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風雨將至」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3萬 字
平日的正午時分,是學生們興高采烈地聚在一起填飽空腹的時間。事前一無所知的他們,肯定在內心的某個角落裏,相信今天的正午時分也與往常無異。然而,一旦這份深信不疑如此輕易地遭到瓦解,學生們也不得不停下用餐的動作,彷彿連飢腸轆轆的空腹感都消失到九霄雲外。只見整座食堂裏頭,滿是隱藏不住動搖的蒼白臉孔。
午餐時間過後,結合實戰訓練的戶外教學成爲全校學生的焦點話題。對於從未親眼見過魔物的他們來說,這或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今天聚攏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身邊的人羣,也比平常要多上許多。一如往常地在亞爾斯的研究室接受訓練的忒絲菲婭,娓娓道出了其中的原因:
「雖說是要組成小隊,但也還不清楚是不是由學生自己決定分組啊。我們就算急着分好組也沒用,你說對吧?」
「就是說啊。大家這樣一頭熱的,真教人有點喫不消呢。」
兩人以帶着幾分無可奈何的語氣說道,同時臉上浮現苦笑。雖然嘴巴上是這麼說,但她們的表情也稱不上從容不迫。只是看到其他同學比自己更加緊張的模樣,才讓兩人找回了些冷靜吧。其中似乎也有部分原因是因爲首次出現的「明確目標」,讓她們終於意識到自己是爲了什麼而勤修苦練。
儘管不到能若無其事地談天說笑的地步,但兩人似乎已習慣這項魔力操作的訓練課程,能夠在訓練的過程裏稍事交談,和以前相比已有長足的進步。亞爾斯猜想,兩人回到宿舍之後肯定也在持續苦練。而她們堅持不懈的努力成果逐漸顯露出來了。
兩人已經不需要靠着彼此互捏輔助魔力移動,同時還能一邊說話,一邊進行操作,這便代表她們用身體牢牢記住了其中的要訣。雖然魔力流動的速度還是相當遲緩,但這已經稱得上是令人驚訝的成長速度。
「等到接近戶外教學的日子,學校應該會公佈更詳細的訊息吧。」
「與其心急如焚地四處找人組隊,老老實實地做討伐魔物的訓練,不是更有建設性嗎?」
你還真有臉說這種話啊——聽到忒絲菲婭的這番發言,亞爾斯瞬間苦笑了起來。不過,由於他和兩人之間橫亙着一道高聳的書牆,因此忒絲菲婭並沒有察覺到他的傻眼表情。
「其實啊,組成隊伍的五名成員,好像是由理事長來決定。」
「「——!!」」
就在兩名少女面露驚訝神色的下一瞬間。
「亞爾斯大人!」
露姬冷不防地從旁插嘴,語氣帶着些許責難之意。亞爾斯和露姬並沒有被下達不得外泄的封口令,但她似乎認爲即使是微不足道的資訊,也不該事前泄漏給兩名少女知道。
「沒什麼關係吧。」
亞爾斯的這句話是在暗中提醒露姬,他們和理事長的談話內容並不屬於絕對機密的範疇,而且在保守機密的義務方面,也只是和理事長做了簡單的口頭約定。
「可是……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情啊?」
儘管感覺到忒絲菲婭以詫異的眼神看向自己,坐在書山後頭的亞爾斯,依舊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不過即使沒有這道書山的屏障,亞爾斯也一樣不會有任何動搖。
「當然是從理事長那裏聽來的囉。你也稍微動動腦子吧。」
「話說回來,阿爾如果跑來參加戶外教學,不會導致你的排名曝光嗎?」
聽到亞爾斯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忒絲菲婭以帶着些許悲痛的語調喊道:
和其他學生一樣,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應該都還留在校舍裏,爲明天的戶外教學做準備。她們兩個大概多少察覺到了吧——亞爾斯和露姬乍看之下似乎有被分配到某個特定小組,但在應該是來自理事長的奇妙指示之下,取消了他們原先的配置,結果兩人最後不屬於任何一個小組。不過,她們也可能和其他學生一樣,正爲了明天的準備工作忙得不可開交,無暇思及這種事情。
亞爾斯無視少女們的憂慮,隨手撕下手邊的筆記紙,用手指揉成一團後,「咻」地彈了出去。紙團在空中畫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忒絲菲婭的額頭。
「……唔!」
午餐時間,除了費莉涅菈以外,平常的四名成員都圍坐在食堂的餐桌前,此時亞爾斯出聲宣佈。可是最近不曉得爲什麼,每當自己和忒絲菲婭、艾莉絲,以及露姬坐在一起時,總是會惹來旁人側目。亞爾斯對周圍人漫不關心,所以搞不懂箇中緣由,不過他還是一邊在內心默默祈求這可別變成常態,一邊繼續開口說道:
亞爾斯聳了聳肩,接着低頭嘆了口氣,彷彿在說「真是夠了」。說了老半天,自己被捲進麻煩事情的處境,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忒絲菲婭的語氣儼然是在質問——我們之間好不容易萌生出了羈絆(忒絲菲婭似乎這麼認爲),你就不能好好珍惜一下嗎?
看到亞爾斯那副嫌麻煩的表情,忒絲菲婭似乎感到有些不安,像是要確認他想法似地開口問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要進入下一階段囉?」
「受、受不了你耶!怎麼會有你這種人啊!」
「哎,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即使出現魔物大舉侵攻之類的緊急事態,設置於防衛線的常駐型探查魔法裝置,也會捕捉到魔物的入侵。探測魔法裝置的有效範圍,大約是防衛線周圍的20公里,因此在確認狀況後再中止訓練並展開撤退,在時間上也完全綽綽有餘。
忒絲菲婭難以置信地說完這一席話後,表情陡然嚴肅了起來。因爲她想起亞爾斯擁有兩張臉孔。他有着冷酷無情、宛若剔除感情的戰鬥機器的一面。那天晚上見到的光景,在忒絲菲婭的腦海裏驀然閃現,讓她的聲音染上了幾許認真之色。
「看來不管怎麼選擇,都會是一件苦差事啊。話說回來,軍方負責防衛任務的魔法師到底有沒有在幹活啊?怎麼不在定期巡邏的時候,把那一帶的雜魚掃蕩乾淨?」
忒絲菲婭立刻開口問道。面對如此心急的她,亞爾斯不發一語,突然隨手將一樣東西扔了過去。那像是從中間切成兩段的棍棒的其中一段。緊接着,亞爾斯將另一段扔給了艾莉絲。儘管一陣手忙腳亂,兩名少女還是有驚無險地接住了棍棒。
兩名少女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反應,或許是因爲她們在內心深處,期待着亞爾斯也能夠被其他同學認可。又或者是在這番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話語裏,察覺到他的心中依舊殘留着一堵高牆。而就連作爲「當事人」的亞爾斯,肯定也沒有意識到這堵高牆的存在……
事實上,亞爾斯在和理事長的商議裏,已經確定自己不會參加學生的小組。因此亞爾斯現在只是裝個樣子,假裝自己還有可能加入學生的編隊。
不過,忒絲菲婭的怒火沖天,多半肇因於亞爾斯的嘲弄,又或者是過於尖酸刻薄的言論,因此完全可以說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此外,不擅長將場面圓回來的亞爾斯,更是經常在事後的補救上,進一步惹惱忒絲菲婭。
「喂!!你這樣很有問題喔!你根本沒必要主動破壞別人對你的信任吧?你該不會是真心這麼想的吧……」
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儘管稱不上完美無缺,但準備工作已經做到盡善盡美了。
兩名少女似乎都察覺到亞爾斯的好意。順帶一提,亞爾斯認爲她們在訓練的熟練度上,已經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明天應該就能約略看出訓練的成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亞爾斯甚至覺得兩人的表現超乎他的預期。
雖然從亞爾斯所在的位置沒辦法看見,但忒絲菲婭咬牙切齒的不甘情緒,隔着那道書山傳了過來。
兩人來到研究室的門前……而開啓房門的工作,不知何時已成了露姬的職務。亞爾斯爲了方便住在同一個房間的露姬,已將她的魔力資訊登錄到控制板裏頭。
露姬將手舉到面板上頭,控制板透過魔力資訊完成個人識別和認證後,隨即「咔鏘咔鏘」地連續發出三道解鎖聲。緊接着門扉便緩緩開啓。
亞爾斯再次叮囑露姬。在先前的商議裏,他也向露姬反覆叮嚀過同樣的事情。附帶一提,亞爾斯這裏所說的「擦屁股」,指的是幫感覺很靠不住的增援部隊收拾善後。
「爲了準備明天的戶外教學,我們今天就不做訓練了。」
「是的。」
唯一令人擔心的……是在監督人員之外另行設置的增援部隊。在亞爾斯眼中看來,這支部隊感覺派不上什麼用場。增援部隊的組成人員,是從高年級生裏挑選出來的較優秀學生,可是裏頭已事先扣除編入各小組的監督人員。雖說是比較優秀的學生,但裏頭有將近九成的人都不具備實戰經驗。像費莉涅菈那樣,和現役魔法師相比也毫不遜色的人物,只能說是例外中的例外。
「您打算動用它嗎?」
「那種話等你成功討伐了魔物之後再說。你還是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別嚇到尿褲子了。」
儘管亞爾斯的宣佈相當突兀,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馬上接受了,這大概是因爲她們內心也暗自這麼希望。使用訓練棒練習控制相斥的魔力和以前那種單純的魔力操作不同,需要消費大量魔力,因此這份疲勞感會殘留到第二天。
「雖然我是覺得你不至於那麼冷血……不過有隊員在你眼前遭到魔物襲擊時,你應該不會假裝沒有看見……吧?」
