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看不見的居民」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1.2萬 字
這裏是位於亞魯法中層地區的邊境地帶。
遠離都市地區的這一帶,如今已是一片散發着寂寥氣息的荒涼景色。即便全人類的既有文明已經縮減到七個國家,也不是生存區域內的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豐衣足食的生活。窮途潦倒的原市民、被逐出共同體的流民……事實上,有不少爲生存所迫的人,都只能在這種荒蕪的邊境地帶討生活。
那些好不容易保留下來的文明恩惠,在都市地區和邊境地帶幾乎是呈現斷崖式的兩極分化。
邊境地帶至今仍然殘留着舊時代的樣貌。在這片貧窮的土地上看不到貴族的豪宅大院,只有一望無際的廣大田地、經年使用的農業道路,以及古意盎然的傳統生產設施。而在這一片遼闊的景色當中,還稀稀落落地散佈着幾棟造型不一的木造房屋,其中的居民如今都還過着運用古老智慧的生活。
在這個遭到魔物蹂躪的世界之盡頭,居然出現了這麼一幅宛如重新回到田園詩歌時代的光景,說起來也是一件格外令人諷刺的事情。
迥異於融合各種文化的都市地區,孤絕於世的邊境地帶彷彿是拒絕一切的發展。這些被重重樹木包圍起來的村落,就像是一個和文明隔絕的封閉性社會,與此同時,又像是古老畫作裏所描繪的世外桃源,帶給觀者一種莫名獨特的鄉愁之感。
鏡頭來到其中的一座村落。
只聽周圍忽然響起一陣鞋子和砂石的摩擦聲,在夜幕籠罩的一片寂靜之中顯得格外清晰響亮。那行色匆匆的腳步聲,彷彿在主張這裏不必講究什麼上流貴族的禮儀規矩。
此刻只有月光照耀着這座村落。不過,要是氣象模擬裝置或模擬影像突然心血來潮,用厚重的雲層遮蔽住虛假的月亮的話,失去光源的這座村落將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吧。
在杳無人跡的村落小徑上,一名容貌美麗的少女正在快步疾行。畢竟在這荒涼偏僻的邊境地帶,並沒有設置集結魔法科學智慧結晶的轉移門⟨圓陣港埠⟩。從距離最近的轉移門過來這座村落,就算全速奔跑也要花一小時以上的時間。
(真是傷腦筋呢。居然偏偏在這種時候聯絡不上人。明明是緊急到不能再緊急的狀況,難道他都沒有察覺到情況不對勁嗎?)
雖然少女的夜視能力不俗,但女性實在不應該一個人走這樣的夜路。不過不幸中的大幸是,即便真有什麼東西襲擊過來,對方也只有可能是人類而已。
因爲在人類的生存區域內,不存在魔法所無法對抗的兇惡猛獸,縱使是在這樣的窮鄉僻壤之處,也頂多只會有野狗或毒蛇之類的生物。
然而,這座村落的夜晚,卻有一股異於尋常的氛圍。對於習慣都會貴族生活的少女來說,夜色裏彷彿有一處喚起本能恐懼的黑暗深淵。
只見她輕輕撩起垂在豐滿胸脯前的幾縷青絲,像是試圖抹去心中這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覺。就連在如此簡單的動作之中,都飄散出一股優雅女性的氣質和魅力。猶如盛開的花朵發出陣陣清香似的,在月夜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嬌美動人。
「是這裏吧……」
最後,少女站在一間看似民宅的建築物前低聲嘟囔道。這是一間獨立於主屋的木造小屋,屋裏只隱隱透出了一絲靜謐的橘紅色燈火。
少女在這戶寂寥人家的玄關前重新站定。下一瞬間,原本還能隱約感知到的屋內活動氣息,一下子完全消失不見……周圍一片鴉雀無聲。明顯是在察覺到玄關的訪客之後,裏頭的人所刻意製造出來的安靜。
(這麼說起來,我們沒有約定好暗號呢。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呢?)
