什么判断。尽管他早已将防卫指南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应对方针会因为魔物的侵攻规模而有相应的变化,因此他也没有办法轻易妄下判断。

「好,我们就迂回地绕过这里吧……」就在林德洛夫如此开口的瞬间──

就在这个瞬间,维札斯特的那句话闪过林德洛夫的脑海。上司为何要在临行之际如此叮嘱自己?这道必须遵守的命令,背后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维札斯特队长也曾经说过:『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只要放手去做就对了。』因此我认为从后方开始扫荡敌人,应该是个可行的做法。」

「我明白了。可是,亚尔斯,你真的觉得这样做好吗?」

虽然他们已经解决了无数头魔物,但是敌人已经不再只是【阿剌尼亚】这种小蜘蛛型的魔物。对于【特队】的这些沙场老将来说,众人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洛佐加卢古】在A级别的魔物之中,算是遭遇频率相对较高的魔物。话虽如此,在过去的纪录里,几乎没有其现身于亚鲁法防卫线附近的案例。

「不行啊,目前情报错综复杂,而且杂音太严重,就算更靠近防线,感觉也没办法与我方取得正常联系。」

林德洛夫搔着后脑勺,嘀咕了一句「伤脑筋啊」。但是和他的声音相反,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消沉。

然而,众人心里的这番盘算,立刻就被惊愕的情绪掩盖了。

此刻的林德洛夫正在拼命地运转着脑袋。【特队】在外界执行任务的时候,几乎不受任何行动上的限制,能够根据现场裁量权做出一定程度的自由行动。说到底,防卫战并不是【特队】擅长的领域,而且也不是本次被交派的任务。可是,假如魔物已经侵攻到如此靠近防卫线的地方,他们当然没有不参加战斗的道理。

然而,为了将艾莲娜从鬼门关拉回来,亚尔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伴随着钝重的破碎声响,亚尔斯的剑型AWR从中间断裂成了无数碎片。

「这一带就是最初的前线吧。但是附近已经感觉不到正在交战的气息……也就是说,整条战线已经大幅后退。我们得加紧脚步了。」

亚尔斯蹲下身来躲过了攻击,但是夹带着恐怖威力的这一脚,就这样化为无数火球向周围袭去,差点就要烧到其他队员身后。

状况糟糕到极点。不,假如散布在各处的将近四十头魔物,全都只是低等级别魔物的话,众人或许还有机会杀出生天。

「可是,这样岂不是违反了队长的指令?」

艾莲娜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双脚注入最大限度的魔力,随即朝着空中纵身一跃。纵向旋转了好几圈之后,她就这样顺着离心力的作用,准备将注满魔力的脚跟朝【洛佐加卢古】砸落下去。

因为全体队员都看到一道矮小的身影──也就是亚尔斯一马当先地窜了出去。只见他毫不犹豫地笔直冲向【洛佐加卢古】,同时抽出了剑型AWR。

他在推开艾莲娜的同一时间,就已经发动了下一波攻势。

「「────!!」」

牠是透过吞食同类的方式,一路从原本的小鬼进化到这副模样呢?还是说为了响应【阿剌尼亚】及其他魔物的侵攻,特地不远千里地从外界深处来到这里?

(这种时候应该要迂回前进,以平安回归亚鲁法为最优先事项……艾莲娜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面对亟待救援的受困伙伴,身为魔法师之人,根本不该有任何犹豫。林德洛夫得出了这个和刚才截然相反的答案。再说亚尔斯不仅是早晚会肩负亚鲁法未来的逸才,更是次世代无双魔法师的有力候选人。若是考虑到对他的将来和人格的影响,就不该选择在危难之际抛下伙伴的做法。没错,此时此刻的他们没有退缩的选项。

(我们真的能冒这个险吗……?)

「【洛佐加卢古】就交给他们两人,其他人负责扫荡周围魔物。」紧接着,他马上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可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抛弃伙伴,这不正是身为魔法师的应尽本分吗?面对眼前的紧急事态,自己居然连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都忘记了──林德洛夫有种自己反而被孩子上了一课的感觉。

「看来我们推测得没错呢。」

于是,一场激战就此爆发。

一下子从空中摔落地面的艾莲娜,立刻以手撑地并抬起视线,接着,她立即惊愕地咬紧了嘴唇。

「很好!既然决定了,那么我们就赶紧动身吧。」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则是早已隐约察觉到了这件事。否则,他也不会把有可能派不上用场的其他系统AWR扔给亚尔斯。

既然如此,现在他们该做的就是探探敌人的虚实,设法弄清楚入侵魔物的威胁程度和实力……不,这样也行不通。林德洛夫马上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当前的敌人完全是未知的存在,更别说众人此刻还身处外界。如此天真的战术很有可能会阴沟里翻船。

「队长已经把指挥权完全交给我了。当然,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忽然之间,【洛佐加卢古】的大脚缠裹上了熊熊火焰,下一瞬间,那只大脚便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踢了过来。

艾莲娜感受到异样,登时察觉到事情的真相。没错,因为亚尔斯平日只使用较为擅长的火系统魔法,所以也难怪艾莲娜先前都没有发现……总算察觉到「亚尔斯能够使用火系统以外魔法」的艾莲娜,不禁再次为这名少年深不可测的才能感到震惊。

在确认过倒地的四具残骸之后,林德洛夫为了掌握整体状况,用力地按住了佩戴在耳上的共振器。

「哎,你别这么激动嘛,艾莲娜。不管我们选择怎么做,都无法预料到最后的结果。既然如此,我们就遵循魔法师的行动准则吧。我们这些魔法师的存在价值不就是打倒魔物吗?如果此刻有伙伴正在和魔物交战,我们怎么能够不帮助他们呢?」

然而,看到那头被簇拥在中间、并且发出猛烈咆哮声的巨大魔物,全体队员在拔出AWR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感叹自己命运多舛。

然而,察觉到艾莲娜意图的亚尔斯,瞬间就采取了行动。

然而,艾莲娜之所以刻意说出这些话,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应该要尊重亚尔斯的判断。毕竟她是真心相信,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挑战,亚尔斯都能够凭着压倒性的力量扭转战局。

很明显地,附近一带已经没有任何幸存者了。而在魔物的眼中看来,亚尔斯一行人显然是盛宴即将结束之际,自个儿送上门来的新祭品。

(我们目前最需要确保的是亚尔斯的安全……但是真的光是这样就好了吗?真要说起来,这小子也不是什么需要我们保护的弱者。最重要的是,万一防卫线真的遭到突破,新的魔物生力军也会跟着蜂拥而至。)

「目标【洛佐加卢古】!全体展开攻击!!」

就在此时──亚尔斯施展出更加凌厉的一击,对此感到胆怯的【洛佐加卢古】,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

假如真是如此,当前的状况岂不是对亚尔斯非常不利?

从刚才开始就到处可以看到战斗的痕迹,而且每一处都散落着好几具魔法师的残破尸体。放眼望去尽是无法想像仍有生还者的凄惨情景。

看着亚尔斯把断折的AWR扔到一旁,艾莲娜不禁为自己的轻率感到懊悔不已。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为了支援亚尔斯而采取行动的艾莲娜,并没有需要受到别人指责的地方;但如果是以她自己的严格标准来看,这明显是一次惨痛的失败。因为自己轻举妄动,导致亚尔斯失去了武器。而在外界──尤其是当前的状况下──失去武器的魔法师,非常有可能立刻迎来死亡的命运。但就在这个时候……

但是这个道理,其实也适用于及时出手拯救了艾莲娜的亚尔斯。

无论如何,目前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这头魔物恐怕就是牵引出这波大规模侵攻的带领者。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队员们已经打倒了不计其数的魔物,可是至今仍然没有见到由亚鲁法军所驻守的最前线。林德洛夫在一座小山丘上暂时停下脚步,环顾周遭的环境,同时语气苦涩地开口说道:

「哈哈哈!说的也是,我们赶紧过去吧!」

然而,不断映入他们眼帘的不祥光景,如实诉说着状况正朝着恶劣的方向发展。

仿佛代表了所有人发言般,艾莲娜愕然地喃喃说道:

也就是说,【阿剌克涅】是【阿剌尼亚】的成熟个体。顺带一提,从尺寸和战斗的手感来判断,【阿剌尼亚】的级别大概在「C级」上下──和官方纪录里的威胁程度相符。

这场魔物侵攻的导火线,恐怕肇因于【阿剌尼亚】──【阿剌克涅】的分身──大量诞生。尽管先前亚鲁法军的攻击,并没有对作为母体的【阿剌克涅】造成什么伤害,不过可以由此推测【阿剌尼亚】受到了刺激,因此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处于亢奋状态。

就在所有队员都因为冲击而呆立在原地的那一瞬间──

伴随着一抹有些生硬的笑容,艾莲娜硬是挤出这段话。她之所以必须如此勉强自己,是因为她本人非常清楚,这说穿了只是诡辩。

【特队】拥有亚尔斯这个堪称最后王牌的存在。再说维札斯特也交代自己要照顾好亚尔斯。从结果来说,只要亚尔斯平安无事,哪怕是在这样的异常事态之下,也总有办法弥补一开始的些许落后。

然而,林德洛夫的心弦却突然被触动了一下,他愣在原地,反复咀嚼亚尔斯的这句话。亚尔斯或许只是照本宣科地说出这时候该说的台词,就连他心里究竟是否真的这么想都是个问号。

「亚尔斯!等一下,你要和我们配合……」林德洛夫扬手制止了这名队员发言,并且向艾莲娜使了个眼色。

魔物的变异征兆可说不一而足,具体来说就是身体发生扭曲变形,又或是表皮出现异常变化。尼凯正是看准即将变异的无防备状态,趁机歼灭那些出现危险征兆的魔物。

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之下,巨大魔物眼窝里亮起的那对红点,闪耀着火红的光芒。宛如鬃毛的黯淡蓬乱毛发,凌乱地披散在背部。有如岩山般的魁梧肢体,鼓起的青筋交错的雄伟肌肉。而在像是巨木的两条手臂上,还可以看到黑色的尖爪从指尖延伸而出。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亚尔斯仔细握好林德洛夫扔给他的水系统AWR,轻而易举地将魔力注入其中。

每当短兵相接的情况下,从魔物身上迸散的火星都会飞溅到亚尔斯的脸上,但是他甚至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只是把全副注意力投注在魔物的一举一动上。

「林德洛夫先生!!」

亚尔斯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轻声说道。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沉静,瞳孔里没有映照出任何事物,完全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在担心其他部队的安危。

由于就算用剑刃挥砍也没有什么效果,因此亚尔斯刚才索性把AWR转了半圈,直接用剑背朝【洛佐加卢古】的下巴狠狠招呼过去。不过,AWR之所以会遭到破坏,并不是因为材质太过脆弱;为了施加最大程度的冲击,亚尔斯在剑身凝聚了庞大的魔力能量,而这样的输出功率远远超出了AWR的承受上限。

亚鲁法的防卫线究竟溃缩到了什么程度?这股焦躁不安的感觉,不断刺痛着全体队员的后颈部位。每个人都不发一语,只是催促自己加快脚步。

艾莲娜在感到如释重负的同时,也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在那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亚尔斯一行人朝着亚鲁法──正确来说是绝对防卫线──的方向火速前进。

「我们该怎么做呢?林德洛夫先生。你目前拥有本队的完全指挥权。」

「亚尔斯!」

就在全体队员都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的瞬间,尼凯仿佛呼应这股预感,迅速地发出了告知威胁的吠叫声。有某种危险正在逼近。尼凯陡然发出的吠叫,很自然地感染了周围人们的情绪。队员们都各自绷紧了神经,一边警戒周遭,一边继续移动。

亚尔斯没理会惊讶不已的艾莲娜,也没有向林德洛夫行礼或点头,而是再次朝【洛佐加卢古】扑了过去,重新和牠短兵相接。

虽然每一击都夹带着致命的威力,但是亚尔斯也承受了【洛佐加卢古】的猛烈攻势。

然而,战局果然不可能这样就逆转。说到底,林德洛夫作为魔法师只有三流水准,他完全是凭着卓越的作战指挥能力才爬到今天的位子。因此他所佩戴的AWR,基本上只有拿来防身的作用。也因为这样,他的AWR并不是什么特别高级的装备。

其证据就是──尽管【洛佐加卢古】的外皮只被划出了几道浅伤,可是亚尔斯手中的AWR剑身已经发出哀号似的嘎吱声。亚尔斯当然有在剑身表面包覆魔力,但是AWR的材质差距实在太大了。

看到这一幕,艾莲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难道自己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吗?……明明自己好歹也是个二位数魔法师。

但是她突然意识到某个事实,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她此刻的视线并不是落在【洛佐加卢古】身上,而是全部集中在亚尔斯的方向。更准确来说,是动也不动地锁定在他身上的某一点──也就是亚尔斯的嘴角。

(这孩子居然在笑……!?)