話雖如此,倘若那一帶的魔物真的全被清空,戶外教學本身也不會因此取消,只會換成別的候補地點而已。而且真要細究起來,亞爾斯在形式上退出前線,正是造成軍方人手不足的導火線。儘管亞爾斯無法否認這個事實,但他心裏多少還是覺得有些不痛快。
「唔……」
另一方面,露姬的想法則和忒絲菲婭她們不同。她並不怎麼關心亞爾斯和兩名少女之間的信任關係。甚至可以說他們之間如果不存在着信任關係,反而對自己更加有利——但是當露姬看到亞爾斯略顯苦澀的表情時,不知爲何胸口深處便會傳來一陣刺痛,並且直接顯現在她的臉上。只要是牽涉到亞爾斯的事情,露姬的情緒似乎就會變得特別敏感。
亞爾斯的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但站在他身後的露姬,立刻間不容髮地開口問道:
「我本來打算再過一陣子才進入下一階段,不過看你們目前的狀態,應該有辦法做到了吧。」
「你的性格太惡劣了啦。」
「阿爾,我覺得其他同學會把你講得超級難聽喔。畢竟這樣等於是在遭遇魔物時,只讓其他隊友上前跟魔物交戰耶?」
「贊成!我在放學之後,也要和其他組員碰頭做最後的確認。」
照理說來,此時的亞爾斯應該會把握零碎的時間,埋首於研究之中,但他今天並沒有選擇這麼做。由於必須等理事長準備好最終版本的資料,所以最後一次和她商議的開始時間安排在夜闌人靜的時分。如果是平常的話,商議開始前的這段空白時間,會被亞爾斯拿來作爲研究之用,今天的他卻是前往寢室角落,拖出一個像是被刻意隱藏在那裏的漆黑手提箱。站在他身後待命的露姬,臉上浮現不可思議的表情。
但由於跟亞爾斯這種人實在很難吵起來,因此在多數情況下,忒絲菲婭都會摸摸鼻子繼續埋首於訓練之中。她即使口出惡言,也不會不分青紅皁白地亂罵一通,大多時候也不會一直繃着臉一語不發。往往沒過多久,她便會換上泰然自若的表情,前來請求亞爾斯指點訓練,因此甚至讓他有種「你這女孩真沒節操」的感覺。
亞爾斯沉默以對。
而明天終於就是戶外教學的日子了。
研究室的內部空間,在這一個月裏出現了巨大變化。起因是露姬幾乎完全在亞爾斯的研究室住了下來。首先,研究室的一隅用簡易的隔板圍了起來。儘管研究室裏本來就有一間寢室,但即使撇除亞爾斯的私人物品不說,兩人要擠在同一個房間裏,實在有點侷促。再加上忒絲菲婭有些執拗的堅持,於是便誕生了一間陽春的個人房。對於設置這樣一個和亞爾斯隔離的空間,露姬似乎感到有些不滿,但亞爾斯也將此作爲絕不讓步的最低條件,因此露姬只能不情不願地答應。即使堆滿了大量的研究器材和書籍資料,亞爾斯的研究室裏也依然有相當足夠的剩餘空間——就只有寢室特別狹小而已。就算撥出一部分作爲露姬的個人空間,整體來說也還是綽綽有餘。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排名,在一年級生裏依舊是名列前茅,因此兩人在分組時並沒有被分在一起。據說分組的詳細原則,是讓每一組五名成員的平均排名儘量相同。理事長還會進一步爲各組排定等級,將高年級生作爲監督人員,優先分派給存在不安要素的小組。
亞爾斯無法理解忒絲菲婭爲何能這樣迅速切換情緒,但在和忒絲菲婭拌嘴的過程裏,他的確感受到了一種像是無拘無束的感覺。這樣說或許有點過頭,不過兩人的關係與其說是異性,感覺更像是一見面就吵架的冤家好友……無論如何,這樣的說法只適用於和忒絲菲婭之間的關係。
像這種詳細的事前安排工作,理事長終究沒有告訴亞爾斯。亞爾斯認爲反正是自己不知道也無所謂的事情,即使掌握再多也沒有太大意義。若是一個弄不好,甚至會變成多餘的雜音,在實戰中妨礙行動。
只要身處學院,亞爾斯便必須隱藏自己的排名——他看起來像是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所以忒絲菲婭有些愕然地問道。
如今全體學生的表情,都可以歸結爲兩種狀態:一種是整張臉上滿是呼之欲出的緊張感;另一種則是在表面上佯裝平靜,盡力隱藏內心的動搖。不過和幾天前的混亂情況相比,目前的狀況似乎已經緩和了不少。
在僅有兩人的歸途上。
但是學院裏除了訓練場以外,便沒有其他地方能夠肆無忌憚地施展魔法,於是那些沒有預約到場地的學生,羣起向校方提出抗議。收到學生要求的學院一方,爲此暫時將訓練場以外的部分區塊作爲特別許可區域開放,總算是平息了這場騷動。真要說起來,在面對外型和特徵各不相同的魔物時,即使累積再多的對人戰鬥經驗也沒有太大幫助。學生們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再也沒有人對此提出抗議。
戶外教學究竟能否平安收場,到頭來還是有部分得視學生本身的力量而定。就如理事長當初請求亞爾斯協助時,他也曾經對理事長說過,他能做到的頂多就是減輕災情而已。而露姬應該也很清楚自己角色的重要性。像她這樣有豐富實戰經驗的輔助人員,肯定能在這次的任務裏發揮極大作用。
和忒絲菲婭期待的答案相反,亞爾斯不假思索地給出冷漠的回答……沒錯,這就是亞爾斯的一貫作風。
◇ ◇ ◇
「我是在說我們對你的信任,不是在說其他人!!」
從亞爾斯的眼中看來,這與其說是因爲高年級生監督人員的加入帶來安心感,不如說是學生從未實際見過魔物的關係。儘管學生在一開始感受到強烈的危機感,但由於他們從未親自接觸過魔物的威脅,反而難以持續保有這種感覺。在經過一段相當的時間,並且多少做了一定的交戰準備之後,反而會很難維持原先的那股緊張感。
「畢竟明天肯定得消耗大量的體力。」
「亞爾斯大人,請問這個是什麼?」
因此現在纔會只有亞爾斯和露姬兩人踏上歸途。他們接下來的行程,就只剩下前往理事長室,爲當天的計劃做最後的確認,預計會進行到深夜。事實上截至今天爲止,亞爾斯差不多每天都造訪理事長室。從他的視角所能提供的意見,幾乎全都給出來了。就亞爾斯本人的角度來說,是有那麼點被理事長拐上賊船的感覺;可是這整件事帶有強烈的交換條件性質,所以亞爾斯從中途開始,便盡己所能地和理事長研擬計劃。即使如此,也不能說是萬無一失。
「露姬,擦屁股的工作就交給我來。你可別離開你的崗位。」
「總而言之,你們也該針對魔物的實戰做準備了。不論是好是壞,都得真正試過了纔有辦法下結論。」
亞爾斯若是真能袖手旁觀,感覺可以避開一大堆麻煩事情。沒錯,說不定理事長偶爾也會讓亞爾斯輕鬆一下……但這麼做的代價就是,可能會有一、兩個參加戶外教學的學生,成爲再也無法回來的人。
「天曉得呢。不過,我不管和誰分到一組,都只會讓同組的傢伙變得無事可做吧。」
……儘管亞爾斯下意識地試圖轉換氣氛,但這個人終究狗嘴吐不出象牙。
而各組成員的編制恰好也在一星期前公佈,在那之後,校園裏到處都能見到學生聚在一起,商量作戰和配合事宜。原本躁動不安的氛圍之所以能暫時穩定下來,大概是因爲學生面對現實的威脅,不得不強迫自己做好心理準備。此外,學院的授課內容也跟着做了緊急調整。具體來說就是集中於和魔物的戰鬥,以及魔物的特徵、性質相關的方向。儘管每個學生先前也都以各自的方式努力向學,但總還是有那麼一點漫不經心的地方;而令人感到諷刺的是,一旦事情關乎自己的性命,無論當事人願不願意,都不得不使出自己的渾身解數。
「遵命。」露姬輕輕垂下眼睛答道,臉上是一貫的撲克臉。在她身上感受不到絲毫緊張感。部分原因也是因爲戶外教學的預定地點,其實不太可能遭遇高等級別的魔物。
瞧你們這副德性,看來還是太早了啊——亞爾斯以手托腮,在心中重新考慮起來。
而當天的課程結束之後,班上的所有同學全都繼續留在學校討論……除了亞爾斯和露姬以外。
「明天會相當忙喔。」
忒絲菲婭哆嗦了一下,將注意力轉向亞爾斯,就在她馬上便要破口大罵的時候……
「你以爲我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嗎?……咦,等一下喔?既然如此,我乾脆就袖手旁觀好了。讓你們體會一下外界的嚴酷吧。呵呵。」
「……嗯?」
到了戶外教學的前一天,校內與日俱增的緊張氛圍,於此時達到了頂點。那股緊繃的空氣,主要來自散發出一股悲壯感的一年級生。自從戶外教學的通知頒佈以來,每個學生都在積極勸說別人和自己組隊,而每天放學後的訓練場預約,也往往在開放預約的瞬間便被全數秒殺。
畢竟前陣子纔在突發任務裏斬殺了巨大魔物——多足鬼,進入學院就讀以來,居然會三番兩次遇上打開這個手提箱的狀況,令亞爾斯感到有些喫不消。話雖如此,亞爾斯本人最清楚,既然自己已經接受理事長的委託,爲了在戶外教學的協助工作上做到盡善盡美,果然還是非得藉助這把AWR的力量。
露姬待在亞爾斯身邊的時候,總是一副身姿筆挺、凜然而立的模樣。然而此刻的她,儼然被勾起了一些好奇心。只見她身體微微傾斜,試圖從亞爾斯背後窺看那個手提箱。
「不,我可從沒想過要得到那些傢伙的信任喔。」
「……」
亞爾斯無謂的挑釁話語,瞬間就讓忒絲菲婭面紅耳赤、怒火中燒地大叫。不過時至今日,她的大發雷霆已經不像從前那般厲害了。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撇除少女們的憂慮不談,縈繞在忒絲菲婭和亞爾斯之間的氣氛,確實是和以前不同了——這種程度的言語交鋒,如今已是家常便飯,就像是在互相鬥嘴鬧着玩一樣。
亞爾斯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居然會把氣氛弄得如此沉重。自知說得有些過分的他,略顯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儘管訓練場的使用權利已經一反學院內部的原有順序,優先讓給一年級生使用,但依舊有感到不安的大批學生搶着預約場地。訓練場裏能將肉體傷害轉換爲精神傷害,而如果到了外界,嚴重的負傷可是會直接危及性命。雖說有志走上魔法師之路的人,應該都做好相應的覺悟了,但在過往人生裏從未體驗過這種事情的魔法師幼雛,也只能專心致志地投入訓練之中。事實上,他們甚至無法確定勤加訓練是否就是正確解答,可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只會感到更加惶恐不安。