少女先是嫣然一笑,然後嘴角浮現出了一抹惡作劇的笑意。只見她用手輕輕按着喉嚨,用特地切換的聲線大聲喊道:
「……!」
附帶一提,撇開維札斯特不說,其他隊員爲了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此刻都是打扮成普通老百姓的模樣。
費莉涅菈一邊看向那份資料,一邊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那麼,請您下次記得留下聯絡手段,爸爸。」
維札斯特皸起眉頭嘟囔了這麼一句,隨即很不以爲然似地冷哼一聲。
「……也就是說,您的擔憂成真了?」
「這張照片的畫質可真差呢。」
她重新端正起自己的姿勢,在父親和其他隊員的環視之下,用條理分明的清晰語調開始娓娓道來:
「畢竟是前魔鬼教官,芙蘿婕在軍中人脈甚廣。或許是從闖入斐培爾家的襲擊犯,一路追查到了這女人的身上吧。」

「那麼第五層呢?」
費莉涅菈的聲音帶有幾分生悶氣的味道,彷彿是在怨懟父親害她找得如此辛苦。
據說是在原屋主的老人過世之後,連同傢俱一起買下了這棟舊民宅。當然,這筆支出是不能用公款報銷的,因此是透過中間人購入之後,再轉交給維札斯特等人作爲據點。
「真是的……親愛的,你到底要我說幾遍啊?你如果沒有要回家喫晚餐的話,好歹也早點通知我一聲,每次都……」
「……!!斐培爾家也在打探這女人嗎?」
聽費莉涅菈說完,維札斯特這次有些高興地拍了一下桌子。
「抱歉,這話輪不到我來說吶。」
「即便是這麼遠的距離,也是再近一步就會被發現的狀態。並不是說這女人行事有多麼小心謹慎,單純就只是她的直覺太過敏銳了。」
雖然費莉涅菈基於女性的立場對他芳心暗許,但在這個問題上,或許過去曾是他長官的父親,會要更理解亞爾斯這個人的真正本質。
儘管勉強能辨認出容貌,可是整體輪廓相當模糊。爲了看清楚照片上的人物,費莉涅菈甚至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意識到茲事體大的費莉涅菈,用嚴肅的表情聽着部下男子說下去。
在維札斯特的眼神示意下,其他諜報隊員迅速地拿着整理好的情報資料圍攏了過來。
在報出監控對象的名字之後,男子故弄玄虛似地停了一拍,這才繼續把話說下去:
維札斯特一邊吩咐部下端杯茶水過來,一邊悶悶不樂地長嘆了口氣。
不管對方再怎麼精明,大概也不會想到自己是被兩組人馬給監視着。
「費莉涅菈!快給我停下來!」
說到這裏,剛纔那名部下向隊長維札斯特送去詢問的眼神。察覺到對方用意的費莉涅菈,也跟着意味深長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我也正想着要回去一趟共享蒐集到的情報,總之你先找張椅子坐下吧。」
聽完費莉涅菈的簡潔報告,維札斯特並不怎麼驚訝的樣子,甚至有點意興闌珊地說:
「話說回來,爸爸,雖然我能猜想到您是爲了別的案件潛伏起來,但沒想到居然得花這麼大的功夫才能找到您的藏身處。」
他是三大貴族之一索卡連託家的當家,同時在軍中也是位高權重的顯赫人物。這位一手率領亞魯法諜報部隊的彪形大漢,有着高強的戰鬥力和充滿存在感的精悍肉體,儘管年齡已經步入壯年,智力和體力卻絲毫沒有出現衰退的跡象。然而,這名令人聞風喪膽的猛將一旦回到家裏,在他的寶貝嬌妻面前完全是一副百依百順的模樣。
「不過,在這次的事件中,理事長……希絲緹·涅庫索菲亞也有出面提供協助。關於亞爾斯學弟的特殊待遇問題,今後應該可以暫時堵住貴族們的悠悠之口。」
因此,亞爾斯的面前其實擺着好幾個選項。他大可選擇拋下亞魯法這個國家遠走高飛,也可以選擇對眼前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
