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外界」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3.8萬 字
至於另一頭的艾莉絲,在來到外界之後,很快就和忒絲菲婭分開行動。她所參加的小組,從與忒絲菲婭他們隔了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出發,按照規定的路線方向直線前進。
倘若路線無誤,他們一行人目前應該正好朝着本部的方向前進。而本部所在的位置,是在戶外教學出發地點東南方4公里的地方。一行人闖入森林已經有好一段時間,卻一直沒有遭遇到魔物。
艾莉絲小心翼翼地踩着腳步,看起來隨時會被緊張的情緒壓垮。儘管她非常清楚,這次戶外教學的目的就是要和魔物戰鬥,心裏卻抱着「搞不好能在不遭遇魔物的情況下平安收場」這種有些荒唐的期待。
「艾莉絲學妹,你用不着這麼不安啦。」
監督人員驀地湊上前來,向她說了這麼一句。看出艾莉絲心中惶恐不安的學姐,用平穩的語調悄悄送上這句話語,裏頭充滿了關懷之意。
艾莉絲小組的監督人員——二年級的榭妮雅託,在排名上和艾莉絲相差無幾。但身爲高年級生的她,擁有從訓練累積而來的自信,即使身在外界,也還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靜。此外,走在隊伍最後頭的榭妮雅託能夠看到全體組員,因此她是從艾莉絲的模樣察覺到這件事的吧。
「謝謝學姐。」
艾莉絲老實地向學姐的這份溫柔道謝。對自己如此心神不寧的模樣感到有些害羞的她,在那之後悄悄撇開了視線。
和其他小組相比,艾莉絲一行人的前進速度明顯慢了許多。其中固然有部分原因是因爲艾莉絲的腳步太過慎重——排名位居全組之冠的她,很自然地走在隊伍的最前頭——但這在外界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過度成長的巨樹根鬚扭曲了地面,再加上枝葉繁茂的灌木叢,讓大多數地方的視野都非常有限。
在這樣的情況下,連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筆直前進都難以確定,會對抵達目的地的路程沒有把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個幾乎沒有道路存在的世界裏,艾莉絲手握薙刀型AWR,一邊披荊斬棘,一邊走在隊伍的最前頭。她的手臂和雙腳,已經出現好幾道擦傷般的細小傷口。
走在小組最前頭帶路的任務,多半都是由排名較高的人擔任,不僅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小組如此而已。儘管組員之間並沒有特別講定,但身處學院的學生,很自然地會去倚賴魔法師排名所形成的垂直結構。一支全由年輕人所組成的隊伍,在令人忐忑不安的場所展開行動時,會想仰仗某些暫時性的秩序,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心理。
在走了將近一小時之後,艾莉絲的小組終於來到一個開闊的場所。他們的行進速度連平常的二分之一都不到,距離本部至少還有一半以上的路程。
在巨木林立的這個場所,羣樹之間有着一定的間隔,因此和剛纔相比,視野一下就變得清晰許多。
一行人同時停下了腳步,像是想要在這裏稍作休息。眼前是一株株格外高聳的巨木。繁茂濃密的樹葉迎風搖擺的模樣,以及綠蔭光影不斷交錯生輝的景象,充滿神祕的美麗。甚至會讓人不禁感嘆,若不是自己能以魔法師的身份前往外界,或許一生都無緣得見這樣的壯闊景色。
在防護壁包圍的人類生存區域裏,也有森林的存在,但那終究只是人造的產物。只有將一切都交付給無爲的自然,讓樹木充分地自由生長,纔有可能創造出令人如此動容的非凡景色。
然而,衆人沉浸於自然之美的意識驀地遭到打斷,一同被喚回了現實世界……因爲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情。
「——!」
一道宛如奇怪笑聲的刺耳高頻音在近旁響起。本能地警戒起來的幾名學生,全都身體僵硬了起來,緊張地握起拳頭。不久之後,「那個東西」大搖大擺地從巨木的陰影處現身,絲毫沒把艾莉絲一行人的警戒模樣放在眼裏。
野狗……不對。那個生物的外表,無疑有着魔物獨有的漆黑體色。而它那對異常發達的犬齒,則像是刀鋒一樣銳利。
「咿……!?」
而且最重要的是,敵人可是狼型魔物。光從外表來看,感覺便是擅長追蹤獵物的類型。即使他們拼命設法逃跑,也很有可能馬上就被魔物追上。
榭妮雅託面帶微笑地指出艾莉絲的疏忽之處,她的口吻與其說是學姐在教導學妹,不如說是姐姐在叮嚀妹妹。接着她立刻將視線轉向剩餘的那頭魔物。
即使如此,剛纔的那名女學生依舊面有難色。她若是有實戰經驗的話,應該就不會是這副模樣了吧。每個人的性格和狀況都各不相同,這種根深蒂固的不安感,或許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消除的東西。
露姬方纔向增援部隊的學生宣稱,這一帶只剩下D級別以下的魔物。而她之所以能做出如此斷言,自然是因爲有亞爾斯存在的關係。
『基本上,絕大多數的魔物都會隨時從體內生成魔力。那些傢伙的黑色身體,就相當於它們的AWR。因此你們可以理解爲:魔物隨時都會在身體表面纏裹一層魔力。』
由於本部設置在外界,因此本身也有可能遭遇魔物襲擊。事前已和亞爾斯一起掃蕩過周邊威脅的露姬,認爲本部眼下並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駐紮在本部的那些教師建議她還是要以防萬一。所以隸屬這十組的二十人,也兼具警戒周遭動靜的作用。
「一直維持兩人的編組……在面對魔物時,會不會有應付不來的情形呢?」
魔物發出恐怖的慘叫聲,漆黑的身體被深深地開出兩道口子——這記上挑劈砍的衝擊力,讓【魔狼】瞬間離開了地面。它絲毫不顧裂開的頭部,硬是飛身而起,試圖發動垂死的反擊。但在下一個瞬間,【魔狼】野獸直覺般的本能,應該意識到了一件事情。離開熟悉地面的這個滯空動作,將成爲一個致命的破綻,更何況它還是長着四隻腳的生物。
「那麼,第一班到第十班,立刻展開行動。請各位按照程序散開到各處。」
露姬滔滔不絕地交代確認事項。
這道防護壁是榭妮雅託的得意魔法——【漩渦簾幕】。不愧是監督人員的拿手本領,這項運用風和空氣振動製造防護壁的魔法,轉眼間便以高密度的風牆包圍住了艾莉絲。
她立即結束對話,將意識集中到另一側耳朵的增援部隊用共振器。
底下的學生頓時喧譁了起來。因爲他們被過去的高階魔法師認可了實力。這對一部分的學生來說,是相當有用的鼓勵吧。
露姬這番單方面的宣言,果然讓絕大多數的學生倒抽一口涼氣的樣子。站在他們眼前的銀髮少女不僅是三位數魔法師,更是率領教師的本部指揮官。
「露姬同學!」
『嗅到小嘍囉的鮮血味道了是嗎?我馬上過去處理。』
「訓練區域的邊界一帶出現B、C級別魔物的反應。位置在西北4公里,總數十七。」
彷彿以露姬的這句話爲信號,增援部隊開始行動起來。露姬身上帶着兩個共振器。一個是用來向增援部隊發出指示,另一個則是用來和亞爾斯取得聯絡。後者是她和亞爾斯兩人之間的專線。
「請各位在行動時務必採取兩人一組。另外,各位的行動若是有違增援部隊的應有常識,本部將不會予以任何援護。這類脫軌行動的結果,將由各位自行負責,還請理解見諒。」
出現了力量超越F級別的魔物,而且還是一次兩頭。榭妮雅託在恐懼的驅使之下提議撤退,但艾莉絲立刻搖頭反對。
「我馬上過去。」
因此艾莉絲以單手提着薙刀,硬是走向魔物縮短彼此的距離。她的心臟跳得比平常更加激烈,雙腿也不停顫抖,好不容易纔站穩腳步,筆直地向前走去。
「不!沒問題的。而且如果只是一頭的話,說起來應該也不會陷入苦戰。因此我會先負責打倒一頭,剩下的就要請大家幫忙囉。」
或許是出自監督人員的責任感,榭妮雅託主動承擔誘餌的角色,只是同樣遭到艾莉絲搖頭反對。她的性格不容許有人自我犧牲固然是部分原因,但還有比這更重要的理由。沒錯,在艾莉絲的腦海裏,已經浮現出一個明確的策略,並且堅信這項策略會取得成功。因此艾莉絲斬釘截鐵地說道:
艾莉絲之所以特地將魔法名稱宣之於口,絕對不是因爲她的詠唱技術拙劣的關係。這是一種氣勢的展現……一方面既是爲了鼓舞自己,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明確認識魔法的「形」,以將魔法確實地投射到現實世界。【反射】原本是用來將魔力反彈回去的魔法,對物理攻擊並沒有什麼效果。然而,此刻理應高速逼近的魔物利爪,卻被一道看不見的牆壁阻擋彈開。
通過剛纔走在不習慣的道路上的經驗,艾莉絲已經意識到逃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別說到時追在後頭的敵人,還是以這個外界爲根據地的魔物。若是在這樣的狀況下選擇逃跑,最壞的情形會是組員在這視野不利的場所互相走散。
其他組員各就各位,在艾莉絲周圍擺出陣形。
——好,沒問題!!
榭妮雅託和艾莉絲的排名幾乎不相上下。因此她想要說的是,由艾莉絲獨自一人對付魔物會難上加難。然而,艾莉絲沒讓她把話說到最後。
「的確,雖說是D級別的魔物,但外界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情。因此我剛纔就說過了,『詳細的狀況判斷,交由各位自行判定』……這句話就包含了『如果不可能殲滅魔物,也可以帶着一年級生一起撤退』的意思。」
「【反射《reflection》】。」
從深具本部氣勢的營帳走出之後,露姬敏銳地感受到瀰漫在周遭的不安氛圍。這股不安的氛圍來自增援部隊的學生。雖說是高年級生,但他們依舊只是一介學生。明明還沒正式上場,裏頭卻已經有人緊張到表情蒙上濃烈的陰霾。

艾莉絲順着薙刀旋轉的動能,迅速轉動身體,使出一記得到離心力加持的斬擊。她配合着跳向後方的魔物的落地時機,將薙刀奮力橫掃過去,接着行雲流水地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劈開了魔物的下半身。
畢竟露姬本人是這樣的性格。她原本就不是那種擅長在人前說話的個性。可是對此刻的露姬來說,她更不願意背叛亞爾斯的期待。
對於經驗豐富的教師,露姬自然沒有什麼好交代的;但是對於在外頭待命、負責後援任務的學生,露姬不得不向他們叮囑幾句。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爭取時間,你們就趁這個時候……」
不對,正確來說,艾莉絲是在每日持續接受「他」的訓練時,偶然聽到這件事情的。
艾莉絲喜出望外地將視線轉向幾名夥伴。接下來只要大家一起合力應該就能解決……然而,緊張感在瞬間鬆懈下來的結果,自然就是導致失誤的出現。
「第十三班,請立刻趕往東南1100公尺,座標1981/6145的位置;第十四到第十七班,請前往東邊500公尺,座標1123/4579的位置,向第34、第60、第79小組展開援護。」
「還沒完呢!」
下一個瞬間,艾莉絲的表情浮現些許驚異之色。
艾莉絲無意識地脫口而出。在眼前那一頭魔物的背後,還有另一道影子。同樣的魔物又出現了一頭。兩頭魔物應該是同種,外表只有些許的差異。第二頭魔物粗壯的脖子有些扭曲,那張畸形怪狀、令人毛骨悚然的狼臉,以一種不自然的歪斜方式和胴體連結在一起。榭妮雅託嚇得倒退幾步,驚慌失措地喊出聲來。
如果有人違反指示擅自行動,從而導致自己身陷危機,本部將不會出手相救——露姬的話裏暗含着這一層意思。不過,這當然只是在嚇唬衆人而已。
這樣的結果讓艾莉絲感到鬆了口氣,同時想起自己從亞爾斯那裏聽來的話……那是她在進行魔力操作訓練時聽到的一段話。
「可是……」
「我辦到了!……大家,再來就是剩下的另一隻……!」
如果是參與實戰的魔法師,自然能夠憑藉現場經驗得知這項事實;但一介學院的學生想要察覺到這一點,就只有天資聰穎的人才辦得到。然而,單靠反彈攻擊,當然是無法打倒魔物的。其中一頭魔物在攻擊遭到反彈之後,立即向後跳開,艾莉絲鎖定那頭魔物直奔而去。她將所有的力量注入雙腿——以優雅到像是在地面滑行的動作,一口氣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瞭解。』』