話音甫落,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獲得亞爾斯的認可,又或者努力出現成果的喜悅,讓兩名少女喜不自禁地互相會心一笑。然而——在那之後,魔力擴散而去時所獨有的「啪咻」聲響,不忍卒聞地接連響起。兩人像是要「啊」一聲地叫出來,一臉尷尬地面面相覷。
和話裏的弦外之音相比,兩名少女的耳朵似乎只敏銳地接收到「爲實戰做準備」幾個字。
「這是我的AWR……【宵霧】。」
亞爾斯暫時不去理會怒髮衝冠的忒絲菲婭,徑自轉換話題說了下去:
◇ ◇ ◇
艾莉絲忽然插嘴問道。
除此之外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集團心理。當人們組成團體行動時,個人原有的責任感和目的意識,都會出現分散的傾向,認爲就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也會有其他人幫忙扛。當然,這是初學者特別容易掉入的陷阱。這種僥倖的心理,在外界會害人丟掉性命,軍方甚至將此視爲一種明確的思維漏洞,必須透過基礎訓練徹底消除這樣的天真想法。
面對亞爾斯的危險發言,忒絲菲婭低聲嘟囔道:「對我們來說,這可真是個不幸的消息呢……」相反地,露姬則是語氣堅定地表示:「這種小事情,毋須勞煩亞爾斯大人出手!」只是露姬如果真的代替亞爾斯出手掃蕩魔物,同樣也會讓學生們失去體驗實戰嚴酷的機會。
那些在精神面上還有着各種不成熟的學生——例如過於相信自己的實力,又或功名心過於強烈——將在外界親身體會到自己有多麼地渺小。不過,當他們領悟到這些事實的那一刻,往往「爲時已晚」……
「真是服了,沒想到居然馬上又要動用到這玩意兒。」
「如果是這樣的話,阿爾會和誰組成一隊呢?」
此情此景讓亞爾斯深切地感受到,說話實在是一門深奧的學問。無論如何,這都是亞爾斯相當不熟悉的氛圍。
在和忒絲菲婭的那場決鬥裏,亞爾斯特地手下留情的事實,最後還是被觀察力意外敏銳的忒絲菲婭看穿了。不過只要他真的有意,還是找得到方法將自己的實力完全隱藏起來。
「瞭解!我這邊的情況也差不多。」
亞爾斯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若是不參與現場的戰鬥,其他人很有可能將此理解爲「被眼前的魔物嚇到腿軟,從而喪失戰鬥的意志」。無雙魔法師的真正價值,正是體現於魔物橫行的外界。身爲首席無雙魔法師的亞爾斯,雖說是不得不隱藏自己的實力,但被別人暗地嘲笑爲懦夫,仔細想來確實是奇恥大辱。
另外,露姬每次開啓亞爾斯房間大門的時候,臉上總會浮現感慨萬千的幸福微笑。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的亞爾斯,曾詢問過露姬理由。露姬卻只是語尾上揚、欣喜無比地表示:「這是我的分內之事!」跟着又補上一句:「我是對『分內之事』這件事本身感到高興。」當然,亞爾斯完全不懂露姬的這一席話是什麼意思。
話一出口,兩名少女的表情立刻變得愕然而沮喪;站在亞爾斯身旁待命的露姬,聽到他這句猶如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話也低下頭去,表情有些僵硬。
「這是最輕鬆的方法。」
亞爾斯並沒有對露姬的問題感到不耐。因爲對奉行合理主義的亞爾斯而言,既然特地取出了AWR,當然就有使用它的打算,而露姬應該也非常瞭解這一點。所以露姬的這個問題,其實是隱隱透露出她對這把AWR很有興趣。
嚴格說起來,這是露姬第二次親眼目睹亞爾斯的AWR。但是之前那一次劍身收納在劍鞘裏頭,她只看到藏在亞爾斯長袍底下的劍鞘和劍柄。因此這還是她第一次有機會猛盯着【宵霧】瞧。
亞爾斯沒理會兩眼放光的露姬,徑自將魔力注入手提箱的鎖釦。伴隨着「喀鏘」的輕微聲響,手提箱自動解開了鎖釦。
他以熟練的動作打開箱蓋,收納在劍鞘裏頭的AWR立即映入眼簾,散發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箱子裏頭裝着一把劍鞘和鎖煉相連的武器。劍鞘內部爲了收攏和劍柄相連的鎖煉,還設置了一塊有些特別的收納空間。由於這個緣故,劍鞘的長度刻意做得比劍身長上一截。
這把武器就長度來說可以算是短刀,但刀刃是兩面開鋒,因此從形制上來說,應該還是稱作「短劍」比較合適。從劍柄部位可以看到收納於劍鞘內的細長鎖煉。
「——!」
露姬之所以會一時說不出話來,是因爲在下一個瞬間,亞爾斯將劍刃「颼」地拔了出來。劍刃從劍鞘拔出時產生的摩擦音,凝縮成令人心頭一寒的低響,緊接着鎖環發出的肅殺金屬聲,在周圍迴盪了開來。那把黝黑髮亮的劍刃,在保有足以確實屠戮魔物的機能美的同時,還散發出一股異常的存在感和壓力。
然而,更令露姬感到驚訝的是,這把AWR的劍身居然如此樸素。AWR原本就具有輔助武器的作用,能夠提升魔力的傳導效率,讓魔法師更加流暢地施展魔法。因此若想用AWR輔助高難度魔法的施展,就必須將複雜難解的魔法式鐫刻在AWR的各個角落。然而,這種幾乎可以說是「必備」的魔法式,在【宵霧】的劍身上頭卻是遍尋不着。現役首席的魔法師所使用的AWR,居然採取如此超乎常識的做法,自然更加勾起了露姬的興趣和疑問。
露姬不禁蹙起眉頭,而亞爾斯猶如看穿她內心的疑惑,主動開口說道:
「魔法式有刻在上頭喔……你瞧這裏。」
亞爾斯抓住連結劍柄和劍鞘的細長鎖煉,用力將整條鎖煉拖拉出來。伴隨着「鏘榔鏘榔」的聲響,綿延不絕的鎖煉一下被拉了出來,橫亙在地板上。露姬驚訝地瞪大眼睛,臉上隨即浮現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她怯生生地開口問道:
「我可以……碰碰看嗎?」
「當然。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有趣的東西啦。」
亞爾斯不僅是出類拔萃的魔法師,同時也是天賦異稟的魔法技術者,因此纔會有這番聽起來像是在自謙的發言。【宵霧】本身堪稱魔法技術的智慧結晶,AWR工匠或魔法技術者若是有幸得見,肯定會爲了【宵霧】的精細做工和巧思驚歎不已。但在亞爾斯本人看來,【宵霧】其實不是多麼了不得的東西。
姑且不論亞爾斯的個人想法,儘管露姬本人並不擅長魔法技術,但光是現役最強魔法師所使用的AWR這一點,便足以讓她心中湧起難以抑制的好奇心。只見她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起那團鎖煉。
「——!這全部……這些鎖環上全都刻有魔法式,是嗎?」
「嗯,用起來很稱手喔。當然,基本上得記住所有要使用的魔法纔行。」

就如前面所說的,通過將魔法式鐫刻在AWR上頭的方式,能夠輔助魔法的施展。但每樣AWR原則上只會對應一個系統,這可說是一種基本常識。爲了輔助魔法施展而鐫刻的魔法式,會從魔力讀取構成魔法的基礎系統,一邊追溯魔法的構成要件,一邊輔助魔法的構築。簡單來說,就是讓魔法師省略詠唱的程序。此外,由於用來確定系統的魔法式資訊量非常龐大,因此在一般情況下,讓AWR專門輔助確定系統的環節,被視爲最有效率的做法。而如果在同一把AWR上,鐫刻複數系統的基礎發動用魔法式,魔法式之間會互相爭奪魔力,導致魔法難以順利發動,因此從常識上來說,並不鼓勵這樣的做法。將兩個以上的基礎魔法式鐫刻在同一把AWR上,固然能帶來簡化程序的優點,但同時也會造成魔力消費劇增的嚴重缺點。
另外,魔法顯現時的魔法式構成,其實是由複數的術式所組成。就以《冰柱巨劍》來說,它是以構成系統的冰屬性魔力爲魔法式的基礎,再依序追加收束、固定、發動座標設定、強度固着,以及造型等各種程序。忒絲菲婭那次之所以能施展出《冰柱巨劍》,完全是憑着自身的天資和努力,因爲她的刀型AWR上頭,僅刻有冰系統的基礎魔法式。更準確來說,這在現代的AWR工學裏是極爲普遍的做法。AWR的這種運用方式,正是人類在經年累月的研究之後,所找到的一個解答。
「可是,這樣子……」
露姬垂下眼睛,沉吟片刻,隨即表情堅決地站起身來。
亞爾斯隱約能明白是怎麼回事。該說她是性格執拗嗎?忒絲菲婭有着堅持己見、絕不讓步的頑固一面。若是遇上性情不合的傢伙,肯定是頑抗到底吧。
「露姬學妹。我們想請你以一年級生的身份說幾句話。」
坐在一旁的銀髮少女,朝亞爾斯投去詢問的視線。亞爾斯有些厭煩地向露姬使了個眼色,要她隨便應付一下把他們打發掉。
「哈哈……就算你這麼說,今天也已經是戶外教學前的最後一天了。大家其實都半斤八兩啦。」
此外,爲了讓魔法式顯示出效果,構成魔法式的【佚失之咒】必須滿足一定程度的物理大小。再加上各系統的基礎魔法式都是長篇累牘的文字,因此光是要把作爲基礎的魔法式鐫刻上去,AWR也需要有相應足夠的表面積。
你這是什麼時候弄的啊——時機稍縱即逝,亞爾斯最後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
「……謝、謝謝!」
亞爾斯是想要爲明天的戶外教學做預備,但他其實根本沒有什麼事情好準備。不知該如何打發這段時間的他,最後決定提早前往理事長室消磨時間。
「算是吧,我們這裏也有不少事情要忙,不過那些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
「爲了鐫刻單一魔法式,我捨棄了系統魔法式的部分,不過系統魔法式原本就對我沒什麼幫助啦。」
艾莉絲的臉上漾出滿滿的笑意,她的微笑彷彿是在說「我等你這句話很久了」。亞爾斯微微頷首之後,隨即和露姬一起加快了腳步。
「那得看理事長肯不肯放人,不過我會記住你的提醒的。」
「打擾你們啦。明天要好好……加油喔,小露姬。」
「這件事已經這麼定了。」
雖然理事長用的是問句,卻明確表示出要他在「室內」沙發上就座的意思。換句話說,她是在不着痕跡地暗示亞爾斯:既然是你自己要冒冒失失地闖進來,那就給我乖乖留下來一起倒楣吧。