只见亚尔斯的嘴角漾起了一抹残虐的笑意,和他的年龄及当前的状况在在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散发出他完全不顾双方实力差距,只管闷头往前冲的危险氛围。亚尔斯绝对不是因为危机当前而突然精神错乱,而是正好相反,释放到血液中的大量肾上腺素,不仅让他产生无所不能的感觉,更让他的情绪明显变得高昂,也就是激情型亢奋所导致的「极度兴奋状态」。

「林德洛夫!!」

仿佛要打破这一瞬间的凝结,一道近乎哀号的惨叫声在这个时候传了过来。这声惨叫来自周围和低等级别魔物对峙的其他队员。下一秒钟,便响起了临死前的痛苦呼喊。

当林德洛夫猛然转身看向那里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那名队员的身体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从他嘴里涌出的大量鲜血,将身上的军服染成了一片赤红色。那是一眼就能看出无可挽回的重伤。

紧接着,又有另一名队员惨遭毒手。面对终究发生的悲剧,林德洛夫脸上瞬间露出沉痛的表情,但是他马上恢复成指挥官的面孔,脸色苍白地立刻做出决断。

在已经有牺牲者出现,而且亚尔斯也失去武器的情况下,面对足以令【特队】陷入苦战的高等级别魔物,应该要暂缓攻势、迅速重整态势方为上策。

「艾莲娜!!」林德洛夫大叫出声,向艾莲娜传达立刻撤退的讯息。

然而,直到林德洛夫第二次呼喊她的名字,艾莲娜才终于反应过来。明明周围弥漫着蒸腾的热气,她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丝寒意,冷汗直流地呆立在原地。

「亚、亚尔斯,该撤退了…………亚尔斯?」

终于回过神的艾莲娜,如此轻声呼喊着亚尔斯。尽管她本人也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可是应该也没有微弱到对方无法听见的程度。

但是,亚尔斯对艾莲娜的呼喊置若罔闻。伴随着内心的不祥预感实现的感受,一股焦躁感涌上艾莲娜心头。

艾莲娜罕见地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只能立刻看向林德洛夫寻求指示。

「没办法,只能把他强行拉走了。我会直接挡在他们中间,你就趁着这个空档抱着亚尔斯脱离战场。这小子要是不听你的话,你就直接打昏他没关系。」

亚尔斯毋庸置疑是个强者,但是他实在太年轻了。任何小看敌人的行为,都是有可能招致破灭的危险游戏。只要是在外界长久存活下来的魔法师──哪怕排名只有三位数──都深知个中道理。然而亚尔斯还没有把这个道理铭刻在心,毕竟他拥有近乎所向披靡的强大力量。

尽管如此,林德洛夫还是扯开喉咙,试图以不成调的声音呼唤亚尔斯。

仿佛要抹去林德洛夫的不安,亚尔斯在眼前的这场激战里占了上风。不,应该说亚尔斯已经完全压制了【洛佐加卢古】。可是打从亚尔斯取得优势以来,这场战斗又持续了好几分钟……而【洛佐加卢古】迟迟没有被打倒。

亚尔斯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林德洛夫的呼喊,跪倒在地的他闭上受伤的眼睛,丝毫不理会满脸的鲜血……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前方。

因为他喊出的那道声音马上烟消云散,仿佛被空气直接吸收了。

「……林德洛夫先生也是个男子汉呢。」

不,就在林德洛夫不禁高声喊出亚尔斯名字的瞬间,他赫然察觉,除了亚尔斯的呢喃以外,周围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亚尔斯语带憎恶地说着,并在最后为尼凯送上慰劳的话语。这两种截然的情感,在他的内心爆发,逐渐交织、膨胀成一股异常的力量。感受到这股恐怖力量的林德洛夫和艾莲娜,都自心底涌出强烈的寒意。紧接着,两人听见了一道不成声的呐喊,意味着亚尔斯满溢的情感终于溃堤而出。

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莲娜之所以没有把话说完,是因为她理解到在这种状况下,自己必须扮演的角色有多么重要。就在下一秒钟,艾莲娜恢复了平常的冷静自持,微微苦笑地向林德洛夫说道:

伴随着一股寒气,林德洛夫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搅,一股令人痛苦不堪的麻痹感窜过全身。

「……!」

此刻的亚尔斯就像一名幼童,忍不住来回摆弄终于到手的坚固玩具。他不仅是把【洛佐加卢古】作为评估自己力量的道具,甚至还带着几许实验的味道,想要测试眼前的魔物能够承受多大程度的攻击。

仔细环顾四周,就会发现他们周身已经没有半个站着的【特队】成员了。无论是呼叫援救的声音,还是绝望的惨叫声皆早已平息,周围只剩下虚无的空气。恐怕其他队员都是抱着玉石倶焚的决心,和魔物大军拚到同归于尽。现场仅存的【特队】成员,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而已。

林德洛夫提心吊胆地转过头,他已经忘记了要保护亚尔斯周全的原始目的……不,在那一刻,他甚至已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亚尔斯!)

「你已经做好阵亡的心理准备了吗?你这种三流演技,连狗都不会上当喔。」

艾莲娜沉重地喘了好几口大气,鲜血随着呼吸溢出口中。下一秒钟,只见她的身体微微飘浮了起来。因为【洛佐加卢古】为了抽出利爪,猛地举起了那只巨大的手臂。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林德洛夫心中的不安逐渐化为了现实──亚尔斯的身体和意识出现了乖离的现象。此刻的他处于躁症状态,他如今所感受到的无所不能,几乎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快感。

但是,经常担任指挥官角色的林德洛夫,比亚尔斯更擅长冷静地纵观全局。在他眼中看来,这种从容不迫的战斗方式其实才是最危险的。与其说是危险,不如说是原本的微妙平衡绝对会在某一刻瓦解。因为在危机四伏的外界,这种玩弄敌人的战斗方式,到最后往往会落得玩火自焚的结局。

与此同时泉涌而出的鲜血,将亚尔斯的视野染成一片赤红。

从亚尔斯口中吐出的孱弱呼喊,直接消融在虚空之中,没能传达到任何人的耳里。

在【洛佐加卢古】粗鲁的动作之下,艾莲娜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地扔了出去,她就这样喷洒着鲜血,滚落到一棵燃烧的树木之前。

正因如此,林德洛夫此刻才会发足狂奔。这场战斗肯定马上就要迎来终结──那个致命伤会导致亚尔斯败北。

那个有着银白色体毛的存在──尼凯一边低吼出声,一边闯入战局之中,朝着巨大的魔物挥下了爪子,成功地使得敌人的攻击偏离了轨道。

「…………」

◇ ◇ ◇

亚尔斯顿时领悟了过来──从尼凯身上破体而出的这些东西,是【洛佐加卢古】足足有手臂粗细的好几只利爪。面对直接朝着自己脸孔袭来的利爪,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下意识地阖上眼皮,反而是哑然地瞪大眼睛,有些不解地歪起脑袋。他先盯着利爪的尖端,接着看向位于后头的尼凯身体。就在这个时候,【洛佐加卢古】收回的另一只手臂,也已经从反方向朝着亚尔斯挥出。

「……唔!」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扮演的角色。」

现在回想起来,尽管当面从维札斯特那里接到指示的,就只有林德洛夫和艾莲娜,可是从结果来说,这大概是全体队员的心愿和希望。

「又来了……哈哈哈,果然没错,果然还是该由我独自上阵就好。」

在熊熊火焰围绕之下,林德洛夫在心中下定了绝不动摇的决心。他凭着精神的力量,抑制止了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

他用力咬紧牙关,像是被什么催促似地动起双脚,使尽全力朝亚尔斯跑了过去。【洛佐加卢古】则是毫不理会倒地的尼凯,再次朝着跪倒在地的亚尔斯,抡起了被火焰缠绕的巨大手臂。

这个问题的根本出在亚尔斯身上,无关乎AWR的优劣好坏。换做是其他队员可能无法察觉,可是林德洛夫看得出来,亚尔斯刻意抑制了自己的力量。

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恐惧感,瞬间占据了林德洛夫的心灵。这股恐惧感来自和【洛佐加卢古】完全不同的方向──也就是来自于林德洛夫的背后。尽管尼凯和艾莲娜的仇敌就在眼前,林德洛夫的本能却警告着自己,正后方出现了比这头魔物更加可怕的威胁。

只见他依旧温柔地抚摸着尼凯的体毛,凝视着那双犹如黯淡玻璃珠的空洞眼眸。

也不晓得亚尔斯有没有理解到这样的事实。

虽然林德洛夫的手掌在微微颤抖,但是他那认真的目光不容许艾莲娜摇头拒绝。

但就在这个时候,或许是感受到了本能的危机,【洛佐加卢古】做出了逃离亚尔斯的举动。

在临死之前呼喊林德洛夫名字的那名队员……林德洛夫非常清楚他那声呼喊的含意……至少要保住亚尔斯的性命。

就在眨眼之间,形势完全逆转了。只见【洛佐加卢古】奋力挺起胸膛并且将手臂后拉,伴随着积蓄在隆起肌肉之中的巨大力量,手掌上的尖爪宛如满弓待发、即将离弦而去的箭矢。面对这个在正常情况下堪称迟缓的动作,亚尔斯却完全动弹不得。他能够清楚看到死亡即将在下一秒降临,但是他的身体却像是突然失去意识似地使不出任何力气。