教師向露姬報告,常駐型探查魔法裝置出現了微弱反應。探查魔法裝置是以探測高等級別的魔物爲目的,因此級別較低的蝦兵蟹將很容易躲過它的搜尋,不過這次算得上是運氣很好。露姬將手按上其中一邊的共振器。
「目前在這個區域裏,只存在D級別以下的魔物。由於事關機密,我不能告訴各位理由,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各位之所以會被選入這支部隊,是因爲理事長判斷你們具有足夠的實力。另外,D級別魔物只需要兩人就足夠應付,這同樣也是理事長的判斷。」
兩頭魔物一直線地猛撲過來——它們舉起了尖銳的利爪。
『瞭解。』
現場將近五十名增援部隊人員的視線,很快就集中在來到他們面前的露姬身上。
「謝謝學姐。」
◇ ◇ ◇
「不行。我們只要一跑,馬上就會被它們追上。」
「騙人的吧!」
魔物的力量絕對不容小覷,但人類可以憑着自身的力量打倒魔物,也是不爭的事實。只要將這個事實烙印在眼底,並讓身體記住這件事情,即使只有短暫的效果,也能讓其確實地轉化爲勇氣之源,成爲編織魔力、驅動身體的鬥志和動力。
收到戶外教學開始的通知後,整個本部湧現一股「終於開始了」的氛圍,呈現出兵慌馬亂的模樣。不過,他們在準備工作上沒有任何馬虎。整個本部擺滿了宛如軍方作戰本部的器材,並由擁有軍旅經驗的幾名教師坐鎮其中。而且外頭還有高年級生組成的增援部隊待命。
提問者是一名二年級的女學生。能不能讓我們臨機應變地以更多人數應付魔物呢?——這大概就是她話裏暗含的另一層意思。而在場的其他學生也很清楚,女學生之所以會提出這個問題,是源自於對魔物的強烈恐懼心理。
接下來就是倚多爲勝。只要組員之間好好攜手合作,便能萬無一失地拿下小組的初次討伐戰果。
『正在前往。』
昨晚發生在理事長室的事情,浮現在露姬的腦海裏。那些受到功利心或自我表現欲驅使,從而行事魯莽草率的傢伙,同樣有可能已經混進增援部隊裏頭,不僅限於擔任監督人員的學生而已。光憑剛纔的那一席話,並不一定能遏制這種傢伙的失控行爲。但是露姬從過往的經驗學到,聲色俱厲的告誡,多少還是具有一定的牽制效果。
「你很有膽識,運用和應對的能力也相當優秀。可是……有那麼點粗心大意喔。」
現場已經沒有人敢以好奇或戀慕的目光看向露姬。此外,露姬自始至終都擺出一張撲克臉,聲音也不帶任何抑揚頓挫。底下的學生很自然就能聯想到,一旦違反她的命令將會有什麼樣的下場。每個人都感到一陣不寒而慄,彷彿被恐懼感直接竄遍全身。
緊接在那道聲音之後,艾莉絲的背後傳來魔物含糊不清的叫聲。幾乎和聲音同時出現的半圓形防護壁包圍在艾莉絲周圍,擋住魔物的奇襲,將它的尖牙利爪彈了回去。
然而,增援部隊採取兩人編組,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露姬沒有刻意選擇激勵人心的話語,只是單純地陳述無可爭議的事實。
「兩頭E級別魔物!【魔狼】!艾莉絲學妹,我們得撤退纔行。」
說起來在這次的戶外教學裏,原本就已經預設多少會有傷亡出現,爲此還設置了救護班。若是真的遇上什麼狀況,露姬將舍小顧大,以大局爲重。儘管看起來有些冷血無情,但亞爾斯和露姬都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對他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理事長也是在清楚這一點的前提下,開口尋求亞爾斯的幫助。
「這裏就交給我吧。學姐會使用防禦系魔法對吧?如果有什麼萬一,還請你用防禦系魔法爭取時間。」
『第十二班抵達現場,出現負傷者。請求援護。』
而驅使艾莉絲走上前去的,除了名列前茅者的責任感以外,還有就是想在這一刻展現出自己辛勤訓練的成果。
「你們幾個也趕快加入戰鬥吧。難道你們打算全讓艾莉絲學妹一個人解決嗎?」
——對了……我一直都很努力呢。
魔力的注入怎麼會如此流暢?她心中瞬間浮現這樣的疑惑,但隨即意識到了答案。
「——!!」
儘管艾莉絲的回答相當勇敢,可是她的聲音卻在顫抖。即使如此,艾莉絲的腦袋還是在確實地運轉,她保持着最基本的冷靜,對目前的狀況進行掌握分析。在亞爾斯底下所接受的種種訓練,以及因這些訓練而來的些許自信,讓此刻的艾莉絲勉強保持住了自制力。
「戶外教學從現在正式開始。就如事前告知各位的,我將會通過《共振器》向你們下達指示。詳細的狀況判斷,基本上則交由各位自行判定。」
艾莉絲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空隙。亞爾斯傳授給兩名少女的實戰課程,她事前已全部複習完畢。艾莉絲立即補上精準的一擊,接着揮灑自如地將薙刀掄轉起來,反覆劈砍魔物的身體。薙刀最後劃過的部位傳來了確實的手感,艾莉絲的AWR在劈開魔物身體的下一秒,就這樣突然停下了動作。正如艾莉絲所預想的,這一擊似乎確實捕捉到了魔物的魔核。只見魔物的身體在轉眼間斑駁腐朽,逐漸土崩瓦解。
「知道了。第二十二班在完成援護後,就這樣朝北邊前進,前去支援第十二班。」
若是熟悉外界的魔法師,在徹底殲滅敵人以前都不會放鬆警戒。更進一步來說,老練的魔法師在踏入外界的那一刻起,便會將一切讓人產生疏忽的雜念全都逐出意識之外。
很快地,艾莉絲將薙刀掄轉了起來——最一開始的緩慢揮舞,很快就轉變爲最高速度的巨大旋轉。包覆在AWR上的魔力光芒跟着旋轉飛舞,甚至讓人錯以爲她的周圍被一顆光球包圍了起來。槍術的基本動作已經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即使不刻意進行操作,艾莉絲也不會被AWR的重量或離心力給甩出去,只見她圓轉自如地移動着腳步。
大嗓門男性教師的呼喚聲,驀然從本部裏頭傳了過來。
艾莉絲的身後,忽然有人發出這樣的恐懼叫聲。並不是因爲看到魔物的恐怖身姿所致,而是因爲魔物毫無前兆地以鮮紅的雙眼瞪向學生。身軀消瘦的魔物像是在用全身高聲歡呼,彷彿在慶祝自己發現年輕美味的獵物。而且……
亞爾斯立刻出聲回應。
她能夠明確感受到這樣的顯著成果。對此感到欣慰不已的艾莉絲,儘管有些不合時宜,還是忍不住微笑了起來。與此同時,一股不可思議的自信從她的心底湧現而出。而這股自信確實成爲一道緩衝的屏障,沖淡了艾莉絲對眼前魔物的恐懼。
和魔物拉近距離之後,艾莉絲刻意停下腳步,做了個短暫的深呼吸,表現出從容不迫的樣子。儘管全身上下還在不停哆嗦,但就算是硬裝也要裝出遊刃有餘的模樣。雖說這樣子應該連自己都騙不了,不過艾莉絲的心臟跳動似乎緩和了幾分。緊接着,她毅然決然地將魔力注入手中的AWR。
「哎!再怎麼說,你一個人也太……」
就在露姬下達完指示,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名增援部隊的成員開口問道:
艾莉絲露出溫柔的微笑,將臉轉向其他幾名組員。此刻的當務之急,是必須讓嚇得發抖的他們重拾自信。畢竟在這之後還有可能會和其他魔物交戰。對即將屈服於魔物恐怖的魔法師來說,設法恢復他們精神上的自信,比什麼都還要來得重要——艾莉絲依稀記得某人曾經這麼說過。
除了魔法的力量以外,艾莉絲還擁有這項操縱薙刀的驚人技術。立刻擺出臨陣架勢的兩頭魔物,驟然襲向再次踏出一步的艾莉絲。
「拜託您了。」
「是理事長的判斷……?」
所謂的「撤退」,其實就是暗示他們在解決不了魔物時,可以選擇逃離現場。不僅是問話的女學生本人,在場其他對和魔物戰鬥感到惴惴不安的學生,都從這句話裏得到了救贖。事實上,方纔的這番對答,只是將事前敲定的既定方針重新確認一遍而已。「自行判斷狀況」這句話所包含的戰術意義,居然得詳細解釋到這種地步纔有辦法聽懂——露姬不禁在心裏對衆人的資質搖頭嘆氣。即使她很清楚魔法師幼雛的眼界侷限就是如此。
學姐的輕聲斥責固然也是部分原因,但最主要還是艾莉絲首先解決了一頭魔物,讓其他組員看到了些許希望吧。只見他們也重新燃起鬥志,自然而然地各自握緊了手上的AWR。衆人的眼裏已不再全是恐懼的神色。
「……我知道了。」
「危險!!」
艾莉絲感受着包覆於AWR的魔力,毫無凝滯地模擬出刀刃的形狀,接着像是要重新確認內心的鬥志,給了自己一個鼓舞。此刻的艾莉絲,踩着能夠感受到其意志的穩健腳步,逐漸縮短和魔物之間的距離。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到方纔的那股懼色。
亞爾斯進一步提到,因爲由於這個緣故,單純的物理攻擊對付不了魔物。換句話說,既然魔物的身體包覆着一層魔力,那麼【反射】應該能在一定程度上癱瘓魔物的攻勢——這就是艾莉絲的推論。
儘管戰況瞬息萬變,露姬卻始終有條不紊地發出準確指示。她那精妙絕倫的指揮手腕,讓一旁的幾名教師忍不住連連出聲讚歎。就在這時,有一名教師——坐在巨大螢幕前面,負責監控整體狀況的男性魔法師——忽然慌張地喊了起來:
「第4小組走到訓練區域外頭了!」
「「「——!!」」」
本部的空氣頓時緊張了起來。不過這種外行人會有的失控行爲,也早已在露姬的預料之中。而且如果只是一個小組的脫序行爲,總會有辦法處理。因此她的臉上並沒有出現焦急的神色。當然,這些行事魯莽的學生,還是讓她心頭浮起一絲焦躁的怒意,微微蹙起了眉頭。
在計劃裏頭,超出本部7公里以上的圈外地區,被設定爲「非訓練區域」。參加戶外教學的學生,應該都被再三囑咐過這件事情。附帶一提,由於亞爾斯適才的暗中活躍,位於訓練區域內的魔物,已全都被調整到D級別以下,因此算是相對安全。然而,一旦離開訓練區域的範圍,便會進入情報嚴重不足、探查魔法也不精確的危險地帶。
「露姬同學,怎麼辦!?」
「請冷靜下來。他們的位置是在?」
「西北西圈外1650公尺。」
「好的。第七班到第十班,請立即趕往西北西1650公尺,座標2377/7467的位置,向第4小組展開支援。在那之後,請帶着他們一起回到訓練區域內。」
露姬隔着共振器發出指示。增援部隊的幾名高年級生在收到命令之後,儘管瞬間困惑了一下,但很快就將『……瞭解』的答覆陸續傳回她耳邊。
「第一班到第六班,請從警戒線上退下待命。」
露姬以反射動作般的速度,在第一時間做出她認爲的最佳處置。「真是夠了」之類的無奈感,以及「應該來得及趕上吧」之類的想法,在那之後才浮現於她的腦海裏。與此同時,露姬內心陡然萌生一股不對勁的感覺。這麼說起來,全體一年級生的行動從剛纔開始,就有一種很不自然的感覺。
老實說,露姬認爲第一次來到外界的一年級生,應該會盡量避免大膽的推進或戰鬥行爲。然而,和她的預想相反,一年級生的行動模式非常好戰,和魔物發生戰鬥的頻率高得驚人。這會不會有點太過異常了?彷彿要印證露姬這樣的感覺,她的耳邊傳來了新的呼喊。
「第11、第46、第50小組,全都走到訓練區域外了!」
緊接着另一側也傳來:
「第37小組脫離訓練區域了……等一下、等一下!!增援部隊第十七班、第二十二班無視命令,跑到訓練區域外了!」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如果做出脫序行爲的是一年級生也就算了,但連高年級生的增援部隊都出現這種行爲時,就完全是異常事態了。而且增援部隊前往的區域,根本就不存在需要援護的一年級生。一名教師急忙朝着共振器叫道:
「請回答。你們已經跑到訓練區域外了,請立刻折返!」
面對緊迫的狀況,包括露姬在內的本部全體人員,都關注着這段呼叫。
組員裏的一名女學生低聲嘟囔道。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和恐怖,讓她有些納悶的表情蒙上了幾許陰霾。她所說的「奇怪」,不僅僅是指卡布索爾的模樣;其中應該也有部分是在說,一行人明明已經脫離訓練區域,卻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很不可思議地沒有遭遇魔物。距離上次打倒的那頭魔物,已經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照理說來,在不斷深入外界的情況下,魔物的遭遇機率不可能反而變低。全體組員似乎都對此抱持着相同的疑惑,女學生的這一句話,讓瀰漫在小組之中的不安感頓時擴散開來。
