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不和諧的福音」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2.5萬 字
猶如在水面上擴散開來的漣漪般,接獲這項消息的各國軍隊,起先都驚訝到不知該如何反應,接着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強大的震撼力。
在距離巴魯梅斯只有幾十公里的外界,確認到了【惡食】的存在,並且在同一時間完成了討伐任務。當然,這項消息並未公佈給一般大衆知曉,而是隻限於各國軍方的高層領導,但是整起事件的詳細報告內容,直令觀者爲之驚心動魄。
【惡食】這種魔物有着令人諱莫如深的特殊性,光是這個名字便足以讓人想起人類的悲慘過往。更別說【惡食】還有着駭人聽聞的強度級別——推定SS級別。因此自然會有人質疑這整起事件的真實性。畢竟,即使查找過去的歷史紀錄,上一次出現如此驚人級別的魔物,也已經是半世紀以前的事情了。
事實上,這份報告書雖然是來自官方的正式發佈,但是本次作戰的總指揮官貝利克,親自下令竄改了報告書中的幾個地方。和亞爾斯本人及其異能相關的一切情報,全都被刪除得一乾二淨。
撇除這些部分不說,整份報告書基本上是按照原訂的劇本走向,將本次【惡食】討伐任務的功績,歸結於亞爾斯、蕾蒂及其麾下部隊的共同作戰,而非亞爾斯一枝獨秀。在僅有少數人知道真相的情況下,整起事件就這樣拉下了帷幕。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因爲這起事件的關係,各國軍方的高層領導,重新意識到自己身爲軍人的嚴肅職責。
在和魔物的漫長對抗中,各國近年來多少都出現了樂觀情緒,認爲人類正在逐漸取回這場對決的上風。可是本次的【惡食】事件,立刻讓各國再次繃緊神經。
不管原本是多麼優秀的軍人,都會因爲習慣而迅速墮落。像軍隊這樣的龐大組織,只有在犯錯之後纔會萌生改變的決心。
換句話說,只有在誤入歧途之後,纔會開始檢討是不是有哪裏出了問題,然後終於意識到自己先前所走的路是錯誤的。
組織愈是龐大,領導者就愈容易輕忽確認自己前進的方向。即使經歷過幾近滅絕的危機,也仍然抱持着「人類總有一天會東山再起」的莫名傲慢。
不過,在這次的【惡食】風波過後,這樣的傲慢心態多少也變得收斂一些。
話雖如此,這個世界上的絕大數人,仍舊處於渾然不覺的狀態。他們根本無從知曉……眼下的暫時和平是多麼地脆弱且不堪一擊,完全是倚仗着一名少年的非凡力量而勉強維繫下去。
◇ ◇ ◇
在完成【惡食】——【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討伐之後,亞爾斯就此不省人事。總算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他,在兩天之後和露姬一起回到了亞魯法。
回到亞魯法的亞爾斯,馬上就被傳喚去提供情報,以製作詳細的報告書。畢竟是史無前例的重大事件,整個過程足足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再加上要等待亞爾斯的身體完全恢復,以及露姬雙腳的後續治療,前前後後加起來,好幾個星期就這麼過去了。
因此,當亞爾斯和露姬好不容易重拾日常生活、再次回到第二魔法學院的時候,氣溫已經完全降了下來,來到漸有寒意的十一月中下旬。
睽違了好一陣子的規律(?)生活。縱使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亞爾斯,心底也忍不住爲重回正軌的日常感到開心。只是對體內魔力充沛到堪稱異常的亞爾斯來說,這樣的日常光景也讓他有種莫名的心癢難耐之感。
「歡迎回來,你們終於來上學啦。」
「好久不見了呢,阿爾、小露姬。」
一早走出研究大樓的亞爾斯和露姬,立刻在前往學校的路上被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叫住。兩名少女看起來像是已久候多時的樣子。
亞爾斯和露姬並沒有和兩人約好一起上學,而且也沒有通知她們回來的事情。因此或許是研究大樓房間的燈火,被兩名少女給注意到了也說不定。
忒絲菲婭不滿地噘起嘴脣,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在她的眼眸深處,閃動着無法掩藏的好奇光芒。
「我開玩笑的啦……不說這個……怎麼說呢,我似乎讓你們操了不少心呢。」
「真虧你這位深具榮譽感的貴族大小姐,拉得下臉做這種事情吶。」
「嗯哼,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就算你們試圖模仿我的聲音幫忙點名,理事長也早就知道我人不在學院裏頭。你們要幫忙的話,拜託也多下點功夫嘛。你好歹也是個貴族,直接掏錢出來賄賂教師不就好了嗎?」
只見兩人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異口同聲地堅定回答道:
不對,這果然還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雖然還沒有實際見識到兩人所說的訓練成果,但假如忒絲菲婭所言不虛,這樣的成長速度的確是超乎尋常。
於是亞魯法官方選擇主動釋出訊息。討伐功績被歸結於自國兩名無雙魔法師的事情,就這樣不着痕跡地散佈了出去,也因此引發了各式各樣的臆測。
「你們兩位都爲了亞爾斯大人盡心盡力了呢。」
「嗯,你就好好期待吧。不過,說是這麼說,但你也不要過度期待了喔。」
忒絲菲婭連忙伸手捂住艾莉絲的嘴巴,可是她的臉頰已經染上了些許紅暈。
聽到兩名少女的回答,這次換成亞爾斯忍不住苦笑起來,看來是自己期待過高了。
兩名少女若是在這時候流露出任何錯愕的神情,亞爾斯將會立刻敲開理事長室的大門,要求解除訓練她們的責任……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是不懂得偷懶的傻瓜。
「我就感謝一下你們那小聰明般的勞力付出吧。」
不過,她們兩人都察覺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包含中途脫離親善魔法大會在內,亞爾斯的一系列行動都不是基於他的個人判斷,而是出自軍方乃至貝利克的命令。其中自然有許多需要保密的事項,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至少很清楚這一點。
校方當然也很清楚可能會有投機取巧的問題,不過第二魔法學院好歹也是一所名校,因此大概是認定沒有學生會做出這種卑劣行爲吧。
「菲婭,你說得太兜圈子了啦。真是的,說了老半天,你不就是想要阿爾誇獎你幾句而已嗎?」
忒絲菲婭無視亞爾斯心中的這番感慨,徑自快步追到他的身旁,一邊窺探着他的表情,一邊面帶難色地開口說道:
不過,從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表情來看,她們所做的事情似乎不只是保持訓練而已。
儘管在才能方面遠不及天縱英才的亞爾斯,但是兩名少女在幹勁方面可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也就是說,包含亞魯法在內,七國全都收到了這個消息囉?」
「……希望你們的表現能夠超出我的預期吶。」
面對亞爾斯一如往常的譏刺話語,忒絲菲婭很刻意地擺出不高興的抗議表情。
艾莉絲的聲音原本還帶着做了虧心事的愧疚感,說到後來卻有些不謹慎地變得興奮了起來。
「因爲你和小露姬遲遲沒有回到學院來,所以我們真的很擔心喔。不過,這下子又能一起上學了呢,真是太好了。」
露姬則略微刮目相看地望着兩名少女,有些居高臨下地送上犒勞的話語。
「難道你們兩個都突破了這個關卡嗎!?」聽到兩名少女別有用意的話語,亞爾斯忍不住驚訝地如此說道。
「那我要是問了,你會告訴我嗎?」
忒絲菲婭立刻就拋出了這顆重磅炸彈。亞爾斯也沒有特地去問兩名少女對先前的任務瞭解多少,只是直接回答道:
「你們做了什麼嗎?」