⟨特洛伊監獄⟩……費莉涅菈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座監獄的存在。說到底,除了一小部分的軍用基地以外,在外界興建如此巨大的建築物,幾乎是一件從未有過先例的事情。
「現階段已確認的『同夥』,就是名單上的這些傢伙。隨便哪一個都是超重量級的魔法犯罪者。而讓事情更加棘手的是,從維克塔突然在斐培爾家現身滋事、以及蜜兒·歐斯泰卡帶着好幾個人的現況來看,這些傢伙很有可能全都潛伏在亞魯法國內。」
他穿着破舊的工作襯衫和滿是污漬的長褲,腳下則是一雙年月已久的皮革工作靴。
「對了,這麼說起來,弗琉斯埃文家的那個小女兒,也是在貝利克的引薦之下才轉入學院就讀的嘛。哼,居然想得出這麼明顯的花招。該說他是很瞭解亞爾斯的性格呢,還是完全不瞭解這小子的臭脾氣呢……」
眼前這名男子可謂是大隱隱於市,將自己的一切特徵全隱藏在平凡的外表之下。只見他拿起一根小棒子,指着凌亂地貼在牆上的那堆照片說:
「……?」
立於某個領域頂點的絕對優越地位,往往可以直接置換爲「隨心所欲的自由」。但由於現役首席這個位子,和整個國家社會有着千絲萬縷的複雜關係,因此亞爾斯根本就享受不到這樣的自由。
臉色大變地開門現身的,正是少女的父親──維札斯特·索卡連託。
「亞爾斯那個小子,還真是誕生在災星下的倒楣鬼啊。」
彷彿是在呼應維札斯特的話似地,部下將另一張肖像照貼到了大型紙張上。在那張陳舊的影印紙上,印着一名白髮斑斑的男子。
雖然費莉涅菈並非正式的諜報隊員,但她其實已經打着替父親分憂解勞的名義,完美執行了好幾項連軍人都自嘆弗如的諜報活動。因此在當前的緊急狀況下,其他隊員自然也不會把她當成局外人。
費莉涅菈不由自主地對這樣的父親產生了類似嫉妒的情緒。
「可是,如果這些人是越獄犯的話,應該有一個原本用來關押他們的地方吧?是亞魯法的最高級別監獄嗎?但國內沒有收到任何相關的情報啊。」
「您連個聯絡也沒有就突然潛伏起來,會害我不曉得您究竟是躲到哪裏去了喔,爸爸。」
費莉涅菈凝視着如此說着的維札斯特,臉上露出了有些不悅的神情。
面對費莉涅菈的疑問,男子有些爲難地聳了聳肩。
屋內擺放着最低限度的傢俱,用來營造出這裏有人居住的生活感。其中不乏生鏽的鐵水壺之類的日常器物,整個僞裝工作可以說是做得十分到位。壁爐裏也燒着幾根柴火,將整間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
桌上還陳列着許多像是蜜兒和維克塔的生平資料,維札斯特卻只是仔細地瀏覽着他手中的一份清單。看來那應該是符合同樣情報和條件的囚犯名冊。
維札斯特的這五名部下,全是這種平凡無奇的普通打扮,但他們每個人都是百裏挑一的諜報員。雖然其中好像也有已經娶妻的人,但這五個人全都捨棄了自己的本名,平常皆以假名在各地潛伏活動。費莉涅菈甚至不知道他們任何一個人的真名。
可就算他們察覺,一切也已經太遲了──維札斯特語氣焦躁地咒罵了一句。這時,部下男子看準他停頓的間隙,將目光轉向資料接着說了下去。
「雖然我不知道高層方面已經掌握了多少情況,但就在起火點旁邊的庫列比迪多和伊拜里斯,差不多也該察覺到特洛伊監獄出事情了吧。」
「正是如此。不過多虧了他的犧牲,我們才順利地把情報帶了回來。」
「雖然一直以來都僅止於謠言的程度,但這座監獄是確有其事的存在。那些棘手的囚犯會被暗中送到這座監獄,在這裏接受比被廢除的死刑還要恐怖的『供給刑』,實在是一個陰森到不行的地方。」
對於亞爾斯真正想要的自由,父親居然已經深入思考到這種地步。而這裏所說的自由,究竟是指從軍方的枷鎖之中得到解放,還是指足以讓亞爾斯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的餘暇和時間?