带着高热的利爪烧灼着艾莲娜的血肉,让她惨遭贯穿的腹部伤口冒出了一阵白烟。

只听艾莲娜低声说道。她意味深长地说出这句话之后,脸上微微绽露出笑意,并且迅速地瞥了林德洛夫一眼。

「你这个畜牲────!!」

虽然这无疑是种不成熟的表现,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还能如此游刃有余,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亚尔斯的才能有多么深不可测。林德洛夫还是第一次看到亚尔斯露出那样的表情。在至今为止的那些战斗中,他肯定感到很不过瘾,甚至觉得索然无味吧。就算可能不到强迫自己的地步,但是这种以团队合作为前提、并且要注意保护队友的陌生战斗方式,肯定给亚尔斯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映入林德洛夫眼帘的光景,是亚尔斯茫然地望着被扔到地上的艾莲娜侧脸。或许是映照出了火光颜色的关系,林德洛夫觉得从亚尔斯眼角淌落的那几滴泪珠,看起来简直就像血泪一样。

艾莲娜的脸庞倒向一旁,失去发夹固定的秀发宛如蜘蛛网般飞散开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不可思议的花纹。

他为了把手伸向尼凯,稍微扭动了一下身体,结果这记足以致命的爪击,就这么刚好地只从他的脸旁掠过。不,正确来说,是「看起来」只从他的脸旁掠过而已。

然而,在短短几次的上下起伏之后,尼凯的呼吸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尼凯……」

「那还用说,我当然是个男子汉啊。你好歹也让我耍个帅吧!然后……如果,我是说如果啦,如果我能够活着回来的话……」

「唔噢噢噢────!!」

正因如此,面对死在自己眼前的众多队友,林德洛夫的心中满是悔恨和赎罪的念头。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厚着脸皮苟活。

亚尔斯所有的表情和感情都被彻底抹去。那只连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甚至对周围的火光也没有任何反应。从闭上的眼睛流出的鲜血,则顺着下巴蜿蜒而下,但是在红黑色的血液之中,还夹杂着一缕黑色的混浊物质,而且只有这些沉积物质滴落到地上。

「顺带一提,我对见到女人就大献殷勤的男人,也没有任何兴趣。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就等我们回到亚鲁法再说吧……我会慢慢听你说的。」艾莲娜在最后小声地补充。

「──!!这样做的话,你自己岂不是会……」

「打从一开始就该由我独自上阵。就是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所以才会有人阵亡。我果然还是只能独自一个人。已经够了,我不需要任何队友,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辛苦你了,尼凯。」

站在【洛佐加卢古】和林德洛夫之间的,是凛然无畏地从正面抓住魔物巨大手臂的艾莲娜。林德洛夫非常清楚,面对这种缠绕火焰的攻击,艾莲娜没有任何能够迎击的魔法……尽管艾莲娜的腹部就在林德洛夫眼前遭到利爪贯穿,可是她的脸上还是挂着嫣然的微笑。

面对【洛佐加卢古】随手一记横扫,亚尔斯的身体居然僵在原地。

而亚尔斯的身体,也在这一刻恢复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在火光照耀之下,艾莲娜的脸颊看起来染上了些许嫣红。

然而,【特队】是应该要成为他的「家」的地方。这与亚尔斯远超常人的魔法才能无关,而是他作为一名「身处人世的魔法师」,必须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是绝对无法否认,也无法让步的事情。

在激动之情的驱使下,林德洛夫站起身来,一副赤手空拳也要拚个死活的模样,但是陡然从内心涌起的原始情绪,让他倏地停下了动作。

看着林德洛夫丝毫不惧炽热的高温,在火焰之中奋勇前进的模样,艾莲娜也不发一语地从他身后追了上去。

这么说完之后,艾莲娜便转向亚尔斯和【洛佐加卢古】所在的方向,摆出准备冲上前去的姿势,但是林德洛夫先发制人地用力抓住了她的肩头。

(他是在享受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吧。)

而在【洛佐加卢古】的眼睛之中,同样也已经没有林德洛夫的存在。牠只是紧盯着林德洛夫身后的某个东西,甚至出现了因为害怕而后退的动作。

利爪的最尖端部位应该还是划过了亚尔斯的脸孔吧。只见他像是被看不见的子弹击中一样,整个人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伴随着飞溅的血肉,其中一颗眼球在空中爆出一阵血沫。

正因如此,他才会产生那样的破绽──在激战方酣之际,原本压制住【洛佐加卢古】的亚尔斯,动作突然变得迟钝。

尽管亚尔斯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他仍偶然捡回了一条性命。

就在这个时候──

见到这幅光景,林德洛夫愤怒得咬牙切齿,早已渗出鲜血的嘴唇也逐渐失去血色。

「你、你在做什么,艾莲娜……」

林德洛夫怀疑自己的声带出了问题,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喉咙,但他立刻明白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当然,要是换做普通人的话,如此庞大的计算负荷,早就直接烧断了脑袋的回路。尽管亚尔斯的头脑足以承受这样的负荷,可是他那年幼的身体果然还是无法跟上。

林德洛夫就这样用力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然而,尽管他听见了血肉被击中的闷响,却没有迎来终结的时刻。他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于是反射性地睁开眼睛,登时被映入眼中的光景震慑住了,一缕鲜血从他下意识咬紧的嘴唇渗了出来。

可是,艾莲娜立刻就打断了林德洛夫想说的话,像是早已看穿他内心所想似地取笑道: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爬到了尼凯的身前,仿佛完全没把逼近而来的【洛佐加卢古】放在眼里。

就像是小孩子在挑战困难谜题的时候,会因为用脑过度而暂时愣在原地那样,身体和动作到最后会无法跟上脑袋的反应速度。

也不晓得林德洛夫是怎么理解艾莲娜的话中之意,只见他的表情一瞬间亮了起来,接着便像是憨直少年似地猛冲而出。

就在这一刻,亚尔斯的庞大思考已经超越了当下的时间界线,直接把接下来的好几步,不,甚至是好几十步的未来战略也纳入计算之中。从敌人的动作、肌肉的收缩乃至脚尖的方向,所有能够从状态和状况读取出来的情报,全都同时纳入了解析过程。这是从呈指数性增加的无限可能性当中,推导出唯一的最佳解的尝试。

「亚尔斯!!」

「林德洛夫先生是没办法制造空档的,毕竟那家伙比普通的【洛佐加卢古】还要厉害许多。」

就在林德洛夫觉得来不及的时候,一个白色的巨大物体从他身旁一跃而出。

亚尔斯伸出小手,温柔地抚摸着尼凯的体毛。他用一如往常的动作梳理着尼凯的毛发,全然不顾从眼中淌落的鲜血。横躺在地的尼凯则是缓慢地喘着粗气,弓起的背部剧烈地上下起伏。

在亚尔斯的脑海里,刹那的片刻被延伸成几近无限的时间,通往胜利的无数布局和分析,无穷无尽地纵横交错。

面对表情有些惊讶的艾莲娜,林德洛夫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她。

「我不喜欢说话反反复复的男人。」她先发制人地抛出这句话,接着面带微笑地继续说道:

一股异常的寂静笼罩住亚尔斯的周围,他的脸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感情。鲜血不断从受伤的眼睛汩汩而出,另一只眼睛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眼中只有一片无尽的虚无。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德洛夫几乎以滑垒的方式,及时抱住了亚尔斯的脑袋。紧接着,为了让亚尔斯躲过这致命的一击,林德洛夫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亚尔斯整个人。

惨遭利爪贯穿的尼凯,就这样被【洛佐加卢古】举在半空中。从伤口汩汩而出的鲜血,迅速在地上形成一滩血泊。最后,伴随着【洛佐加卢古】抽回爪子的动作,周围顿时响起庞大身躯落地的沉重声响。

说到底,就连被火焰笼罩的树木燃烧声、热空气产生的气流风切声、魔物的徘徊脚步声……这些原本应该存在于周围的各种声音,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你果然还是赶不上呢,林德洛夫先生……」

若是要让陶醉在死斗之中的亚尔斯收到撤退的信号,就必须彻底截断他那已被亢奋感彻底占领的意识。然而,这样做肯定会导致他出现巨大的破绽。毕竟林德洛夫非常清楚,亚尔斯原本的战斗方式和这种战斗狂的风格相距甚远。假如是向来冷静自持的亚尔斯,纵使是以【洛佐加卢古】为对手,他应该也会运用各式各样的战略和魔法,让自己在战局中处于更加有利的位置。

林德洛夫顿时一阵语塞。就在他慌忙表示自己刚才是认真的时候,艾莲娜再次打断了他的发言。

「…………!!」

「该死!」

唯独亚尔斯的呢喃声,无比清晰地传进耳里。

一言以蔽之,就是「过载当机overload」了。

「这是队长的命令,我绝对会制造出一瞬间的空档。我一直都是个没出息的魔法师,但就让我在这最后的时刻,完成一名队长应该做的事情吧。」

仿佛坏掉的收音机般反复的空洞呢喃,无比清晰地敲打着林德洛夫的鼓膜。

只见那具占满视野的雄壮身躯,拖着一身熠熠生辉的银毛,朝地上降落……然而,就在牠的四条腿即将着地之际,尼凯银白色的身体突然因为强烈的冲击而摇晃,好几处体毛随着血肉不自然地鼓胀隆起,紧接着,有某种东西从那些部位冒了出来。

喊不出声的林德洛夫之所以如此惊愕,是因为他看到了亚尔斯转过头所露出的眼睛。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他被划伤的那只眼睛,居然缓缓睁开了眼皮。在微微睁开的眼睛里,可以看到撕裂的伤口。

下一个瞬间,只见那只眼睛猛然睁大,以眼球的伤口为起点,宛如玻璃般的裂痕遍布整颗眼球的表面。某种东西从裂痕的缝隙间冒了出来──看起来像是黑色混浊的液状物质。这些东西立刻包复住亚尔斯整只眼睛,令他的眼球化为一片无尽深沉的漆黑之色。

紧接着,林德洛夫感觉身后传来了巨大的震动。仔细一看才发现,身躯庞大的【洛佐加卢古】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地。

仿佛是从内部遭到破坏似的,牠那有如圆木般肌肉隆起的其中一条腿,已经被炸得血肉横飞,紫黑色的体液正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林德洛夫惊讶地再次看向亚尔斯,顿时感受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战栗。

他万万没有料想到,那些裂痕居然扩散到了另一只眼睛。亚尔斯的眼白部分,已经完全染成了漆黑之色,瞳孔和光彩都失去了人类的感觉。尽管如此,勉强恢复冷静的林德洛夫,还是朝着亚尔斯踏出了一步,然而──

亚尔斯扬起手臂,制止了林德洛夫上前的脚步。虽然他只是随手一扬,林德洛夫却陷入一种奇异的感觉之中,整个人的视野逐渐扭曲变形。

不,这不是什么单纯的错觉,而是林德洛夫周遭的空间,真的在慢慢地歪斜扭曲。

尽管内心惊愕不已,林德洛夫还是努力地朝着亚尔斯伸出手……可是,那只手没能搆到任何东西,只是徒劳无功地在半空中抓着空气。

◇ ◇ ◇

在歪斜的景色恢复正常的同一时间,周围的声音也跟着恢复了正常。

手还伸在半空中的林德洛夫,就这样突然脚下踩了个空,瞬间陷入脑袋跟不上的混乱状态。但他马上就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环顾周遭,搜寻亚尔斯的身影。