期待、羨慕、刨根究底的好奇心、半信半疑的心情……儘管其中混雜着各種不同的情緒,但是隻要隨意擷取幾段周遭的談話聲,就能隱約知道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情。總而言之,對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學生來說,這個話題似乎是學院生活中的絕佳調劑品,能夠讓她們充分享受到討論八卦的樂趣。
面對沉浸於八卦之中的幾名男學生,亞爾斯只是用眼角餘光瞥了他們一眼,就感到有些頭痛了起來。
艾莉絲也跟着附和,同時不着痕跡地瞥了一眼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女學生們。
「所以說,最爲關鍵的名字是?那位大人是什麼樣的人物?」
亞爾斯沒好氣地說道,兩名少女只能苦笑着嘆了口氣。
「不,好像沒有全面公開的樣子,即使是軍方相關人士,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而已。那位學長的父母在軍隊裏的人脈很廣,所以他給的情報應該不會有錯。我想二、三年級的學長姐,大概都已經聽說這件事情了吧!」
「到底是要我怎樣啦?」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忒絲菲婭立刻笑逐顏開地說道:
無論如何,亞爾斯確實是回到了日常的安穩時光之中。儘管他還是有些許難以釋懷的感覺,不過久違的上學路途,就在這樣的打打鬧鬧中過去了。
彷彿是覺得亞爾斯和露姬的反應很有趣似的,忒絲菲婭淘氣地露齒一笑,有些故作無奈地聳肩說道:
「這樣子啊……不過……」
在另一側聽着兩人談話的露姬,則是一副「是國家虧欠亞爾斯大人」的態度,絲毫不擔心亞爾斯會因此遭到留級的樣子,甚至還不時流露出歡欣雀躍的表情,緊挨着亞爾斯並肩前行。
看着那張沒有一絲陰霾的燦爛笑容,亞爾斯能夠明確地感受到,困擾忒絲菲婭許久的「問題」真的已經告一段落。
以【薩魯凱洛伊託】的外殼製成的訓練棒,具有彈開魔力的特殊性質,因此以這根訓練棒進行的特訓,只能穩紮穩打地循序漸進。魔力操作的精髓,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掌握的東西。
校園裏到處都可以看到站着聊天的學生。所有人都在聊着相似的內容,甚至還有人滴溜溜地穿梭來回在談笑的人羣之間,專心致志地蒐集各種情報。
即使沒有刻意側耳傾聽,那個話題還是自動流進耳中,讓亞爾斯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他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那是一種近似惡寒的感覺。
艾莉絲一臉害羞地笑了起來。
正如前面所說的,眼前是一幅稀鬆平常的光景:熙熙攘攘的女學生,三五成羣地走在路上。
走進教室之後,映入眼簾的也是類似的光景。
儘管如此,這條路上還是能看到稀稀落落的男學生身影,而這果然是因爲他們正處於青春期的緣故吧。
「沒錯~畢竟這陣子大家都在談論這個話題呢。」
儘管只是非常拙劣的代人點名,可是忒絲菲婭在求學這件事上向來一板一眼,因此亞爾斯原本以爲她不可能容忍這樣的行爲。
「你以爲我喜歡嗎?可是就只有這個方法了啊!我是不曉得你有什麼神奇的密技,但是正常情況下只要出席日數不足,基本上不就留級留定了嗎?」
「哼~這樣子啊……」
順帶一提,剛纔提及「想要受到稱讚」的話題時,露姬瞬間隔着亞爾斯的肩膀,朝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投去凌厲的視線,還好似乎沒人注意到這件事情。
每門課程的點名方式各有不同。大部分的教師都喜歡用最傳統的老方法,也就是按照點名簿叫出學生的名字,以學生的應答聲來確認出席狀況。也有一些教師採取提交課堂報告,或是出示特許證之類的方式。校方基本上不干涉教師的點名方式,而是交由每名教師自行裁量。因此如果是像上述那樣,採取逐一唱名的點名方式的課程,由朋友冒名頂替本人做出應答,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亞爾斯也注意到了兩人的貼心舉動,但他沒有特別提及這件事情,徑自轉換了話題:
從研究大樓通往主校舍的上學路線,剛好和女生宿舍通往主校舍的上學路線部分重疊,因此在早上的這個時段,路上的行人幾乎全是女學生。更進一步來說,因爲校園建築佈局的關係,男生宿舍通往主校舍的上學路線,和亞爾斯等人所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
「哼哼~還有另一件事情,保證會讓你喫驚不已!」
「我們回來了,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呢。」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拎着書包和AWR的模樣,真的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即使和親善魔法大會期間相比,兩名少女也完全沒有任何改變。因此,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是最能讓亞爾斯意識到自己迴歸日常的光景,畢竟照看兩名少女的訓練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這可奇了,你不問我是什麼苦衷嗎?」
「欸……呃,這個……是沒有那麼誇張啦~」
「——!!那樣子就不能叫『想點辦法』,而是純粹的不正當行爲了!」
亞爾斯突然把視線轉到一旁,不好意思地撓着臉頰說道。他一邊期盼着吐出的話語儘快隨風而逝,一邊不情不願地向兩名少女表達感謝之意。
「你們馬上就會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呃,就是有點期待又不要太期待……」
從這層意義上來看,短期間內就在這項訓練上取得一定成果的兩名少女,其實已經稱得上相當優秀了。然而,唯有完全突破魔力操作這項課題的魔法師,纔有資格被稱作「天賦異稟」。
亞爾斯甚至感覺得到,自己內心用來衡量日常和非日常的天秤,正在逐漸恢復到平衡狀態。因爲他在看到兩名少女身影的瞬間,才真正湧起一股「我回來了」的感覺。
「嗯,而且最後還曝光了呢。」
「先不說這個了。話說回來,你們兩個還有保持訓練嗎?」
「哎,我這邊也是有很多一言難盡的苦衷啦。」
「才、纔沒有這種事咧!」
唯一和平日不同的是,明明還沒到上課時間,這些女孩卻已經在興奮不已地交頭接耳,也就是在聊所謂的八卦話題。今天早上所看到的女學生,似乎全都在熱衷地聊同一個話題。
艾莉絲馬上就意會到亞爾斯的驚訝從何而來,只能有些沮喪地苦笑說道。
在本次的事件中,亞魯法派出了無雙魔法師蕾蒂所率領的精銳部隊,其他六國也投入了最強戰力,幾乎所有的無雙魔法師多少都參與了進來。因此在這種全體動員的情況下,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將情報完全隱藏起來。
「好啦,那麼今天放學之後,就讓我見識一下吧。」
在行進途中,亞爾斯很快就察覺到了周圍的異常氣氛,露姬也跟着注意到了這件事情,兩人不由得露出納悶的神情。雖然不是什麼需要特別在意的事情,但或許是職業病的關係,露姬敏銳地感受到了周圍的空氣和平常很不一樣。
「喂喂喂,你還真敢說啊,就算進入軍隊,基本上也很難有機會見到那位大人的尊容吧?那位大人的相關情報之所以如此稀少,肯定是因爲他和蕾蒂大人不同,是基於某種理由而被特別隱藏起來的重要人物……不管怎麼說,那位大人都是功績能和蕾蒂大人比肩的人物啊!」
這次換成艾莉絲一臉尷尬地朝着忒絲菲婭說道。只見她臉上漾出開心的笑容,彷彿淘氣的孩子一般。與之相對地,忒絲菲婭則是立刻把手指豎在嘴前「噓」了一下。或許是感到有些害羞的關係,忒絲菲婭的臉頰染上了些許紅暈。