爲了化解當下的尷尬氛圍,費莉涅菈忙不迭地切換話題。
「哎,我有點岔題了呢。總而言之,兇惡魔法犯罪者在普通監獄裏只會成爲不定時炸彈,而只要受刑者還活着便會持續榨取其魔力的供給刑,在人道面上的批判聲浪也從來沒有少過。因此雖說是治標不治本的做法,但這樣的安排也算得上是一石二鳥的妙計吧。」
與此同時,維札斯特也想起自己曾在機密資料裏,見過一種被通稱爲「項圈」的特殊裝置。根據說明文字所言,這是用來鎮壓失控囚犯的魔力道具,而它很有可能就是運用在這座祕密監獄裏。
「很遺憾,這個部分缺乏相關資料。不過,地下世界的黑暗程度可謂深不可測,即便有足以和後段班個位數魔法師叫陣的人物也不奇怪。」
另一名男子向費莉涅菈如此說明道。他顯然是當初弄到這張照片的人。
見到維札斯特納悶的表情,費莉涅菈這才猛然回過神來。看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向眼前的父親投去了莫名兇惡的視線。
「哈哈,那可真是太好了。誰教貝利克要做得那麼過火啊。那傢伙有一大堆把柄落在希絲緹手裏,光是算起他過去欠下的那些爛帳,就已經足夠教他頭痛了。如果希絲緹這次又被捲進來,貝利克可又要欠下一筆巨大的人情債了。」
維札斯特的這番話,簡直像是完全讀出了亞爾斯的內心想法。事實上,亞爾斯在和希瑟妮婭打交道的時候,從來不曾因爲對方是元首就格外敬她三分。
「她是從某個地方逃出來的……越獄犯。據說是好幾件重要人物謀殺案的參與者和執行者。事實上,除了我以外,斐培爾家麾下的情報販子也試圖接近這女人,但他恐怕因爲形跡敗露而被對方給直接殺了。」
房間裏有四張桌子被拼湊在一起,上頭散亂着各式各樣的文件資料,還有幾張貌似是用來彙整這些情報的大型紙張。
「咳咳……算了,進來再說吧。」
維札斯特把資料往桌上重重地一扔,一臉頭疼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其中一名其貌不揚的隊員,用着極爲嚴肅的語氣說道。
「咳咳……爸爸?」
對此聳了聳肩的維札斯特,則是隨意地擺了擺手表示同意,於是部下男子立刻以殷勤的語氣娓娓道來。
「這是監控對象的盜攝照片。」
「如果這座監獄位於外界的話,囚犯就算越獄成功,也得面對外頭的無數魔物。再加上囚犯的身體早已衰弱不堪,根本不可能順利逃回生存區域內呢。這確實是相當合乎邏輯的做法。」
不……或許亞爾斯真心追求的自由,是這個狹小鳥籠世界之「外」。
「嗯,你說的沒錯。換句話說,我們幾乎可以做出這樣的一個推測:『這些傢伙是從不存在的地方冒出來的死人』。」
「這女人的名字是『蜜兒·歐斯泰卡』。」
然而實際上,貝利克很可能連希絲緹出面干預的可能性都算進去了。儘管如此,他還是主動選擇承擔風險,將弗琉斯埃文家的幺女派到亞爾斯身邊。
「成立近衛隊是嗎?看來那位元首大人有驚無險地賭贏了呢。這種簡直是在玩命的賭博,也真虧貝利克有膽子插一腳。」
伴隨着這句像是藉口的理由,維札斯特把一個冒着熱氣的鋁杯遞給女兒。杯裏裝的是即溶咖啡。
在亞魯法這個國家裏,只要那位元首大人和貝利克聯手合作,基本上沒有他們解決不了的事情。如果非要說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雖然這也是最大的問題──那就是被耍得團團轉的人會感到很鬱悶而已。
不勞一臉尷尬的維札斯特費舌,費莉涅菈一溜煙地鑽進了這個諜報員的臨時據點。裏頭是一間平凡無奇的普通房間。
而諜報部隊的其他成員,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啞巴喫黃蓮的維札斯特身後。他們認出這位不速之客不是外人,於是都幸災樂禍地欣賞這場有趣的鬧劇。維札斯特的五名部下的眼睛,此刻都注視着威嚴盡失的上司及其美麗的女兒,眼神裏除了傻眼之外還帶着幾分溫馨的味道。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傢伙在記錄上要麼是拒捕伏誅,要麼就是在拘留期間因事故或疾病而死亡。而彙集這麼一羣表面上被抹消存在的犯罪者的地方……」