「各位已經脫離了戶外教學的訓練區域。請你們立刻折返。」
「我正在趕往現場。」
「學長,我們就照那個人說的做吧……」
在那之後,亞爾斯花了一些功夫,總共讓四個小組掉頭折返,另外還強行遣返了兩個小組。這些小組全都出現了大同小異的狀況,說白了就是高年級生專斷獨行、綁架了整個小組的行動。
面對出言不遜的男學生,亞爾斯納悶地開口問道:
亞爾斯一把按住轉過頭來的監督人員肩膀,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心窩送上一記膝擊。接着往男學生的脖子補上一記手刀,瞬間便奪走了他的意識。然後揪住男學生的衣領,連拉帶拽、動作粗魯地將他整個人夾在自己腋下。
那個小組所在的地區,距離亞爾斯和露姬早上掃蕩魔物的區域已相當遙遠。即使不到A級別魔物的程度,但探查裝置難以捕捉的B、C級別魔物,非常有可能出現在那個地區。
簡單來說,就是監督人員本人帶頭狩獵魔物,其他的普通學生只能被迫從旁跟上吧。監督人員原本是輔助一年級生的角色,卻因爲過於執着自身的排名,心急地搶在前頭討伐魔物。這名男學生的所作所爲,從根本上推翻了這次戶外教學的意義和秩序。
而目前的時間……距離中午已經過了很久。在預定的計劃裏,戶外教學差不多要準備落幕了。一旦到了規定的時間,學生們便會開始返回出發地點,或者是前往本部集合。在這之後直到傍晚時分——相當於平常學校裏第六堂課的時間——有意願的學生可以繼續從事戶外教學的活動。
「卡布索爾學長,我們再往前走下去,就要脫離訓練區域了。」
「我會負責帶着這個蠢貨。你們只要跟在我的後頭,應該就不會遇上魔物了。」
「露姬,你從增援部隊裏挑個合適的人選,作爲派給他們的新監督人員吧。」
距離亞爾斯最近的小組遠在2公里之外,但他在不到3分鐘的時間內便抵達了那裏。只是對學生來說,一個戴着詭異面具的可疑人物忽然從眼前冒出來,任誰都會流露出警戒的態度。
但是,露姬必須顧及自己目前身處的立場。她彷彿將當下的異常狀況視爲自己的失敗,以認罪的語氣朝着「他」專用的共振器說道:
卡布索爾宛如在詛咒般地喃喃自語。走在隊伍最前頭的他,彷彿被怨念附身一樣,不斷揮舞劍型AWR砍斷遮擋去路的枝葉,像是嫌它們很礙眼似的。
「的確是呢……」
『果然是這樣啊……』
本來的話,這樣的事態應該要直接置之不理。再怎麼說,增援部隊都是由理應明白是非對錯的高年級生組成。讓這些學生喫點苦頭,對於懲治他們的脫軌行徑也不啻爲一劑良藥,因此應該要放着不管。目前的情況明顯是學生們在擅自妄爲,無論遇上什麼意外,露姬都只想說他們是咎由自取。
「可是……」
「嘖——!已經被注意到了是嗎?」
◇ ◇ ◇
忒絲菲婭也有一股不對勁的感覺。周圍確實能感受到魔物存在的氣息,因此認爲馬上就會遭遇「最後魔物」的她,正在爲此提高警戒。忒絲菲婭的小組算起來已經解決了三頭魔物;在那之後,卡布索爾一個人討伐了兩頭魔物。因此忒絲菲婭估計,若是在卡布索爾獨自討伐完第三頭魔物時,勸他就此收手,對方應該也會心滿意足地返回訓練區域。
幸運的是,脫離訓練區域之後,一行人有好一陣子都沒遇上魔物。只是兩眼發紅、猶如鬼迷心竅的卡布索爾,一直漫無目的地朝着外界的深處前進。以忒絲菲婭爲首的其他組員,都從他的那副模樣感受到了異常和危險,但他們也無法就此丟下卡布索爾,放棄本次的戶外教學。第二魔法學院是首次舉行這樣的戶外教學活動,貿然放棄搞不好會招致停學或退學的處分,他們不得不考慮到這樣的可能後果。即使身爲全組一年級生裏的最高排名者,忒絲菲婭也無法做出如此重大的決斷。
不知不覺中,忒絲菲婭的名字成了有如咒縛般的東西,不能輸給她的沉重心理壓力,將卡布索爾壓得喘不過氣。因爲這樣的關係,卡布索爾原本就對忒絲菲婭抱有競爭心理。然而,進入學院就讀的忒絲菲婭,儘管身爲一年級生,卻擁有和自己幾乎同等的排名。這樣的事實,讓卡布索爾的競爭心理轉爲仇恨的怒火。再加上親眼見識到了忒絲菲婭的實力,更是讓他感到焦躁氣憤。而忒絲菲婭當然不曉得他心中的這些糾葛。
雖然戶外教學的內容被那羣蠢貨搞得有些烏煙瘴氣,但是流程本身應該還是沒有變動。
「總覺得……很奇怪啊。」
雖然說是這麼說,但露姬也明確意識到,自己心裏的厭煩情緒已變得更加強烈,而且還湧起一股前途黯淡的感覺。
「少廢話,跟着我走就對了。」
「你是什麼人啊!」
「——!您已經察覺到了嗎!?」
「那是……什麼……」
男學生咂了咂嘴,將劍重新扛回肩上,似乎沒把並非教師、而是和自己同爲學生的增援部隊放在眼裏。
「哎——!」
男學生的那副傲慢嘴臉,足以讓人感覺到他不僅沒有照看好一年級生,甚至還明確地以領導者的角色自居。亞爾斯立刻從男學生的態度裏察覺了真相。眼前的這支隊伍,恐怕老早就已偏離了戶外教學小組應有的行動方針。
「一年級生的小組應該再過十幾分鍾,就會回到訓練區域內了。我得立刻趕去處理下一個小組,這蠢貨就交給你們帶回本部了。要是嫌他礙事的話,你們就把他隨便扔在路邊也行。」
返回訓練區域的距離大約有幾百公尺。亞爾斯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抵達之後,只見那裏已有兩名增援部隊的學生在待命。兩名學生都舉起AWR,似乎對戴着面具的亞爾斯十分警戒;他揚起單手示意兩人放下武器,接着將腋下夾着的那具癱軟身體——「前監督人員」亮給他們瞧。儘管不清楚其中的來龍去脈,但兩人似乎理解了大致的情況。
這些學生似乎過於相信自身的實力,積極地向魔物尋釁開戰,完全忘記自己身爲一介魔法師幼雛,在行動上應該更加自制謹慎,露姬實在無法容忍他們這樣的行徑。
『你別在意,我來處理。』
『這樣子啊……』
湖水的最深之處,約莫和忒絲菲婭的身高相等。不過清澈見底、恰似蒼穹的湖水,連湖底的模樣都能一清二楚地映照出來。湖水的周邊林立着參天巨木,個頭較矮的樹木彷彿遭到人爲的刻意排除,全都從風景裏消失了蹤影。自上空傾注而下的林隙陽光,在地上形成了幾道高聳的光柱。
卡布索爾很快就遇上一頭不走運的F級別魔物,並將它折磨至死。在那之後,他整個人像是變了個模樣,拼命尋找着下一頭魔物。
「你們幾個趕快移動到訓練區域內吧。只要朝着西邊筆直前進,應該就能抵達本部了。」
另一頭沒有傳來答話聲,很快就只剩下「滋滋」的雜音,告知衆人通訊已經中斷。露姬閉上眼睛沉吟片刻。有那麼多的失控學生跑到訓練區域外頭,目前的增援部隊數量已經應付不過來了。而在她沉思的期間,又有新的報告進來,說有一個小組大幅偏離路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明白了……但是增援部隊裏頭,也有好幾名學生失去了聯絡。』
「不好意思,我們準備繼續這樣前進。話說回來,學校當初也只說過,這裏是戶外教學的非訓練區域,可沒說不許踏進非訓練區域。」
時間倒回亞爾斯接獲最後的失控小組訊息的前些時候。忒絲菲婭他們自首戰以來,已經討伐了三頭魔物。然而,三年級生卡布索爾每次都在旁邊吹毛求疵,嘀嘀咕咕地批評一年級生做得不夠漂亮。「那麼,還請學長爲我們示範一下。」爲此感到一陣火大的忒絲菲婭,忍不住這麼開口說道,而這就成了一切的導火線。
「閉嘴!少在那裏對老子指手畫腳的!!你們幾個不是也想提升自己的排名嗎?只有像這樣通過實戰,才能正確地計算出實力,並且如實反映到排名上啊。明白的話,就乖乖聽從老子的指示!」
「是又怎麼樣?」
「非、非常謝謝您!」
「我明白了。脫隊學生的座標是在……」
衆人的目眩神迷,也只有短短一瞬間——因爲「那個東西」在忒絲菲婭一行人的頭上,發出了細微的聲響。意識到自己身處外界的他們,很自然地將視線一齊轉到了頭頂。
雖然亞爾斯覺得很受不了,但他試着說服自己僅限這次而已。因此他揀選着合適的措辭,徹底扮演一名普通相關人士的角色。
「不行不行不行……要、要被殺了。」
兩名增援部隊的學生都瞪大了眼睛,不過亞爾斯自己在搬運的途中,其實有好幾次都萌生這麼做的念頭。接着他徑自朝着共振器低聲說道:
「好歹也是身負重責的監督人員,怎麼就沒有幾個正經的傢伙啊……」
負責監控任務的教師,自然是一臉不解地看向露姬。就在他表情爲難地準備繼續說下去時,露姬先一步打斷了對方的話。
『…………』
「有勞您了。」
亞爾斯不再回應一年級生,朝着西邊筆直奔去。他就這樣一邊扛着昏迷不醒的監督人員,一邊秒殺進入視野的魔物前進。自AWR迸發而出的魔力模擬成刀刃的形狀,包覆在AWR上頭形成削鐵如泥的魔力刀。
『剛纔提到的第11小組,發出了救援請求。』
「知、知道了!」
高年級生劈頭就是一陣痛罵,態度粗暴到讓人聯想起街頭的兇惡混混。一年級生哆嗦地縮起身子,噤若寒蟬地不敢再多說什麼。
「嘖,這樣子啊。不過,監督人員還是有必要的。只能麻煩你多擔待了。」
亞爾斯抱怨完這麼一句後,朝周圍瞥了一眼,將戴着面具的臉孔轉向其他學生。
在處理完幾個小組之後,亞爾斯已經開始覺得厭煩,最後他根本懶得聽監督人員狡辯,二話不說就把對方撂倒。期間甚至開始有些認真地考慮,要不要將這些蠢貨僞裝成在戰鬥中失去行蹤,直接把他們扔在外界自生自滅。
「啥?——唔噗!!」
「離我最近的是這幾個傢伙吧。」
「請繼續保持監控和監視。」
『遵命。』
「非常抱歉。現在向您報告:總計有五個小組朝着訓練區域外移動。增援部隊那裏也有兩個班失去聯絡……本部這裏可能已經……」
「哼……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多少猜到是怎麼回事了,幫我各派一隊增援到訓練區域的邊界上。』
「!!」
在卡布索爾眼中看來,這次號稱戶外教學的實戰訓練,是討伐魔物、提升排名的絕佳機會。儘管他本人並沒有實戰經驗,但既然囂張的斐培爾家小丫頭都在自己面前逞威風了,燃起競爭心理的卡布索爾,也就跟着打倒了小型的魔物。而成功收拾魔物的戰果,讓卡布索爾失去了自制的能力。
亞爾斯姑且確認完周遭無論級別、基本上已經沒有魔物的反應之後,睜開了自己閉上的眼睛。
◇ ◇ ◇
這是一種運用空間干涉魔法,偵察1公里圈內有無強大魔物存在的方式。亞爾斯能將魔法掌握住的空間圖像,立體投射於自己的腦海裏頭。這樣的做法固然可以正確掌握魔物的大小和形狀,但另一方面當然也存在着侷限。具體來說,就是不能像露姬的探查能力那樣,辨別出魔物所擁有的魔力,因此無法察覺魔物的正確級別等資訊。關於這個部分,就只能根據魔物的外表特徵,憑着過去的知識經驗又或直覺來進行推測。不過對身經百戰的亞爾斯來說,他的推測和現實不會有什麼太大的落差。
「沒問題的……總會有辦法的。」
「第46小組的狀況已完成排除。問題果然是出在監督人員身上的樣子。」
昨晚殺進理事長室的那羣高年級生,他們的真正目的應該就是如此。眼前的這名男學生,恐怕也是他們的同夥吧——亞爾斯意興闌珊地在心裏推想。後頭的一年級生都是一臉害怕的模樣,眼神飄移不定地四下張望。沒過多久,其中的一名男學生怯生生地開口說道:
在正面那棵莊嚴巨木——雖然不曉得樹齡多少,但它肯定是這一帶最年老的古木——的樹頂附近,有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身軀,倒吊在圓周長足有20公尺的樹幹上頭。那頭貌似巨大蜘蛛的魔物,正睜開復數的眼睛,猙獰地睥睨着忒絲菲婭一行人。
一名女學生害怕得瑟縮起來,以木偶般的生硬動作指向樹頂。在那之後,她更是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
「那……那樣的魔物……是要怎麼打倒……」
卡布索爾的老家——迪貝爾家,和忒絲菲婭的斐培爾家在貴族社會里並沒有什麼來往,但是雙方的父母有一段時期,都在亞魯法的政府裏擔任相近的職位。因此卡布索爾的父親非常重視兒子的各項能力養成,時常提起斐培爾家的忒絲菲婭的名字,將她作爲兒子的比較對象。
「沒聽到嗎?」
『只是稍微有點預感而已。』
確認完詳細地點之後,亞爾斯立刻跑了起來。他的奔跑速度之快,即使以「神速」來形容也一點都不爲過。因爲就連應該會絆住腳步的外界樹木,都無法拖延亞爾斯的前進。他甚至以那些樹木爲踏板,飛也似地疾奔而去。
亞爾斯在結束通訊的同時,收回了AWR的鎖煉。他的周圍飄散着大量黑灰的煙塵,這些都是他方纔打倒的魔物殘渣。亞爾斯在奔赴露姬告知的現場以前,先是閉上了眼睛,將「魔法視野」擴展開調查附近一帶。