雖然這是發生在外界的事情,但是整起事件的規模已經大到無法徹底隱瞞。再加上身爲事件主角的亞魯法無雙魔法師——尤其是位居魔法師頂點的現役首席的相關傳聞,更是在謠言的推波助瀾之下,被渲染成不可思議的存在,甚至連第二魔法學院這裏都聽說了相關消息。
「沒什麼啦。我纔是因爲我媽的事情,在親善魔法大會的前後給你添了一大堆麻煩。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一定會全力報答你的。」
「喂,拜託你不要突然拉高門檻好不好?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我們現在可是能夠長時間維持魔力賦予狀態了喔!」
「……根據學長所言,那些傳言似乎都是真的耶。」
「呃,也說不上盡心盡力啦……」
「關於這個部分,即使是學長姐他們也沒能弄清楚呢。」
◇ ◇ ◇
「嗯,那位大人肯定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畢竟他可是舉世無雙的魔法師,可說是位居頂點的絕對存在啊。」
艾莉絲也露出類似的表情,沒有特別追究亞爾斯所說的「苦衷」是什麼。
話雖如此,假如她們真的選擇了偷懶的話,那麼至今爲止的各種努力等於都白費了。
「老實說,在阿爾你們連續曠課好幾天以後,我和菲婭都很擔心你們會不會被留級。於是我們就想說在老師點名的時候,幫你和小露姬『想點辦法』。」
「的確是呢~菲婭。」
「話說回來,你整整曠課了一個月耶,這樣子難道不會被留級嗎?」
緊接着,艾莉絲像是鬆了口氣地苦笑說道。看着這樣的艾莉絲,亞爾斯多少感到有些罪惡感,只是自己不得不以軍隊的任務爲最優先,因爲這是亞爾斯和貝利克之間的無言默契。
「沒問題的。畢竟理事長肯定也聽說了我缺席的原委,而且如果是學分的話,應該也能獲得特別免除的處理。」
亞爾斯馬上意會過來是怎麼回事。
從亞爾斯和露姬的角度來說,這些事情當然都是不能泄漏的情報,因此他們甚至沒有明確暗示兩名少女不要追問。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說話方式,卻明顯比以前更加顧慮到亞爾斯的感受。
亞爾斯和露姬所感受到的異常空氣,事實上已經蔓延到整座學院裏頭。
在巴魯梅斯近郊完成的【惡食】討伐任務,從目標魔物的威脅程度來說,堪稱史無前例。本次的討伐任務堪稱國家級別的不世之功,足以在人類歷史上留下隆重的一筆,即使情報管制措施能夠封鎖詳細資訊,也不可能將整起事件消抹於無形。
「那還用說!」「當然有囉。」
露姬禮尚往來地回答道;亞爾斯則是被不可思議的感覺給攫住,過了好半晌才做出反應。他並沒有什麼「好久不見」的感覺,而是覺得眼前的光景宛如天經地義的存在。亞爾斯也不明白自己爲何會有這種想法,只是看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一眼,就繼續邁步走向學院。彷彿是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從今天開始,又將以一介學生的身份重拾學校生活。
「不會,解釋起來太麻煩了。」
忒絲菲婭頓時再次鼓起臉頰,但很快就換上淘氣的笑容,像是早已料到似地補上一句「所以我纔不問你啊。」
「什麼啊,那我們完全是白忙一場了嘛~」
「哪怕一次也好,我真想親眼瞻仰那位大人的風采啊。」
當然,那些有可能引起普通百姓恐慌的部分,全都被嚴格地封鎖了起來。
另一方面,相對於激動地討論着相關話題的男學生,圍成一團的女學生則是以興高采烈的語調,爭先恐後地說出有些想象過度的玫瑰色妄想。
「沒錯,亞魯法引以爲傲的現役首席,這次總算是迎來了名震天下的機會!不過我實在是搞不懂,軍方爲什麼要極力隱藏這位大人的存在……」
只聽一名女學生熱情洋溢地如此說道,周圍的其他學生紛紛大力點頭附和。儘管軍方並沒有極力隱藏亞爾斯的功績,但是也確實沒有大肆昭告天下。因爲貝利克等高層領導認爲,亞魯法的首席魔法師還只是一名少年的事實,必須等到時機成熟之後才能公諸於世。畢竟只要再等上幾年時間,亞爾斯的年齡便會增長到足以與其名聲相符的程度。
亞爾斯和露姬都是第一次聽到女學生們所說的內容,但是從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表情來看,不難推測出這就是學院近來的熱門話題。假如每天都要遭受這種謠言轟炸的話,亞爾斯甚至覺得自己一直沒有回來學校上課,或許是個非常正確的選擇。
「那位大人和蕾蒂大人率領的精銳部隊共赴戰場,馳援拯救巴魯梅斯於危難之中……實在令人憧憬不已呢。然後,下面這些話我只在這裏說……」
位於人羣中心的那名女學生,說到這裏突然裝模作樣地彎下腰去,並且將手掌貼在自己的嘴邊,擺出了向別人透露祕密時的標準姿勢。這個故弄玄虛的姿勢,十分刻意地強調了下面話題的機密性。然而,或許是因爲太過興奮的關係,她的音量並沒有壓低到她想象的那麼小聲,就這麼窸窸窣窣地傳到了亞爾斯的耳中。
「那位首席魔法師大人,已經創下了收復庫本多和詹託列兩塊大陸的不世之功……」
話音甫落,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失望的譁然聲。
「這種事情我們早就知道了啦。過期的情報沒有任何意義啊。」
「這已經是常識了好不好?」
面對打斷自己發言的同學,那名女學生不僅絲毫不以爲忤,甚至還揚起嘴角露出笑容,一副「我早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的得意表情。緊接着,她很誇張地嘆了口氣,彷彿是在對衆人的無知感到無奈,同時也不忘觀察周圍同學的反應。
「……你還有什麼料可爆是嗎?」
「如、如果你還有什麼重量級的情報,請你務必分享給我們好不好?」
周圍的同學忍不住再次出聲問道。
「真拿你們沒轍呢。老實說,這也是我最近才聽說的消息,應該還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件事情吧……不過呢,因爲這是尚未正式公佈的情報,所以你們聽完之後絕對不能說出去喔?」
看着女學生賣關子到了極點的演出,周圍的同學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用力吞口水的聲音。
亞爾斯聽到這裏,覺得女學生要說的肯定是什麼無聊謠言,就算聽了也不會有任何用處,頓時興趣全失地默默走到位子上坐下。這門課程的形式是一般的聽講授課,基本上沒有指定座位。結果一行人很自然地在教室角落的位子落座,亞爾斯坐在窗邊,再來則是露姬、忒絲菲婭,以及艾莉絲。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四人便總是湊在一起行動,因此其他人會懷疑他們是不是組成了什麼小團隊,說起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亞爾斯就座之後,再次確認了一下時間,發現離第一堂課開始還有些許餘裕,於是從書包裏取出事先準備好的資料。事實上,這還是他第一次拎着書包來教室上課。
在全世界的國家合併爲七國之後,各國之所以會採取這種「借貸領地」的形式,最主要是因爲伴隨着國土的縮小,貴族的實力也跟着衰退,他們名下的領地也隨之逐漸凋敝。即使能勉強維持住貴族的頭銜,他們的實質權力也已經大不如前。在目前的貴族社會里,只剩下少數人還保留着「領主」的頭銜。
衆人持續不斷的八卦話題,硬是把亞爾斯的意識拽回了現實世界。
看到她的表情,亞爾斯也回想了起來,自己以前曾經不小心把【巴比倫塔】防護壁變弱的事實,泄漏給了兩名少女知道。
艾莉絲馬上向亞爾斯打包票;忒絲菲婭則是頓了半拍,才一臉深思熟慮地說道:
「問題可大着了!在學院就讀的普通學生有多少能耐,你應該也非常清楚吧?你難道忘了嗎?你可是創下了五秒就分出勝負的神速紀錄耶!這樣當然會成爲大家的熱門話題啊。你過去的各種奇葩行爲,還勉強能用少根筋來解釋,但你這次真的幹得太誇張了啦。」
眼看氣氛有些尷尬的艾莉絲,馬上打圓場地切換話題說道:
因此貴族出身的學生算不上什麼稀奇的事情,只是亞爾斯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個疑問:那名引人注目的女學生,原本就是自己的同班同學嗎?