「特洛伊監獄會按照囚犯的罪行輕重,將其分別關押於地下的第一層到第五層。附帶一提,到了第四層就已經是非比尋常的兇惡罪犯,別說是治安部隊,就連一般的魔法師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總而言之,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既然你都已經這麼說了,應該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吧。亞爾斯也不是小孩子了,我們應該尊重那小子所做的一切選擇。」
「就在伊拜里斯和庫列比迪多的排外統治領域之間,也就是位於『外界』。正確來說,那是一座蓋在地底下的祕密監獄,專門用來關押魔法犯罪者,其名爲【特洛伊監獄】。這些傢伙應該全是從那座監獄逃出來的越獄犯。」
在稍微清了清嗓子之後,費莉涅菈帶着滿面笑容向父親這麼回答道:
「在原始規劃中,特洛伊監獄本來是打算作爲研究設施的樣子。據說當初之所以特地選址在外界,就是爲了用來進行在牆內世界難以實現的研究。但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那裏居然成了收容七國重度魔法犯罪者的地方。」
費莉涅菈則是略微沉吟地如此說道。既然從邏輯上來說沒有什麼問題,那麼這些囚犯究竟又是如何成功越獄的呢?她的心裏不禁浮現這樣的疑問。
話音未落,只聽屋內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然後房門便「砰」一聲地打開了。
「首先,請你看一下這裏。」
費莉涅菈姑且接過剛泡好的咖啡,用雙手捧着溫熱的鋁杯暖和寒冷的身體。想要互相分享情報的,並不只是維札斯特而已。
對於費莉涅菈這個問題,維札斯特親自開口回答道:
尤其是在這次的風波里,需要格外關注某位仁兄的心情問題。也就是那位七國最強魔法師是怎麼看待本次事件的。
維札斯特說到這裏,有些氣憤地停下話語,接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維札斯特坐在粗糙的木頭椅子上,頻頻摩挲着變長不少的下巴鬍鬚。
「噢,你說這件事情啊。正如我剛纔所說的,我們這邊的情報彙整也正好告一段落。這是重磅炸彈級的超級大案,必須馬上向貝利克提交緊急報告。」
「亞爾斯學弟的那件事情目前算是告一段落了。企圖政變的【亞菲魯卡】實質領導者──雷利·隆恩·鐸·利姆弗傑·弗琉斯埃文確定下臺。接着,元首頒佈了【亞菲魯卡】的組織重整公告,由幺女莉莉夏·隆恩·鐸·利姆弗傑·弗琉斯埃文作爲領銜,將【亞菲魯卡】重新打造爲全新的元首直屬近衛隊,」
在費莉涅菈的委婉告誡下,維札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
維札斯特語帶厭惡地補充說明道。
雖然看起來好像很落伍,但在不允許留下任何痕跡的諜報活動中,這種原始的方法反而纔是最方便有效的。因爲相較於不易銷燬的記錄媒體,紙張既可以點火燒掉又可以直接吞下肚去,能用來湮滅證據的手段可說是要多少有多少。
父親的語氣裏散發出非比尋常的重視,費莉涅菈立刻跟着一臉緊張地追問起來:
剛纔的那句話就是一句魔法的咒語,能夠讓寵愛母親的父親在良心的呵責下,宛如條件反射般立即做出明確反應。
「這傢伙叫『維克塔』。他是舊【亞菲魯卡】的成員,後來死在斐培爾家的管家──榭路巴·古利努斯的手裏。目前研判他和蜜兒一樣,都是從關押的地方逃出來的越獄犯。」
歷史上不乏犯下滔天巨案的魔法犯罪者,他們或是企圖以武力顛覆國家政權,或是不惜染指「禁忌」實施無差別屠殺。然而,這些重大犯罪者的名字,卻幾乎從未出現在魔法師的公開排行榜上。
其背後的原因在於:這個世界所通行的魔法師排行榜,完全是根據「剿滅魔物」的實際戰果計算出來的。再加上這份排行榜說到底就只是「表面世界」的東西。無需部下男子剛纔的特意強調,在光線無法到達的地下世界裏,黑暗就是如此幽冥深邃且無邊無際。
以暗殺爲業的【亞菲魯卡】爲例,如果只看魔法師的公開排行榜,幾乎榜上無名的他們怎麼看都不像是強者輩出的組織。儘管如此,那些本身也是高手魔法師的貴族或有力人士,卻經常輕而易舉地死在這羣暗殺者的手下。