緊接在冰冷的話語之後,露姬代替理事長以眼神催促幾名男學生離開。
扣除希絲緹理事長和亞爾斯及露姬後,理事長室裏還有另外五道人影。其中一名像是帶頭的男學生,向前踏出一步,隔着長桌和理事長對峙。
亞爾斯感覺事情愈來愈麻煩,只是簡短地答了一句「私事」。而理事長接在他後頭開口說道:
儘管是有些突兀的發問,但對露姬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確認事項。既然這幾名男學生誇下海口,聲稱他們能夠發揮絕大的作用,那麼首先就應該出示能證明這番話的證據,露姬的主張可謂合情合理。不過,這番問答的目的終究只是爲了打發他們。因此她問的不是排名,而是實際的功績。即使他們真的擁有什麼實際功績,當然也不可能比露姬的更加顯赫。因此從結果上來說,露姬在這場談話裏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看來那傢伙的『籤運』很差啊。」
附帶一提,在只鐫刻基礎的【系統魔法式】之情況下,能得到「只要是隸屬於該系統的魔法,便能廣泛減輕及輔助施展時的魔力負擔」的優點。當然,這僅能簡化魔法的構成程序,如果施術者不夠成熟,沒有能力填補不足部分的構成要素的話,便無法顯現出想要發動的魔法。而若是要將單體魔法的魔法式——【單一魔法式】也鐫刻到AWR上頭,便需要有更多的空間來同時容納系統魔法式和單一魔法式。
「這可是個好機會,可以讓她體會一下我平常有多辛苦。」
用不着你多管閒事——儘管露姬沒有如此激烈反彈,但一股尷尬的氣氛籠罩在三人周圍。身爲罪魁禍首的艾莉絲,似乎也猶豫着要不要主動提出新的話題,打破這股微妙的氛圍。
……即使如此,心有不甘的幾名男學生,依舊沒有解除和理事長頂撞的態度。他們隨即將視線轉移到了坐在沙發上頭的露姬。
「呃,我們幾個在校內,都是名列前茅的……」
所以你纔會是一個人啊——艾莉絲和忒絲菲婭總是形影不離,因此亞爾斯下意識地認定兩人是成雙成對地出現。像現在這樣只有艾莉絲一個人的情形,甚至讓亞爾斯感到有些稀奇。
對最強的魔法師來說,肯定是不費吹灰之力呢——露姬在表達這層意思的同時,不知爲何像是爲此感到自豪似地,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微笑。
「理事長,我們也想加入增援部隊的行列。您所擔心的傷亡問題,只要有我們加入,便能讓所有學生都從戶外教學裏平安歸來!」
這幾名男學生就只是在大放厥詞,根本沒有能力證明自己所說的話,平白浪費亞爾斯的時間。面對這種乳臭未乾的傢伙,露姬也就不採取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露姬的思路極其單純,她那雙冰冷的眼眸只在乎一個目的,其餘的事情全沒看在眼裏。因爲在這之後,亞爾斯還得特地撥出寶貴的時間,和理事長進行最後的行前確認。
在前往理事長室的路上,艾莉絲大聲叫住了他們兩人,她似乎正在返回宿舍的途中。反正你一定會跑過來和我們會合,沒必要在這麼短的距離下大喊大叫吧——亞爾斯忍不住在心裏嘀咕道。
若是從效率論的角度來檢視他們的主張,或許稱得上是深得要領。簡單來說,他們的主張是與其讓自己分散到各個小組,倒不如集中起來作爲援護全體的遊擊人員,這樣的做法應該能夠更加有效地發揮戰力。但是他們這樣的主張,等於是破壞了戶外教學的本意。畢竟如果要重視效率、不去理會一年級生能否累積到實戰經驗的話,直接讓亞爾斯出手纔是更加確實的做法。
亞爾斯無可奈何地看了理事長一眼,就這樣在沙發上落座,露姬也跟着坐了下來。幾名男學生見到露姬的身影,臉上露出明顯的詫異神色。儘管沒到驚訝出聲的程度,但他們似乎完全沒有想到,位居學院次席的露姬,居然會和亞爾斯混在一塊兒。
「你在學校待得可真晚呢。」
「阿爾、小露姬!」
「我明白了。這次的訓練對一年級生來說,或許的確有些嚴酷。但我認爲理事長也有考慮到這個環節,而且做了相應的應對措施。不過,幾位學長爲何會有這樣的主張,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因此我想先請教幾位學長,請問你們有着什麼樣的實際功績?」
「嗯……這樣啊。那麼,你和小露姬都別忙到太晚囉。明天可還要早起呢。」
「……是關於明天的事情?」
「你們兩個接下來要去哪裏啊?」
「我隨時都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露姬給了令人安心的回答。對長期在外界執行嚴酷任務的她來說,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只見她身手矯捷地從腰間抽出飛刀型的AWR。
「監督人員的工作,不管是由誰來做都沒有太大差別。」
「這樣完全談不下去。既然幾位學長沒有實戰經驗,爲什麼還能斷言自己可以發揮絕大的作用呢……你們的說法,還真的挺矛盾的呢。」
亞爾斯覺得,天真爛漫的艾莉絲會出現這種反應,可說是相當稀奇。不過從這裏也可以看出她有多麼不安。和直腸子的忒絲菲婭不同,心思細膩的艾莉絲,有着過於纖細的一面。
「還有許多人都留在學校喔。菲婭也還在跟她的組員討論。」
和理事長相對而立的帶頭學生,帶着露骨的輕蔑視線開口問道。區區一介學生的他,居然擅自代替理事長詢問亞爾斯來意,實在是無禮至極。但理事長並沒有就此出聲責難。
露姬有些傻眼地打斷男學生的話頭。沒錯,光是聽到這裏就已經足夠了。真要說起來,無論他們有多麼優秀,終究也只是一介學生。對出身軍旅的露姬來說,在對方加上「校內」這個前提的那一刻,便沒有把話聽到最後的必要。
如此一來,在理事長面前排成一列的「麻煩客人」,應該也會識趣地提早結束談話早點離去——亞爾斯原本打着這樣的小算盤,但現在看來,他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
「咦——!」
魔法式在接收到魔力之後,便會開始構築魔法。魔法師只需默唸想要發動的魔法的構成,魔法式便會自動處理後續過程直至魔法具現。不過,因爲還是必須照着具現化的流程走一遍,所以如果施術者不夠成熟,可能會被強迫詠唱一到兩節咒文。因此若是將魔法式縮小,即使搭載了魔法的構成式,也會在達到具現化之前的流程出現問題。如此一來,就和口頭詠唱完整咒文沒有太大的差異。
「無論要我說幾次都一樣,事到如今不可能再做更動了。」
只見他目光兇惡地瞪向擅闖談判現場的無禮之徒,眼神明顯流露出對談話遭到打斷的不滿。
這幾名男學生認得露姬的事實,固然讓亞爾斯感到有些驚訝,不過只要想到露姬的排名,這也不是什麼奇事。露姬在這所學院裏,應該已是無人不曉的名人。其證據就是,他們在和一年級生的露姬說話時,態度相當客氣恭敬。校內排名位居前段的學生,就是擁有這樣的發言力度和存在感,足以得到全校學生的關注。若是能夠得到露姬的助陣,即使是理事長也不能無視我們的意見了吧——從他們的話語裏,可以明顯看出這種膚淺的意圖。
從結果上來說,亞爾斯走入房間和理事長出聲回應,發生在同一個時間。但亞爾斯原本理所當然地認定理事長會給出「請進」的回應,沒想到她這次卻叫自己在門外待命,因此不得不說尷尬極了。
「「…………」」
◇ ◇ ◇
帶頭的男學生重新轉向理事長,像是打算和她重新展開談判。
艾莉絲無奈地苦笑一下。這種點到爲止的說話方式,的確是很有艾莉絲的風格。看來忒絲菲婭的確是抽到了下下籤。
亞爾斯邁開腳步,在和艾莉絲擦肩而過的同時如此低語道。從戰力層面來說,兩名少女應該都算是「有兩把刷子」了。尤其是以低等級別的魔物爲對手時,很難想象兩人會陷入苦戰。即使如此,作爲當事人的兩名少女,還是無法揮去心中的不安。就算亞爾斯鼓勵她們沒有問題,大概也還是難以抹除那股面對未知敵人的恐懼感。
「理事長,這不只是我們五個人的意見而已。二、三年級生裏,也有許多人和我們抱持着同樣的看法……對剛入學沒多久的一年級生來說,這次的訓練太過嚴酷了。」
只是露姬的這副表情,大概被幾名男學生解讀爲不屑的冷笑。他們的眼神一下就變得險惡起來,但露姬鎮定自若,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理事長的聲音已帶着些許怒意。儘管表面上只是稍微加重了語調,但要讓幾名男學生瞬間畏縮起來完全是綽綽有餘。理事長用這句話不由分說地截斷了他們的抗議,彷彿是要表示自己沒心情再跟小朋友攪和下去。
亞爾斯和露姬提早抵達理事長室。站在門前的亞爾斯,聽見房裏傳來像是在爭吵的聲音,瞬間猶豫了一下。亞爾斯姑且還是敲了敲門,但他立刻又改變了主意,沒等裏頭的人應聲便徑自打開房門,大剌剌地走進房裏。畢竟自己可是一直被理事長呼來喚去,一路幫忙出謀策劃,根本沒必要客氣地等她回應。
「你能稍微等我一會兒嗎?」
「雖然你不會直接參與戰鬥,但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得做好最低限度的戰鬥準備,畢竟不曉得會有什麼狀況。」
露姬的那張撲克臉會浮現戰慄之色,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魔法式的鐫刻文字愈大,愈能有效輔助魔法的施展。相反地,鐫刻的文字愈小,原有的輔助效果愈是大打折扣。因此這等於是要求魔法師在全神貫注的戰鬥期間,做出將線穿過針頭般的細膩魔力操作。當然,就如方纔所說的,其中還存在着文字大小的最低限制。
艾莉絲差點就要順着平常和親近同學相處的習慣,對着亞爾斯喊出『要好好加油喔!』但她大概是覺得向現役首席的亞爾斯說這種話,反而有失禮節吧。來不及取消的這句打氣話語,就這樣陡然轉移到亞爾斯身後的露姬,姑且算是順利收場。只是這番鼓勵的話語同樣不適用於露姬,艾莉絲似乎也立刻就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若是按照一般的社交禮節,行爲如此失禮的亞爾斯,肯定會受到他人責難。所以當他看到映入眼簾的麻煩狀況時,忍不住咂了咂嘴。他本來打算請理事長讓自己在裏頭等着,看是在房間的哪個角落待命都好……