露姬話還沒有說完,對方便已做出答覆。
再次收到露姬聯絡的亞爾斯,在外界疾奔起來,朝着應該是最後的失控小組而去。已經完全脫離訓練區域的那個小組,居然是以相當驚人的速度,不斷地朝着外界的深處筆直前進。
共振器的另一頭傳來重物倒地的轟響。
「……我是本部派遣過來的增援部隊。」
六人在卡布索爾的帶領之下,很快就來到一片有些開闊的湖畔。這片「湖」的規模其實稱不上湖,頂多只能算是有些廣闊的池塘或水潭,水看起來也不怎麼深。但是,裏頭滿是清澈見底的湛藍湖水,水面甚至還有宛若虹霓的陽光在閃動。這幅神祕夢幻的光景,讓人不禁認定這是一片沒有任何古怪的水潭。
想必是馬上就遭遇到魔物,陷入窮途末路的狀態了吧。看看你們都幹了什麼好事——雖然內心感到一陣厭煩,但任務就是任務。亞爾斯更進一步地加快速度。隱藏在面具底下的臉孔,此刻已露出厭煩至極的神情。那股徒勞奔波的感覺,幾乎已讓他放棄做出任何表情。因此亞爾斯目前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副撲克臉的狀態。儘管意興闌珊,他還是以閃電般的速度奔馳起來,只見身上那件抗魔法纖維的長袍迎風翻飛。偶爾在路上湧現、想要追過來的小型魔物,只能望塵莫及地任由亞爾斯疾馳而去。
「這樣一來,我也能升上三位數了。本大爺怎麼可能輸給斐培爾家的一年級小丫頭……」
他的語氣已經變得和方纔完全不同。幾名學生全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但他們很快就一一點頭回應。
「快啊……快點滾出來啊。看本大爺怎麼宰了你們。」
眼看事已至此,亞爾斯緩緩轉了轉肩膀。假如男學生是隸屬於軍隊的魔法師,那麼他的這番主張倒也沒有什麼問題。但前提是在「單獨行動」的情況下。如此一來,即使他因爲個人的自以爲是而命喪黃泉,也不會給任何人造成麻煩。然而,此刻進行的活動是教育課程一環的戶外教學。而且他的恣意妄爲,甚至還殃及人微言輕的一年級生,讓衆人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
走在隊伍最前頭的男學生高聲喝問道。頂着一頭整齊深棕色短髮的他,將右手裝飾華美、貌似造價不菲的劍型AWR舉了起來。
「你……應該是監督人員沒錯吧?」
「唔哇啊啊————!!」
恐慌在瞬間降臨。組裏的其他學生全都轉身就跑,根本沒人去管癱軟在地的女學生。他們連頭也不回、方向也不看,只顧着一溜煙地拔腿就跑。卡布索爾同樣也陷入驚慌之中,但完全遭到恐懼吞噬的他,無法移動半點腳步。基於高排名者的自尊心和責任感,忒絲菲婭覺得不能將兩人丟下不管,儘管有些逞強的成分,她還是選擇留在現場。她一邊鞭策自己發抖的雙腳,一邊定睛看向盤踞在樹上的那具邪惡巨軀。
至於其他的那幾名學生,只見他們跌跌撞撞地手腳並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試圖逃跑。不幸的是,沒過多久功夫,他們便被迫停下了腳步。
「————!!」
「爲什麼!…………爲什麼這裏也會有魔物啊——!!」
在這道喊叫聲裏,絕望的成分比疑惑還要來得濃烈許多。企圖逃往蜘蛛型魔物反方向的組員叫聲,讓忒絲菲婭也朝他們那裏瞥了一眼——霎時之間,一股足以令人全身凍結的恐怖感,讓她整個人驀然僵在原地。
「爲什麼……」
忒絲菲婭的這個問題自然是無人回答。她本人也只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而已。一支異形集團,擋住了想從大蜘蛛底下逃走的學生去路。在不知不覺中,大量魔物從周圍的樹蔭和草叢,絡繹不絕地蜂湧而出。形色各異的它們,在外貌上沒有統一性可言,完全當得上「渾沌軍團」的稱呼。最糟糕的是,就在幾名學生因爲去路受阻而陷入混亂的期間,魔物的數量仍在不斷增加,很快就將他們徹底包圍了起來。
儘管狀況明擺在那裏,但身爲當事人的忒絲菲婭一行人,一開始並沒有餘力想那些事情。不久之後,他們一片混亂的腦袋,終於慢慢理解了眼前的事實。一言以蔽之——他們被魔物誘入了絕境。
這完全就是絕望的狀況。忒絲菲婭他們缺乏判別魔物級別的知識,可是盤踞在正面樹上的大型蜘蛛魔物,無論怎麼看都有B級別的水平。這塊區域似乎不會出現A級別以上的魔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即使如此,對一介魔法師幼雛的他們來說,B級別魔物可不是什麼容易對付的敵人。
包圍住周圍的這些魔物,看起來是比不上大蜘蛛的級別。話雖如此,它們的級別應該遠勝忒絲菲婭他們之前打倒的小嘍囉。
地面陡然發出一道轟響。是大蜘蛛從樹上跳了下來。它的體長大約有8公尺左右,全身散發出來的強烈邪惡氣息和壓力,足以讓忒絲菲婭的愛刀顯得像是玩具一般。它雖然具有蜘蛛的外型,卻和一般的蜘蛛型魔物不同,身上長着多不勝數的長腳。那些形狀各異的長腳,看起來像是將各種野獸或昆蟲的腳,全都一股腦兒地裝到小山般的胴體上頭。胴體表面還有一塊突出的圓形部分,但是就連那裏是頭部還是尾端都辨別不出來。
不對,那裏應該是頭部沒有錯。遍佈在上頭的無數紅點,恐怕都是它的複眼。然後是底下平板而無起伏的部分。一開始以爲只是魔物黑色外皮的那個部位,此刻卻牽引着黏絲張了開來。那些黏絲流淌到地面之後,立刻冒起一陣白煙,看起來是帶有強酸性的唾液。也就是說,應該可以將那個部位視作魔物的嘴巴。然而,在嘴巴張開的同時向外翻開的嘴脣部位,裏頭所露出來的黑色牙齒,並不是像肉食動物那樣的尖銳犬齒。那些黑色的牙齒宛如石臼一樣,擁有能夠磨碎獵物的平整表面。儘管魔物本身長着異形般的外貌,但它那副整齊排列的牙齒,卻和人類的齒列詭異地相似,令它的毛骨悚然之感變得更加強烈。而大蜘蛛那有如邪惡化身的外貌,以及自全身散發出來的捕食者氣息,似乎徹底奪走了學生最後一絲的求生意志。
「騙人的騙人的……本大爺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卡布索爾用顫抖不停的手重新舉起AWR,硬是虛張聲勢地吐出這麼一句。微弱的魔力從他手中注入AWR,施放出今天第三次的【火球彈】魔法。
在劍尖向下揮舞的同時,數顆火球朝着蜘蛛型魔物直奔而去。這是能夠同時產生複數顆火球的中階攻擊性魔法。獲得推進力的魔法火球,一邊汲取周遭的空氣,一邊熊熊燃燒,劃過天際。
可是大蜘蛛卻連避也不避,只是猙獰地張開大嘴,猶如在威嚇敵人一般。緊接着發生的火球爆炸,幾乎沒有對它龐大的身軀產生任何作用。充其量就是冒出幾縷黑煙,外皮出現一些燒焦的痕跡而已。面對那副壓倒性的龐大身軀,卡布索爾施放的魔法有多麼地火力不足,可謂一目瞭然。
「咿——!!」
看到自己的魔法幾乎沒有任何效果,卡布索爾頓時喪失鬥志,步履踉蹌地一屁股跌坐在地。只見AWR自他手中脫落,整個人哆嗦着用雙手抱起頭來。忒絲菲婭同樣臉色蒼白地看着魔物——她能夠立刻使出的魔法,威力也和卡布索爾的攻擊相差無幾。若以魔法的等級來說,【冰柱巨劍】固然有着更強的威力,但面對大蜘蛛那樣的堅韌外皮,結果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太大差異。更別說在目前這種情況下,連有沒有時間發動這項魔法都是個問題。大蜘蛛雖看起來笨重,行動卻相當敏捷,一看到忒絲菲婭有施展魔法的動靜,很有可能立刻向她展開襲擊。
因此,結論就是……
遠處可以聽見魔物宛如尖叫的哀號,並且不斷傳來龐大身軀撞上樹木的沉重聲響。除了想要殺死她的那頭魔物以外,包圍在周圍的小蜘蛛,以及其他的所有魔物,全都朝着同一個方向飛了出去,就像是重力的作用忽然變成了水平方向一樣。
忒絲菲婭不顧一切地揮舞愛刀。我不會讓任何人被殺死、不會讓任何人死去——儘管她很清楚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望,但直到最後的那一刻爲止,忒絲菲婭都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她抱着殊死的決心揮出愛刀。
——哎……真煩人啊。
——阿爾……
然而,沒有半個人將她的這句話聽進去。理由顯而易見——那就是時間。救援部隊根本不可能及時抵達現場。
——我不要,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
那不是混雜着陰森黑色的暗紅色,而是在吸收光芒之後、從自身內部重新綻放出光芒的耀眼硃色。這道太陽和生命的顏色,蘊含着絕不允許放棄希望的強力光芒。
忒絲菲婭不顧一切地吐露出真心話,拒絕承認難以接受的現實。她使盡最後一絲力氣,顫巍巍地坐起身來,豆大的淚珠頓時滿溢而出,模糊了整個視野。然而,冷酷的現實不會聽從她悲痛的內心吶喊。魔物的利爪終於舉到最高點,在片刻的停滯之後,便毫不留情地揮舞下來。
因恐懼而流下的淚水,代表他們已經失去抗拒絕望的意志。當眼前的去路是張開血盆大口的地獄之門時,任誰都只能選擇屈膝跪下,垂首傾聽魔物震耳欲聾的歡喜叫聲。
你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也不曉得亞爾斯的這番言外之意,有沒有成功傳達給忒絲菲婭。對全身傷痕累累的忒絲菲婭來說,這句話聽起來實在是有些苛刻,但她一臉堅強地看向亞爾斯,並朝他輕輕點了點頭。亞爾斯確認完她的反應之後……
「咿呀!!」
他下意識地將手指按上面具,宛如脫下枷鎖般地摘掉面具,把它收進長袍裏頭。今天幾乎是首次接觸到外界空氣的臉孔,完全是一副百無聊賴的神情。只能以無機質來形容的冷漠,以及讓人聯想到戰鬥機器的殘虐光芒,並存於亞爾斯的視線之中。
那雙明明稱得上是纖細的手臂,此刻卻是讓人感到如此安心。埋在對方雙臂之中的忒絲菲婭漾出微笑,悄悄用食指抹了抹濡溼的睫毛。從眼角再次湧出的淚水,化爲一滴滴晶瑩的淚珠滾落。忒絲菲婭早已察覺到「他」是什麼人。不,她甚至沒有必要察覺,而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會是「他」。
忒絲菲婭不可思議地輕笑出聲,眼淚隨即混着臉頰傷口的鮮血流了下來。準備將她送入死亡國度的銳利刀鋒緩緩抬起,一邊積攢着揮舞而下時需要的力氣,一邊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緊接着,一陣強烈的軟弱感從她的心頭湧起……讓她不願放棄抵抗的生命,最後還是萌生出想要苟活下去的念頭。
不具備治癒魔法天賦的亞爾斯,在面對這種場面時多少會感到有些懊惱,但這裏可是戰場,因此他一如往常地立刻切換思緒。對懶得教導別人的亞爾斯來說,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若是在首次的外界之旅裏,屈服於魔物的恐怖和壓力,他其實覺得也沒什麼不好。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希望兩名少女爲此命喪黃泉。
看破生死、安慰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什麼的,純粹就只是在逞強而已。腦中浮現這個想法的瞬間,少女的牙齒開始喀噠作響,她並不是害怕死亡,而是拒絕迎接死亡。
亞爾斯一把抓住「鏘榔鏘榔」地拋擲到空中的鎖煉,魔力瞬間注入整條鎖煉之中。他的內心此刻一片冷靜澄澈,憤怒或憎惡之類的情感,全都從心裏消失不見。或者該說,他在自己宛若冰海的意識底部,再次感受到了些微的愉悅之感和破壞衝動。
大蜘蛛沒有打算動作的樣子,只像是嘲笑般地發出陰森的叫聲,並上下搖晃巨大的腹部。忒絲菲婭見狀,徑自朝着眼前的大羣魔物直奔而去。光是她視野所及的範圍內,就有數十頭C、D級別的魔物。即使如此,她也無法忍受自己站在原地引頸就戮。看到忒絲菲婭有勇無謀的舉動,魔物登時羣情激憤了起來,發出陣陣低吼回應。
「既然還有力氣耍這種嘴皮子,看起來是沒什麼大礙啊。」
「有了!!」
下一秒鐘,有一大堆東西從樹上掉落了下來……那是一羣有如將眼前的大蜘蛛直接縮小的迷你蜘蛛魔物。就如字面意義所示,這羣應該是大蜘蛛子嗣的小蜘蛛,感覺就像是在等待獵物衰弱下來的那一刻。
——對了!!