從這樣的事實便可以得知,「光」和「影」這兩個平常不會相交的世界,在實力的評價標準上只有一小部分的共通點。尤其是在以命相搏的廝殺之中,往往會毫不客氣地祭出禁忌或邪法之類的手段,導致兩個世界的評價標準愈發歧異。
「總而言之,單就我們目前調查到的資料來看,第五層囚犯的犯罪級別都相當不得了。其中不乏已經被列入死亡者名單的傢伙。」
「還沒有任何人遭到逮捕歸案嗎?」
「非常遺憾。儘管這只是推測,不過除了極少數的怪人以外,特洛伊監獄的全體囚犯很可能都已經越獄了。但老實說,在無法正常施展魔法的狀態下,他們究竟要如何在外界存活下來,甚至是進一步逃回牆內的世界?按照常理來想,應該是有內應者和這羣囚犯裏應外合。雖然地下世界臥虎藏龍,就算有人能夠潛入戒備森嚴的祕密監獄、大搖大擺地領着這羣囚犯走出監獄大門,也完全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維札斯特聽到這裏,忍不住語氣苦澀地插嘴說道:
「這麼說起來,以前古鐸曼·巴馮格遭人殺害的時候,也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情呢。在軍方本部的嚴密戒備下,犯人居然像是如入無人之境一般,而我們至今卻連對方的影子都找不到。當然,我們也仔細清查了內應者這條線,但最後證明所有嫌疑犯都是清白的。結果到頭來,也只能斷定這是外部人士所犯下的案子,但實在很難想像世上竟有人有這等身手。估計庫拉瑪之類的大型犯罪組織,多半也在暗地裏提供了不少協助。如果這兩起案件的犯人是同一人物,這次的徹底調查應該多少可以揪出他的狐狸尾巴吧。」
維札斯特說着說着,情緒不禁激昂起來。這時,另一名外表看似有些輕浮的部下,將貼在大型紙張上的那些資料撕了下來,配合着犯罪者名單在桌上一字排開,像是要重新釐清脈絡似的。
「現階段能夠確認的越獄犯共有十五人,其中有兩個人物是需要格外注意的對象。一個是剛纔已經提過的蜜兒·歐斯泰卡,另外一個……則是這個被稱作『但丁』的傢伙。令人驚訝的是,無論我們怎麼調查,都查不出這傢伙的本名是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維札斯特忍不住蹙起眉頭。
「天曉得呢。有可能是孤兒或是棄嬰,抑或是戶籍被抹消掉了。如果往誇張一點的方向去想,也有可能是完全喪失記憶的病人,甚至是爲了避免政治風暴而隱去本名的某國元首私生子……據說無論受到多麼嚴厲的審訊,這傢伙也完全沒有吐出關鍵的情報,再加上他的身體和心靈都異常強健,因此精神誘導或自白劑之類的手段也不管用。搞不好是什麼神明或惡魔的使者,又或者是人造人之類的玩意兒也說不定?」
說到這裏,這名部下開玩笑似地聳了聳肩。維札斯特見狀,不悅地出聲訓斥了一句。
「喂,胡鬧就到此爲止吧。罷了,你繼續說下去。」
「是我失禮了。在目前潛伏於國內的越獄犯中,我們只有捕捉到蜜兒一個人的身影。尤其是但丁這個人,簡直就是籠罩在謎團之中。畢竟他當初被捕的來龍去脈,只能用匪夷所思四個字來形容。據說他在伊拜里斯煽風點火,導致該國的大量軍人遭到屠殺,最後本人卻主動出面『自首』。」
「自首!?……是嗎?最高級別的兇惡犯罪者居然選擇自首?」
費莉涅菈的聲音不由得高了幾度,不過她馬上就恢復冷靜,臉頰微紅地向部下男子點了點頭,算是道歉和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沒事,你會如此驚訝也是很正常的反應。畢竟這傢伙的犯案目的和自首動機都完全不明。不過,在他自首被捕的前一刻,伊拜里斯確實有大量的優秀魔法師,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而喪失了性命。但由於這是國家級別的機密情報,因此我們最多也就只能打探到這裏。附帶一提,但丁是被關押在第五層的囚犯。這次的越獄事件,很有可能就是他煽動犯人的結果。」
維札斯特開始專心研究起地圖來,渾身是汗的福態男子則是站到了他的身旁。其他部下見狀也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交換起自己所知的情報。
無雙魔法師是各國所擁有的最高級別戰力,他們每個人都是足以匹敵一國軍隊的存在。因此無雙魔法師擅自越境闖入他國的行爲,在國際政治上幾乎是等同於侵犯領土的重大事件。