只聽艾莉絲突然「啊~」了一聲,像是察覺到忒絲菲婭想要說什麼事情,就這麼把話接着說了下去:
亞爾斯忍不住誇張地嘆了口氣,彷彿在說「拜託你們饒了我吧」,接着用力地搓揉起自己的眉間。而在他視線彼端的那些女學生,則是繼續發揮着她們的想像力……
「阿爾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儘管露姬輕易退讓的態度,讓亞爾斯感到有些不安,但如果整座學院充滿這種氛圍的話,逐一警告的做法反而只會打草驚蛇,這樣子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喂喂喂,拜託你別說這種沒有夢想和希望的話啊。」
「唉……我想艾莉絲應該也很清楚啦。我說啊,雖然現在大家熱烈討論的是首席大人的話題,但是我們剛從七國親善魔法大會回來的時候,因爲成功摘下冠軍寶座的關係,整座學院就像是陷入節慶的狂歡之中喔。」
「不要偏離主題啊。」
「就算你們這麼向我抱怨,我也沒辦法做得更好了啊。不過總督也有提醒我,應該要留一點表現的機會給對手就是了。」
「的確是呢,就算那位大人是魔法師中的頂點存在,但是身體如果出了什麼毛病,那可就成了天大的事情了呢。不過,聽說不管是什麼樣的任務,那位大人都有辦法在極短的時間內達成喔。」
坐在亞爾斯身旁的露姬,面無表情且輕描淡寫地如此說道,像是在閒話家常般。亞爾斯絲毫不懷疑這位搭檔的實踐能力,只要自己下達命令,露姬肯定立刻就會把那個名叫莉莉夏的女學生叫到校舍後方。只是亞爾斯實在不願意想象接下來的畫面……

「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熱心向學的忒絲菲婭,有些無奈地把注意力從講臺上轉開,就這樣微微張嘴回答道:
「那些比賽有什麼問題嗎?」
忒絲菲婭露出意興闌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雖然沒有爲此生氣,但光是回想起來都感到一陣疲憊。
接收到亞爾斯視線的忒絲菲婭,則是擺出一張苦瓜臉,像是在說「看吧,就如你所看到的這樣。」
假如只是普通的魔法師或二流的貴族世家,應該抓不到亞爾斯的半點尾巴。因爲負責管制相關情報的正是貝利克本人。
他再次切實地感受到,隱藏身份這件事情有多麼地不容易。只要想到自己逼不得已公開身份的那一天,將導致衆人腦海中過度美好的想象就此破滅,亞爾斯就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煩躁,同時還有一種莫名擔憂的感覺。
不過,亞爾斯在忒絲菲婭的語氣裏,能夠感覺到她的想法似乎和自己有些出入。
聽完忒絲菲婭的說明,縱使是不熟悉貴族世界的亞爾斯,也猛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因爲他還在軍隊裏的時候,也經常聽說利姆弗傑家的大名。那名問題少女沒去理會亞爾斯等人的交頭接耳,徑自繼續開口說道:
「在實力存在絕對差距的情況下,會有這種結果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阿爾已經手下留情了,這樣就非常足夠了!你還想要求阿爾做什麼!!」
「亞爾斯大人,需要我去教訓她一下嗎?我可以狠狠地修理她一頓。」
衆人頓時一陣譁然,那名女學生得意洋洋地繼續說道:
「不,正確來說,各國的狀況都大同小異啦。至少其他六國的戰力,都比目前的巴魯梅斯強上許多。只是呢……首席魔法師的這個位子,的確不是我自願坐上去的。『凡事皆應適可而止』——可說是顛撲不破的世間真理吶。」
亞爾斯若無其事地看向那名金髮女學生。
亞爾斯將手輕輕放到露姬的腦袋上,一邊安撫着她的情緒,一邊把話題拉了回來。
亞爾斯只覺得綁手綁腳到了極點。因爲他對這件事情完全沒有自覺,所以甚至有種錯愕不解的感覺。雖然露姬應該也處於同樣的立場,但是她的排名在她轉入學院就讀的當天,就已經傳遍整座學院了。也就是說,亞爾斯的表現太過出人意表。
彷彿是要回答亞爾斯的這個疑問,忒絲菲婭壓低聲音向他說道:
因此亞爾斯看準教師走進教室打斷對話的時機,和露姬交換位子坐到忒絲菲婭旁邊,低聲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在【魔法演武】上代表亞魯法出場的『伍爾哈維』選手……事實上,是不存在的魔法師——至少在亞魯法找不到這號人物。」
忒絲菲婭應該是全心專注在自己的比賽上,但是從她廣闊的交友關係來看,肯定有朋友跟她聊到這些事情吧。而她之所以沒有馬上提起這些事情,大概是爲了照顧亞爾斯的心情。
「畢竟我們總是和你混在一塊兒嘛。大家拉着我們問了各種事情,不過其中最多人問到的,果然還是你的排名問題吧。」
她那高貴的容貌和優雅的氣質,一看就知道是出身於名門世家的大小姐。有許多學生出身於貴族或上流階層,原本就是第二魔法學院的一大特色。
從她們身上飄散出來的思春期少女獨有氣息,已經完全脫離現實,基本上跟做春夢沒什麼兩樣。
(——也罷,畢竟是隻要徹底調查便會露餡的事情。只是話說回來……)
對於自己的不諳世事,亞爾斯直到最近終於有那麼一點自覺。忒絲菲婭固然也有許多不足之處,但她好歹也是出身貴族的千金小姐,或許會有什麼獨到見解也說不定。不,正是因爲她還不夠成熟,所以反而能夠看得更加清楚吧。
「無論是我還是艾莉絲,都被大家抓着追問了一大堆事情呢。」
儘管目前狀況還不嚴重,可是那些在軍中有門路的學生,如果認真查證起這些謠言,大概不用多久就能揪出亞爾斯的真實身份。如此一來,他肯定再也無法過上平靜的學院生活。雖然亞爾斯心裏也抱着一絲希望,覺得或許能用「容貌相似」來唬弄過去,但是他很清楚這種期待只是在自欺欺人。
「除非是有什麼萬不得已的理由,否則在這種關鍵時刻棄賽的選手,很難不引起其他人的反感吧?在親善魔法大會的歷史上,除了因傷退賽以外,可沒有任何選手中途棄賽喔!雖然費莉學姐是有出面幫你緩頰幾句啦。不過,大家對你的行爲產生反感和不滿,還不是最嚴重的問題。」
儘管亞爾斯本人認爲沒有任何問題,但實際上當然不是這麼回事。
「那位大人肯定生得一副眉清目秀的模樣!若是和約翰大人站在一起,想必會美得像一幅畫吧!」
忒絲菲婭此刻的表情,簡直就是把「不懂人家的一片好心」直接寫在了臉上。不過,她其實並沒有表現出那麼哀怨的樣子。
「當個帥哥真是不容易呢……」或許是察覺到了亞爾斯的內心想法,忒絲菲婭一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一邊低聲挖苦了這麼一句。
任何人聽到如此脫線的對話,肯定都會感到哭笑不得,更別說身爲當事人的亞爾斯了。他深切地體會到,原來他人的擅自期待,是能令人感到如此尷尬的東西。亞爾斯從剛纔開始,就覺得腦袋的疼痛在不斷加劇。
「那還用說,畢竟那位大人可是號稱歷代最強的魔法師。他的長相絕對也是最高水平,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讓人無法呼吸吧。」
「你在打進正式賽前的比賽內容,沒過多久就被大家注意到了!」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雖然俗諺有云:「謠言不久傳」,但這些傢伙好歹是以當上魔法師爲目標的人,要是有人在一定程度上接近了真相,這些謠言就不會被當成聽過就算的傳聞了。)
「哎,如果上頭的人有辦法自行搞定,那原本也用不着我特地出馬。只是亞魯法的現有戰力沒辦法這麼做吶。」
「真是受不了你……」
「嗯……雖然理事長也特別叮囑了,我們也不會到處宣揚這件事情,可是真的有辦法一直隱瞞下去嗎?」
「那可真是厲害呢……話說回來,這樣子會不會有點太辛苦了啊?我也可以理解軍方會不斷請求那位大人出馬,只是如此頻繁出動真的沒問題嗎?」
就在亞爾斯打算快速瀏覽一下資料,準備將意識從周圍的喧囂中抽離出來的時候——
「總而言之,利姆弗傑家是代代都有優秀魔法師誕生的名門。不過……他們在這個時間點上,把家族裏最小的女兒送進學院就讀,實在是令人摸不着頭腦的做法呢。」
「大家一開始都沉浸在奪冠的喜悅之中,但是在稍微冷靜下來以後,話題就逐漸轉移到比賽的內容和選手的表現。話說阿爾你不是在正式賽前臨時棄賽嗎?」
截至目前爲止,亞爾斯從未認真記住自己的同班同學。也就是說,他只用了最低限度的記憶容量來處理這方面的事情,因此當然也不記得同班同學長什麼樣子。即使試着環顧整間教室,除了忒絲菲婭等人以外,亞爾斯根本不認得任何人的長相和名字。
然而,在聽到下一句話的瞬間,那名女學生的存在,立刻在亞爾斯的腦海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坐得比較遠的艾莉絲小聲地如此說道。雖說理事長以前也親自向她們下達了封口令,但兩名少女肯定是喫了不少苦頭才度過這次的難關。