这里当然还是外界的领域,不过却是一片群树成荫的绿地,和刚才的战场毫无相似之处。

自己刚才明明还身处于业火之中,为什么现在却来到了这个地方?林德洛夫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

忽然之间,他在视线的彼端发现了倒地的人影,不由得声音颤抖地大叫了起来。

「艾莲娜!!喂!艾莲娜!」

这次的呼喊声顺利地在周围响起。林德洛夫没有闲功夫为此感到诧异,只是立刻扑上前去,拖着膝盖把满身鲜血的艾莲娜抱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喂,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林德洛夫惊讶地转头一看,发现一名貌似魔法师的男子站在自己的身后。从军服来看,对方显然也是亚鲁法的军人。

「我不晓得你是哪个部队的成员,但是你赶紧退到后方去吧,希丝缇大人正在最终防卫线进行迎击准备。」

面对一脸狐疑的男子,林德洛夫几乎是要扑到对方身上地大叫道:

『这样啊。无论如何,我都欠你一次人情。』

「如果不在这里解决问题,情况肯定会演变得更棘手。好啦,就用广范围歼灭魔法来揭开战斗的序幕吧。」

『嗯,我明白。目前是由你来指挥全体部队吗?』

林德洛夫先是简单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接着打从心底拜托希丝缇照顾好艾莲娜。最后,在向她表达感谢之意以后,便匆忙地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这个时候──

相对于惊讶不已的林德洛夫,希丝缇的部下则是不发一语,怀抱着敬畏有加的态度,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林德洛夫按捺住心中的焦急,想要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说明当前的状况,但是在他身旁的那名男子却惊声叫道:

紧接着,希丝缇的魔力静静地在周围弥漫开来。那不是爆发式的魔力奔流,而是逐渐流布整个地面的潺潺魔力……就像是在平稳的湖面上扩散的涟漪。在不知不觉中,这股魔力已经覆盖了所有人脚下。

「唉~林德洛夫上尉,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呢。这场大侵攻早已超出了军部能够单独应对的程度,我会出现在这里就是最直接的证据。而且……」

林德洛夫在放心地吁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希丝缇身上。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在这之前,先告诉我你是隶属于哪支部队的人……」

她凝视的不是黑蛇上下翻腾的天空。

男子似乎为林德洛夫的气势所慑,老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抱歉,我欠你一次人情。』

男子冷静地听完林德洛夫的大声疾呼,随即露出悲痛的表情,像是在开导他似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

姑且不论脑袋部分,这魔物光看身形和人类极为相似,而且还拥有女性般的纤长双腿。

面对这道穿透鼓膜、直接钻进大脑的怪异声音,林德洛夫自不用说,就连希丝缇也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耳朵。一股仿佛手指被纸张划破般的尖锐疼痛,化为强烈的波动刺激着耳朵深处。

『你也看到那玩意儿了吗?』

眼前的这幅光景,和自然界的捕食行为有些相似,又不全然相同──因为不拥有实体的烟霭黑蛇,居然把具有实体的魔物吞食下去了。

『拜托你了。』

「小事情。因为前线一直没有完成后撤,所以我只是稍微过来查看一下情况。不过真的是相当偶然呢,我有不少关于那玩意儿的事情想要请教你,但是看起来时间并不允许呢。」

「那、那个!」

「不,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那个鬼玩意儿……就是你认识的『他』吗?」

「以你来说还真是难得的坦率呢。好啦,不好意思,我的前部下正在鬼门关徘徊,我要切断通话了。」

那温柔的语气和柔和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在对自己的女儿说话似的。

与此同时,林德洛夫也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中用。到头来,自己只是个在各方面都不行的窝囊废。正因为自己实力不足,才会导致艾莲娜身负重伤,他甚至还把亚尔斯一个人留在那样的险境之中。

林德洛夫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么一声。希丝缇静静地歪起头,把视线转到他身上。

希丝缇的视线瞥向了外界的某一点,仿佛在说「你自己看吧」。

下一秒钟,那头魔物被撕咬下来的脑袋,直接从黑云之中飞了出来。饥肠辘辘的大群黑蛇没等那颗脑袋落地,就立刻围拢上去一阵狼吞虎咽。

「可恶,完全说不通!总之,你赶快把能够治疗艾莲娜的治愈魔法师给我找过来!……拜托,算我求你了。」

希丝缇没有回答林德洛夫的疑问,只是默不作声地握紧手中的法杖。

『听、听得……听得到吗……回答我……』

顺着希丝缇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里有一道比参天大树还要高耸的庞大身影。那头奇怪魔物的外形就像昂首吐信的毒蛇……体长应该在三十公尺上下。

「很遗憾,你猜错了。总指挥官是芙萝婕。」

那双充满警戒的眼眸,既不是看向仍在空中翻腾飞舞的黑蛇,也不是看向即将被黑蛇吞噬殆尽的巨大魔物,而是紧盯着出现在一行人眼前的新威胁。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林德洛夫依然无法任由内心冲动驱使自己。他仅存的理性和客观性都告诉自己:希丝缇的话是正确的。这让他不由得在心中诅咒起自己的聪明脑袋。

不,不仅仅如此而已。

「不、不对……请、请等一下!艾莲娜还有一口气,而且那里也还有其他负伤人员,医疗班在哪里?赶快把他们叫过来!!」

就在反击的狼烟即将点燃之际,刚才那头奇怪的魔物突然全身颤抖了起来,紧接着便向周围发出犹如超音波的刺耳尖叫声。

「放弃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你其实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吧?这里可是外界啊。」

「艾莲娜,你这次可真是吃了大苦头呢。不过,既然这是你选择的道路,那么你肯定不会后悔吧?说到底,这都得怪你自己太顽固,明明我那时候都已经百般慰留你了。」

发现巨大魔物身影的那群黑蛇见猎心喜,只见牠们仿佛发现了绝佳猎物的猎人,在一阵蠢蠢欲动之后,便接二连三地朝着新目标发动攻击。

「噫!那是什么玩意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喂!继续待在这里也不安全了喔!!」沿

「似乎的确是这样呢。至少艾莲娜当初会从我麾下离开,似乎就是为了这个叫做『亚尔斯』的孩子。只是我们得把握时间,林德洛夫上尉。只要『那家伙』还在这里,我们就没时间犹豫了。」

只见走在最前头的那名女性,一手按着戴在耳边的共振器,一手拿着长长的法杖,在英姿飒爽地走向前来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延续刚才加入的那场谈话。

「那家伙是……」

林德洛夫只是低下头说:

而在他视野边缘的天空,可以看到那群来路不明的黑蛇,正在猛烈燃烧的森林上方及巨树之间穿梭游走,将一切全都染成一片漆黑。

那冷静透彻的声音,仿佛蕴含着魔力,让林德洛夫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尽管希丝缇是以沉着理智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可是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和紧迫感。

希丝缇扬起法杖,拦住了林德洛夫即将踏出的脚步。然而,哪怕是前无双魔法师,此刻也无法阻止林德洛夫的行动。

只见外界的天空出现了无数的漆黑大蛇,像是在空中蜿蜒盘旋似地上下来回飞舞。不,正确来说,林德洛夫甚至无法确定那些东西是不是「蛇」,但是在他的知识体系里,只找得到这个词汇来形容眼前的不明存在。

一道在这种非常情况下显得有些过于悠哉的女性声音,突如其来地插入了两人的通话之中。林德洛夫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

林德洛夫气急败坏地大声说道,但是说到最后变成了语气微弱的恳求。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察觉到共振器传来了带着杂音的通讯,登时不由自主地从地上站起身,像是要抓住救生索似的,急急忙忙地把手放到耳边进行回讯。

然而,林德洛夫再次用力吞了口口水,试图做出最后的抵抗。

「这、这是因为……」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哪一带附近!?」

「请、请等一下!亚尔斯和其他队友都还在前线,他们说不定还……」

在这么说完之后,希丝缇微微眯起眼睛,改而注视在空中盘旋飞舞的黑蛇动向。

面对拼命追问艾莲娜伤势如何的林德洛夫,治愈魔法师以手势表示应该可以及时救回性命。正如先前那名男子所说,艾莲娜本来已经有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能够保住性命只能说是奇迹。

听到这番话的林德洛夫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顿时明白希丝缇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不仅仅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前部下而已。当初艾莲娜决定加入【特队】的时候,希丝缇一定问过她不惜离开自己麾下也要加入【特队】的理由。虽然不清楚艾莲娜是怎么跟希丝缇说明「他」的事情,但是在艾莲娜正式加入【特队】以前,她们两人肯定有过一番争执,哪怕这场挖角行动来自维札斯特和贝利克也一样。

着男子所指的方向,林德洛夫也看向了稍远处的天空,顿时双眼圆睁。讶异得说不出话,对维札斯特从共振器里传来的追问充耳不闻。

「我的队伍里有医疗班,所以你就不用担心了,维札斯特。」

希丝缇翻转法杖,猛地敲了一下地面,用锐利的眼神看向正前方。

『这个声音是……希丝缇•涅库索菲亚!?』

「别管这个了!回答我的问题!这里和亚鲁法、和防护壁之间的距离是多少?」

对方的回答并不是来自共振器的另一头,而是直接从林德洛夫的身后传来。林德洛夫转头一看,赫然发现一支身披斗篷的部队正朝着这里走来。

在希丝缇注视方向的林木缝隙之间,可以看到有头魔物正在窥探着这里。虽然中间有枝桠与树叶遮挡,但还是能够看出那头魔物的轮廓相当古怪,就像头上戴了一顶斗笠似的。整个体型并不巨大,而是接近人类大小。

林德洛夫愈发心急如焚。

从希丝缇率领的部队中,立刻有三名看似治愈魔法师的人物走出队伍。他们快步走到林德洛夫和被他抱在怀里的艾莲娜面前,接着马上诊断了艾莲娜的整体伤势,当场替艾莲娜展开了治疗。

于是,林德洛夫重新正对着这位过去的【三巨头】,同时也是唯一坐上无双魔法师之位的「魔女」。

「是的!维札斯特队长!我侥幸平安无事,可是亚尔斯还身处险境,艾莲娜也不幸负伤了……不,是关乎性命的重伤才对!请、请您尽快派遣治愈魔法师过来这里!」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是,我觉得亚尔斯和那群黑蛇很可能有某种关系。总而言之,如果放任那小子不管,对军方来说将会是最重大的损失。我认为应该要立刻去抢救亚尔斯才对。」

只见在眨眼之间蜂拥而上的大群黑蛇,从那连血盆大口一词也难以概括的奇异嘴巴里亮出獠牙,将那头硕大无比的魔物笼罩在黑色的烟霭之中。

「好啦,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正如我刚才所说,这里已经化为战场了。接下来就以这里为界线,把界线外的目标全都扫荡干净吧。」

这位被称作「魔女」的女性魔法师,在过去和维札斯特并列为【三巨头】,是亚鲁法国内第一流的实力派角色。被誉为【三巨头】的这三位魔法师,曾经为亚鲁法带来辉煌的时代,在那之后更是引导了无数的魔法师。然而,【三巨头】之中的「魔女」希丝缇,和被誉为「稀世的杰出司令官」芙萝婕•斐培尔,如今都已经从军队中退役了。那么,希丝缇既然会像这样被召回前线,就代表着这次的事态非同小可……