——就算在如此絕望的狀況下,本小姐的魔法還是回應我到最後一刻了喔。沒錯,本小姐可不會再讓你把我沒有天資這種蠢話掛在嘴邊。
整個世界顛倒了過來。魔物的蠻力,將她纖弱的身軀輕易地打飛出去。
可是,純粹基於激情揮舞而出的這一刀,已經毫無刀術的章法可言。就只是胡亂揮舞武器的無力抵抗而已。
魔物移動到忒絲菲婭的面前。她透過地面的震動感知到這件事實。雖然她能聞到死亡步步進逼的氣息,但那彷彿是遙遠異世界的事情,和自己沒有半點關係。感覺魔物陰森不快的刺耳尖銳叫聲,在這一瞬間全都像是從遙遠的遠方傳來似的。
但是,獨自一人的忒絲菲婭,將全部的意志和力量灌注到手上,用力揪住卡布索爾的衣襟怒吼道:
「看來還是得動用到這個,才能收拾乾淨吧。」
在事發的當下,忒絲菲婭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儘管她在最後的最後也沒有闔上眼睛,但她甚至無法理解眼前的現象。理應揮舞而下的死亡利爪,瞬間從忒絲菲婭的視野中消失不見。
宛如在嘲笑人類的一籌莫展,魔物開始逐漸縮小包圍圈。過於強烈的死亡預感,以及捕食者步步進逼的壓力,阻礙着忒絲菲婭大腦的正常思考。儘管局勢刻不容緩,但浮現在她腦海裏的,只有「永不放棄」的覺悟。
忒絲菲婭在地面翻滾了好幾圈,一直到湖畔的溼地才止住翻滾之勢。
「B級一頭、C級八頭、D級以下三十八頭是嗎……真虧你能聚集這麼多的數量啊。」
目前的所在地點已明確超出戶外教學的訓練區域,衆人都知道這代表他們的位置離本部相當遙遠。剛纔發送出去的信號需要先傳送到本部,由本部對求救信號做出反應之後,救援部隊纔會被派遣過來,這中間需要花費多少時間?而在救援部隊抵達前,一行人根本沒有抵擋魔物攻擊的方法。
彷彿耳語的熟悉平靜語調。少年的嗓音傲慢無禮,裏頭甚至還明顯帶着一股嫌麻煩的意味。忒絲菲婭顫抖着抬起頭來,一張給人強烈衝擊感的古怪白色面具,頓時映入她的眼簾。她感覺到對方將手臂緩緩伸到自己背後,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眼下的忒絲菲婭連站着都很困難……當她理解到自己的狀態時,忽然感到疼痛已經遠去。
其他學生紛紛開口問道,儼然是在指責忒絲菲婭的這番話語,根本是不負責任的發言。忒絲菲婭咬緊蒼白的嘴脣。她當然沒有想到任何對策。畢竟光靠他們自己的力量打倒B級別魔物,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任務。從他們能使用的習得魔法等級來看,答案早已昭然若揭。然而,即使知道這就是事實,忒絲菲婭依舊不願意束手就擒。不,她絕不允許自己坐以待斃。
然而,她的魔法來不及完全顯現,從地面隆起的冰牆在築到一半的高度時,便已經和火球撞在了一起。火焰和寒冰互撞而產生的爆炸衝擊力,讓忒絲菲婭整個人再次飛了起來。
飄散的髮絲在空中飛舞的模樣,宛如慢動作一般,映入失去平衡的忒絲菲婭的眼簾。那些紅色的頭髮,散發出和魔物眼睛似同實異的紅色光芒。
而最初的那些魔物像是要玩弄獵物似的,再次向忒絲菲婭發動襲擊。連站都站不穩的下半身,根本不可能閃躲魔物的攻擊。在她逐漸朦朧的視野裏,魔物使出的那一擊彷彿不具有任何真實感。從忒絲菲婭的眼裏看來,就只像是視野的角落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而已。下一個瞬間,魔物的利爪劃破制服的衣袖、撕裂綁住頭髮的髮夾,同時有一小撮紅髮跟着散落到了半空中。
想起某件事情的忒絲菲婭,飛也似地跑到卡布索爾身旁。在大羣魔物冰冷複眼的環視之中,她動作粗魯地翻揀起卡布索爾的口袋。方纔有如救命稻草般閃過她腦海的,是理事長在戶外教學開始前所說的一句話——你們隨時都可以發出求救信號。
「你如果還是監督人員的話,就過來幫我啊!」
大蜘蛛可能是出自狩獵者的本能,想要弄清楚獵物有多少本領,但它可是聰明到懂得誘敵深入的魔物。或許獵物哀嘆驚慌的模樣,爲它帶來了一種貓捉老鼠的興味也說不一定。
「——!」
忒絲菲婭還算是幸運的。若是真的遭到火球直擊,受到的傷害可不止這點程度而已。過了一會兒,整個人趴倒在地的忒絲菲婭,微微抬起頭來。映入她眼簾的,是自己遭到燒傷的手。自己還能繼續戰鬥。其證據就是,手指頭在注入力量後還有輕微的反應,身體也還能動彈。
亞爾斯有些愕然地說道,隨即眯起眼睛,看向盤踞在大羣魔物中間的大蜘蛛。這座湖的周遭一帶,應該都是這頭大蜘蛛的勢力範圍。高等級別的魔物會率領級別低於自己的低階魔物,這在外界完全算不上什麼稀奇的事情。
——到此爲止了呢。可是,我已經竭盡全力了……
魔物毫無懼色的模樣,反而讓忒絲菲婭恢復短暫的冷靜,她重新將眼睛悄悄看向手中的AWR。那是斐培爾家的精神具現,忒絲菲婭長年使用的愛刀。
她的意識朦朧了起來……眼睛的焦點無法集中。她奄奄一息地抬起頭來,發現自己的眼角染上一片鮮紅。
忒絲菲婭立刻架起愛刀,準備施展魔法……
「嗚……」
「【寒冰絕壁《ice wall》……!!】」
不知不覺中,率領這一帶魔物的大蜘蛛已接近到忒絲菲婭身旁,彷彿是要對狼狽不堪的她落井下石似的。在一聲高鳴之後,大蜘蛛擺出一個將幾隻腳高高舉起的姿勢。緊接着,它發出一陣宛如陰森嘲笑的咆哮聲,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邪惡的祭司要向邪神獻上活祭品一樣。
「作爲奮戰的獎勵,就讓你觀摩一下我打倒魔物的方法,你可別看到睡着了啊。」
即使身處這樣的狀況,忒絲菲婭的大腦依舊沒有停止運轉。她無視迫在眉睫的死亡,而是想着其他事情。
魔物的利爪再次逼近忒絲菲婭的眼前。她勉強用刀背架開這一擊,保護住了自己,然而……
但就在這時,一顆赤紅的球狀物突兀地出現在視野裏,並且朝她直飛而來。那顆魔法的火球猛然照亮少女的全身,瞬間就傳來足以燒灼皮膚的高熱。這是其中一頭魔物施放的惡意凝聚,儼然是打算玩弄忒絲菲婭一樣,不給她半刻的喘息時間。大小和卡布索爾施展的【火球彈】相等的火球,轉眼就逼近到她的身前。
「我來晚了。」
忒絲菲婭像是感到寬慰似的,爲自己送上淒涼的讚揚話語。而即使是置身於這種情況,透過頭頂枝葉的縫隙,少女忽然對外界的那片藍天看得入迷。
「可是……我們要怎麼做?」
「我們完蛋了……」
然而,卡布索爾的眼裏滿是淚水,那雙因恐懼而瞪大的眼眸,甚至沒有映入忒絲菲婭的身影。突然意識到不對勁的忒絲菲婭朝自己腳下一看,才發現卡布索爾的褲子已被溫熱的液體浸透。
忒絲菲婭勉力移動了一下視線,只見其他組員幾乎都因爲驚嚇過度,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又或者承受不住恐懼,就此昏厥了過去。我要是也能跟他們一樣,不曉得該有多好——忒絲菲婭不禁如此心想。儘管她已經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但在這最後的最後,似乎還是無法就此閉上眼睛。
若說自己是孤軍奮戰,聽起來的確是挺英勇的。但是無力迴天的現實,將嚴峻的事實擺到了忒絲菲婭的面前——魔物和人類是絕對無法共存的存在,雙方的地位關係是捕食者和被捕食者。
但是面對眼前更加險惡的局勢,忒絲菲婭已經沒有餘力感到害怕了。畢竟仔細一想,她打從一開始就是在絕望的深淵展開這場反抗。她的精神在反覆地強迫驅使之下,早已緊繃到了極限。事到如今,這種程度的事情連半點衝擊都算不上。
因此對亞爾斯來說,自己臉上現在是什麼樣的神色,又或者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是他無從得知也毋須知道的事情。
——好美!!
「……」
「我、我們還有一線生機。大家別放棄啊!」
「不行、不行……你們休想!!」
不管擦掉多少次,眼淚還是流個不停。既然如此,就別再去擦眼淚了吧——心意已決的忒絲菲婭,往雙腿注入力量,緩緩站起身來。她抬起臉,下定決心至少要英勇奮戰到最後一刻。
忒絲菲婭這番企圖鼓舞衆人的話語,聽起來相當孱弱無力。因爲她自己也很明白眼前的狀況有多麼絕望,所以沒辦法在聲音裏傾注力量。
然而,這幅景象立刻就被其他東西遮蔽了。魔物將手腳前端的利爪湊到忒絲菲婭面前,接着突然停下了動作,儼然是在估量待會兒該用何種角度和距離出手。
求救信號裝置是一個巴掌大小的半球型裝置,外型有如一顆精細切割的多面體寶石。忒絲菲婭按照事前閱讀的說明手冊教導的,將所有的魔力注入裝置裏頭,裝置立刻閃爍起白光。緊接着,可以感覺到一股魔力波盈滿周遭。沒錯,這下肯定會有救援部隊趕過來……應該。
她從身體深處擠出一聲嘶吼,不顧一切地驅策雙腿前進。忒絲菲婭眼前的魔物,正在和其他喪失戰鬥力的組員縮短距離,準備向他們發動襲擊。魔物的數量看起來甚至比剛纔更多了。說到底,忒絲菲婭方纔雖然好不容易打傷了幾頭魔物,但都無法掌握住對方的魔核給予致命一擊。負傷的魔物再次蠢蠢欲動了起來,匍匐在地上重整姿勢。它們的眼裏全都燃燒着激怒的烈焰。
「……!爲什麼啊,要不是你帶着大家……跑來這種鬼地方的話……」
「我好像和【多足鬼】很有緣啊。不過這樣也好,剛好可以作爲給新手的教學課程。區區一頭怪物,可別以爲能輕鬆地死掉啊。」
因此在亞爾斯的那張面具底下,甚至隱隱浮現了安心的表情。他就這樣將忒絲菲婭和她的愛刀,一路搬運到其他組員那裏。在應該是監督人員的高年級生身旁,掉落着一把華麗的劍型AWR。亞爾斯將那把AWR往地上一插,作爲靠背讓忒絲菲婭倚着坐了下來。
「好啊。我就掙扎到最後一刻給你們看看。」
忒絲菲婭竭盡全力,向害怕發抖到無法正常走動的組員發出指示,又或者自個兒把組員拖過來,將所有人集中到同一處。其中甚至已經有人昏迷過去。
「這個……可是,如果就這樣放棄的話,我們肯定會死在這裏的!」
然而……當那道耀眼的紅色從視野中消失後,忒絲菲婭整個人猶如斷了線的木偶一般,不受控制地仰倒在地。
少女的身體拖着幾縷爆炸過後的黑煙,無力地飛向半空中,最後「咚」一聲摔到地面上。水邊的青苔成了緩衝,讓忒絲菲婭勉強保持住了意識。可是她的思考幾乎已經停滯。脈搏劇烈跳動的聲音,在忒絲菲婭的腦袋裏咚咚迴響,甚至讓她懷疑起自己的心臟是不是已經破裂。
另一方面,隔了一小段距離的忒絲菲婭,則是瞠目結舌地看着亞爾斯的身影。忒絲菲婭之所以會感到驚訝不已,並不只是因爲亞爾斯瞬間掌握住了魔物的總數和大致的級別;他所拔出的那把不祥黑刃短劍,以及從劍柄尾端延伸而出的森然鎖煉,在在散發出一種異常的存在感,更令忒絲菲婭感到訝異。忒絲菲婭明明覺得自己隨時都會失去意識,但莫名劇烈跳動的心臟,卻不斷敲打着意識的大門不允許它離去。彷彿是魔法師的本能在督促自己的全身,絕對不能漏看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一切。

忒絲菲婭一邊忍受疼痛,一邊低聲呻吟起來。她的頭髮髒污、臉上全是煤灰、制服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或許是因爲整個人都遭到撞擊的關係,全身上下到處都是瘀傷,連究竟是哪個部位在發疼都辨別不出來。即使如此,忒絲菲婭依舊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並且立刻架起愛刀。
忒絲菲婭凍結地面,止住了魔物的腳步。但是那也只有短短一瞬間而已。面對應該是C級別的魔物,她的魔法僅能稍微絆住對方的腳步,魔物只是輕輕一動,寒冰便輕易碎裂開來。可是她沒有露出任何驚慌失措的神色。並不是因爲她早已預想到魔法的效果薄弱,而是此刻的忒絲菲婭,根本沒有心力思索戰術之類的東西。她就只是在這堪稱絕望的狀況下,奮不顧身地拼命抵抗而已。
亞爾斯在說話的同時,已確認完她身上並沒有太過嚴重的傷口。頭部的傷口好像只有發隙和額頭的割傷,臉頰的傷口是流了不少血,但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燒傷雖然稱不上輕微,不過應該能得到完全治療。
這是無可挽回的絕望處境——在場的所有學生,都理解到了這個事實。
他嘴裏剛咕噥完這麼一句,便長袍翻飛地從腰間拔出了短劍。
忒絲菲婭將魔力注入刀身,將AWR筆直地舉向漆黑的絕望。因覺悟而變得一片光潔的內心,似乎正在向世界吶喊「我要活下去」的唯一願望。忒絲菲婭已經完全不去考慮勝算的問題,因此她的魔力和魔法都回應了她的意志。
忒絲菲婭咬牙切齒地呢喃道,眼裏終於也忍不住滲出幾滴淚水。感覺隨時都會襲擊過來的大蜘蛛,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這幅哀慼的場景。周圍的無數魔物也都停下了動作,彷彿是在等待國王發號施令的僕從。
「馬上就會有人來救我們了,在那之前……」
就連「壯志未酬」這種漂亮話都稱不上。畢竟自己連起跑點都還沒站上去。自己還有無數想要做、想要努力的事情。
絕望的狀況依舊沒有任何改變,除了忒絲菲婭以外,其他學生都已經屈服於恐懼,就連象徵着魔法師的AWR也掉落在地。簡而言之,他們全都喪失了鬥志,不願意去正視現實,而是選擇向這個世界……低頭認輸。
躲開魔物的攻擊之後,忒絲菲婭揮刀一擊。刀身傳來的手感,和先前打倒的E級別以下魔物的感覺,簡直是天壤之別,這就是C、D級別魔物的力量?在論及威力的問題以前,首先是刀刃根本砍不穿它們的體表。雖然在漆黑的皮膚上劃出了傷痕,但遠遠不是能破壞魔核的致命一擊。即使她想將目標鎖定在D級別的魔物上,可是在敵衆我寡的情況下,完全是力不從心。她能切身體會到,就算是想要爭取時間,也只是讓魔力慢慢消耗殆盡而已。