因此在這種時候,現役首席的一句「我會幫你們一把」,反而更有效果。事實上,亞爾斯老早就已經因爲她們兩人而被捲進各種麻煩。事到如今再添幾件上去,感覺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然而,亞爾斯方纔的那句話其實還沒有說完。「因爲這搞不好會是最後一次呢」——等到和艾莉絲拉開距離之後,他將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眸望向黑夜,面無表情地喃喃補上了這麼一句。
彷彿是要附和開了第一槍的帶頭男學生,待命的其中一名男學生也跟着開口說道:
「……哼,你們會後悔的喔。」
艾莉絲似乎察覺到了些什麼,臉上浮現有些擔心的表情。雖然對艾莉絲有點不好意思,但是亞爾斯不能向她透露具體細節。
露姬說到一半便忽然打住,沒將下半句的「能發動魔法嗎」說出口。就是因爲沒問題,纔會以這樣的形式鐫刻上去。亞爾斯不發一語地看着露姬,彷彿在提醒對方自己可是最強的魔法師。「請、請原諒我的無禮。」露姬立刻低頭道歉。她大概是覺得自己剛纔的問題,等於是在質疑亞爾斯的本領,同時也是一次嚴重的失言。看到露姬誠惶誠恐的模樣,亞爾斯也不禁苦笑起來。不過,若是刻意叫她不要在意,或許會讓露姬更加羞愧。
「因爲菲婭的排名在4000名左右,所以沒辦法拋下其他同學不管。他們每個人都非常拼命喔,討論的時候也非常熱絡。可是菲婭她呢,和負責監督的高年級生似乎有些意見不合……」
「可是,理事長,一定還有什麼事情是我們可以做的。」
亞爾斯在話裏暗示剛纔那樣稱不上失言,讓露姬臉上的陰霾褪去了一些。
「各位請回吧。」
亞爾斯認爲戶外教學的行前會議,只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如此簡單的會議居然遲遲得不出結果,便代表同組的成員很有問題,又或者被分配到一盤散沙的小組。
只有亞爾斯纔會對此事感到意外。因爲從他眼中看來,光是在放學後主動留下來,便已經是相當了不得的事情了。但艾莉絲她們平常在亞爾斯那裏做完訓練時,其實也差不多是現在這個時間。
「…………」
因爲艾莉絲也知道亞爾斯和理事長之間的關係,所以沒有瞞着她的必要。
「事情已經定了。事到如今不可能再做更動了。」
艾莉絲目送着兩人的背影離去。在她的表情裏,已經看不到一絲不安的陰霾。即使這隻有一時的短暫效果,但此時此刻,存在於艾莉絲心中的陰影,的確被驅趕了出去。
不過——
「……」
「別擔心,真的遇上什麼事情,我會幫你們一把的。」
「這條鎖煉的每個鎖環……都分別刻着不同的魔法是嗎?」
亞爾斯心中暗自叫苦,彷彿倒帶般地重複剛纔的開門動作。就在他準備關上門扉,就此逃離現場的時候——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
「喂……你找理事長有什麼事情?」
「唔……!」
但是經過這種處理的AWR,會變成只能施展鐫刻在上面的單一魔法,不過也由此換來了其他優點——能完全省略詠唱程序自不用說,同時還能引出魔法本身的全部力量。不過,若想完全發揮出魔法的威力,魔法師必須具備完美解讀和掌握魔法式的能力。因此從現實層面上來說,即使這樣做能夠省略詠唱程序,但沒有幾個魔法師對魔法式本身瞭若指掌、足以完全引出單一魔法的全部力量。如此一來,僅在AWR上鐫刻基礎系統式,讓它對應各種魔法來發揮輔助效果,纔是更加實用的選擇。因此在正常情況下,沒有人會把單體魔法的【單一魔法式】全部鐫刻到AWR上頭。然而,亞爾斯卻這麼做了。
「我們要去理事長那裏。」
「說、說的是呢。」
爲了恢復緊張的氣氛,帶頭的男學生再次和理事長展開爭論。亞爾斯和露姬只是默默地聽着談話,但在他們身後待命的其他學生,不時將視線瞥向露姬的舉動,實在是令人感到厭煩。也不曉得帶頭男學生有沒有發現同伴的舉動,只聽他更加提高了音量說道:
露姬的這個動作,亞爾斯並沒有特別感到驚訝。話雖如此……但露姬身上穿的可是制服。直到方纔爲止,亞爾斯都沒有從她身上感受到武裝的氣息。換句話說,露姬是對制服做了相當的改造,好用來偷偷攜帶這些飛刀。亞爾斯或許該更早意識到這件事情,但他對服裝的理解就是如此生疏,以致於事前完全沒有發現,如果是女性的服裝就更不用說了。仔細一看,露姬制服的腰間似乎設有隱藏的收納部位,而這絕對不是學校規定的制服該有的東西。露姬之所以沒被任何人指正這件事情,純粹是因爲別人不敢對高排名的她指手畫腳吧。
「不用再說了。」
站在亞爾斯後頭的露姬,也跟着贊同地頻頻點頭。艾莉絲在苦笑一聲後,像是想要轉換話題地開口說道:
「——!」
理事長也隨意擺了擺手,催促着幾名男學生離開。
「身爲理事長的我,已經這麼決定了喔。不管你們怎麼說,我都不會推翻這個決定。」
這句話稱得上是致命一擊。
「……那麼,請恕我們告退。」
在丟下這麼一句話之後,幾名男學生都面露忿色,踩着粗重的腳步走出房間。在關上房門的那一瞬間,帶頭的男學生或許是怒不可遏,以帶着幾許瘋狂的駭人眼神朝房裏瞪了一眼,亞爾斯泰然自若地沒把這當回事。
「唉~」
有人稍微喘了口氣。
這聲不由自主的嘆氣來自理事長。只見她大剌剌地趴倒在桌子上,擺出一副難掩倦意的邋遢模樣——甚至可以說是全身虛脫——簡直就像是一個不懂得控制自己的小孩。亞爾斯沒好氣地瞥了理事長一眼,接着將手輕輕放到露姬的頭上。儘管這不是亞爾斯想象中的發展,但從結果上來說,成功地將那幾個煩人傢伙趕了出去,因此他想要誇獎一下露姬。露姬的臉上頓時綻放出喜色,亞爾斯再次將視線轉回理事長身上。
「那幾個傢伙是?」
「二、三年級生。」
當然,亞爾斯想要問的不是這種事情。於是他又稍微補充了幾句,用視線催促着理事長回答。
「我知道他們想被派到增援部隊裏頭,但我要問的是原因。」
「應該是和畢業後的就職有關吧?如果能順利討伐魔物,就能提升不少排名。即使是投身軍旅,一開始也會受到校內最終排名的影響。」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打從懂事開始便已置身軍旅的亞爾斯和露姬,很難理解這樣的價值觀。
「不過,這樣還是有些說不通的地方呢。增援部隊的存在意義,並不是要主動出擊剿滅魔物啊。」
「也不曉得是怎麼理解的,他們似乎想成另一回事了。」
「我想他們大概是把增援部隊的角色,想象成某種扮演英雄的遊戲了。」
倘若確如露姬所言,那這幾個男學生可真是胸懷大志。亞爾斯甚至覺得,他們最好能在外界光榮就義、連晉二級,直接送進忠烈祠供人紀念。然而,聽到理事長下一句話的亞爾斯,內心瞬間閃過麻煩事的預感。
不一會兒功夫,露姬便準備好了簡單的餐點。不過,餐點的內容還是充分考慮到健康和營養平衡。享用完餐後的香醇紅茶之後,亞爾斯伸手抄起掛在衣架上的長袍,將它披到自己身上。
露姬擺出一副「別和我見外」的表情,在廚房展開作業。準備餐點已經成爲露姬負責的工作。露姬是因爲喜歡才主動承擔這項家務,在亞爾斯的記憶裏,兩人並沒有討論過家務分擔的事情。
兩人在起牀之後,便宛如身處戰地執行任務一般,手腳俐落地展開行動。等到所有的準備都已經就緒之後,兩人才第一次出聲交談。
「或許是吧。其實剛纔的那幾個學生,每個人的出身都大有來頭。」
「上次說的那件事情,我明天早上會着手處理。」
「走吧。」
沒錯,魔物是一種會呼喚同伴的存在。當一頭魔物在夜晚時分發現獵物,從而陷入興奮狀態時,便會有大量的魔物蜂擁而至……也不曉得它們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此外,魔物還具有聞到同胞的鮮血味道,便會聚攏過來的性質。而白天的陽光會弱化魔物的這種傾向。有人認爲魔物是被血液或體液裏蘊含的魔力,又或者魔力的殘渣給吸引過來,但是否真是如此,並沒有一個定論。
這是一張平板而無特色的面具。除了眼睛、鼻子,及嘴巴以外,還開了一定程度的小洞,以方便呼吸和說話之用。若是戴上這張面具,臉孔自不用說,甚至還能隱藏所有的感情波動。戴上這張面具的人並不是像露姬那樣,化身爲不帶感情的洋娃娃,而是直接剝除「表情」的概念,只剩下無機質的毛骨悚然感。
附帶一提,和亞爾斯不同、沒必要隱藏真面目的露姬,則是一如往常的制服打扮。露姬在今天的角色定位上,雖然也有可能遇上需要出手戰鬥的時候,不過這套經過部分改造的制服,已經被她徹底調整爲自己專用的戰鬥服。即使有什麼萬一,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在魔物的掃蕩作戰裏,雖然也有個體差異,但是在破壞魔物存在的本質——『魔核』以前,都絕對不能疏忽大意,這是魔法師之間的基本守則。由於某些魔物具有驚人的再生能力,因此單從身體外觀的損傷狀態推斷魔物的衰弱程度,是一種完全靠不住的做法。
儘管周遭不時可以看到負責監控學生小組的教師,但亞爾斯和露姬的移動速度實在太快,沒有人來得及將兩人——尤其是戴着面具的亞爾斯——攔下來盤問。雖然有幾名教師瞬間注意到穿着制服的露姬,不過等到他們再次定睛一看時,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遙遠的彼方。
理事長將帶有鎖釦的那一側轉到亞爾斯面前,彷彿在催促他趕快打開一樣。亞爾斯解開簡單的鎖釦,提心吊膽地打開箱子。畢竟這可是理事長準備的東西,裏頭就算藏了什麼嚇人機關也一點都不奇怪,亞爾斯不由得疑神疑鬼了起來……結果這只是他的杞人憂天。
「……!」
「當然也準備好囉。」
兩名少女並不是在小看戶外教學。她們並沒有因爲這只是課程的一環,就不把它放在眼裏的意思。面對第一次的戶外教學,要說沒有任何怯意,肯定是騙人的。即使如此,自己可是在最強魔法師底下鍛鍊過來的人……
「……真的?嗯、哼~這樣子啊。不過,肯定沒有他出場的機會吧!」
說是清晨也有些太早的時段。亞爾斯和露姬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醒了過來。對他們兩人來說,叫人起牀的鬧鐘根本是不需要的東西。