林德洛夫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希丝缇则是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道振聋发聩的怒喝声,总算让林德洛夫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是是是」地回应维札斯特。

可是希丝缇完全不留情面地说道:

忽然间,希丝缇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接着像是在说给艾莲娜听似地开口说道:

『哈啰哈啰~不好意思打断你们的谈话,维札斯特。』

不愧是见识过无数修罗地狱的大人物──林德洛夫悄悄打量着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

他已经连一秒钟都无法等待了,因为他把亚尔斯一个人留在那里。

男子走上前来,瞥了艾莲娜一眼,说了一句:「很遗憾,你的队友已经不行了。」接着就伸手去抓林德洛夫的手臂,想要拉着他站起身来。然而,林德洛夫却一把挥开了男子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像连珠砲似喊道:

「真要说起来,你还没有把你所说的『他』介绍给我认识呢。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来喔……你应该明白吧?我也想要看看你所找到的那颗希望之星。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够亲自把他介绍给我认识,不过你怎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啊?」

「林德洛夫上尉,你什么事都办不到的。你差不多也该明白了吧?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光凭一股斗志和匹夫之勇是无法改变的……你在刚才那场战斗里的表现,不是已经证明这个事实了吗?」

在旁边听着两人谈话的林德洛夫,在通讯戛然而止的瞬间,仿佛脱力似地坐倒在了地上。

『林德洛夫!!』

『我明白了,详情事后再说。话说回来,你现在没有和亚尔斯在一起啊?』

「这里就交给我吧,你和艾莲娜先退到后方去。」

「这么巨大的家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还是别干傻事吧。」

希丝缇语气郑重地宣布道。这里就是最终防卫线,前方则是歼灭区域──亦即所谓的「红色禁区」。

「哎呀,真是个傻问题呢。我们现在可是身处外界哟……一切怪事在这里都不奇怪,毕竟这里是一个以异常为正常的世界。」

「没错~恭喜你答对了。」

「是的,我想那玩意儿恐怕就是亚尔斯。请您也尽快派出救援部队和医疗班过去那里!」

这头魔物就这么突如其来地现身了。

希丝缇说着既非埋怨亦非怨言的话语,并扬起了有些引以为傲的微笑。

与此同时,希丝缇的其中一名部下,也马上发射了一枚红色信号弹。

希丝缇似乎也和林德洛夫一样,决定暂时在旁边关注前部下艾莲娜的伤势变化。但是,从她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到安心或生气的情绪波动。

「这里大概是距离三公里的地点……先别说这个了,你也赶紧开始撤退吧。上头应该已经下达了指令,在做出从前线后撤的战略判断之后,已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了,肯定没有任何人还留在这一带了。」

眼前魔物的外形,不同于希丝缇所知的任何魔物。这就意味着牠必然是在此处诞生的新品种魔物。

就结果而言,艾莲娜并没有看走眼。亚尔斯无疑将会成为亚鲁法史上最强大的魔法师。林德洛夫对这样的未来深信不疑。既然如此,自己果然还有必须履行的义务,不能就这样一个人退到安全的后方。

「唔……我的脑袋……!」

即使塞住耳朵也毫无抵挡效果可言,林德洛夫只能抱着脑袋,像个无助的孩子似地蹲下身去。

另一方面,希丝缇则是挤出了所有的力气,奋力地将法杖朝着空间横劈而去。

自她身前涌现的风之乱流,立即化为狂风大作的猛烈风暴。尽管希丝缇只是挥舞了一下法杖,周围却刮起了有如爆炸气浪的强烈飓风,掀起满天的尘土和泥沙。

在连参天大树都被吹得成排倾倒的狂风之中,那道怪异的声音也随之平息,众人总算可以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尽管眼睛深处仍在隐隐作痛,林德洛夫还是抬起头来,看向了刚才施展出魔法的希丝缇。

只见希丝缇脸上挂着苦温表情,一副想不甘地咂嘴的模样。以她前无双魔法师的身分来说,似乎少了点游刃有余的味道。

在那之后,犹如地壳变动似地,整个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树海本身在骚动不安一样,周围响起了令人不安的嘈杂声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里奔涌而来,声音逐渐变得巨大、明显。

面对潜藏在树海深处的未知存在,林德洛夫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屏息等待。所有的征兆已经表明,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这里奔涌而来。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结局,除了毁灭以外别无他物。然而,他的双脚却怎么也动不了。

「────!!」

紧接着……

当林德洛夫目睹到无数魔物冲破树木的屏障、化为绝望的浪潮向己方一行人蜂涌而至的瞬间,他顿时意识到自己企图拯救亚尔斯的愿望有多么莽撞。

从树海倾巢而出的魔物数量,至少达到了一两百头以上……所谓的「势如怒涛」完全就是眼前景象的写照。这支前所未见的魔物大军,简直像是从地狱之门里涌现的混沌之力的具现化。

无论是数量或现象本身,明显都相当异常。

(是那道尖叫声的关系吗……!?)

这不只是「触发」的程度而已。林德洛夫感觉得到,刚才的那道尖叫声不仅召来了周围的所有魔物,同时还唤醒了这些魔物的破坏冲动。

没错,这道警报声siren正是这场大侵攻的导火线。这已经不只是对亚鲁法一个国家的威胁,而是全体人类都必须正视的重大威胁。

「就用【赛莲】作为那头新品种魔物的名字吧。」

紧跟在希丝缇的喃喃自语之后,随侍在她左右的部下焦急地大叫起来:

「我们应该立刻将防卫线后撤!」

不是根据什么道理,甚至算不上是「判断」。

换句话说……就是一切为时已晚。

(哎呀呀~贝利克,我总算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啰。)

林德洛夫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那一天在外界的战场上,林德洛夫上尉所说的那番话,以及他所展现出来的非凡觉悟,在在显示出身为【特队】成员的艾莲娜和林德洛夫,都对那位名叫「亚尔斯」的少年有多么另眼相看。

下一个瞬间,狂奔而来的魔物大军的中心位置,突然像是爆炸似地膨胀了起来,因为有无数魔物一齐飞上了天空。简直像是地面陡然隆起,又或是刮起看不见的巨大龙卷风时才会出现的光景。被刮飞到半空中的魔物大军,其阴影在短短一瞬间遮蔽了整片天空。

「希丝缇大人,连续几天的防卫任务,真是辛苦您了。正是因为有希丝缇大人坐镇,这场大侵攻的伤亡人数才能控制在这种程度内。只能说您宝刀未老呢……」

「林德洛夫上尉,一切为时已晚。很遗憾地,我们已经落入了被动的局面……」

关于艾莲娜加入维札斯特的【特队】的动机,虽然希丝缇曾听艾莲娜本人亲口说明过,但是别说是背后的原委,维札斯特就连设立部队的目的都没有特意告诉过希丝缇。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是被认为生还无望的亚尔斯,居然也平安地回到了亚鲁法。

希丝缇的决断,在一瞬间扭转了整个局势的走向。原本准备采取退避行动的其他部下,不约而同地一齐转过头来。

「您说的『他』是指哪位大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请你们借一把AWR给我!」

林德洛夫无法义正词严地反驳,甚至觉得自己整个人顿时矮了一大截。

听到希丝缇语带不耐的声音,男子顿时惶恐不安地哆嗦起来,在向她道歉之后便立刻进入正题。

稀世的指挥官芙萝婕•斐培尔。

「唉~真是没办法呢。各位,不好意思,我们就在这里再稍微努力一下吧。太早就将防卫线后撤,确实有可能成为一步坏棋,搞不好还会导致后方的部队陷入混乱,到时候芙萝婕肯定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即使是铺天盖地的魔物大军,在这道浊流之中也只是沧海一粟,简直就像是被卷入巨大海流之中的一群小虾米。

光是有报告的数目就在千头以上的魔物大军,就这样瞬间减少了一大半的数量。至于剩余的那些残兵败将,自然不是已经完成迎击准备的希丝缇等人的对手,被彻底扫荡干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然而,前些日子的事情,改变了原本的状况。

「────!!」

当时的军方本部尚未解除警戒,所有人不是忙着构筑阵地,就是帮忙治疗负伤者,又或者是加紧搬运新的装备,而亚尔斯就像孤魂野鬼似地走了进来。

(这么说起来,在刚才的通话里,贝利克也巧妙地闪躲掉了我的问题……那群黑蛇同样挺令人在意的呢。)

而在这令人无法放松心情的军方本部内,有两道人影正英姿飒爽地大步前行。

尽管希丝缇以冰冷的视线看着自己,林德洛夫依然毫不退缩地迎上了她的目光,从正面和她四目相接。

「──!?」

「呵呵,不过,我感觉这并不是你的真心话呢。」

假如是这样,希丝缇立刻就能想到一个推测。那就是她以前曾经听说过,贝利克麾下有一个堪称秘密王牌的存在,以及军方曾经实施过的某项计划及其相关设施。

「无聊的奉承话就免了,赶紧说重点行不行?」

「是啊,这次可真是让我搞清楚了自己有多少斤两。真希望这种事情没有下次了呢。」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就是维札斯特专门成立部队的理由呢。既然如此,我就帮帮你们吧。」

希丝缇全然不顾这幅惊人的光景,而是扬起了一抹隐约的微笑。只听她像是终于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困惑般,以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

因此希丝缇很自然地就能察觉到,除了保密的需求以外,其中可能还牵扯到某些政治上的问题。尽管【特队】在名义上是维札斯特的个人部队,可是整个成立过程得到了贝利克的大力支持,她当然也知道这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我们都已经一把年纪了,还用『他』来称呼那家伙确实有点奇怪呢。我是在说维札斯特爵士啦。」

因为不管别人对他说了什么,少年那双犹如槁木的眼眸,都再也不曾显露出任何感情。

林德洛夫抛开了所有的战略和计算,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别说是胜算,他甚至连个对策都想不出来。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得不赶往亚尔斯的身边。如果换做是以前的他,铁定不会采取如此不智的行动吧。

希丝缇有种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的感觉,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出了一抹笑意。

就算留在险地中的不是亚尔斯,而是艾莲娜又或其他队员,林德洛夫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此刻的【特队】已经名存实亡,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所谓的「队伍」根本已经无法成立;既然整支队伍只剩下一个人,就意味着所有的判断和责任都可以由自己一肩扛下。哪怕会因为有勇无谋而付出惨痛的代价,也只需要交出自己的性命就好了。

「啊!希丝缇大人,请问您要去哪里?」

尽管亚鲁法勉强镇压住了这场大侵攻,可是军队出现了大量的负伤者。在军方本部紧急设置的治疗室内,不时会传来精神饱受折磨的伤兵所发出的哀号声。

虽然他的衣服到处都是脏污破损,但是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就连被划伤的那只眼睛也恢复了原状。

希丝缇的部下立刻遵从指挥官的新指示,各自训练有素地摆出迎战态势。

「为了保护那小子!艾莲娜不惜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啊!」

察觉到希丝缇的言外之意,林德洛夫脸上不由得浮现焦躁的神情。

据说那座设施收容了殉职军人的子女和无依无靠的孤儿。

「谈话就到此为止啦。」

那就是──亚尔斯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东西。而且那恐怕是再也无法修复的致命创伤。

有不计其数的魔法师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虽然你看起来像是真心打算去做傻事,但是实际上好像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啊,我想到了!你只是想要一个『我已经豁出性命』的借口而已吧?」