「嗯,是這樣沒錯。」
「菲婭,你是怎麼想的……?」
「不僅如此而已喔,聽說那位大人還插手解決了國內的各種事件……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有着大顯身手的精彩表現呢!」
就在這個時候,位於小圈圈中心的那名女學生,突然注意到了亞爾斯等人的存在,彬彬有禮地向他們微微頷首。但是就在下一秒鐘,彷彿是被衆人尚未冷卻的熱情給催促,她立刻甩動着一頭素雅的金髮,把視線轉了回去。只見圍繞在周遭的同學,全都宛如嗷嗷待哺的幼鳥,於是那名女學生再次櫻脣微啓地接上話頭。
「是……」
利姆弗傑的一族之長,是亞魯法罕見的擁有實際領地的領主。亞魯法的貴族基本上都沒有自己的實際領地,也很少有被賜封領地的案例。畢竟沒有幾個貴族敢在元首腳下肖想自己的領地,而且從國家體制上來說,亞魯法的所有國土管理權本來就是掌握在元首手中。在這樣的前提之下,那些擁有領地的貴族,絕大多數都是元首以「借貸」的形式借給他們暫時使用的。
就在這個時候,以手托腮的忒絲菲婭再次把話接了過去:
正當亞爾斯如此尋思的時候……忒絲菲婭見縫插針地順着這個話題,若無其事地拋出了一顆炸彈。
艾莉絲和露姬都微微湊近亞爾斯的方向,打算側耳傾聽兩人談話的樣子——不過露姬似乎還另有所圖,感覺她捱得太近了一些。
不過,從忒絲菲婭那頗爲擔心的表情來看,或許她也對亞爾斯身處的狀況感到有些同情。
亞爾斯光是想象那幅畫面就覺得一陣頭痛,不過亞魯法成功奪冠的事實,毋庸置疑是一大壯舉。幸好我那時候人不在學院裏——正當亞爾斯如此暗自慶幸的時候……
身爲當事人的亞爾斯,並不覺得自己有哪裏做過頭了。老實說,這已經是放水到不行的結果。他其實只用了超級入門的魔法,因此單純就只是太快分出勝負而已。
「哎、嗯,其實也沒有那麼辛苦啦……只是我還是覺得,你的真實身份沒有辦法一直隱瞞下去。姑且不說排名這種形式上的東西,真正的實力還是很難隱藏的吧……」
話說回來,無論是解決古鐸曼的事件也好,還是這次的【惡食】討伐任務也罷,作爲取得巨大功績的代價,亞爾斯的個人情報也被泄漏了不少出去。雖說沒到徹底外泄的程度,但是這樣豈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亞魯法的戰力真的有那麼不足嗎?」
「呵呵,看來你們也明白過來了呢。所以我就在猜想,伍爾哈維的真實身份會不會就是那位大人。不,在請我兄長幫忙調查之後,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如此。」
「我自己是認爲,接下來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話,應該是能夠恢復平靜的生活。不過,只要我還得負責訓練你們,大概就沒有真正平靜的一天吧。」
這道有些強硬的聲音,讓亞爾斯瞬間嚇了一跳。轉過頭去一看,發現露姬已經一臉不高興地抿起嘴巴。
雖然忒絲菲婭的本意是要趁機落井下石,可是亞爾斯連察覺這句諷刺的餘力都沒有,只是無精打采地垂下腦袋;露姬當然是大力點頭同意;而艾莉絲則是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
可是露姬不僅沒有就此冷靜下來,反而露出絕不退讓的堅定神情,把自己的身體更加湊了過去。
「真是連累你們兩位了呢。」
與此同時,作爲有可能威脅他平靜學院生活的頭號危險人物,亞爾斯當然已把莉莉夏的名字牢牢地銘刻在腦海之中。
「雖說我的真實身份被隱藏了起來,但偶爾還是會有任務外的個人行動,因此早晚還是會被人發現真相吧。目前也只能祈求騷動不要進一步擴大……你們千萬不要說溜嘴啊,這樣只會害我倒大楣而已。」
坐在亞爾斯身旁的露姬,則是流露出掩藏不住的喜色,整個人散發出無比滿足的氣息。亞爾斯沒去理會這樣的露姬,徑自把視線轉向坐在更裏面的忒絲菲婭。
關於這一點,亞爾斯本人也抱持着極大的懷疑。不,身份曝光這件事情,本身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在於,更多的麻煩事將會因此落到自己頭上。和研究生活漸行漸遠的悲慘結局,是亞爾斯無論如何都希望避免的情形。
「哇~那位大人究竟是何等英明神武的存在啊。」
「那女孩是莉莉夏·隆恩·鐸·利姆弗傑·弗琉斯埃文,在親善魔法大會結束之後進入學院就讀。利姆弗傑家是魔法師的名門望族,在亞魯法基本上是無人不曉。」
只見女學生們全都露出如癡如醉的表情,大概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在腦海中擅自描繪着現役首席的理想形象。她們所想象出來的現役首席,肯定沒有任何稱得上缺點的負面要素,堪稱是完美超人般的存在。
假如這陣子都像艾莉絲所說的是這種狀況,那麼對亞爾斯來說,這無疑是非常不好應付的難關。
「算了吧,畢竟也還沒出現什麼實際損害。而且既然那女孩是名貴族,應該早晚會意識到對我的身份追根究底,無異於玩火自焚。」
兩名少女完全沒想到亞爾斯會說出這種話來,一時都不知該做何反應。好不容易從目瞪口呆的狀態恢復過來之後,率先開口的人是忒絲菲婭。
聽到亞爾斯吐出的鬱悶之語,忒絲菲婭不由得露出傻眼的表情。對於以前視排名如命的她來說,這簡直就是脫胎換骨的變化。但非常遺憾的是,亞爾斯的這番牢騷是不折不扣的肺腑之言,裏頭沒有半點夢想和希望的成分存在。
「暫且不說這件事情。因爲整座學院都在討論這個話題,所以我和菲婭也多少能推測出你們是去執行什麼任務。這是隻有我和菲婭纔有辦法知道的事情呢。」
聽到某人所說的這句話,亞爾斯不自覺地點了點頭,並且在內心強烈祈求道:「假如你真的有這份心意,還請你務必直接去找總督幫我陳情。」
「事實上,伍爾哈維這位選手的推薦人,正是希瑟妮婭大人喔。」
金髮少女莉莉夏的這句話,立刻引來了周圍關注的目光,只聽她像是沉浸在喜悅之中地繼續說了下去。雖然纔剛進入學院就讀,但是身爲情報達人的莉莉夏,似乎己經靠着各種小道消息和同班同學打成一片,完全融入整個班級之中。
令人遺憾的是,她們所想象的完美超人是不存在的……亞爾斯帶着愁眉苦臉的表情,強行按捺住快要抽搐起來的臉頰。
忒絲菲婭一臉不安地如此問道。
「還有就是,我媽她……那個……怎麼說呢,她對你這個人很感興趣……」
因爲忒絲菲婭的音量心虛地小了幾分,所以亞爾斯把差點脫口而出的「你是嫌我麻煩還不夠多嗎?」暫時嚥了回去。至少總比知情不報來得好。
當忒絲菲婭的母親——芙蘿婕·斐培爾親自殺到學院,並且強行和自己訂下那個約定的時候,亞爾斯就已經有預感事情會變成這樣。
雖然如今回想起來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當時看到忒絲菲婭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模樣,亞爾斯也忍不住順勢說出了那樣的大話。因此或許只能說是他咎由自取。
「這樣子啊。畢竟你母親是那樣的女中豪傑,她想要做什麼也不是你有辦法阻止的吧?」
「哎~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既然如此,也只能船到橋頭自然直了。」
說到這裏,亞爾斯順便向忒絲菲婭確認了一聲。
「所以說,你母親的判斷結果是?不過既然你還待在學院這裏,答案就已經很明顯了吧。」
亞爾斯指的是他和芙蘿婕訂下的約定:以魔法大會的比賽表現來證明忒絲菲婭的資質。也就是賭上退學的一次「考驗」,由芙蘿婕來親自判斷女兒作爲魔法師的未來性。儘管當時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不過在大會開始之前的短暫日子裏,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實力應該都有顯著提升。
聽到亞爾斯的問題,紅髮少女頓時自豪地挺起胸膛。只見嘴角上揚到了極點的她,露出一個神清氣爽的笑容,避開教師的耳目比出勝利手勢說道:
「嗯,因爲我摘下了個人冠軍,所以當然是順利過關了!而且啊,我在和艾莉絲的那場比賽裏……甚至還使出了【冰界冰凍刃】喔!!」
「真的假的……我的確是給了你一些提示,但是我一直認爲你絕對不可能學會這招。這可真是期待落空了啊,我本來還在想說,終於要出現一個脫隊者了呢。」
「喂!?」
「真沒辦法,我就再繼續奉陪你們一陣子吧。」
「就是這麼回事。從今以後也請你多多指教囉,阿爾!」
忒絲菲婭說到最後,語氣已經變得歡欣不已。
與此同時,艾莉絲也規矩地將手掩在嘴邊,低聲向亞爾斯說了句「請多指教」,大概是怕吵到周圍的同學吧。