另外,由於教師們已從軍方那裏,取得了暫時登入監視系統的許可,因此也能利用常駐型探查魔法裝置來掌握狀況。但是這道裝置只能作爲保險之用。因爲作爲人工機器的常駐型探查魔法裝置,固然有探測到高等級別魔物的能力,卻不適合用來掌握小型魔物的位置,所以這只是以防萬一的對策。而爲了掌握全體學生的動向,校方還讓各個小組都帶上信號彈,裏頭埋藏了能夠回報位置的芯片。
亞爾斯之所以會有這種預感,或許是因爲在太陽剛露臉的時間醒過來,整個人卻感到意外地神清氣爽的緣故。
而他們兩人此刻所在的位置,不知爲何是『研究大樓的屋頂』。
——真是有夠不坦率呢。
「原來如此。」
露姬精神抖擻地回應亞爾斯的呼喚。
和臉頰微微抽搐的亞爾斯正好相反,踮起腳跟從後面探頭窺看的露姬,露出一副兩眼放光的可愛模樣。
「好的!!」
「沒問題的。畢竟阿爾跟我說了,如果遇上什麼事情,他會幫我們一把的。」
——就算有我和露姬存在,也不可能完全平安無事地收場吧。
亞爾斯和露姬的任務如果只是殲滅魔物,那倒還好說。但他們同時還必須讓學生保有一定程度的行動自由,好讓學生多少累積一些實戰經驗。
「打開看看吧~」
艾莉絲一邊在心裏這麼想着,一邊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接着繼續說道:
「菲婭也是呢。要一隻一隻地確實打倒喔。如果遇到複數的敵人,就該考慮散開或暫時撤退喔。」
「…………」
只見理事長從桌子後頭拿起一個箱子——似乎就擺在她的腳邊——氣勢洶洶地將它擺到桌子上頭,發出「咚」的一聲。以裝衣服的箱子來說,那個箱子的模樣也未免太慎重其事了。
確認完細節事項之後,最後是——
理事長舉起手來在臉前揮了揮,像是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她彷彿已經卸下重擔,臉上浮現輕鬆愉快的表情。您真的理解事態的嚴重性嗎?——亞爾斯好不容易纔壓抑住如此開口質問的衝動。
「明天的事情都確認好了,該拿的東西也拿了,那我們就先行告退了。」
「我知道啦。艾莉絲也要小心喔。」
「嗯。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再來就只剩下一早運送過去而已。」
「我知道了。」
雖說只是一時的效果,但這項事實讓兩名少女的心靈,蒙上一層柔軟堅實的帷幕,爲她們擋下了此刻也在悄悄逼近的未知恐怖。
另外,在這次的戶外教學裏,學生可以任意穿戴自己準備的戰鬥服。當然,學院的制服本身也具備足夠的戰鬥服機能。特別是制服的布料,是由抗魔法纖維編織而成的一級品,不但能夠抵禦外來的魔力,同時又不會妨礙穿戴者自身的魔力傳導。不懂得善加運用這套制服的人,簡直就是喫了大虧
◇ ◇ ◇
順帶一提,由於探查魔法裝置的靈敏度設定有其侷限存在,因此不可能用它們探測低等級別的魔物。這是因爲低等級別的魔物,原本就不會接近巴比倫塔張設的防護壁的關係。
「您可真是低級趣味呢。」
因此,在亞爾斯心中蔓延開來的,就只是被捲進麻煩事裏的苦澀之感。
在那之後,亞爾斯任由晨風吹拂着長袍,和露姬一起走出了房間。
忒絲菲婭用諄諄教誨的口吻向艾莉絲說道,彷彿是在複習魔物會對同伴鮮血產生反應的習性(儘管不像晚上那麼明顯,但這項性質在白天也會發揮作用)。雖然忒絲菲婭的態度儼然是以姐姐自居,不過艾莉絲誠摯地接受她的心意並開口答道:
當天晚上,亞爾斯和露姬爲了迎接明天的到來,早早就上牀就寢。兩人的就寢時間只比平日提早了一些,生活節奏基本上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對策,明天的戶外教學,肯定也只是一如往常的平凡日子裏的小插曲——闔上眼睛的兩人,幾乎是如此確信。再怎麼說,明天應該是不可能抽出時間,從事每天必做的魔法研究了。但撇除這點不說,那些存在疑慮的部分都已經處理完畢。在亞爾斯眼中看來,即使出現一點突發事件,也只不過是在預料之中的程序裏頭,加入像調味料一樣的點綴罷了。
再繼續想下去也無濟於事,亞爾斯決定將話題拉回正題。
「好,拜託你了。」
「嗯。也要記得好好確認魔核呢。」
令人訝異的是,理事長似乎是發自內心地認同這樣的美感。至於露姬的意見,不用看她的表情,光從理事長的話裏便可以得知。自幼便在軍中長大的亞爾斯,確實也沒有什麼資格對露姬的美感品頭論足。畢竟他所擁有的衣服幾乎全是素色設計,對服裝的關心只着重在機能性的部分。只是這套服裝也太離譜了吧?而且就如理事長所說的,露姬似乎也很中意這套服裝的樣子,亞爾斯大概是很難理解這樣的美感。
艾莉絲一臉不安地看向好友,但也不曉得忒絲菲婭有沒有意識到她的擔憂。
「你隨便弄些什麼就好了。麻煩你了。」
「雖然有點難以接受,但我還是向您道聲謝吧。」
「會嗎?在場的三個人裏,似乎只有你覺得不中意耶。票數是二比一,所以在美感上是我們贏囉。」
兩名少女互相點了點頭,再次確認已經複習過無數次的內容。
忒絲菲婭的聲音裏依舊帶着逞強的味道。即使如此,她的聲音已經不像方纔那樣,夾雜着一股難以抹去的不安。艾莉絲若是指出這一點,想必會遭到忒絲菲婭矢口否認……但她能明確感受到好友的這種變化——因爲一直待在那名少年的身邊,所以自然而然地對他產生了信任感吧。
「我打算一路跑到本部當作暖身運動,露姬你呢?」
「您早餐想要喫些什麼?」
亞爾斯從窗戶瞥了一眼外頭的樣子。從防護壁裏頭無法得知外界的天氣,但他覺得今天的外界,肯定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事實上,彷彿是要印證這一點似的……兩名少女此刻正在女生宿舍的房間裏,進行着這樣的對話。
「器材的搬運工作,您那邊會負責處理吧?」
理事長已將計劃的修訂案提交給高層,若是按照幾名男學生所希望地更動一下配置,其實應該不會特別遭到高層追究。但是,將監督人員全數轉爲增援部隊的方案,理事長和亞爾斯之前便已經研究過了。兩人在討論之後,還是否決了這個方案。因爲這在大方向上,將導致負責調遣增援部隊的露姬負荷過重,其沉重的程度超出亞爾斯能夠容許的範圍。假如真的採取這個方案,露姬就必須個別針對每個小組(總數將近八十個),一邊考慮各組之間的力量平衡,一邊將增援人員分派出去。既然如此,直接在現場進行適當調整,纔是更加輕鬆且現實的做法。而且增援人員若是做出奇怪的舉動,將導致事態變得更加複雜。追根究底,這個方案就是個不可能的選項。
亞爾斯回到自己的房間,才發現剛纔的會面沒有消耗太多時間。事實上,兩人待在理事長室的時間連一小時都不到。
「你在打倒魔物之後,要記得立刻離開現場喔。」
「明天要好好加油喔。」
從實力面上來看,艾莉絲分配到的小組也是半斤八兩。作爲監督人員的高年級生,是排名和她相差無幾的四位數魔法師,就這點來說,艾莉絲小組的戰力也稱不上萬全。不過,她的小組並不像忒絲菲婭的小組那樣,嚴重欠缺整體的安定感。其中的原因完全出自雙方監督人員的差異。忒絲菲婭的小組也搭配了和她同等排名的高年級生,但這位高年級生在校內的風評並不怎麼好。
聽到好友的篤定口吻,艾莉絲再次小聲地笑了起來。忒絲菲婭也像是被她的笑聲感染,臉上跟着漾出笑容。
「嗯。我們肯定能輕鬆過關的。畢竟只要身爲魔法師,都一定要跨過這一關!」
您如此期待我的表現,會讓我覺得很困擾啊——這是亞爾斯不折不扣的真心話。不過,和以前被交派給他的那些任務相比,這次委託的難度頂多算是中下而已,算是值得慶幸之處。
亞爾斯是要去削減魔物的數量。通過這樣的事前工作,可以減少學生在戶外教學裏遇上巨大敵人的危險性。或許有人會問,那爲什麼不在今天就處理好這項工作?但這樣子做,無異於搬磚砸腳。
亞爾斯姑且還是拿起面具,用手「叩叩」敲了幾下,稍微確認一下面具的強度。感覺不是帶有魔力的材質,而是和軍隊使用的防護盾相同的硬質素材。單就強度而言,可說是有相當的品質保證。
這位監督人員——是三年級的卡布索爾·迪貝爾。他是一名喜歡誇耀自己貴族身份、並對低年級生頤指氣使的男子。因爲他的排名也只比忒絲菲婭高上那麼一小截,所以他不願聽取忒絲菲婭意見的態度,讓事情變得比原先預想得更加複雜。
半晌工夫過後,兩人很快就抵達了距離最近的防護壁。當然,這不是尋常的魔法師能做到的事情。亞爾斯連大氣都沒喘上兩口,看來即使是這樣的高速移動,也確實如他所說的只是暖身運動;露姬則是呼吸維持在一定節奏的狀態,身體處於微微發熱的程度。
◇ ◇ ◇
「請讓我伴隨同行。」
這裏補充一下,箱子裏頭塞滿了黑色的布料,上面擺着一張不顯眼的白色面具。面具上頭挖了兩個眼睛的圓洞,底下則開了一道有些誇張的大嘴,完全就是小朋友想象中的「妖怪臉孔」。這張散發着瘋狂氣息的白色橢圓形面具,怎麼看都像是恐怖電影裏纔會出現的道具。
儘管沒被嚇着,但看到箱裏東西的亞爾斯,瞬間不知該做何反應。映入眼簾的東西給他的第一印象,只能用『毛骨悚然』四個字來表達。不過,委託理事長準備這套服裝的人正是亞爾斯自己,因此要向理事長髮牢騷感覺也說不過去。不過,抱怨個一、兩句應該不算過分吧。
在這次的編制裏,專門分派了幾名教師留在本部,負責整體情勢的監視工作。這些教師的主要任務是監控狀況。超出露姬的1公里探查範圍,也就是索敵範圍外的魔物探查,會由他們負責監控。此外,露姬在指揮增援部隊的同時,也肩負同樣的任務。因爲教師們已經知道露姬擁有探位的事情,再加上她有着三位數的排名背書,所以沒有人反對這樣的安排。
他將面具遞給露姬,把鋪在面具底下的布料——長袍攤開來。這是一件做工簡單、長度直至膝蓋的全身長袍。材質部分……則是一望即知。這件長袍是軍方配發的裝備之一,亞爾斯和露姬都曾經使用過。然而,實際上沒有幾個魔法師會穿這件長袍上戰場。儘管這是以強化素材製成,並混入抗魔法纖維的特級品,但老實說非常難以行動。如果有一定程度的身手,是可以忽略這種影響,可是對一般的魔法師來說,終究還是難以操作,遭到多數人敬而遠之。因此就只有某些好事之徒,又或者技術高超的魔法師,願意穿這件長袍。附帶一提,亞爾斯和露姬都算是願意穿的人。不過,露姬幾乎純粹是因爲亞爾斯會穿這件長袍,纔出自崇拜之情地有樣學樣。
——真的沒問題嗎?