「咦、哎!?真是对不起!」

「唉……林德洛夫上尉,虽然我不会阻止你做傻事,但是我没冷血到要怂恿你去送死。我之所以会像这样劝你几句,主要只是因为你是维札斯特的部下,还有被打到只剩一口气的艾莲娜是我的前部下而已。话说回来……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更加机灵的人,只是现在看来,你似乎不怎么适合现场的第一线工作呢。」

拥有「魔女」外号的希丝缇•涅库索菲亚。

维札斯特看上的并不是自己作为魔法师的实力,更不是找自己扮演装疯卖傻的搞笑角色。没错……维札斯特之所以会选中自己,不是为了平庸的知识或洞察力,而是远在这些东西之上的智慧。

「你、你说什么……」

至于另一道人影则是一名男性,只见他紧跟在女子一步之后,一边翻着手上的资料、一边慌张地不断说道:

听到这个派不上用场的回答,希丝缇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

希丝缇丢下一脸纳闷的男子,默不作声地踩着步伐离去。

具体来说,就是在空中盘旋飞舞的那群黑蛇,发生了更进一步的异常变化。

希丝缇以平静的语气回应道:

希丝缇没有回答林德洛夫的话,而是突然举起法杖用力敲了一下地面。与此同时,从她身上流出的魔力,一口气注入法杖之中。

被誉为【三巨头】的这三个人,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因此哪怕只是间接的形式,希丝缇和其他两人碰面也是不得了的大事,也难怪男子会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

是的,透过话语的形式──

林德洛夫登时领悟到,这下子就连指望希丝缇出手相救的可能性也断绝了。

◇ ◇ ◇

「哎呀,还真是豪言壮语呢。不过,我可以相信你的话吗?」

其中一人身穿以白色为基调的军服,并将扎在一边的长发直接垂在胸前。缠在腰上的腰布随着步伐飘动的模样,说明了这道人影的女性身分,同时也营造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妖艳氛围。

所有人都对如此急转直下的结尾感到有些错愕。虽然许多地方都出现了灾情,但是最后别说是无可挽回的重大损害,就连受害规模都远远低于最初的预估值。

「我最多只能帮你争取十分钟而已。你就在这里做你能做的事吧。要是运气够好的话,就算从这里也可以摸清亚尔斯的状况吧?假如那群黑蛇般的鬼东西,确实如你所说的是受亚尔斯的意志操控,那么就请你叫他把那鬼东西收回去。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意味着他的意志已经不复存在了。」

很快地,整支魔物大军都消失无踪……和声势浩大的开场相比,这样的结束方式实在有种虎头蛇尾的感觉。

这句玩世不恭的话语,是林德洛夫竭尽全力的虚张声势。

灾害级的异端份子维札斯特•索卡连托。

「我有不少想要弄清楚的事情,而且我也想要亲自见他一面。」

「时间到了。我们再不撤退会给后方添麻烦的。」

一次、两次、三次。林德洛夫的呼叫声,逐渐带着几分声嘶力竭的味道。

「那是当然的啰。话说回来,这次的扫荡作战动员了多少部队?」

我已经豁出性命,做了我所有能做的事情,但最后还是无力回天──至少需要有这么个借口,他才能对自己有所交代。面对希丝缇一针见血的质问,他不自觉地语塞。

每个人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林德洛夫更是捏了好几下脸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到头来,十分钟终究太过短暂了。

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头,林德洛夫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最深层的力量,并且下定决心将这股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

林德洛夫马上试着呼叫亚尔斯,可是从共振器中只传来沙沙作响的杂音。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死心地拼命呼叫亚尔斯。

尽管那群黑蛇有着不祥的外表,可是从最后的结果来说,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天降神兵。

仔细一看,引发魔物失控的罪魁祸首已经消失无踪。不,对【赛莲】来说,牠的任务就只是负责发出那道尖叫声吧。

但是……从前线后撤、再次做好迎击准备的希丝缇一行人,在最后迎来了出其不意的结局。

然而,当时刚好在场的维札斯特,却像是了然于心似的没有多说什么,只慰劳了亚尔斯几句。看着不发一语的亚尔斯,维札斯特和林德洛夫重新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接着,希丝缇静静地看着林德洛夫这位「罪魁祸首」说道:

林德洛夫有种被一语道破的感觉。

然而,像维札斯特这样拥有慧眼的人物,居然能够赏识自己的能力;对林德洛夫来说,这果然是一件值得欣喜的幸事。

虽然那身特制的军服仿佛是为了突显丰满的胸部线条,但是看起来并不会影响到动作的灵活性。尽管确实会托高胸部达到聚拢的效果,不过布料会配合着女子的步伐自然伸展。

「在芙萝婕指挥官指挥之下,明天早上就会开始执行扫荡作战。因为在外界重新集结起来的魔物……呃……会去捕食那些未能回收的尸体……更正,遗体。不仅有产生变异体的疑虑,同时也有可能导致二次灾情发生……」

犹如怒涛一般席卷周遭的那群黑蛇,最后不知在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亚尔斯则在那之后的两天返回军方本部。

但是,表面上是为了保护儿童的这座设施,实际上是用来发掘有天分的孩子,并且让他们接受成为魔法师的特别训练。一言以蔽之,这项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将年幼的少年少女作为士兵送上战场。

「这个,呃……目前还不清楚。」

「希丝缇大人,亚尔斯的力量甚至足以凌驾于您之上。这不仅是亚鲁法的问题,若是考虑到未来人类的前景,哪怕有成千上万的魔物大军横亘在前方,亚尔斯也值得我们不计代价地前去营救。」

仔细一想,在自己至今为止的生存方式里,似乎都潜藏着这样的心理。自己之所以总是装出一副傻瓜的模样,也是因为这样会轻松许多,周围的人也不会对自己抱持必要以上的期待。结果不仅身上的责任减轻了不少,也免去许多必须动脑筋的情况。只要以马马虎虎的速度晋升、过着马马虎虎的人生就已足矣。

话虽如此,维札斯特作为曾经的【三巨头】之一,毕竟还是相当值得信赖的对象。维札斯特这个人基本上不会做出什么蠢事,再加上希丝缇也希望尊重艾莲娜的意志,因此她本来也没打算深入追究这件事情……

看着林德洛夫垂头丧气的背影,希丝缇静静地如此宣告道。

当然,军方内部对这项计划的反弹相当强烈,再加上送往前线的第一期生最后几乎全军覆没,因此贝利克应该已经中止这项计划了。

「可、可是……对了!共振器!」

在希丝缇的手势之下,整支部队开始一齐后退。虽然有人试着去拉林德洛夫,但是他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对方的手。

然而不知为何,针对这位【特队】的终极王牌,维札斯特居然完全没有向希丝缇透露任何消息……

接二连三地吞噬着魔物的那群黑蛇,在过程中迅速地成长茁壮。最后互相蜿蜒、缠绕成一大团的牠们,产生了爆发性的增殖现象,化为黑色的奔流,将周围一带全都覆盖了起来。

林德洛夫上尉曾经委婉地表示,那群黑蛇的出现,恐怕和亚尔斯这名少年有一定的关系。

那是某种未知的魔法吗?更别说那群黑蛇现身之后,高等级别魔物几乎在一瞬间被扫荡一空。而最关键的是林德洛夫那张充满觉悟的表情,以及那段令人印象深刻的发言。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名叫「亚尔斯」的孩子吧。【特队】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这孩子而成立的部队。)

【特队】在表面名义上是维札斯特的个人部队,可是理论上已经退居幕后工作的他,居然特地跳出来成立这支部队,说起来就是一件相当古怪的事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希丝缇作为魔法师的好奇心自然被勾了起来。就连身为自己心腹的艾莲娜,都不惜离开自己麾下前去保护这名少年。她很想亲自去见亚尔斯一面,当面评估这名少年究竟有多少能耐。

不久之后,希丝缇来到了一个房间前面。挂在房门上方的那面铭牌,清楚显示出这里是特殊魔攻部队──通称【特队】在军方本部的部队室。

希丝缇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发现房门微微开着一条缝隙。因为有光线从缝隙中透了出来,所以房里应该有人在。于是她偷偷地从门缝中看了一眼。

「那是……」

希丝缇没有看到身为【特队】指挥官的维札斯特,毕竟维札斯特如果在房里的话,她不可能看漏这位彪形大汉的身影。相对地,倒是有一名少年抱着膝盖窝在房间的角落。

希丝缇很熟悉那种空洞无神的眼睛。凡是在战斗中精神严重受创的魔法师,几乎都会显露出这样的眼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从这名少年的外表来看,他还只是个小孩子的年纪,更别说那场魔物的大侵攻才刚过去几天而已。

尽管这名少年看起来脆弱缥缈,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可是他仍然散发出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

就算已经锈蚀到快要断折的地步,稀世名剑还是能够让人感受到不凡的光辉──这名少年给希丝缇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在确定房里没有其他人之后,希丝缇把脸从房门上移开,转过头看向同行的那名男子说道:

「你跟到这里就可以了,回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咦?」

「我可能会花一段时间。对了,维札斯特爵士好像不在房里的样子,你可以帮我把他找过来吗?」

「是、是!」

在目送男子离去之后,希丝缇稍微和房门拉开距离,并且做了一个深呼吸。接着,她轻轻地打开房门。

「你好啊……」

◇ ◇ ◇

两天过后的傍晚时分。

对于亚尔斯这样过于强大的「个体」来说,究竟是他自己所选择的单打独斗,还是和其他队友搭配的团队合作,才是最能充分发挥他价值的作战方式?