亞爾斯的AWR【宵霧】所潛藏的力量——【動能連環】,可以單獨投射動能的方向。簡單來說,短劍能夠在擲出的直線路徑上瞬間複製動能,並且進一步增強,向鎖定的魔物施加巨大沖力,將魔物朝着特定方向擊飛出去。這也是空間干涉魔法的一種應用。但因爲【動能連環】不算是威力強大的魔法,所以方纔被擊飛出去的魔物,已經出現準備重新起身的跡象。
「——!」
一行人的位置離本部相當遙遠,即使送出求救信號,在現實上也不可能馬上有人趕來救援。忒絲菲婭本人比誰都清楚這項事實……因此如果真的有人能辦到這樣的事情,放眼整個世界,她也只能想到一個人。
然而,此刻在這把寶刀上頭,卻沒有任何魔力在流動。忒絲菲婭頓時無力地雙膝跪下。迄今爲止,都一直回應着少女殊死決心的魔力,終於全數耗盡了。
「……真的是,有夠慢的呢。」
「啊————!!」
「喝——————!!」
她彷彿被刺激到一樣,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碰了碰。只見手上鮮血淋漓,似乎是自己臉上被劃出一道傷口。不過,那並不是會危及性命的重傷。既然如此,就還不能放棄抵抗——忒絲菲婭以刀代杖,重新站起身來。
又出現了。忒絲菲婭心中暗忖。
又是那樣的眼神——她憶起之前的某個夜晚,站在屋頂上的亞爾斯,也是以這樣的眼神睥睨着自己。儘管此刻被他凝視着的對象並不是自己……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亞爾斯只是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視線掃視着魔物。
然而,忒絲菲婭卻彷彿在他的眼神裏,看到了極度的虛無寂寥……那是超越沒有感情的另一種狀態,好像世界的所有顏色都沒有映照在他眼中。
因此忒絲菲婭背脊感受到的那股寒意,肯定是來自這種「無懈可擊的空虛」,它欠缺了人類應有的某種東西。那股虛無寂寥的感覺,此刻正緊緊揪住少女的內心深處。那是一種光是目睹、便足以令人意志消沉的絕對空虛……因此面對這樣的無盡深淵,讓忒絲菲婭的心靈感到一陣戰慄。
也不曉得亞爾斯明不明白她的這番心情,只見他漫不經心地將短劍脫手擲出。黑色的劍刃足有一半插入外界的地面,宛如直接被地面吸進去
——以短劍爲起點,整片地面在霎時之間化爲凍土。
接下來在這個世界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人類在眨眼闔上眼瞼時,視野會產生一瞬間的黑暗。這個一瞬間的空檔是無庸置疑的認知盲點,在這倏忽即過的短暫時間裏,人類無從得知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就好比除非有意識地去進行計算,否則人類根本不曉得自己在一分鐘裏眨了幾次眼。然而此刻的忒絲菲婭,確實能在眨眼的前後確認到,自己眼前的世界出現了劇變。
周圍的景色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就像是凍結的波紋向外無盡延伸。外界生機盎然的壯觀景象,在一個眨眼之間,全都化爲銀色的冰雪世界。那是一個萬物停滯的世界。數量應有數十來只的魔物,全都在一瞬間化爲冰雕——甚至從身上冒出了幾根冰錐般的霜柱。
忒絲菲婭在知識上認得這項魔法。這是凍結地面、從而封鎖魔物動作的【冰結】。可是,【冰結】說起來其實是未完成的魔法。而隸屬於該系列的最高階魔法,正是亞爾斯此刻在自己眼前施展的【永凍結界《Niflheimr》】。
忒絲菲婭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她有一瞬間以爲,亞爾斯的適性和自己一樣是冰系統,但她馬上就意識到自己想錯了。因爲在兩人相處的過程裏,亞爾斯已多次顯露出他有能力使用各種魔法,即使是需要極高天賦的不同系統魔法,他也能毫不費力地施展出來。
不過,亞爾斯本人其實並沒有太深的指導意圖。他使出這項魔法,並不是爲了促使忒絲菲婭察覺到這件事情。亞爾斯確實是配合了忒絲菲婭這名學生的適性,不過那也只是因爲在他所習得的冰系統魔法裏,【永凍結界】用起來最爲稱手,同時也最適合作爲接下來其他魔法的佈局。
此刻被遺留在這個冰雪世界裏頭的,就只有亞爾斯和忒絲菲婭兩人而已。緊接着,亞爾斯朝插入地面的短劍劍柄踢了一腳。資質敏銳的忒絲菲婭,明確感受到劍柄發出一股音波般的魔力振動。但是當她環顧周遭的樹木時,卻發現樹木連半點搖晃也沒有。
【震格振動波】——這是從固體內部引發強烈振動的魔法。如果將振動的傳播限定在一定範圍內,更能透過疊加的增幅,產生更加驚人的效果。化爲冰雕的大羣魔物,從內部遭受堪比鐵錘一擊的猛烈振動後,全都同時碎裂成冰塊,連同魔核一起土崩瓦解。
緊接着,亞爾斯從地上拔起短劍,冰雪世界登時恢復成原本的模樣。方纔那一片淒冷蕭瑟的景色,伴隨着魔力的光芒煙消霧散。在一切都結束之後,甚至連化爲灰燼的魔物殘渣都已消失無蹤。
「好……厲害……」
忒絲菲婭並不是因爲受到震懾而使聲音無法出來,而是因爲她合不攏的嘴巴,只能咿咿啞啞地發出這點聲音,說不出第二句話。完全是不同層次的力量……即使在喉嚨正常的狀態下,她也不一定能完整表達出這樣的感嘆。
亞爾斯驀地轉過身來。他並非轉向忒絲菲婭,而是朝向孤零零的大蜘蛛魔物。大蜘蛛的巨軀只有被寒氣剝奪行動,沒有化爲四分五裂的冰塊,此刻正露出一副悲慘的模樣。而在凍結解除之後,它再次蠢蠢欲動了起來。
他朝忒絲菲婭瞥了一眼,彷彿在說「剛纔那一波只是在清理垃圾而已」,接着隨口問了一句,也沒指望她回答什麼。
「要開始囉……你應該還醒着吧?」
「你的好夥伴們都不在囉。」
這項自動追蹤型魔法,是透過兩種魔法的並用來實現。不過,這兩種魔法對亞爾斯來說,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魔法。
聽到忒絲菲婭的溫柔呼喊,女學生儘管全身僵硬,還是勉強將臉抬了起來。
「就這點程度而已,別得意忘形啦。」
亞爾斯在腦海裏回想她平日的倔強表情,對忒絲菲婭此刻的表情感到有些新鮮。不過,面對少女主動釋出的善意,亞爾斯的意外神色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接着他彷彿被忒絲菲婭的下一個動作所感染,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分。
大蜘蛛被勒緊的黑色長腳,發出「嘎吱」的刺耳聲響。亞爾斯更進一步地注入魔力,毫不猶豫地將蜘蛛腳扯斷。只見那捆長腳摧枯拉朽地應聲粉碎,濃綠色的體液灑落一地。大蜘蛛發出一陣慘叫,龐大的身軀向旁傾倒。它拼命地想用補充的新腳來支撐體重,但那也只爲它爭取了片刻的時間。
「……!!」
魔力立刻包覆住整條鎖煉,亞爾斯用力將鎖煉拋擲出去。鎖煉所去之處和視野所及範圍內,看不到半頭魔物的蹤影……但短劍以猛烈的勢頭拉起鎖煉,穿梭於林立的樹木之間。適才那場一面倒的屠殺戲碼,應該引來許多魔物潛伏在樹叢裏頭。
「……不過嘛,嗯,姑且算是合格了吧。」
無論自己多麼努力,恐怕都無法像亞爾斯那樣冷酷無情、不帶任何憎惡地屠殺魔物。在亞爾斯戰鬥的過程裏,簡直看不見一絲感情的存在。
亞爾斯擲出短劍。筆直飛出的短劍軌跡,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大蜘蛛半側身軀的幾十只腳,全都被鎖煉捆在一起。亞爾斯以單手用力拉動散發出魔力光芒的鎖煉。
她的視野似乎被淚水弄得模糊。只見女學生不斷東張西望,窺探着周圍的情形。恐懼過度的她,大概一時難以相信已經脫離險境,非得親眼確認過後才能放下心來吧。女學生就像是膽怯的小動物一樣,只是一個勁兒地重複這個動作。
從亞爾斯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在理論上沒有任何失敗的可能性。他以緩慢的動作揚起揮舞而下的短劍。短劍的劍刃綻放出閃閃發光的結晶狀物體。那些結晶狀物體一接觸到空氣,便發出一陣陣「啪嘰」的碎裂聲響,同時化爲一道不可思議的霧狀屏障,阻擋噴射而來的酸液。
因爲忒絲菲婭低着頭的關係,沒能聽清楚她說什麼的亞爾斯,一臉納悶地反問道。
「剛纔的那個,是什麼……?」
「那項魔法對你來說還太早囉……對了,如果硬要給它取個名字的話,應該要叫做【霧結侵蝕】吧。」
事實上,首次見識到的這項魔法,讓忒絲菲婭感到一陣心情激動。可是在繼續追問這個問題以前,自己得先把另一句話說出口纔行。她兩眼直勾勾地盯着亞爾斯。
亞爾斯面無表情的臉孔,此時終於出現些許波動。他的嘴角輕輕揚起,浮現一抹猙獰的狠笑。魔物原有的幾十、幾百只長腳,此刻只剩下足以支撐住身體的數量,其餘全都遭到腰斬。那些變短的蜘蛛腳,連要攻擊到地面都已經辦不到。
果然是這樣子沒錯。唯有具備高度的魔法知識,並對魔法有着根本理解的人,纔有可能創造出全新的魔法,忒絲菲婭本人也非常清楚這點。但她能知道的也就這麼多而已。只是這也怪不了忒絲菲婭,畢竟現代世界的大部分魔法師,其實連自己使用的魔法式的真正意義都沒有完全掌握。這就好比在駕駛魔動車時,即使不曉得其中的機械運作原理,也同樣不會有什麼問題。
看到亞爾斯的納悶錶情,忒絲菲婭連忙補充道:
「咕嘰————!!」
身爲魔法師幼雛的她,在見識到亞爾斯的各種神技、意識到魔法存在的無限可能性之後,已經情緒激昂到渾身顫抖。打從途中開始,忒絲菲婭便已入迷地盯着這一切,彷彿要把亞爾斯的神技深深烙印在眼底。
亞爾斯的鎖煉長度,也就是AWR的射程,頂多只有50公尺左右(並不是全部的鎖環都刻有魔法式)。因此爲了彌補射程的問題,首先要透過【真實複寫】來複制鎖煉,將魔力作爲實體物質具現出來。結果就是鎖煉得到了無盡延伸的長度,短劍能夠持續追蹤鎖定的目標——其射程別說50公尺,事實上只要亞爾斯的魔力供給無虞,鎖煉便可以延伸到任何一個角落。
原來你也能露出這樣的表情啊。
此時膨脹擴大的冷凍波,已將酸液的激流盡數吞噬,並且一路延伸至吐出酸液的龐大身軀。大蜘蛛的所有細胞在一瞬間陷入假死狀態。它就這樣保持着吐出酸液的姿勢,停止了時間的流動,宛如化爲雕像一般。
「呼~」
只見忒絲菲婭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比出勝利手勢朝着亞爾斯說道:
亞爾斯不發一語,用短劍收割了另一側的幾十只腳。再也無法支撐住身體的大蜘蛛,就此匍匐倒地,而亞爾斯只是站在原地俯瞰着它。
「既然如此,那個,可以請您…………教我嗎?」
她忍受着再次湧現的痛楚,儘可能以開朗的語調說道。然而,所有組員裏唯一有能力回應忒絲菲婭的,就只有最初遭遇魔物時失聲尖叫的那名女學生。整個人蜷成一團、猶如石頭般僵在原地的女學生,似乎終於從極度震驚的狀態解放出來,肩膀微微哆嗦了兩下。另一方面,幾名男學生依舊一動也不動,實在很丟人。
「哈哈,你到底是打算做什麼啊?」
這項魔法之所以被界定爲【永凍結界】的退化型態,理由正是來自這個現象。雖然字面上說是「冷凍」,可是【永凍結界】的瞬間冷凍,其實是停止一切細胞核的生命活動。硬要說的話,就是凍結物體和物質的存在及活動,足以讓小型魔物當場斃命。
「各位,已經沒事了喔。」
忒絲菲婭對未知魔法的拙劣表達方式,讓亞爾斯不禁苦笑。不過聽了她的補充說明,亞爾斯也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除此之外,他也對忒絲菲婭感到有些意外。從說得出【永凍結界】的名稱這點來看,至少在知識方面,自己必須將忒絲菲婭的評價向上修正一些。亞爾斯一面如此尋思,一面裝模作樣地用手指抵着下巴說道:
魔物的力量根源在於魔核,因此只有破壞魔核,才能真正終結魔物的生命。眼前的這具龐大身軀,此刻只不過是細胞遭到凍結,從而限制住了它的活動而已。因此蘊含着詭異力量的魔核,也跟着暫時中斷供應魔物活動能源的魔力。這項魔法對魔力和細胞所做的束縛,只能維持暫時性的效果,因爲它並不是【永凍結界】那種改寫世界法則的魔法。雖然隨着時間的經過,受到兩種魔法影響的對象都會恢復到原來的狀態,但其中的原因大不相同。【永凍結界】是直接扭曲世界,將以寒冰來替換魔物的結果化爲現實,因此持續時間會受到發動魔法的魔力資訊劣化所左右。另一方面,這項新魔法則是直接凍結魔物,同時封鎖魔力的流動,可是覆蓋在魔物身體表面的冰層,依舊無法跳脫物理法則的限制。若是放着不管,表面的冰層早晚會自然融化,導致魔物重新清醒過來。當然,亞爾斯沒打算讓這種事情發生。
但是這項魔法和【永凍結界】不同。從能夠凍結目標這點來說,看起來是發揮了和【永凍結界】相同的效果。然而,這並非單純的凍結作用,而是連魔力的機能都會一併停止。因此嚴格說起來,這項魔法應該屬於束縛系的魔法。因爲從性質上來說,這項魔法是將魔力及蘊含魔力的細胞,全數化爲冰雪的結晶禁錮起來。也就是說,這項魔法不僅能通過冷凍波凍結目標,還能完全抑制接觸到的魔力機能。因此土崩瓦解的魔物身體,不會化爲四散的灰燼,而是會以冰塊的形式逐漸溶解。至於魔物本身則是處於活着的假死狀態。倘若魔物存在着自我意識,甚至能夠認知到自己的這種悲慘狀態。
然而……
忒絲菲婭露出一個掩飾難爲情的笑容;亞爾斯問了一句「站得起來嗎」後,爲了拉她一把,順勢將自己的手握住少女的整個手掌。
「本小姐可是也能和魔物好好戰鬥的喔!」