然而,即使是坐在最後一排,忒絲菲婭的聲音還是太過響亮了吧。再加上露姬整個人幾乎都快要貼到亞爾斯身上,因此他們四人最後當然是被教師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最後終於來到了放學時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不約而同地露出摩拳擦掌的表情。大概是因爲此前每天都會進行的日常訓練,在最近這一個月停滯不前的關係。當然,這裏所說的「停滯不前」,嚴格說來並不是指訓練內容,而是在說亞爾斯的缺席所導致的缺乏幹勁。
「咦!我們纔剛要開始而已耶……」
就連入門的魔力操作技術,都能讓自己產生脫胎換骨的變化;換做是正式訓練的話,想必會有更加驚人的效果——艾莉絲會比先前更加期待這次的訓練,也是極爲正常的事情。
從分量上來看,兩名少女的訓練課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短期間內結束。因此即使亞爾斯只是在開玩笑,但在清楚這一點的露姬眼中看來,未免還是覺得有點太壞心眼了。
「哎……我已經懶得說你有多麼無知了。說起來要你長點腦袋也未免太過苛求了呢。」
「你應該也很清楚,阿爾教給我們的知識,和學院課堂上的東西完全是兩碼子事吧?雖然我也知道你不擅長靜下心來讀書,每次都是淚眼汪汪地坐在書桌前啦。不過,阿爾,接下來的訓練爲什麼是用功讀書啊?還有我們是要讀什麼東西啊?」
艾莉絲一如往常地站出來當和事佬,阻止這兩個人繼續瞎扯下去。
緊接着,忒絲菲婭帶着得意的神情,語帶玩笑地開口說道:
另一方面,艾莉絲則是不敢隨便發言的樣子。總是習慣察言觀色的她,很少直接表達自己的看法,也不太會坦率地說出自己的疑問。儘管這或許可以算是一種美德,但有時也會成爲意想不到的弱點。
不過,亞爾斯當然也充分考慮到這個隱憂,所以準備把對魔物戰鬥的實戰知識,徹底地灌輸到兩名少女的腦袋裏。
向來對別人沒有什麼興趣的亞爾斯,卻在和忒絲菲婭看似毫無意義的拌嘴裏,再次感受到了新鮮的味道。
「你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用功讀書。」
忒絲菲婭頓時無言以對,艾莉絲見狀立刻把話接了過去。
「因此,你們首先要做的就是學習魔物的相關知識。當然,學院的課程會教導到入門部分,在進入軍隊之後也還有學習的機會。只是一旦進入軍隊,新人魔法師可是沒有什麼時間用來慢慢學習喔。」
只要兩人懂得活用AWR的力量,D級別的魔物基本上已經不是她們的對手——當然,其中還是有例外存在。
只見忒絲菲婭已是現在就開始感到頭痛的表情。
對於不擅長精細作業的忒絲菲婭來說,她寧願訓練到汗流浹背,也不要被綁在書桌前死命地往腦袋裏硬塞各種東西,因此她期待的其實是能夠活動身體的訓練。
只見艾莉絲帶着拼命的表情,語氣悽楚地如此說道,而亞爾斯當然沒有害她難過的意思。
話雖如此……
亞爾斯先前彙整了許多用來訓練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課程,並且把整理成冊的資料拿給露姬瞧過——由於兩名少女擅長的系統各不相同,因此亞爾斯還特地整理成了兩大冊資料夾。附帶一提,這兩本資料夾的頁數都在三百頁以上。
「差不多就是你說的那樣吧。我們想說要在你回來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喜,於是就一起努力摸索出了魔力操作的訣竅。」
「嗯,既然你們已經能做到這種地步,那麼魔力操作的訓練應該可以到此爲止了。」
「好了,到這裏就行了。」
就在嘴角微揚的亞爾斯準備開口解釋的時候,端着紅茶過來的露姬,忍不住傻眼地插嘴說道:
即使以嚴格標準來看,兩名少女的成長幅度也相當驚人。不管她們有多麼才華洋溢,接受訓練也不過才半年時間而已。就算假設她們有超強的潛在能力,應該也要花上一年以上的時間。當然,亞爾斯交給她們的訓練棒,在魔力操作的訓練上是不可多得的寶貴器材。即使將這一點也納入考量,她們的訓練也太早就開花結果了。
「我只會教你們和魔物交戰時必須知道的部分,也就是弱點、特徵、習性之類的東西。嚴格說起來不是用來『認識』魔物,而是用來『狩獵』魔物的知識。」
「你們還能夠維持二十分鐘左右吧?我可沒那麼多閒功夫奉陪,你們的進步我已經看到了。」
無論如何,接下來交由她們自主訓練就可以了——亞爾斯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我說你這個人啊,就不能好好把話說清楚嗎?」
「菲婭,你這人實在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貝利克爲了徹底改革軍部組織,從而利用亞爾斯的功績所推動的倉促變革,反而導致了適得其反的結果。在貝利克統率之下,目前亞魯法軍隊的運作看起來相當良好,可是在支撐未來軍隊的魔法師幼雛心中,樹立起一個絕對無敵的英雄形象的相關措施,卻出乎意料地造成了反效果。
「哎唷,我也沒辦法啊!別說這種欺負人的話啦。」
只是對於這種現象的產生,亞爾斯本人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責任。他那過於強大的力量和偉大的功績,削弱了學生們應當做好覺悟踏上戰場的自覺,進而萌生出依賴外在力量的苟且想法。
「的確是讓我喫了一驚呢。我曾經找認識的三位數魔法師嘗試一次這個訓練,結果就連那傢伙都只能支撐三十分鐘而已。」
亞爾斯之所以刻意如此嘲諷忒絲菲婭,多少也是想要排遣今天一整天的鬱悶心情。更進一步來說,裏頭也有報一箭之仇的意思,畢竟今天早上聊到首席魔法師的傳聞時,忒絲菲婭幸災樂禍地說了一句「當個帥哥真是不容易」。雖然這真的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總而言之,對於學生們的這種膚淺想法,亞爾斯與其說是感到憤慨,倒不如說是覺得難以置信。
「沒錯,學院確實是有許多魔物相關課程。即使如此,學院所教導的東西還是偏離了本質。這些課程涵蓋了魔物的背景歷史、分類方式、種類級別,並且還列舉了過去的實際案例,因此的確是有一定的用處。在這些課程裏,可以看到教師仔細參考研究資料、從過去的實際案例中篩選出資訊的努力,整體的水平絕對不算低。」
「什麼!?」
「我說你們兩個啊……」
「那我們爲什麼還要另外學習?」
「實、實戰訓練確實也很重要呢。沒錯,就算腦袋裏記了一大堆東西,沒有戰鬥技術的配合,也沒有任何意義可言呢。」
艾莉絲立刻就意識到了一件事情:既然現役首席的指導終於要正式揭開序幕,訓練內容很有可能比先前更加嚴酷。與此同時,她也察覺到了自己不由自主地期待即將到來的訓練。
露姬不僅有着豐富的外界任務經驗,再加上自幼便接受魔法師的培育訓練,因此在魔力操作上的造詣也相當優秀。但如果要論精密操作的持續時間,她其實並沒有達到足以自豪的程度。
「唔……可是……」
彷彿是在印證亞爾斯的猜測無誤,兩名少女都換上了喜悅的表情。
忒絲菲婭氣呼呼地「哼」了一聲,爲了掩飾自己鬆了口氣的情緒,馬上把臉扭到了一旁。
「魔力操作是所有魔法的基礎骨幹。身爲一介學生的你們,已經在魔力操作上有相當的造詣。既然如此,應該也能應付一定程度的外界戰鬥了吧?」
在發出不曉得是今天第幾次的嘆息後,亞爾斯結束了毫無意義的思考。
儘管在實戰經驗上完全是雲泥之別,但至少在魔力操作技術方面,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已經勉強能夠看到露姬的車尾燈。
即使聽到艾莉絲這麼說,亞爾斯的看法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說到底,基於實戰的知識和學院教科書上記載的知識,兩者的着眼點原本就不一樣。在學院的課堂上,由於必須從多元角度來認識魔物,因此需要儘量包含各種不同的知識,在取向上和實踐中得來的知識大不相同。
儘管兩名少女的表情說不上游刃有餘,但是她們確實控制住了魔力和訓練棒的互斥力量,將魔力維持在宛如包覆AWR表面的微弱流動狀態。這是亞爾斯所設定的最終訓練目標之一。
「抱歉抱歉,這一點確實要請你們高抬貴手。」
面對微微歪起腦袋的兩名少女,亞爾斯微笑着回答道:
如果要打個比方來說的話……兩名少女現階段的魔力操作技術,即使是和三年級生進行AWR的近身戰鬥,魔力的消耗程度大概只在普通學生的一半以下。而且在魔力完全傳導到AWR上的情況下,她們實際上完全能夠以壓倒性優勢擊敗高年級生。
當然,即使掌握住了其中的訣竅,魔力操作的訓練也依舊是一輩子的功夫。不過,若是能夠達到目前的這種程度,接下來只需要持之以恆地養成習慣就可以了。
「菲婭……」