一时相对无语的两人,不经意地将视线落到了脚边。

和弱者并肩作战是多么可怕的灾难,亚尔斯是最清楚这件事情的人。尽管他能够理解部队成员之间的通力合作,对普通魔法师来说不可或缺,可是他也非常清楚自己和这套原则有多么格格不入。说到底,所谓的『互助合作』只适用于自己以外的魔法师而已。

那道身影正是亚尔斯,他已经换上了干净整齐的衣服。若是撇开比以前更加冰冷阴沉的表情不说,他身上几乎完全看不到先前那场大战的痕迹。

但是,林德洛夫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情。

对露姬来说,亚尔斯的这段往事实在太过悲伤沉重,有些段落甚至让她听了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

那就是他亚尔斯的事情。

在官方的公开说法上,成功阻止本次魔物大侵攻的最大功臣,是负责指挥全军的芙萝婕•斐培尔,以及站在前线奋战的希丝缇•涅库索菲亚。至于亚尔斯和特殊魔攻部队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理所当然地被当作机密事项封存了起来。

就是在那一天,亚尔斯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正如维札斯特所说,他靠自己找到了答案──而且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眼前成百上千的墓碑,在今后也会年复一年地不断增加吧。而这片墓地还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更多墓碑的事实,则令人有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复杂感觉。

而天赋异禀的他,愈是坚持单打独斗的原则,他那得天独厚的强大力量就愈是显得光芒万丈。打个具体的比喻,他就像是翱翔苍穹的孤高飞鸟。到了最后,他已经抵达了常人所无法企及的穹顶之巅,再也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和这样的他并驾齐驱。

他总觉得自己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似乎缺乏了一点现实感。或许是还没有从打击中恢复的关系……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在【特队】度过的那些与死亡为邻的充实日子,会不会只是自己脑袋虚构出来的假象?每当他浮现这种想法的时候,另一股完全相反的坚定意志,便会像是自心底响起般当头棒喝,一下子就把他拉回现实世界之中。

那就是实验体的寿命问题。由于实验体的大脑和内脏,都透过药物之类的方式来达到强制成长的效果,因此给身体带来了太过沉重的负担。

「如果我能够透过晋升参与军方整体的战略制定,或许就可以减少更多的伤亡者。我想这才是悼念死去战友的最佳方式,我总有一天会来他们的墓前报告我的努力成果。」林德洛夫这样说服了自己。

「我明白。」

然而,维札斯特却只是不以为然地用鼻子冷哼一声。

维札斯特是在接收尼凯之后,才得知事情背后的真相。他当然立刻就向贝利克提出报告,迅速中止了这项不人道的计划,参与实验的动物也几乎全都获得释放。只是调校完成的那些实验动物,已经再也无法恢复原貌了。

林德洛夫悄悄地擦拭了一下眼角,仿佛在强忍快要夺眶而出的某种液体。

在他们的视线彼端,是一座格外宏伟的墓碑。亚尔斯方才供上的大朵白色花束,就静静地搁在那座墓碑的下方。

「我听说过大侵攻的事情,我也被亚尔斯大人救了一命呢。」

「虽然我也很想让你去休息几天就是了。」

「毕竟我们只能做到这么多了呢。」

亚尔斯依旧不发一语,微微屈膝,在某座坟墓前放上白色的花束。

一道如释重负的叹息声,悄悄地从他的嘴里流泄出来。

「我明白,毕竟军部现在处于人手严重不足的状态。而且,说句老实话,忙一点反而可以让我不胡思乱想。」

「是啊,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林德洛夫,从明天开始,你要负责指挥一个区域的扫荡作业。尽管近期之内会再次展开魔物的扫荡作战,不过我打算让亚尔斯稍微休息一阵子。」

「是吗?那么你可别太勉强自己了。」

对魔法师来说,所谓的「特别晋升二级」,根本起不了任何安慰作用。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则是怀着另一番心思。

维札斯特从那一天独自归来的亚尔斯身上,看到了亚尔斯过去的影子。那是亚尔斯在进入特殊魔攻部队以前,被一次又一次地指派执行孤独的任务,完全被当成杀戮机器对待那时的模样。

然而,在真的把这段往事说出来之后,亚尔斯倒是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心痛,反而觉得压在心上的大石头被移走了好几颗。

在过了好半晌之后,银发少女喃喃地这么说。

理解林德洛夫为何苦恼的维札斯特,先是把手插进了有些紧绷的丧服口袋,接着才带着苦涩的表情轻声说道:

【特队】成员也都埋葬在这片墓地里。只是在墓碑底下的棺材里,别说是完整的遗体,甚至有不少都只装了一样遗物而已。

以亚尔斯的年龄来说,他未免目睹太多,也知道得太多了。整个世界的残酷都被强加到他那矮小的身躯里,死于非命的战友鲜血溅满他的全身上下,仿佛受到诅咒的污泥。

尽管如此,这些拥有自己墓碑的阵亡者,或许还可以称得上是幸运儿。毕竟有许多生死不明的魔法师,到最后连立墓碑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逐渐从人们的记忆之中消散。

思及此,林德洛夫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

「我们现在什么事情都不该做。毕竟男人是无法扮演母亲的角色的,更别说我们两个都是大老粗。不过,同样的道理,亚尔斯也是个男人。作为大人的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站在一旁守候而已。」

对林德洛夫而言,这肯定是事与愿违的不光彩晋升吧。

这段短暂的部队生活……带着些许闹剧色彩的这段时光,究竟能够在亚尔斯的心里留下什么东西?

在他的内心世界里,懊恼和后悔之类的想法,大概也已经变成毫无意义的概念了。

定睛一看,先行离开的亚尔斯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夕阳映照下,那道孤独的身影拖曳出长长的影子。

「还有一点,关于尼凯的……不,关于探查犬研究计划的事情,你可千万别说溜嘴了啊。」

亚尔斯在不久之前,终于说完了他深藏心中的过往故事。

而绽放着银光的亮眼铭牌,则是默默地镶嵌在台座的中央,上面用刀子苍劲有力地刻着【尼凯】这两个字。

稍微抬起视线一看,便会发现一个巨大的项圈挂在墓碑的顶端。

为了配合其他队友的行动,亚尔斯还刻意抑制了自己的力量,这是全体队员都隐约察觉到的事实。

维札斯特拍了拍林德洛夫的肩膀,接着再一次叮嘱似地说道:

穿着一身丧服、站在亚尔斯身后的维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则轻轻地垂下了眼睛。

事到如今,这已经是个令人难以启齿的问题。毕竟一旦开口提起这件事情,便会不由分说地让人体认到冷酷的事实。没错,因为特殊魔攻部队的成立目的,就是为了让亚尔斯得到可以回去的安身之所。

「我不是要你别管他,只是现在确实还不是时候。毕竟当初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我们才会特地成立这支部队。」

有一道矮小的身影,伫立在军方本部旁边的广大空间。

「您打算怎么处理呢?」

林德洛夫带着沉痛的表情,用力地搔了搔脑袋。

当然,亚尔斯所说的内容仅限于他所知的范围,而被他背在背上的露姬在听完整个故事之后,同样暂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在感到震惊的同时,他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没错,他早就隐约猜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但是,他最后还是咬牙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然而,在这种空洞虚无的最深处,亚尔斯已经立下了一个绝不动摇的誓言。

在结束肃穆的默哀之后,维札斯特缓缓地开口说道:

林德洛夫也非常清楚,亚尔斯待在【特队】里的这些日子,尤其是和尼凯共度的那些时光,让他找回了作为孩子应有的天性,以他自己的方式融入了这支部队之中。正因如此,当他失去这一切时所遭受到的巨大冲击,是早已成为肮脏大人的自己完全无法想像的。

周围的暮色与橘红的云朵,映照在亚尔斯黑色的眼眸之中。不过几个星期之前,他和尼凯还曾经在这片墓地的旁边玩耍,他觉得自己仿佛还能看到当时的欢乐情景。

「只要双方在精神面或技术面上存在着落差,两枚齿轮就无法顺利地啮合在一起。说得极端一点,彼此实力存在一定差距的两人,在外界不可能达到合作无间的状态,这完全是由不得人的事情。这样的队友无法发挥加乘的效果,纯粹只会带来负面效益。」

「这样啊。」

尽管一时之间难以完全接受,不过林德洛夫还是说服自己「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一个想不出该对亚尔斯说什么话的大人。

巴纳利斯的树木是如此青葱翠绿,天空是如此辽阔无边。

「还能怎么处理?【特队】就到此为止了。整支部队只剩下四个人,已经无法维持部队的基本运作了。上头很快就会下达部队的解散命令了吧。说起来,那小子根本没必要特地提交这种东西……【特队】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然而,【特队】无疑是本次事件的幕后英雄,因此高层已经私下做出保证,过一阵子就会把维札斯特升为少将,林德洛夫则是连晋二级,直接由上尉升为中校。

「嗯?哎,是啊。」

最后,在贝利克和维札斯特斡旋之下,尼凯被允许留下来继续和亚尔斯一起生活。毕竟事到如今要把这一人一狗拆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而在最后那场战斗的时候,尼凯的寿命其实已经到了即将终结的阶段。

「这是什么?」

然而,尼凯之所以没有显露出寿命将尽的模样,完全是出于牠的责任感和坚强勇敢吧。思及此,维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对这位长着银白色体毛的队员,涌起了无尽的悲痛之意。

尼凯作为透过基因重组诞生的实验动物,不仅计划本身存在着一定的道德伦理争议,前些日子又发现了另一个隐藏的缺陷问题。

在这片令人难以想像是外界的光景之中,突然拂过亚尔斯脸颊的微微徐风,把再次陷入无尽沉默的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如果艾莲娜在这里就好了……)

维札斯特转向林德洛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亮给他看。

维札斯特的叹息,宛如直接刺进了林德洛夫的胸口。

非常讽刺的是,从那个惨烈的战场上成功生还的亚尔斯,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件事情:为了不让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一个人单独上阵。

除此之外,无论是自己还是维札斯特,到最后都没能找到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而亚尔斯身处的这个地方,是埋葬阵亡将士的军方墓地。

林德洛夫迅速地过目之后,发现那是一份退队申请书。至于申请人是谁自不待言。

即使明知无济于事,但他还是不由得在心中泄气地想着。就算艾莲娜像平常那样大声喝斥自己,林德洛夫可能依旧想不出任何主意。

◇ ◇ ◇

因此,当这场虚假的家家酒游戏被迫结束的时候,是不是让亚尔斯受到了更加严重的伤害,甚至导致他的心灵更加封闭?

「还有不少善后事宜需要你来处理。」

亚尔斯仿佛对两人的谈话毫无兴趣,已经踩着有气无力的步伐准备直接离开,维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只能看着那道矮小的背影。

「知道了。」

「是、是。」

林德洛夫心里非常明白,亚尔斯和他人的协作之所以难以发挥效果,主要还是因为其他队友跟不上这名少年的实力。

说着说着,露姬微微收紧了搂住亚尔斯脖子的手臂,仿佛想要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结果实验体的寿命只有短短几个月……是几乎像消耗品一样的存在。

打从那天以来,亚尔斯就变成了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林德洛夫回应这句杀风景的话,接着突然把视线转到旁边去。

「原来……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啊。」

「你先看了再说。」

亚尔斯是自己选择踏上了孤独的道路,其结果就是周围的人对他愈加敬而远之。

亚尔斯所选择的道路,是一条不指望有任何人能跟上的孤寂之路。

亚尔斯只是默不作声地伫立在原地。

露姬的平淡反应,让亚尔斯莫名地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哼,明明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这种时候的相关手续倒是非常清楚啊。」

「既然如此,您岂不是更应该接受蕾蒂大人的邀请吗?如果是蕾蒂大人的话,就不会有您说的这些问题了啊。」

露姬从自己有些激动的语气,察觉到自己的自私情感已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恐怕不是考虑到了亚尔斯的心情,而是自己希望亚尔斯选择这么做。然而,应当阻止她做出僭越之举的理性刹车,又刚好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

「……你未免也太热心劝说了吧?」

就在回过神来的露姬,正要大声否定的时候──

「不用多说了。虽然你好像非常希望我加入蕾蒂的部队,但是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这件事情已经定了。」

亚尔斯突然抬头望向远方,眼神里流露出枯槁的味道。

露姬带着沉痛的表情低下头去。

在收复巴纳利斯之后,蕾蒂向亚尔斯伸出了邀请之手,希望亚尔斯能够和自己并肩同行。而在蕾蒂的邀请之中,显然还承载着她长年关怀亚尔斯的恳切心意。

别再孤身一人,而是和能够真正信赖的伙伴一起再次驰骋于外界……换句话说,蕾蒂向亚尔斯伸出了救赎之手。

她正是那个愿意全盘接受亚尔斯的存在。

正因如此,亚尔斯没有理由不接过蕾蒂的那只手。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肯定也多少渴望着这样的未来。