而在亞魯法這個國家裏,擁有最大行動力和執行力的人,除了亞爾斯以外不做他人想。雖說最後還是必須通過軍事最終決策者貝利克的批准,但將有助於做出判斷的情報交給亞爾斯這個國內最強戰力,無論如何都說不上是違背諜報部隊的原始存在意義。更何況這支諜報部隊的創立目的,原本就是爲了替亞爾斯提供各種情報支援。
維札斯特再次苦着一張臉中斷了自己的提問。
「哎,是的……我們有收到庫列比迪多國內發生恐怖攻擊的情報,但因爲聯絡在中途就斷絕了,所以目前還無法判定是真是假。」
這幾起國家級的重大事件接連發生,顯然彼此之間存在着某種困果關係。然而,法諾·託魯帕的失控行動,很可能又會引發新一波的問題,完全就是給維札斯特等人增添更多的麻煩工作。
那是一名身穿連身工作服的福態男子。只見他滿頭大汗地單膝跪地,整個人氣喘吁吁地待在原地靜候。他身上的那件連身工作服吸收了大量汗水,整件衣服到處都是一灘又一灘的淡黑色水漬。
費莉涅菈立刻拿起一旁的杯子,倒了杯水遞給這名胖乎乎的男子。
換句話說,父親的這一安排可以解釋爲替貝利克的下一步鋪路,費莉涅菈扮演的是先行趕到亞爾斯身邊協助他的角色。
「唔,移動速度相當之快,照這樣下去搞不好會跟丟他們呢。這下可不妙了,如果他們勢頭不減地穿越國境線,很可能會演變爲重大的國際問題啊!」
男子忙不迭地將這杯水一飲而盡,這才接着開口說道:
但說句實在話,費莉涅菈此前甚至連特洛伊監獄的存在都沒聽說過。那麼,其他的諜報隊員,究竟是從哪裏蒐集到如此深入的情報的呢?父親和總督貝利克的立場相近,如果他特地拜託總督提供協助,的確是有可能取得這種國家級別的機密情報……
這可是無雙魔法師在未發出正式通知下的單獨部隊行動。由於亞魯法自己的那位問題兒童──更正,首席無雙魔法師的行事風格向來是我行我素,因此基本上可以斷定法諾也是同一類人,不會乖乖地按照一般的正規程序辦事。
「是!」聽到隊長的這聲命令,服裝雜亂不一的部下們,異口同聲地發出了整齊劃一的應答聲。
費莉涅菈只把臉龐轉向父親,用生硬的語調說出奇怪的敬語。因爲亞爾斯肯定不會想和軍務扯上任何關係。
「庫列比迪多當局事前沒有任何通知嗎!?」
由於這是一起政治色彩極強的事件,因此警備部隊很可能會陷入進退維谷的兩難境地,維札斯特幾乎已經可以看到他們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別看他一副虎背熊腰的莽夫模樣,維札斯特在政治方面的手腕其實相當不俗,絲毫不遜色於他在戰鬥方面的實力。
全體隊員立即領會隊長的意思,開始把和越獄犯相關的各種資料一口氣全部扔進燃燒的暖爐之中。在結束情報的銷燬作業之後,他們帶着做好覺悟的表情,在一旁等待隊長的下一個指令。
就在這個時候,費莉涅菈有些怯生生地提出了一個切中要害的問題。
「首先得把這個消息傳達給亞爾斯纔行。費莉,這個任務能交給你嗎?」
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自己一行人剛好就身在這座偏僻的小村落裏,同時也已透過先前的情報掌握法諾部隊的行進路線。若是走最短距離的話,或許有機會追上並接觸高速移動中的「問題核心」。
除了越獄犯,現在又加上無雙魔法師的暴走失控。
維札斯特氣急敗壞地大聲問道,但現場當然沒有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他滿臉不悅地蹙起眉頭,接着手眼並用地拿筆在地圖上畫線,同時朝部下發出了一聲簡短的號令。
「冷靜一點,你說得顛三倒四的。爲什麼別國的無雙魔法師會往亞魯法來?」
維札斯特的話音方落,外頭就傳來了有人進來的動靜。
就在這個時候,費莉涅菈察覺到維札斯特的注意力朝向了玄關外面。
即便是經常參與諜報工作的費莉涅菈,恐怕也無法如此完美地領會到父親的意圖。
「這是來自潛伏在庫列比迪多的情報員的確切情報。據說對方看起來打算強行穿越國境線。而且法諾·託魯帕不是孤身行動,而是率領着麾下部隊朝着亞魯法高速行軍!」
就在這個時候,一名部下將寫着新情報的便條遞了過來。維札斯特一把搶過那張便條,看着上面的內容喃喃地叨唸起來。