忒絲菲婭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爲她不到黃河心不死,仍然在期待逃過一劫的些微可能性。
(難道是我作爲教師的天分太過優秀?還是說這兩個丫頭潛藏着超乎預期的才能?光是持續保持訓練的話,她們兩人的進步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
艾莉絲露出有些同情的眼神,語帶憐憫地開口說道。這是因爲她比誰都要了解忒絲菲婭的性格吧。
「你們兩個都誤會了啦。真要說起來,訓練根本就還沒有正式開始。純粹只是因爲你們的魔力操作太過慘不忍睹,我纔會安排你們從這裏開始着手而已,接下來纔要進入我所規劃的訓練課程。總而言之,魔力操作的部分就到此告一段落,剩下的就交給你們自己去培養成習慣吧。」
亞爾斯看着兩名少女的期待表情,先是啜了一口紅茶,然後才帶着壞心眼的笑容說道:
話雖如此,亞爾斯總覺得今天特別疲倦。自己之所以會感慨萬千地想到這些事情,果然是因爲受到了那則謠言的影響。在衆人的擅自想象下,被吹捧爲稀世的英雄、以完美剪影的形式存在的首席魔法師……這個形象和亞爾斯本人的差距未免太過巨大了。
從忒絲菲婭今天早上的發言也可以得知,即使沒有亞爾斯在一旁盯着,兩名少女還是有好好地持續做着該做的訓練。
然而亞爾斯的這句話,卻讓兩名少女流露出錯愕的神情,緊接着立刻氣急敗壞地大聲抗議道:
「我就知道你們會是這個反應。菲婭,我也知道你不擅長靜態學習,但是不讀書的魔法師,很快就會在外界陣亡喔。」
所以從今天開始,露姬也決定展開更進一步的魔力操作訓練。
亞爾斯看着兩名少女的專注模樣,從表情推斷出她們大概還能維持這個狀態二十分鐘。
「學院的魔物課程太過多元了。相對地,我要教給你們的只有一個部分。」
忒絲菲婭頓時目瞪口呆地驚叫出聲。
站在她旁邊的艾莉絲,則是整個人徹底放下心來的樣子,將手放在心臟上吁了口氣,緊接着又猛然浮現出一個疑問。
雖然中間發生了許多事情,不過亞爾斯總算也萌生出了些許自覺,將兩名少女視爲自己一手拉拔起來的學生。因此聽到她們有老實地做訓練,他也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高興。亞爾斯本人始終認爲,自己只是在理事長的要求之下,勉強扮演起教師的角色而已。然而,隨着彼此相處時間的不斷累積,他對兩名少女的看法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改變。
另一方面,露姬雖然表面上佯裝冷靜,但對於兩名少女的急速成長,內心其實也感到喫驚不已。正在把紅茶注入桌上茶杯的她,甚至因此不小心把其中一杯斟得太滿,感覺茶水都快要從茶杯裏溢出來了。她在倒茶時正好目睹了兩人操作魔力的那一幕,所以瞬間走神了一會兒。
「在阿爾眼中看來,有能力在外界戰鬥的魔法師……只要有這種水準就足夠了嗎?」
儘管那位三位數魔法師的表現確實有點問題,可是考量到對方所處的環境,也不能就這樣直接斷定學院學生和正牌魔法師的優劣。畢竟每個人都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
「等、等一下啦。用功讀書什麼的,不是已經在學院裏做了很多了嗎?而且這和能在外界戰鬥的訓練有什麼關係啊?」
艾莉絲的語氣之所以如此悲痛,是因爲擔心亞爾斯的訓練課程將會就此畫上句點。不,在這件事情上,忒絲菲婭大概也有同樣的擔憂。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接下來是要做什麼呢?」
畢竟他也教導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好一段日子,自認對「教育」這件事情多少有一些粗淺的理解。
就連忒絲菲婭也是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迫不及待地等着亞爾斯說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學院的魔物相關課程不夠充分嗎?可是我如果沒記錯的話,直到三年級爲止,都一直有魔物相關課程耶。」
忒絲菲婭口無遮攔地蹦出了這麼一句,亞爾斯不禁深深感到,無知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在我剩餘的人生裏,我只會悠哉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工作什麼的與我無關。所以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們這些年輕人囉——雖然亞爾斯在腦海裏構思着諸如此類的臺詞,但是老天爺不會給他說出這些臺詞的機會吧。
「那些東西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兩人頓時露出驚訝不解的表情,亞爾斯則是若無其事地說道:
雖然一開始純粹是帶着疑問,但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艾莉絲已經換上無比認真的表情。
換句話說,不同於忒絲菲婭這種說不上好壞的直腸子性格,艾莉絲有可能在未能及時解決心中疑惑的情況下,就這樣一知半解地進入下一個階段。如果是在安全的牆內也就罷了,但外界可是會因爲這點枝節小事而送命的地方。
在亞爾斯的理想標準裏,前往外界的魔法師,至少要能維持住幾小時以上的AWR魔力纏裹狀態,只是這對兩名少女來說未免期望過高了。更別說魔力操作是很容易欲速則不達的事情。
緊接着,當然就是見識兩名少女的訓練成果。從某種角度來看的話,這或許是轉換一整天抑鬱情緒的絕佳機會。於是亞爾斯抱着些許期待的心情,把視線重新移到握着訓練棒的兩人身上。
或許是和亞爾斯相處已久,忒絲菲婭很瞭解自己的不成熟之處,因此在回答時並沒有顯得太過在意的樣子。
雖然兩名少女的反應出乎亞爾斯的預料,但是他並沒有馬上澄清這個誤會。
「「咦!!」」
不久之後,亞爾斯帶着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一起回到了研究室。
而在露姬規勸之下,亞爾斯也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不對。
也就是說,學生們失去了「捨我其誰」的自信和霸氣。其結果就是,沒有半個人認爲自己有辦法到達比肩亞爾斯的高度,就此放棄了努力的念頭。最後只會不負責任地帶着憧憬的眼神,自說自話地送上讚美之詞,透過這樣的方式來沾亞爾斯的光。
雖說訣竅這種東西確實是因人而異,但可不是像忒絲菲婭說得這麼輕描淡寫的事情。因此亞爾斯果然還是得調高對兩名少女的評價。
而從學院內部矯正這股歪風,說起來應該是希絲緹要負責的工作……不過先前在外界實施的戶外教學,可能就是高層領導敏銳地察覺到了學院內的這種氛圍,爲了讓全體學生繃緊神經,才暗中安排了這樣的活動。但或許是因爲操之過急的關係,整個校外教學的計劃和流程只能說是漏洞百出。
他眯起眼睛,凝視着流淌而出的微弱魔力。
「呃,可是……」
坐在亞爾斯身旁的露姬,只是單手端着紅茶,不發一語地專心聆聽着他的說明。對於熟知外界的露姬來說,想必是再同意不過亞爾斯的這番說法了。
「在進入正題之前,我要先聲明一句:接下來的訓練並不全是用功讀書而已。雖然主要是以知識的灌輸爲主,但也會有魔法的實戰訓練。艾莉絲的新魔法開發,也還沒有完全完成呢。」
「亞爾斯大人,您如果把她們捉弄得太過分了,這兩個人以後可就不會再代替您點名了喔?」
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心情鬱悶的事情了吧。畢竟絕大多數的學院學生,都已經沉醉在浪漫的幻想之中,認爲首席魔法師是近乎神明的無上存在。
「咦!所以你的意思是訓練就到此爲止了嗎?沒有人這樣子的吧?我們的實力還不到能在外界戰鬥的水平耶。」
「就是說啊~我們還有好多希望你能教給我們的事情……而且……」
如果有學生敢誇口要成爲無雙魔法師,看在這股志氣的份上,這樣的學生至少還比較有希望性可言。肩負下一個世代的年輕人,居然是如此懦弱的一羣人,亞爾斯忍不住想長嘆一聲,但他猛然意識到自己也包括在其中,而不由得暫停了一下思考。不過,假如自己有機會向這些學生抱怨幾句,不曉得他們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或許會是相當有趣的反應也說不定。
「這種無聊的拌嘴,出乎意料地不會覺得膩呢。」