然而,亚尔期致头来还是没有接过蕾蒂的那只手。

露姬老早就已经察觉,亚尔斯作为人类的部分,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崩坏了。

除了过去的那段往事以外,他以前所执行的各种「地下工作」和秘密任务,也导致他现在这副模样。

在和亚尔斯朝夕相处的过程中,露姬深切地体认到,他已经彻底偏离了正常人的轨道。

但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

露姬觉得亚尔斯保持这样就好了。

因为亚尔斯还是和当年前来拯救自己的他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可是,假如亚尔斯主动想要改变,希望修复自己残破的心灵,露姬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哪怕只是暂时填补心灵空洞的应急措施也好。而能够做到这件事情的人就只有自己……

露姬不由得庆幸起自己是被亚尔斯背在背上。亚尔斯刚才坚决地表示不会加入蕾蒂的部队,所以自己此刻肯定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

「请您别这样捉弄我,这样对心脏很不好啊。而且,您这种态度应该要用在忒丝菲娅同学身上才对。」

或许自己并不是为了亚尔斯,而是为了自己才追问起他的往事;或许自己是想要和亚尔斯一样,背负起相同的痛苦。

「还真像是大功臣该摆的架子呐。小人谨遵吩咐。」

光是能够理解到这个事实,露姬心中就感到无比幸福。

「好啦,那些家伙也在等我们吧,我们得赶紧回去才行呐。」

或许亚尔斯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强大,但同时也比任何人都要胆怯。

在那段反复执行严酷任务的岁月里,亚尔斯的精神和记忆被一点一点地磨耗殆尽──仿佛被放进石磨里来回研磨一般。

他的身上正在逐渐发生某种变化。

虽说只是暂时性的……但是现在的自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有人等着自己回去。

战斗结束后放松的情绪;自己心血来潮向露姬提起的无聊往事;以及露姬听完之后,尽管一脸复杂,可是看起来却非常开心……或许就是在这些因素交织之下,才让自己产生了这种奇异的感觉吧。

然而,她隐约有种被亚尔斯巧妙地转移话题的感觉。话虽如此,在这里打住,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没错,亚尔斯隐约感觉得到……露姬注意到了他本人从未注意到的东西,并且不着痕迹地用态度暗示自己。

不,不仅仅是阳光的关系。亚尔斯确实感到眼前的景色,看起来和先前有一点点不同。

亚尔斯一边在心中如此暗自思忖,一边加快了赶回亚鲁法的脚步。

露姬总算明白亚尔斯为何会如此执着於单打独斗。尽管亚尔斯本人或许没有自觉,可是他显然不愿意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自己信任的人沦为魔物饵食的光景,无疑是天底下最令人难以承受的画面。

(亚尔斯大人就是这样。虽然嘴巴上总是说学院生活差强人意……但是他其实相当乐在其中呢。)

也就是说,对亚尔斯而言,所谓的「过去」就只是「伤口」而已。因此他才会坚决地闭上想要开口的嘴巴,就像是给嘴巴加上了挂锁和重重的锁链。毕竟面对如此沉痛的伤口,不管是谁都不会想再揭开过往的疮疤。

抬起脸的露姬,感觉到一阵清爽的凉风拂过自己的脸庞。

「开玩笑的。」

然而,亚尔斯这次却主动解开了这道挂锁。

不禁觉得自己太过自私的露姬,瞬间涌起一股内疚的自责之情。

「你说得可真过分呐。不过,我确实是该注意一下开玩笑的对象。」

但是,这绝对不是令人不愉快的感觉。

听到亚尔斯这么说,露姬脸上登时浮现松了口气的表情。

「亚尔斯大人,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追随在您身边。」

露姬突然脱口说出这句结论,这显然是在激情之下的冲动表现。这句没头没脑的台词,让一阵尴尬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尽管露姬看不见亚尔斯背对自己的脸孔,可是她完全猜得出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此刻在亚尔斯的嘴角,肯定漾起了那抹似笑非笑的熟悉笑容。

(的确是这样呢。就连我也觉得乐在其中,甚至快要忘记外头的世界了。)

露姬顿时吓了一跳。亚尔斯所说的「回去」,指的是回学院去吗?

深有同感的露姬,立刻用力地点起头来。

「亚尔斯大人,请您稍微加快速度,这样肯定会觉得心旷神怡喔。」

「──!!亚、亚尔斯大人!?」

「……我要把你扔在这一带啰。」

另一方面,背着露姬的亚尔斯微微地眯起眼睛──仿佛是被外界的明亮景色照得睁不开眼。

《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11 第60章「追忆的白狼」插图(3)
《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 11 · 第60章「追忆的白狼」 · 第3张插图

就在这个时候,亚尔斯突然开口说道:

真的……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纵使彼此说着能够传达情感的话语,也还是有无法擅自闯入的领域。而作为划分标准的分界线,又始终是那样地暧昧不明。

不过,亚尔斯居然愿意告诉自己这段深藏心中的往事。也就是说,他本人很清楚他的心灵是从何时开始崩坏的。露姬不得不告诫那个还想要更多的自己,现在这样子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思及此,也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变得如同羽毛一般飞扬。

在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露姬不由得放松表情,脸上自然地漾起了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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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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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章
  3. 03第1章「新天地」
  4. 04第2章「理想和现实的差异」
  5. 05第3章「银S的邂逅」
  6. 06第4章「夜晚的舞会」
  7. 07后记
  8. 084P特典小册子

第二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2

  1. 01插图
  2. 02第5章「风雨将至」
  3. 03第6章「外界」
  4. 04第7章「风波平息」
  5. 05第8章「破碎记忆」
  6. 06第9章「暗影崇动」
  7. 07后记
  8. 08「少N们的轨迹」 特典小册子

第三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3

  1. 01插图
  2. 02第10章「不明所以的袭击」
  3. 03第11章「狂乱的箱庭」
  4. 04第12章「来自过去的访客」
  5. 05第13章「凄惨」
  6. 06第15章「恶梦的终点」
  7. 07后记
  8. 08「暴风雨前的宁静」 特典小册子

第四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4

  1. 01插图
  2. 02第16章「爱幕之Q」
  3. 03第17章「贵族的茶会」
  4. 04第18章「荣耀和纠葛」
  5. 05第19章「夜斗」
  6. 06第20章「工业都市冯卢恩」
  7. 07第21章「元首会谈」
  8. 08后记
  9. 09「深切想望」特典小册子

第五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5

  1. 01插图
  2. 02第22章「选拔赛」
  3. 03第23章「事前训练」
  4. 04第24章「双璧的烦恼」
  5. 05第25章「七国亲善魔法大会开幕」
  6. 06第26章「浴池中的少N谈心时间」
  7. 07第27章「傀儡舞者 悬丝傀儡之舞」
  8. 08第28章「魔法演武」
  9. 09后记
  10. 10「百般怜爱」特典小册子

第六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6

  1. 01插图
  2. 02第29章「秘密侦察」
  3. 03第30章「曝光的事实」
  4. 04第31章「不安的启程」
  5. 05第32章「羁绊和胜负」
  6. 06第33章「盲信的深渊」
  7. 07第34章「被赋予的荣誉」
  8. 08第35章「外界的纷乱」
  9. 09第36章「两次的遭遇」
  10. 10后记
  11. 11「平静下的波涛汹涌」特典小册子

第七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7

  1. 01插图
  2. 02第37章「不祥的寂静」
  3. 03第38章「富丽堂皇的战场」
  4. 04第39章「在深处蠢蠢愉动的存在」
  5. 05第40章「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兹鲁」
  6. 06第41章「潜藏于薄暮中的旁观者」
  7. 07第42章「寂静的密度」
  8. 08后记

第八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8

  1. 01插图
  2. 02第43章「不和谐的福音」
  3. 03第44章「学园祭」
  4. 04第46章「成千上万的人质」
  5. 05第47章「梦中世界的幼小少N」
  6. 06后记
  7. 07「淑N的决断」特典小册子

第九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9

  1. 01插图
  2. 02第48章「作为必要之恶的高贵项圈」
  3. 03第49章「虚实莫辨的项圈」
  4. 04第50章「天真烂漫的化身」
  5. 05第51章「夜中的苏醒」
  6. 06后记
  7. 07「布偶的去向」特典小册子

第十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10

  1. 01插图
  2. 02第52章「余韵和疑问的早晨」
  3. 03第53章「巴纳利斯的丕变」
  4. 04第54章「至少要像个人类」
  5. 05第55章「雪空的阴影」
  6. 06第56章「T离常轨的疯狂存在」
  7. 07第57章「魔法和魔法」
  8. 08第58章「那只伸过来的手」
  9. 09第59章「过往的气味」
  10. 10后记
  11. 11「就寝的信号」特典小册子

第十一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11

  1. 01插图
  2. 02第60章「追忆的白狼」正在阅读
  3. 03第61章「无言的捷报」
  4. 04第62章「天气多云偶阵雨」
  5. 05第63章「三大贵族的一角」
  6. 06第64章「飘忽不定的友军」
  7. 07后记
  8. 08「教育的谈判」 特典小册子

第十二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12

  1. 01插图
  2. 02第65章「罪恶之楔的深处」
  3. 03第66章「意志的所在」
  4. 04第67章「层出不穷的圈套」
  5. 05第68章「在漩涡之中逮住暗影」
  6. 06第69章「深夜的血宴」
  7. 07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8. 08后记
  9. 09特典「将睡意驱除」
  10. 10特典「元首的琐碎苦恼」

第十三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13

  1. 01插图
  2. 02第71章「亡者的败走」
  3. 03第72章「灵魂的伤痕」
  4. 04第73章「如影之物」
  5. 05第75章「库列比迪多的绝对者」
  6. 06第76章「约定」
  7. 07后记
  8. 08特典「奇妙的回礼」

第十四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14

  1. 01插图
  2. 02第77章「铁壁之国的矛盾者」
  3. 03第78章「Plus One」
  4. 04第79章「看不见的居民」
  5. 05第80章「冷战交涉」
  6. 06第81章「凶恶的野兽们」
  7. 07第82章「狂王的行军」
  8. 08第83章「不请自来的接送」
  9. 09后记

第十五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15

  1. 01插图
  2. 02第84章「虚虚实实的邂逅」
  3. 03第85章「凶影来袭」
  4. 04第86章「脆弱的和平」
  5. 05第87章「人类缺陷品」
  6. 06后记

第十六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16

  1. 01插图
  2. 02第88章「激烈的扫荡战」
  3. 03第90章「神智和魔书」
  4. 04第91章「魔力的深处」
  5. 05第92章「容器的世界」
  6. 06第93章「灵魂收割者」
  7. 07后记

第十七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17

  1. 01插图
  2. 02第94章「精神的伤痕」
  3. 03第95章「一族的夙愿」
  4. 04第96章「冰冷的火种」
  5. 05第97章「黑暗贵公子」
  6. 06第98章「密谈和蜜月」
  7. 07后记

第十八卷最强魔法师的隐遁计划 18

  1. 01插图
  2. 02第99章「嫩蕾」
  3. 03第100章「贵族仲裁开始」
  4. 04第101章「魔N中的魔N」
  5. 05第102章「无垢的冰之N王」
  6. 06第103章「癫狂的优势」
  7. 07第104章「变化之后」
  8. 08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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