但就在這個瞬間,緊繃的情緒剛一鬆懈下來,另一種感情便立刻湧了上來。忒絲菲婭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在發抖。這肯定是源自恐懼的情緒吧。感覺就像是如履薄冰一樣,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是僥倖撿回一命,至此纔開始發自內心地顫抖恐懼起來。忒絲菲婭再次闔上即將吐出話語的雙脣,並且緊緊地抿住嘴巴,彷彿在忍受着某種情緒的浪潮。
大蜘蛛鮮紅的複眼微微閃動,像是在怒不可遏地渾身顫抖。
忒絲菲婭猛然倒抽一口涼氣,因爲亞爾斯身披長袍、一動也不動的背影,彷彿是在面無表情地注視某種微不足道的東西,同時不知爲何,還散發出一股寂寥的氣息。
儘管嚴格說來不算是什麼身體接觸,但兩根手指被對方握住的忒絲菲婭,瞬間慌亂地眨起眼來,眼巴巴地仰望着亞爾斯的表情。
「嗯?」
短劍的劍身長度,不足以一劍劈開如此巨大的魔物,不過對亞爾斯來說,這根本算不了什麼問題。最後揮舞而下的短劍,從劍尖延伸形成了一把長長的魔力刀,將8公尺長的巨大雕像輕而易舉地一刀兩斷。
你是要說這件事情啊——亞爾斯有些無奈地苦笑,一把握住少女做出勝利手勢的兩根指頭。
「我是說,謝謝你啦!」
「……」
女學生開始悶聲哭泣了起來——忒絲菲婭雖然腳步蹣跚,但她還是以嬌小的身體牢牢支撐住女學生,並將手伸到對方背上輕輕摩挲,彷彿在哄小嬰兒一般。
她硬是用發抖的喉嚨吐出了一口氣。然後,她那纖細的喉嚨終於發出了些許聲音。
宛如奇妙寶石的魔核,也在劈開的斷面之中。魔核瞬間出現龜裂,接着發出清脆的聲響破碎散落。亞爾斯從上頭縱身躍下的同時,那座陰森的雕像也連同冰橋一起轟然崩塌。
完全是天差地別的不同層次。忒絲菲婭曾經誇口,自己或許有一天能夠追上亞爾斯,但雙方的實力差距實在是雲泥之別。簡直堪比世外桃源和現實世界之間的遙遠距離。
亞爾斯驀地吐出這麼一句感想,以不帶任何感情的漆黑眼眸睥睨着魔物。不知爲何,忒絲菲婭感覺那道披着長袍的背影,再次散發出一股寂寥的氣息。亞爾斯的聲音冷徹心扉,甚至飄散出一種對平淡世界的不滿,讓忒絲菲婭聽了都感到害怕。
「——!!所以這是全新的魔法囉?」
只要她願意下定決心,還是能坦率說出純粹真摰的感謝之語。一口氣說完之後,忒絲菲婭不知爲何感到一陣喜悅。緊接着浮現在她臉上的,是一張愉快明朗的笑容。
忒絲菲婭既不明白這是什麼現象,也不曉得這是什麼魔法。如果是自身適性的冰系統魔法,無論會不會使用,她都已將全部的魔法名稱記了下來。然而……即使對照腦袋裏累積的所有知識,她依舊找不到和眼前的現象相符一致的魔法。
「…………真沒意思啊。」
「真的嗎!?」忒絲菲婭開心地破顏一笑。在放下心來的同時,她似乎也意識到全身的疼痛,難受地皺起整張臉來。精力和魔力姑且不說,身體的損傷果然還是沒有辦法立刻消除。
忒絲菲婭驀地抬起頭來,有些生氣地漲紅了臉。她那樣子看起來也像是好不容易纔擠出感謝的話語。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子沒錯。隨着無可抵禦的恐懼得到控制,忒絲菲婭的精神亦回到了平常的正軌,高傲的自尊心讓她無法坦率地表達感情。滿是紅暈的雙頰,已充分說明少女心中的糾結。
只見它抬起幾十只長腳,反覆地朝着亞爾斯用力踩踏,彷彿是在跺腳一般。飽含湖水的溼潤地面,濺起一道又一道的巨大泥浪。
亞爾斯舉起短劍,調整着鎖煉的長度,接着不發一語地展開移動。忒絲菲婭甚至看不清他是以多快的速度在奔跑。儘管她根本沒打算眨眼,但不知何時,亞爾斯的身影已迫近到魔物的跟前。
「…………到此爲止了嗎?」
忒絲菲婭那雙直率的眼眸,已經重新散發出知性的光芒。儘管魔物造成的傷勢並不算輕,不過過度消費魔力所帶來的疲勞,在稍事休息之後應該略微恢復了一些。和剛纔相比,她的臉色已經好上許多,臉頰甚至浮現些許紅暈——與其說是身體狀況好轉所致,不如說是魔法師的求知慾在感到興奮不已。
亞爾斯語氣冷淡地說道。然而,忒絲菲婭卻回以一個單純的疑問,像是根本還沒意識到戰鬥已經結束。
多虧傷勢不深的關係,忒絲菲婭的意識仍然相當清楚。即使還無法完全理解亞爾斯所做的實戰示範,但她身爲魔法師的好奇心會被未知的魔法挑起也一點都不奇怪。更何況亞爾斯所施展的,還是她最擅長的冰系統魔法。
「就、就是,該怎麼說呢……剛纔那項魔法……」
即使如此,該說的話還是得好好說出來纔行。雖說有些笨拙,但身爲斐培爾家的子女,忒絲菲婭擁有足夠的器量及胸襟。
而【自動追擊】能讓短劍本身化爲無情的殺戮者,亞爾斯只需要用視野捕捉魔物,短劍便會自動殲滅目標。這項魔法會自動輸入座標,追蹤魔物獨有的魔力波長。直到目標被完全消滅爲止,短劍都會對其窮追不捨。因爲距離的關係,短劍的動作不可能精密到以最短路徑狙擊魔核,但由於波長本身是由魔核發出,即使得花上一些時間,最後終究會完成任務。
亞爾斯本來就不指望魔物能做出回答。他的這番低語,既是「你以外的其他傢伙全都死了」的冷酷宣告,同時也摻雜了獵人的殘忍期待,想要欣賞獵物垂死掙扎的模樣。
「【真實複寫】、【自動追擊】。」
亞爾斯的迴避動作相當巧妙,不難看出他早已料到大蜘蛛的這波奇襲。他之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解決大蜘蛛,確實有部分理由是要作爲給忒絲菲婭參考的教材。儘管這頭魔物對普通的魔法師來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強敵,但同樣存在着多不勝數的應對方法。他只是從衆多選項裏頭,挑選了最適合忒絲菲婭效法的方式。
大蜘蛛的答覆是一聲激昂的咆哮。它那張和昆蟲軀體格格不入、宛如長着人類齒列的大嘴,噴灑出一陣唾液的飛沫。
「不只是我而已。謝謝你救了我們所有人!」
一股貌似帶毒的氣息,從大蜘蛛口中傾泄而出。伴隨一陣怪異的聲響,它脖子的根部一帶隆起形成體節,很快就補充上了新的蜘蛛腳。不過新增的數量還是遠遠不及失去的部分。
亞爾斯唐突地咕噥了這麼一句,隨即揪住了兩個鎖環,像是在說掃蕩作業還沒結束似的。
亞爾斯隔着晃動的劉海,將不帶感情的視線投向魔物。他的那雙眼眸就像是見到腳邊死了一隻蟲子,不但對此毫不關心,更沒打算讓這件事情留在記憶裏。
「要回去囉。」
沒錯,亞爾斯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運用既有的魔法構築出新的魔法。他立刻伸指輕彈的那個鎖環上頭,刻有【永凍結界《Niflheimr》】的魔法式。魔力毫無阻滯地遍佈整個鎖環,讓凝縮的魔法式發出強烈的光芒。緊接着,就在這項需要多重階段構成的最高階魔法,馬上就要發動的那一瞬間,亞爾斯硬是在途中取消了魔法。原本應該要在AWR上頭跑完的魔法式構成,由他在意識裏確實地反芻了一遍。
在膨脹收縮下去的那一剎那,自大蜘蛛口中疾噴而出的黑色液體,朝着亞爾斯直奔而去。那些液體似乎是高濃度的酸液,不過連一滴也沒有碰着亞爾斯。
些許黑色的液體像是唾液一樣,從大蜘蛛的口中流淌而出。那些液體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立刻冒出劇烈的白煙。緊接着,大蜘蛛一口氣將腹部鼓脹成方纔的兩倍。
重複了幾百下都被輕易躲過的連續踩踏,在不知不覺中連地面都無法構着了。魔物似乎意識到了這樣的異常狀況,就這樣抬着長腳停住了動作,以深紅色的複眼愣愣地注視着前方……
「……謝謝你。」
在忒絲菲婭的屏息注視下,亞爾斯緩緩走過冰橋來到魔物面前,並將短劍舉了起來。
忒絲菲婭伸出手去,輕輕碰了碰對方依舊僵硬的肩膀。女學生直愣愣地盯着那隻手好一會兒後,眼中豆大的淚珠忽然奪眶而出,接着用力抱住了忒絲菲婭,將臉埋到她身上。
「所以就跟你說沒事了嘛。」
從原理上來說,這是讓【永凍結界】的構成,停留在類似液態氮冷凍作用的發動階段,並將其壓縮爲魔法粒子的結晶。而這些結晶在和物體發生碰撞時,會進一步地增幅擴散。
「就是剛纔瞬間凍結的那招!那項魔法是什麼啊……?也不是【永凍結界】。」
亞爾斯的眼神漆黑深邃,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忒絲菲婭不曉得他是抱着何種想法說出這句話來,不過她還是一臉無奈地嘀咕了一句:「在看到那樣的魔法後,怎麼可能還會睡得着啊……」
忒絲菲婭低着頭忸怩地囁嚅道。從她很稀奇地使用敬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她的請求有多麼認真。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行爲很沒節操,忒絲菲婭雙頰的紅暈擴散到整張臉上,就連耳根子也漸漸紅了起來。亞爾斯姑且還是肯定她這份熱心向學的態度。
亞爾斯之所以在途中取消魔法,是爲了在接下來的構成環節進行加工改造。他沒有變更定義冰系統的基礎魔法式,而是在意識裏繼續半途中斷的魔法式構成。正確來說,亞爾斯是把能夠改寫周遭世界法則的【永凍結界】,刻意「退化」到尚未分化的狀態。他將資訊量龐大的構成術式獨立出來,在自己的腦內重新進行組建。而他所組建的構成要件立刻得到了沿用,就如以AWR來輔助構成環節一樣。想做到這樣的事情,不僅需要對魔法式瞭若指掌,同時還要有無比精深的技術,但這對亞爾斯來說,只不過是將黏土作品重捏一遍的程度而已。
宛如是在回應亞爾斯那聽起來甚至有一絲失望的聲音,大蜘蛛的腹部微微鼓脹了起來。那最一開始看起來只像是臨終的喘息……然而,亞爾斯的嘴脣突然動了一下。瀕死的魔物展現出垂死掙扎的模樣,似乎讓他感到興味盎然。在那之後,亞爾斯立刻向後縱身一跳。
「你還能做到這種事情啊?那麼,剩下的這幾條腿也不需要了吧。」
「…………你這是在幹嘛?」
坐在遠處的忒絲菲婭,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此刻的亞爾斯正在恣意玩弄魔物,就如魔物在不久之前對她所做的事情一樣。
其結果就是,霧狀結晶在發生碰撞的同時——接觸到酸液水流的那一剎那——其急劇擴大的效果,逆轉了酸液的來勢,反過來將酸液全數吞噬了。猛烈的冷凍作用在瞬間發生連鎖反應,將所有的酸液都凍結在半空中。伴隨一陣怪異的聲響,酸液就這樣固定下來,成了一道從魔物口中延展而出的拱橋。
「嗯,過一陣子再說吧……先不說這個。」亞爾斯將視線從忒絲菲婭身上移開,轉向在外界算是頗爲開闊的這一帶某個位置。害怕地蜷起身體的幾名學生,此刻依舊縮成一團僵在那裏。陷入茫然自失或不省人事狀態的他們,仍然沒有恢復過來的樣子。而亞爾斯重新從長袍裏掏出面具的動作,似乎讓忒絲菲婭意識到什麼纔是當務之急。新魔法的事情必須先擱到腦海角落(說是這麼說,但她其實還是有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這上頭),我得通知大家救兵已經來了——她踩着還有幾分蹣跚的腳步,朝着同伴們走了過去。
「咦!?」
亞爾斯頓時露出納悶的表情。因爲他不曉得忒絲菲婭所說的「那項魔法」,究竟是在指哪項魔法。無論是【永凍結界】或【震格振動波】,又或者是【真實複寫】或【自動追擊】,在亞爾斯的感覺裏都只是雕蟲小技。附帶一提,即使是隸屬最高階魔法的【永凍結界】,他也不會吝惜和忒絲菲婭分享其中的奧祕。畢竟他原本就是爲了給忒絲菲婭參考,才選用冰系統的魔法解決魔物。
而這項技術也被其他魔法師用來驅使召喚獸、靈獸,或使魔。只要以魔法塑造出能夠自由操縱的眷屬,並且輸入一定程度的自動化程式後,便能實現和亞爾斯的短劍相同的效果。
手被亞爾斯拉住的忒絲菲婭,雙頰頓時染紅,不過還是順着對方牽引的力道,怯生生地站起身來。順利站穩身子並端正好姿勢後,她立刻甩了甩頭,忸忸怩怩地向亞爾斯開口說道:
「你們也得負連帶責任。」
然而,兩者在質量上有着壓倒性差距,要用這道霧狀防壁來抵擋足以溶解一切的酸液水流,看起來實在是有些靠不住。但是,儘管霧狀防壁給人這種不太可靠的印象,現實的結果卻出人意料。【永凍結界】的瞬間冷凍能夠改寫世界的法則,並作用於廣大的範圍;相對的,亞爾斯此刻施展的應用魔法所產生的霧狀結晶,則不具備這樣的作用。雖然在空間上存在些許限制,不過這些霧狀結晶具有連鎖反應的作用。
一切都結束之後,亞爾斯隨意望着那座嘴巴吐出巨大冰橋的詭異雕像。接着他縱身一躍,跳到方纔還是酸液水流的冰橋上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那座冰橋宛如一道橫亙於天際的彩虹,一路連接至徹底化爲冰柱的大蜘蛛身體。
「那麼,該怎麼處置這蠢貨纔好呢?」
早已戴好面具的亞爾斯,朝抱頭昏倒的卡布索爾瞥了一眼,接着用腳尖撥了撥他的腰間一帶,向忒絲菲婭示意詢問。這頭短髮我好像有點印象啊——這是亞爾斯和卡布索爾第二次碰面。因爲卡布索爾正是那名在昨天殺進理事長室的一夥人裏,傲慢無禮的領頭三年級生。
「好!就把這蠢貨扔在原地吧。」
「……!」
聽到亞爾斯如此理所當然的宣言,忒絲菲婭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纔好。雖然她立刻想說這應該是在開玩笑,但她看不到亞爾斯隱藏在面具底下的表情。實際上,亞爾斯隔着面具眼洞透出的目光,是以一種毫不關心的態度看着卡布索爾,儼然只是把他當成路邊的小石頭一樣。而在亞爾斯的聲音裏頭,也確實蘊含着一股他很有可能付諸實行的認真味道,以及一種感到厭煩至極的氣息。
事實上,亞爾斯甚至認爲這是最低限度的懲罰措施。外界的活動固然總是伴隨着各種意外狀況,但若是由人爲引發的混亂事態,自然得另當別論。「這傢伙給我添了不少麻煩啊……」亞爾斯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忒絲菲婭聽了連忙插嘴:
「等一下!再怎麼說,把他扔在外頭也太那個了……」
「哼。那隨便怎麼樣都行,不過要搬運這蠢貨可是很累人的啊。」
這句話似乎有很大一部分是亞爾斯的真心話。感覺他打從心底認爲這是在白費力氣。忒絲菲婭有點摸不清他的內在價值基準。因爲亞爾斯在權衡人命和搬運的勞力時,瞬間傾向能夠節省無謂勞力的一方。不過,考慮到卡布索爾的所作所爲,這樣的處置或許也不無道理。
「我們會遇上這種事情,全都是因爲這傢伙的緣故。如果讓他就這麼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忒絲菲婭立刻想出保留卡布索爾一命的理由。她原本認爲這是一個切合情理的說詞,但想到自己因爲這傢伙而嚐到的苦頭,以及由此而生的怒氣,忒絲菲婭本人也覺得這理由有點牽強附會。實際上,如何衡量罪行和贖罪之間的平衡,是因人而異的問題。即使是犯下殺人罪行者,也應該讓他活着贖罪,這是亞爾斯他們所處的國家——亞魯法的一般社會共識,但這單純只是「一般」的做法而已。
若讓亞爾斯來說的話,「一命償一命」纔是最正確的做法。在亞爾斯看來,感覺這樣做最直截了當。因此在聽到忒絲菲婭的主張時,亞爾斯微微歪起了腦袋。
「是這樣子嗎……?」
雖然難以理解這種做法,但他最後還是接受了忒絲菲婭的意見。對於自己在某些地方「少根筋」的事實,亞爾斯還算是頗有自覺——更準確來說,是他最近終於對這件事情有了自覺。
軍方人員若是在外界犯下嚴重的抗命行爲,被扔在外界自生自滅是理所當然的處分措施。因爲抗命行爲等同違逆軍規乃至全體人類。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指揮官即使「基於現場判斷做出即時處分」,事後也不會有任何人過問,抗命行爲就是如此嚴重的事情。
儘管還是候補生的身份,但凡事都有限度。卡布索爾的罪行確實是不到需要立刻償命的地步,不過亞爾斯仍有考慮把他扔在外界不管。
——如果運氣夠好的話……不,肯定會掛掉吧。
亞爾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忒絲菲婭則朝着他小聲說道:
「而且啊,該怎麼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傢伙的心情……不,我並不理解他的心情……可是……」
忒絲菲婭語焉不詳地說道。一種既說不上是同情,也稱不上是憐憫的模糊情感,讓她感到焦躁不已。她想不通這種情感究竟是什麼。只要身爲魔法師,或多或少都會受到排名束縛。卡布索爾這次採取的手段固然不可饒恕,但愈是年輕氣盛的魔法師,愈容易出現這種爲了提升排名的專斷獨行,以及功名心驅使下的脫序行爲。
所以她首先想要繼續追問的,是亞爾斯適才沒有正面回答的問題。不,她已經不是單純地想要知道這些而已。這已經超越純粹的知識或技術的範疇。忒絲菲婭有一股預感,這個答案將不僅止於單純的知識,而是會和自己的未來緊密相連。她感覺能夠從中得到線索之類的東西,從而和自己的魔法師之路連接在一起。
忒絲菲婭的語氣變得支支吾吾起來,大概是覺得自己沒節操的模樣遭到露姬質問會很丟臉。然而,亞爾斯卻不留情面地回答道:
「有三支小隊正在趕過來。應該差不多馬上就要到了。」
「我知道了,畢竟這蠢貨也已經算是受到充分的懲罰了。不對,應該說他的懲罰從接下來纔開始……這蠢貨的魔法師人生,大概已經宣告死刑了。」
「魔物的大隊呢?」
亞爾斯一邊收回短劍的鎖煉,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儼然已經忘記兩人先前的談話脈絡。AWR的鎖煉在殲滅周遭魔物後自動發出通知,接着迅速收攏起來,收納到劍鞘內部,猶如狩獵結束的獵犬返回自己的小屋。
「真拿你沒轍……露姬,這傢伙就由我帶走了。」
「非、非常謝謝您!」
突然之間,樹葉沙沙的摩擦聲響起,忒絲菲婭嚇得立刻擺出架勢。緊接着,頂着一頭銀絲秀髮的少女,從草叢裏縱身飛躍而出。少女在空中滑翔了一段距離後,穩穩地降落到了地面上。
被亞爾斯唐突地橫抱起來的忒絲菲婭,先是錯愕了一下,接着小聲尖叫了起來。雖然在身體懸空的瞬間,她猛然伸手摟住了亞爾斯的脖子和手臂,但立即湧現心頭的羞恥感,讓忒絲菲婭倏地收回雙手交疊在胸前。
「抱歉,是我忘了回報。」
「要是被其他傢伙看到了,會很難處理。而且你可別搞錯順序了,先等你把傷養好再說。居然會打不過那種程度的魔物,看來我還得照顧你這個拖油瓶好一陣子啊。」
亞爾斯的本意是想要說笑緩和一下氣氛,但這似乎立刻勾起忒絲菲婭原有的好強性格,只見她惡狠狠地瞪了亞爾斯一眼,臉上還帶着方纔的淚痕。
另一方面,忒絲菲婭的負傷儘管無法得到公開的回報,但她也不算是白白受傷。在戶外教學即將結束之際,亞爾斯抱着忒絲菲婭於外界奔馳……他照着兩人所約好的,將【霧結侵蝕】的構成要件,條理分明地解釋給她聽。只是忒絲菲婭能不能完全理解還是個問題。而她熱心向學的程度,連亞爾斯都感到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她身上若是有帶着筆記本或便條本,肯定會在以異常速度飛逝而去的風景裏,將亞爾斯所說的內容一字不漏地全抄下來。
「非常抱歉。因爲亞爾斯大人一直沒有……」
「我、我自己能走路……用走的就好了……」
露姬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即使她相信亞爾斯不會出什麼問題,心頭還是會湧現不安的情緒吧。只見她彷彿從擔憂裏得到解放,表情頓時放鬆了下來。
「所以我纔跟你說我想要變強啊!而且你說這種話是打算敷衍我嗎……」
在這次的騷動裏,最後共有7名監督人員和4名增援部隊人員擅自行動……也就是說,他們幾個人的行動,違反了事先訂定的戶外教學規則和學院的秩序。學院一方固然也有思慮不周的地方,但這幾名學生肯定會遭到嚴厲懲處。他們的行爲對一年級生的心理造成相當創傷,也是其中的部分原因。此外,在屢勸不聽這一點上,肯定會進一步加重處分。不過,以費莉涅菈負責監督的小組爲首,大多數的小組都在未引發任何混亂的情況下,平安無事地完成了戶外教學。
露姬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看着這樣的露姬,亞爾斯冷不防地開口問道:
忒絲菲婭開口說道。她絕對不是因爲被排擠在談話之外而感到不高興。
而且亞爾斯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配合忒絲菲婭的身體狀況,等到她恢復之後才慢吞吞地走回本部。
最後,第11小組的受害情形算是有驚無險,以僅有忒絲菲婭一人負傷的形式收場。
「不客氣。」
「請你趕快告訴我。我想要變強、變得更強……我想在這之後,我還會見識到各式各樣的東西,所以……」
無論如何,聽見忒絲菲婭話語的亞爾斯,這回沒有做出不解風情的回應,揶揄她的那副老實模樣,或是一如往常地出言調侃。這名一心想着趕路的天才年輕魔法師,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少女的感謝話語。
亞爾斯的問題問得相當突兀,但露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在這片廣大的未知世界裏,人類實在太過渺小無力。正確地理解掌握潛藏於這片世界之中的真正恐怖,以及自身的力量有多麼微不足道——忒絲菲婭隱約感覺得到,亞爾斯所說的「打倒魔物方法的本質」,肯定是蘊含在這樣的心理層面裏頭,而不是指技術層面的事情。但此刻的自己,無論在覺悟和力量上都有着壓倒性的不足,無法鍛煉出這樣的心理。
「就是……請、請先教我那項魔法……」
由於全體組員幾乎都早早陷入昏迷不醒,又或無法行動的狀態,因此沒有向魔物做出抵抗或其他無謂的舉動,從而帶來了這樣的結果。這幾名組員都沒有什麼外傷,隨後便被趕來的3支部隊——總計6名隊員——保護了起來。
「我知道了。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緊接着,忒絲菲婭緊緊揪住了亞爾斯的長袍。儘管表情無比真摯,但其中也帶着幾分不願放過這次機會的頑固神情,彷彿在說自己的傷勢根本算不了什麼。
而她的這份情感,至少被亞爾斯理解成了同情之類的東西。因此亞爾斯代替她把話接了下去:
兩人做好這樣的約定之後,忒絲菲婭輕輕抓住亞爾斯衣服的下襬,再次低着頭小小聲地說道:
「是露姬啊。」
亞爾斯冷不防地伸出手臂,宛如一陣捉摸不定的疾風。
亞爾斯沒有和她繼續討價還價的意思。若是想要得到近在眼前的玩具,小朋友也只有選擇老實聽話一途。
「那麼,我們繼續剛纔的話題……」
亞爾斯像是在誇獎小狗一樣,將手輕輕放到露姬頭上。微微垂着頭的露姬臉泛紅暈,但她隨即注意到另一名紅髮女學生在場,頓時回過神來。她連忙重新繃緊放鬆的臉頰,立刻恢復成平常面無表情的模樣。
最後,亞爾斯不僅將【霧結侵蝕】的魔法式全數披露,甚至還和忒絲菲婭約好,回到學院之後會詳細謄寫一份給她,才讓這名熱心過度的學生暫時放他一馬。不過爲什麼傳授新魔法祕訣的人,反而會是主動妥協讓步的一方?亞爾斯確實覺得這在邏輯上有些說不通。但亞爾斯認爲,如果這樣能讓忒絲菲婭暫時忘記傷口的疼痛,那倒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比在高速移動的過程中,看她在那裏亂動掙扎或鬼吼鬼叫要強得多。
「一年級生戶外教學的主要活動已經結束。根據理事長的判斷,這次的騷動已經得到控制,因此她裁示繼續實施戶外教學。除了這裏的幾名學生以外,其他所有小組都已經集合,準備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亞爾斯這番話的意思,指的是卡布索爾將被蓋上缺陷品的烙印。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在今後的人生裏,將會遭到冷落或嚴苛的對待。只是被永遠蓋上二流烙印的人,和被公認一流、奔赴前線的魔法師相比,在待遇的高低及周圍人的態度上,還是會有一定落差。旁人對待自己的態度是輕蔑還是敬意、地位的優劣……這種檯面下的差別對待,的確是存在的。
「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些什麼啊?」
「好的!」
「謝謝……」
亞爾斯沒有多說什麼。因爲他光憑這片樹葉便能知道,露姬是多麼着急地趕來這裏。
「果然是亞爾斯大人的傑作啊,我有看到飛馳而過的鎖煉。」
「你如果希望我教你的話,就乖乖閉上嘴巴。我會用別人打擾不了的方法好好告訴你。」
事實上過去的忒絲菲婭,同樣比別人更加執着於排名的事情。再加上她身爲貴族,周圍的人都期待她、要求她取得一個亮眼的排名。儘管無法順利以語言表達出來,但歸根結柢,忒絲菲婭是在卡布索爾身上,感受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也有的壓力。
只是作爲監督人員的卡布索爾,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過往的傲慢嘴臉和貴族的自尊自大,全都蕩然無存。抵達本部的他,整個人已經接近奄奄一息的狀態。
「這一帶的魔物全都掃蕩完畢了。」
「謝謝……我知道了。」
◇ ◇ ◇
露姬的語氣有些吞吞吐吐。前去救援最後一個小組的亞爾斯,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聯絡,她想必是爲此感到坐立不安。
「等一下!咿呀!!」
「不會,沒事就好。」
亞爾斯的回答極其簡潔,但在進一步加速奔往本部的情況下,也不曉得是否有傳進連耳根子都紅透了的忒絲菲婭耳裏。取得亞爾斯的口頭承諾,固然讓忒絲菲婭暫且放下心來,可是當她重新意識到目前的狀況時,不禁劇烈動搖。沒錯,自己被亞爾斯橫抱在懷裏穿越外界的這個姿勢,和每個荳蔻年華的少女都曾經妄想過的「那幅場景」非常相似。
原本相關處分的發表需要一段相當的時間,但這次的懲處發佈非常迅速。不過,在戶外教學引發的一連串風波的後續處理中,最讓理事長頭痛的應該就是這件事情。
可是她在亞爾斯懷裏掙扎的動作,看起來卻無比孱弱。畢竟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
這名自尊心強烈的貴族少女,只能將雙手交疊在小巧玲瓏的胸前,悄悄地守護着自己的尊嚴。
可是,這並不是單憑熱情就能夠有回報的事情。
「唔、嗯……」
儘管忒絲菲婭也很在意方纔見識到的全新魔法,但另一股更爲強烈的情緒是:她痛切地體認到,過去的自己是多麼地膚淺無知,同時也懊悔自己沒能阻止卡布索爾的失控舉動。就忒絲菲婭當時的立場來說,這或許是很難辦到的事情,即使如此,她認爲自己還是太過小看外界的可怕之處。
「有幾個人正在趕過來?」
露姬恭敬地彎腰答道。儘管她應該是從本部一路疾奔而來,身上的制服卻連半點污痕都沒有沾上。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才讓露姬一頭銀亮髮絲隨風搖曳的模樣,顯得如此楚楚可憐。可是,亞爾斯的目光突然停留在某一個點上。他露出有些愕然的表情,撣了撣露姬纖細的肩膀。只見一片翠綠的樹葉,從露姬肩上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