兩人在一片昏暗之中放鬆表情,有些勉強地擠出一個微笑。然而,艾莉絲的內心卻有一股盤桓不去的強烈擔憂,讓她遲遲無法入眠。她擔心的對象不是自己而是好友。忒絲菲婭分配到的小組,不安要素稍微多了一些。爲了儘量平均各小組成員的實力,和全年級頂尖行列的忒絲菲婭搭配的組員,幾乎都是同年級後段排名的學生。
忒絲菲婭已重複了好幾遍這句話。即使不是像艾莉絲那樣就在一旁牀上聽着的人,也能明顯聽出她的聲音帶有幾分逞強的味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躺在並列的兩張牀鋪上,兩人宛如在確認一樣,互相幫對方加油打氣。
那你可別跟丟囉——亞爾斯半開玩笑地拋出這麼一句後,隨即雙腳往屋頂一蹬。儘管看不到亞爾斯在面具底下的表情,但他的嘴角肯定和平常一樣,在說笑的同時微微上揚了起來。
然而,對他們兩人以外的其他學生來說,今晚只會是一個焦慮不安、輾轉反側的難眠長夜。即使是住在寬敞宿舍房間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也不例外。
亞爾斯並沒有將這股不祥預感宣之於口。因爲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只是無論事前做過多麼努力的學習,未曾真正遭遇過魔物的事實,依舊讓艾莉絲感到心情沉重。再加上忒絲菲婭的小組,又像是一顆潛藏的未爆彈。
魔物日常活動的活躍時段是在夜晚。夕陽西沉之後,魔物特有的魔力波長會出現顯著的變化。而這股波長會吸引其他魔物,引發「魔物喚來魔物」的負面連鎖反應。人們之所以會說夜晚的一頭魔物等於幾十頭魔物,也是因爲魔物具有這樣的特異性質。
然而,艾莉絲想要相信自己的各種擔憂,最後只會是杞人憂天,因此她刻意擺出開朗的表情說道:
走出研究大樓後,校園裏還看不到學生的蹤影。畢竟現在這個時間點實在太早。不過教職人員所在的主校舍,遠遠望去已能看到房間亮起了燈火。看來教師們正在如火如荼地着手準備。目前的時間是剛過清晨四點不久。戶外教學的預定開始時間是早上九點。即使考慮到準備時間,後勤人員也只需要在七點前抵達外界的預定地點就好。
從貴族、名門,或世家之類的顯赫家族出身的人,都具有一項共同點,那就是對排名的強烈執着。深受陳腐觀念束縛的他們,恐怕是從小就被灌輸必須取得不辱家門的排名。與此同時,方纔的那名男學生爲何會有如此傲慢的態度,並以明顯瞧不起人的眼神詢問亞爾斯的來意,疑惑由此得到了解答。這世上可能再也找不到像這幾個傢伙一樣,能如此完美體現亞爾斯衷心厭惡的貴族形象的人了。貴族實在是一種令人感到煩躁的人種……而且往往會成爲麻煩的火種。
「好好好~我明天只會在最一開始露個臉而已,拜託你們啦。」
總而言之,亞爾斯若是在前一天進行魔物的討伐,隔天一早被同伴的鮮血味道或魔力波長給吸引過來的魔物,很可能將這一帶擠得水泄不通。因此只能在當天早上採取行動。
「說的是呢。我們每天的努力訓練,就是爲了這一刻呢。」
「那我的戰鬥服呢?」
那張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面具,已經戴在亞爾斯臉上。儘管他對此感到很不情願,但這是不得不爲的措施。
亞爾斯半是嘆息地向理事長說了聲謝謝。他當初向理事長提出的要求,是避免身份曝光的僞裝服裝。姑且不論美感的問題,這套服裝應該能充分滿足原始目的,因此亞爾斯是針對這個部分道謝。
在那之後,兩人緩緩鑽過巴比倫塔張設的魔力防護壁。從防護壁穿越而過時,兩人的身體都感受到了防護壁獨有的螫人魔力波。但對久居軍中的亞爾斯和露姬來說,這早已是家常便飯。
緊接着,周遭的景色陡然一變,彷彿換了一個世界。就連空氣也宛如煥然一新。
亞爾斯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
「果然還是這裏好啊。」
就如他所預想的那般,外界的天空是一片晴空萬里,遠方山脈的棱線上,可以看到莊嚴的太陽散發出醒目的光芒。這種澄澈的空氣盈滿胸腔的滿足感,無論何時都讓亞爾斯感到心曠神怡。聽到他的這句自言自語,露姬也跟着放鬆表情,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如果是這種天氣,探查的有效範圍就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吧。」
「是呢。」
「您打算怎麼做呢?目前在半徑1公里的範圍內……有二十三頭魔物。」
「這樣啊,那我就好人做到底,幫早上的討伐部隊減少一些工作吧。」
「我明白了。」
當然,亞爾斯也早已捕捉到這些魔物的存在,但他不會說出這麼掃興的話。
兩人慢慢地繞着遠路來到了目的地。此時教職人員和增援部隊的成員,正在着手本部的紮營工作。
雖說亞爾斯臉上戴着面具,但他如果和露姬一起出現,還是有可能被其他人識破真面目,因此露姬獨自先去本部取了某樣東西回來。亞爾斯一接過那樣東西,便立刻行色匆匆地投入「任務」之中。接下來他將和露姬分頭行動。
『靈敏度有沒有問題呢?亞爾斯大人。』
「沒有問題。」
亞爾斯對着戴在耳邊的魔力波長型無線收發機說道。露姬隨即發來一句「瞭解」,或許是心理作用,亞爾斯總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雀躍。這是透過魔力波長來傳遞聲音的通訊機器。利用具有獨特聲頻的礦石製成的這種通訊機器,被人們稱作《共振器》。
「我現在位於東北6公里的地點。」
『瞭解。在我的可探查範圍內,目前沒發現高等級別魔物的反應。』
「知道了。我這邊在確認之後,也會立刻殲滅魔物。」
『拜託您了。』
另外,艾莉絲小組的監督人員,是二年級的榭妮雅託·馮基米爾。身爲學姐的榭妮雅託,和艾莉絲的排名相差無幾,因此艾莉絲和她相處起來也很自在。再加上兩人同爲女性,榭妮雅託又是很會照顧人的個性,學弟妹都很仰慕這位人品優秀的學姐。
負責宣佈開始的理事長也在廣場這裏。爲了迎接戰鬥,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換上了學院的制服或訓練服,其中也有人在制服裏頭多穿了一套訓練服。至於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則選擇一如往常的制服裝扮。
忒絲菲婭的這句感謝,其實也是在內心對着「不在此處的某人」而發。自己剛纔能有那樣的表現,無疑是在他底下持續接受訓練的成果。如今光是一項冰魔法,都有着和入學以前截然不同的威力和手感,忒絲菲婭能明確感受到這個事實。
伴隨興奮之情而來的,是一種達成目標的感覺……自己終於通過亞爾斯所說的「最低門檻」,證明自己有成爲魔法師的資質。
一行人向前走了一陣子之後——
『辛苦了。接下來即將開始實施戶外教學。』
「哎,嗯……謝謝。」
緊接着,理事長按下代表戶外教學開始的蜂鳴器。在蜂鳴聲響起的同時,學生們接二連三地鑽進防護壁。
學生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理事長身上。
「它發現我們了!!」
幾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目睹這幅光景……這裏就是外界。在防護壁裏頭長大的他們,從未目睹規模如此宏大的夢幻景觀。大自然的鮮明氣息;真正的陽光獨有的複雜光芒,以及陽光所帶來的溫暖色彩;吹拂不止的清風,和大氣所帶來的溼氣及觸感。而其中最引人入勝的,莫過於瀰漫整個世界的各種氣味。
忒絲菲婭之所以會瞬間猶豫了一下,是因爲方纔的魔法威力,遠遠超乎她本人的預期。她原本是打算凍住腳掌製造短暫的空隙,這道魔法卻將貝拉穆的整個下半身化爲冰柱,讓它陷入幾乎動彈不得的狀態。
◇ ◇ ◇
「!!」
「那就都交給你囉。」
亞爾斯仔細瞄準魔覈收拾魔物,又或者一擊就將魔物連同魔核一起葬送。這對他來說,就像是暖身運動一樣的作業,剛好可以用來確認AWR的手感。
隔了幾秒之後。
其他組員都向忒絲菲婭點頭表示瞭解。在卡布索爾的無言注視下,她用手勢發出進一步的指示,要求衆人各就各位。在那之後,忒絲菲婭悄悄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朝目標靠了過去。
下一個瞬間,忒絲菲婭的刀身粉碎了位於頭部的魔核,貝拉穆的身體像是腐朽一樣,登時土崩瓦解。平日專注聆聽亞爾斯教導的努力,於此時發揮了功效。若非如此,她根本不會注意到矮小的貝拉穆意外耐打的事實,也會跟着被旗開得勝的喜悅衝昏頭,從而導致嚴重的不測事故。
「…………好厲害!」
忒絲菲婭不願和卡布索爾的傲慢態度,及隨之而來的不快感多作糾纏,於是刻意給出對方想聽到的回答。
不遠處還能聽到隱隱約約的交戰聲。恐怕到處都發生了同樣的戰鬥。
「別在意啦,搞不好魔物只是察覺到其他小組戰鬥的動靜,又或者是同類的鮮血味道而已。」
而讓四百名以上的學生回過魂來的,是費莉涅菈的擊掌聲。她是少數幾個曾經體驗過外界的學生,這次也以監督人員的身份參加了戶外教學。
——它察覺到了?可是它看起來沒有要逃走的意思……
然而在穿過防護壁之後,所有的學生都突然停下腳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們驚訝的表情所傳達出來的對外界第一印象,完全可以用「歎爲觀止」四個字來概括。
「那麼,本次的戶外教學活動現在正式開始。」
忒絲菲婭微微闔起眼睛,將手擱到此刻纔開始激烈跳動的胸口,用力地吸了一口外界的空氣。沒錯,打從忒絲菲婭進入學院就讀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成功討伐魔物。
很快地,各個小組的成員都表情繃緊,朝着四面八方散了開來。衆人的目標地點是設置於外界的本部。每個小組都有一定程度的規定路線,但這些路線的主要目的並不是要回避魔物。畢竟這次戶外教學的宗旨,就是爲了讓學生和魔物戰鬥。因此也沒有太多的行動限制,學生雖然沒必要朝着外界的深處前進,不過可以任由好奇心驅使,憑着一股衝勁向前推進。
總之先踏出了第一步……忒絲菲婭暗自品味着心中的微小喜悅。
因爲還不習慣在外界行動的關係,忒絲菲婭的雙腿被尖銳的樹枝劃傷,但此刻的她完全沒把這放在心上。屏住呼吸之後,忒絲菲婭甚至能夠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她的心臟像是打鼓似地怦怦直跳。爲了持續繃緊神經,忒絲菲婭將視線鎖定在目標上頭,小心翼翼地邁着腳步。
最後終於有某人的攻擊命中了頭部,只聽貝拉穆發出一聲詭異的臨終哀號。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隱密行事的必要了。忒絲菲婭在高聲吶喊的同時,將愛刀刺入了地面。注入刀身的魔力,讓魔法式發出了光芒。只有在事前已準備就緒的情況下,才能達到如此的神速。寒冰立刻在地面的表層蔓延開來。那道寒冰彷彿是要畫出一條細線似的,化爲連結起目標和忒絲菲婭的冰封小徑,朝着貝拉穆直奔而去。
此刻有大批學生聚集在戶外教學的起點——防護壁前方的廣場。這裏還勉強算得上是在防護壁的內側,不過只要再往前走個一小段並穿過防護壁,便會抵達外界。換句話說,這裏是相當於分界線的地方。在戶外教學的預定計劃裏,今天的實施對象是一年級生,明天是二年級生,後天則是三年級生,而所有學生的出發地點都是在這座廣場。
緊接着另一個人再次朝頭部補上了一記。與此同時,忒絲菲婭施展的冰魔法也剛好解除,貝拉穆全身失去力量、癱倒在地,宛如雕像般動也不動。成功擊倒魔物一事,讓全體組員臉上浮現摻雜安心的得意笑容,彷彿是在說「總之先拿下一場勝利了」。
完全是高高在上、令人火大的說話方式。他們沒能一擊就收拾掉貝拉穆——卡布索爾似乎是打算揪住這一點,拐彎抹角地批評幾名一年級生乃至忒絲菲婭不夠成熟。然而,原本就是因爲組員的遠距離攻擊不夠可靠,忒絲菲婭他們纔會制定以冰魔法來絆住魔物的腳步,再由全體組員羣起圍攻的作戰流程。換句話說,他們正是考量到了自己的不夠成熟,纔會制定出這樣的作戰計劃,但卡布索爾大概是無法理解他們的這番用心。不對,也或許他是在清楚知道這一點的情況下,還故意說出這種話。
「……!!」
那是一箇中等身材,體型宛如人類小孩的生物。它的兩隻手臂異樣地修長,輕輕握住的拳頭足以碰到地面;與之相反,雙腿則是短小到不自然的程度。和手臂同樣粗細的尾巴則是團團捲起,盤捲成一個螺旋的形狀。
她一邊聽着隱約的打鬥聲,一邊下定決心,謹慎地邁出了腳步。作爲監督人員的卡布索爾跟在她的後頭,組內其他成員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不過,外界並沒有所謂的道路存在,衆人的行進速度和花費時間相比,只能說是十分緩慢。
背後的女學生姑且不說,貝拉穆尚未察覺忒絲菲婭的存在,因此根本來不及對這記攻擊做出反應。
「如果遇到什麼問題,會有增援部隊趕赴支援。我們已將以防萬一的裝備發給監督人員,他們會負責發出求救信號,因此還請各位同學盡情發揮平日所學的成果。」
剛纔待在貝拉穆背後的女學生,微微低着頭向忒絲菲婭道歉。她似乎覺得自己該對被魔物發現,從而引起突發狀況的事情負起責任,整個人都縮了起來。
對亞爾斯來說,這一帶的低等級別魔物和雜魚沒有兩樣。但如果光是顧着削減數量,而在魔物身上造成無謂的傷口,將導致魔物的鮮血四處飛濺。如此一來,即使是在白天,也有可能吸引一些魔物聚攏過來,因此必須特別留意。
低等級別的魔物基本上類似於小型動物,體型通常都不怎麼巨大。當然其中也有例外存在,但這一帶罕有發現特異種類的案例。一般認爲出沒於這附近的魔物,再怎麼巨大也不會超過人類的大小。既然如此,與其特意找出魔核並加以粉碎,直接將魔物碎屍萬段或燒個精光反而更加省事。
說得直截了當一點,這隻生物的模樣實在非常醜陋詭異。它那種不平衡的肢體配置,怎麼看都不像有辦法在地面奔跑。再加上全身一片漆黑的它,僅有眼睛部位有如紅寶石般鮮紅,這副異相更讓忒絲菲婭一行人感到毛骨悚然。
魔物全身黑毛豎立,驀地將頭旋轉到一百八十度的背後,並揚起嘴角——這個動作和人類異常相似——露出一個像是笑容的詭異表情。在一陣低沉的咆哮過後,貝拉穆將視線停留在背後的某個點上。接着它張開嘴巴,形成一道巨大的弧線,露出裏頭的尖細牙齒。而在貝拉穆的視線彼端,可以隱約看到同組女學生的身影,她應該是埋伏在貝拉穆身後準備伺機而動。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喔!