「先是有囚犯逃出監獄,現在又發生了恐怖攻擊。如此看來,庫列比迪多的無雙魔法師的異常動向,肯定和前面的這些事情脫不了關係。總而言之,我們手邊現有的情報太少了。」
「……父親大人,您這難道是在故意妨礙獨生女的戀愛之路嗎?」
即便法諾等人無視盤查所的存在,國境線附近也設有由魔力網所構成的監視塔,同時還派駐了一定數量的警備部隊。可是,雖說法諾是隸屬於他國,但她畢竟是地位尊榮的無雙魔法師,單憑警備部隊的職務權限,根本處理不了這樣的特殊狀況。
正當費莉涅菈全速運轉着她的優秀腦袋的時候,她的父親突然蹦出了一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來,讓她不由得表情僵硬地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聽錯了。
「請問一下,關於法諾·託魯帕部隊的目標和目的,現階段有什麼樣的推測和猜想?」
結合潛伏於庫列比迪多的情報員和福態男子所帶來的情報,可以得出法諾一行人應該尚未穿越亞魯法國境線的結論。既然如此,他們目前的所在位置……
「呃,怎麼說呢,我們還是要公私分明纔行嘛。」只見維札斯特的顏面肌肉明顯抽搐起來,像是要找藉口似的含糊其辭了這麼一句。然而,在女兒的視線逼射之下,他立刻斂起了這種支吾其詞的態度。
(一個個都只會給我添亂子!嘖,在這個節骨眼上也只能由我們出馬應對了吧。)
「把派出去的人全給我召集回來!別忘了把座標一併發送給他們!」
無論如何,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記住這份越獄犯名單。
「都給我動起來!」
儘管情況如此危急,目前能夠馬上採取行動的,也就只有維札斯特及其部下而已。
在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裏,費莉涅菈都專心致志地瀏覽着桌上的資料,將它們全部牢牢地烙印在自己的腦海裏。因爲除了其中最爲關鍵的必要部分以外,剩下的資料都必須不留痕跡地徹底銷燬。
「嘖!」
「我明白了。」
「明明不管怎麼看都是異常事態,緊急聯絡熱線卻還是持續關閉中嗎?如此看來,國內還沒有任何人掌握這個事態吶。幸運的是,我們這裏距離國境線很近。」
「終於到了啊。」
現在若是再添上這麼一件麻煩事,維札斯特等人肯定會無暇追查越獄犯的下落。在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發展成足以動搖希瑟妮婭政權的嚴重問題。
說到底,維札斯特所率領的這支諜報部隊,原本就不僅僅是爲了蒐集情報而存在,而是要在正確的時機把情報交到適合的人手上。情報必須被活用纔有意義,唯有轉化爲行動才能體現其存在價值。
他心急如焚地說出這一大段話來,以致於話語還是顯得有些條理不清。
她一邊深深地嘆了口氣好讓心情平復下來,一邊理性地告訴自己這的確是最好的做法。不過,她的內心深處確實也在暗自竊喜,畢竟這可是一個和亞爾斯見面的絕佳藉口。
「維札斯特隊長……哈、哈啊、咕……庫、庫列比迪多的無雙魔法師,法、法諾·託魯帕!不、不久前已從國內出發,朝着亞魯法直奔而來!」
維札斯特一邊吩咐部下繼續彙整情報,一邊拼命地在腦海裏思索着應對方案。
費莉涅菈只是簡潔地應了一聲。
維札斯特大聲地咂了一下嘴,旋即將注意力切換過來,一把抄起桌上的亞魯法地圖在手上展了開來。
雖然費莉涅菈有着冰雪聰明的頭腦,但她終究也只是一名豆蔻年華的少女,這個世界上還有太多她不知道的東西。她甚至陷入了一種近乎疑神疑鬼的心理狀態。畢竟如果連這樣的祕密監獄都是真有其事,那麼坊間盛傳的各種陰謀論也未必是無的放矢。比方說,發生在半世紀前的那場大災厄──【柯羅諾斯】的驟然來襲──以及其引發的巨大災情,其中到底有多少成分是真實的……?不,假如這場浩劫所造成的無數死亡和秩序崩壞,全是經過後人加油添醋的誇大結果,那這反而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也說不定。
「那麼,你們何不去調查一下國境盤查所的入國手續……不,當我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