「謝謝。」
眼前一片綠意盎然,在視野所及的範圍內,看不到任何現代的建築物或人造物之類的東西。最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感到瞠目結舌的,是那一株株高聳的樹木。因爲長年委身於大自然之中的關係,這些樹木的外表都散發出威風凜凜的氣勢,和防護壁內側充滿人造物氣息的樹木截然不同。身爲監督人員的高年級生似乎也不例外,同樣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這一幕。搞不好他們覺得自己是闖進未知的異世界了。
「得救了。」「謝謝。」其他組員紛紛說道,所有人都捏了把冷汗。
這種和自然界格格不入的色彩及怪異的身軀——正是魔物所獨有的特徵。在瞬間的閃神過後,回過魂來的忒絲菲婭,在腦海裏拼命挖掘課堂上學過的魔物整體特徵。然後她終於非常確定,眼前的異形和記憶裏的某種魔物相符一致。
儘管第一擊收到了預期之外的效果,但攻擊的流程還是按照原定計劃——首先由忒絲菲婭絆住魔物的腳步,接着由全體組員羣起發動攻勢。不過,由於小組的部分後段排名成員,只會使用《屬性箭》這種初階的攻擊性魔法,因此對魔物造成不了什麼傷害。所以忒絲菲婭他們的基本方針,是將AWR的物理攻擊作爲主要的攻擊手段。然而,儘管對手是幾乎動彈不得的魔物,幾名學生的攻擊卻都無法將貝拉穆一擊必殺。其中的原因在於,絕大多數人都不習慣殺害眼前的生命,即使對方是魔物也一樣。他們不但沒能做出魔法師應有的覺悟,甚至還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這項堪稱過渡儀式的「最初課題」,對幾名魔法師幼雛來說,似乎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難關。但是,只要再給他們一些時間,他們便會重新意識到一項事實——人類和魔物之間,永遠是你死我活的關係。
在那之後,她立刻就將這名高年級生逐出腦海,不再去意識到卡布索爾的存在。她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別件事上頭。
「對不起,忒絲菲婭同學。」
「「「「————!!」」」」
「哎,那頭魔物的確是F級別的沒錯吧?這要是E級別的話,你們纔沒那麼容易取勝,還真是有兩下子呢。」
亞爾斯應了這麼一句之後,略微轉了轉肩膀,輕輕抬頭仰望天空。這種程度的對手,果然連暖身運動都算不上。外界的天空和早上一樣,依舊是一片晴空萬里。
在剛纔的關鍵時刻裏,卡布索爾不曉得躲去哪裏了。此時終於現身的他,臉上掛着吊兒郎當的笑容,向忒絲菲婭送上言不由衷的稱讚。卡布索爾的聲音充滿諷刺的味道,儼然沒把忒絲菲婭放在眼裏。
就如事前說定的,走在最前頭的忒絲菲婭,以左手打出停止的手勢,同時將右手的手指豎在嘴前,向後頭的學生傳達「不要出聲」的信號。遠處隱隱傳來樹木枝葉摩擦的聲音。一行人壓低身子,躲在樹蔭處觀察情況。
「……!!」
「應該是一頭F級別的【貝拉穆】。我們就按照作戰計劃,迂迴到敵人背後解決它吧。」
「不過你真的好厲害呢。只憑一擊就收拾了魔物。」
「太美了!」
「別大意了!」
「——停!」
儘管有些粗暴,但像亞爾斯這樣的絕頂高手,自然不可能在收拾低等級別魔物的魔核時失手。
兩名少女陷入近似陶醉的狀態,感動到只能說出這樣的籠統字眼。能夠正確形容兩人心靈所受衝擊的詞彙,或許實際上並不存在。
貝拉穆馬上就要進入自己魔法的射程範圍,忒絲菲婭確認着周圍的狀況。其他幾名組員應該也差不多各就各位了。爲了更加仔細地觀察目標,她從藏身的樹蔭處露出一隻眼睛窺看。
忒絲菲婭只是瞥了他一眼,做了個簡單的回禮。
然而——現在就安心還嫌太早。就在衆人都轉向忒絲菲婭的方向時,背後看起來像是昏厥過去的貝拉穆,卻慢慢撐起了上半身。
事實上,因爲衝擊過大的關係,沒有半個學生能立刻採取行動。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同樣也不例外。
希絲緹理事長沒有做更多的嘮叨開場白,因此這成了一段非常平淡的致詞。不過那些必須注意的事項,應該所有人都已經聽說過了。
下一個瞬間,某樣東西從樹上跳了下來,一道黑影降落在衆人的視野邊緣。
費莉涅菈帶着有些無奈的微笑說出這句話來,不過衆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威嚇之意。而要讓學生將恢復過來的意識轉回現實世界,這樣的恫嚇已十分足夠。
就在這時……
教師曾經在課堂上說過,貝拉穆是一種不太會降落到地面活動的魔物,但凡事皆有例外。儘管貝拉穆站在地面上的模樣實在相當古怪,忒絲菲婭還是一邊仔細觀察,一邊慢慢縮短距離……然而,貝拉穆的肩膀忽然哆嗦了一下,並朝着四周東張西望了起來。
在魔物的相關課程裏,貝拉穆是最早被介紹給學生認識的魔物,堪稱F級別的代表性魔物。貝拉穆的行動模式類似猿猴,身軀矮小的它,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個駝背老人。它們的數量繁多,喜歡在樹木茂密的地方活動,時常出沒於外界接近防護壁的區域。
廣場上到處都可見到各小組的學生聚在一起,進行最終確認和討論的模樣。忒絲菲婭的小組,除了排名四位數的她以外,其他四名組員的排名剛好是五位數和六位數各半。再加上一名負責監督的高年級生——排名四位數的三年級生,卡布索爾·迪貝爾。卡布索爾是名門的長子,在各方面上都不願落後於忒絲菲婭,先前組員在討論作戰時,他也是三番兩次地不停插嘴。忒絲菲婭的小組和其他小組相比,之所以會在討論上浪費許多無謂的時間,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出在卡布索爾身上。
忒絲菲婭再次確認周圍沒有其他魔物的蹤影后,小小聲地向後頭的組員說道:
露姬的聲音充滿決心。說完這一句之後,便暫時切斷了通訊。
盯上背後女學生的貝拉穆,還沒來得及朝獵物撲去,雙腳便已遭到急速冷凍,連同水分一起被釘在地面上。緊接着,忒絲菲婭的魔法在轉眼之間,便將魔物腰部以下的部位盡數凍結。
亞爾斯就這樣執行着魔物的掃蕩任務,彷彿在重新確認粉碎魔核時的熟悉手感。魔物失去魔核的身體,接二連三地凋零毀滅。就在他收拾完將近三十頭的魔物時,從露姬那裏傳來了通訊。
「——!!……攻擊!」
「謝謝學長的批評指教。」
『請放心交給我吧。我會盡最大努力的。』
儘管訓練纔剛開始沒多久,但忒絲菲婭通過聲音察覺到走在最前頭的小組卻似乎已和魔物發生了小規模衝突。
「瞭解。」
忒絲菲婭在意識到危機以前,整個人早已奔上前去。而她高高舉起的愛刀,在目標物還沒完全撐起上半身以前,便已劃出一道光芒將魔物一刀兩斷。
至於艾莉絲的小組……除了排名四位數的她以外,剩下四名組員的排名都是五位數。雖說是五位數,但排名在六、七萬左右的他們,還比忒絲菲婭的組員強上那麼一些。當然,在實際的戰鬥裏,五位數排名的魔法師全都半斤八兩,沒有什麼高低之分。不過即使現在告訴他們這件事情,也只是白費口舌。因爲這是他們要在接下來的戰鬥裏,親身體會到的事實。
「不過,你們居然沒辦法一擊解決那種狀態的魔物,實在是不行呢,得更加努力纔行啊。」
「一直站在原地的話,可是會變成魔物的活靶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