忒絲菲婭在聽到魔法實戰訓練的當下,整個人一下子就高興了起來。看着好友這副模樣,艾莉絲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只是在她的目光之中,還夾雜着些許羨慕之意。
對於這位能直率地表達出自己情感的好友,艾莉絲有時會突然感到非常羨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情感。
爲了向兩名少女詳細說明,亞爾斯領着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桌前坐下。
露姬因爲最一開始就坐在桌子那裏,所以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當然,她本人應該也是想要聽亞爾斯講課。
「咳咳!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眼看兩名少女都做好聽課的心理準備,亞爾斯便清了清喉嚨開始講起課來:
「魔法師在遭遇非高等級別的魔物時,死亡率之所以依舊居高不下,我認爲純粹是因爲缺乏對魔物的足夠認識。剛加入軍隊的魔法師,當然也會在培訓中學習魔物的相關知識,但是軍隊的培訓存在着一大漏洞。那就是預設培訓所教的內容,是新人已經在學院裏學過的東西,但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真要說起來,能在培訓中學到的東西十分有限。」
面對亞爾斯的這一席話,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聚精會神地專心聽講。
「更別說新人本來就是爲了討伐魔物才加入軍隊,因此入伍沒多久後便會被投入實戰之中。然後呢,因爲每個新人都認定只有討伐魔物,纔是成爲獨當一面的魔法師的最快途徑,所以就更加怠慢知識面上的學習積累,甚至沒有心力想起以前應該學過的東西,就這樣逐漸忘得一乾二淨。學生出身的魔法師特別容易有這種傾向,和腳踏實地的知識相比,他們更優先考慮的是華麗的魔法和功勳,又或是如何提升排名的事情,實在是令人嘆息不已。等到他們實際遇上難纏的魔物,從而意識到自己應該多用功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後悔莫及了。」
此時,露姬也加入兩名少女的行列,三人一起專心地聆聽亞爾斯講課。
「我也曾經向總督反應過這件事情,但現實的問題是,需要處理的任務數量太過龐大。在進行新人培訓的時候,同樣還是有一大堆等待處理的工作,在有限的培訓時間內能學的東西是有限的。因此最理想的做法,大概是在學生時期就灌輸這些知識,但是這樣做也有導致學生負擔過大的弊病。真要說起來,針對魔法師死亡率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軍方應該要展開長期調查並持續研討解決方案纔對。」
說到這裏,亞爾斯暫時打住了話頭,起身走近研究室角落的某個巨大書架,從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書籍,「嘩啦嘩啦」地翻動書頁。
那本書似乎是彙整魔物詳細資訊的圖鑑。當然是相當貴重的珍本,不是什麼隨便就能見到的圖書。
亞爾斯隨手就把那本圖鑑攤開在桌子上。
「一言以蔽之,假如對各種不同的魔物缺乏本質上的理解,就無法採取妥善的應對行動。在無法取勝的情況下,即使被迫屈辱地撤退,也必須將整個經過回報給軍方知道纔行。說到底,如果沒有知識的幫助,也很難做出逃不逃得掉的判斷吧?此外,很多時候只有實際在現場的魔法師,才知道遇上的魔物是怎麼回事。特別是遇上新品種魔物的時候,假如無法得到確切的情報,最後甚至有可能引發巨大的災情。」
亞爾斯說到這裏,腦海裏突然閃過幾年前的那場大侵攻。在那次的大侵攻裏,出現了一頭不可思議的A級別魔物。正是因爲缺乏對那頭魔物的詳細情報和報告,所以間接導致了無數悲劇的發生。
「如果是情報已經廣爲人知的魔物,就可以單憑外表判斷出它的級別。不過,由於魔物具有透過捕食成長進化的特性,再加上存在着『變異級別』這樣的特殊概念,因此這本圖鑑也無法窮盡所有的魔物。」
「照你這麼說,用功讀書豈不是沒有太大意義?」
「聽我把話說到最後。魔物確實是能透過捕食來讓身體產生變異,但是很少出現大幅偏離自身品種特性的狀況。所以就算是遇上了未知的魔物,只要擁有足夠的基礎知識,基本上也能推測出它的變化方向。就拿亞魯法附近有很多的【檐猿】來說好了,學院的課程也有教過這種魔物吧?」
由於【檐猿】是遍佈在亞魯法周遭的常見魔物,因此教師在課堂上經常拿它作爲例子,在教科書裏也被擺在最前面的位置,可說是相當於「魔物」代名詞般的存在。
「所以我剛纔不就說了……」
「可是,如果只是低等級別的魔物,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衝上去把它們幹掉不就沒事了嗎?」
「能請您詳細說明嗎?」
「艾莉絲……你反對這麼做嗎?」
聽着亞爾斯的這番經驗之談,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不由自主地端正起坐姿。
而且作爲照看兩人訓練的先決條件,她們當初也同意拋開提高排名之類的庸俗願望。
「也就是排名制度的缺陷。對於陷入絕境的人類來說,將魔法師排出高低順序,以激發彼此競爭榮譽和名聲的鬥志,可說是最佳的手段。不僅可以提升魔法師的士氣,也能提高人們成爲魔法師的意願。而這種根深蒂固的魔法師認知,隨着時代的變遷反而成了新的枷鎖。乖乖坐在學院裏學習被視爲落後的象徵,遭到多數魔法師輕視。尤其是那些還是新手的魔法師,特別容易只顧着鍛鍊提升自己的能力。愈是不成熟的魔法師,愈是容易在意排行榜和評價之類的東西,受到排名制度束縛的魔法師社會,在結構上必然會走上這樣的結果。真正優秀的魔法師,反而不會太過拘泥於排名的事情。」
忒絲菲婭應該多少有聽懂剛纔的說明,亞爾斯也知道她沒有要和自己故意擡槓的意思,單純就只是想要徹底消除心中的疑惑而已。不過,也有可能是她心裏還在抗拒用功讀書這件事情。
正如其名所示,【檐猿】有着近似「猿猴」的外表。順帶一提,關於猿猴是否早已徹底滅絕的問題,在人類活動領域受到極度限縮的今天,實質上已經沒有可以確認的手段了。
說着說着,亞爾斯把圖鑑翻到印有【檐猿】插圖和情報的那一頁。
「答案是頭頂上。因爲外界也存在着其他魔物,所以不一定每次都是如此。不過在【檐猿】大量湧現,從而動員魔法師前往討伐的情況下,首先需要警戒的是頭頂方向,例如高聳的樹木上頭。尤其是【檐猿】的體重比外表看起來還要重,因此它們不會藏身於灌木叢中,而是枝幹粗壯的參天大樹上面。除此之外,【檐猿】喜歡集體行動,時常會羣聚在一棵大樹上,像是寄生在上面一樣。再來就是它們比外表看起來的還要膽小,也可以說是行事謹慎吧。」
「問題不是出在軍方,而是魔法師的認知。」
別讓我重複一樣的話好不好——亞爾斯揉着太陽穴說道: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假如這些東西真如你所說的那麼重要,爲什麼軍方不去徹底執行啊?」
在做完大致的說明之後,亞爾斯喝了一口變溫的紅茶,潤了潤乾澀的喉嚨。此刻的紅茶剛好放涼到溫度適中的程度。
若要安排魔法師學習和魔物相關的龐大知識,即使把範圍限縮於能在現場發揮作用的部分,同樣得花上相當龐大的時間。儘管過去也曾試着讓防衛部隊進行輪調,要求退到後方的部隊輪流接受講習訓練,卻引起了巨大的反彈聲浪,認爲這是在剝奪個人訓練的寶貴時間,最後不得不放棄這樣的嘗試。
「如果能打倒敵人的話,當然就不會有人多說什麼。但是,外界基本上都是以隊伍爲單位來行動,爲的就是避免做出錯誤的決定,畢竟未必總是能遇上自己有能力打倒的敵人。這種情況不僅限於最前線而已,就算只是負責防護壁的防衛任務,只要進入外界,隨時都會發生預料之外的事情。」
因爲平常會有這種反應的人都是忒絲菲婭,所以亞爾斯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
「總而言之,既然你們要接受我的指導,那就得明白我不會只鍛鍊你們的魔法相關能力。沒有異議吧?」
說到底,這就是個取捨選擇的問題,但也是個非常困難的問題。事實上,由於排名也會影響到薪資的關係,因此即使想要改變既有的做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因此亞爾斯也正經八百地做出回應:
因爲忒絲菲婭在這時候舉起了手,所以亞爾斯決定聽聽她有什麼問題。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於事無補了——聽到亞爾斯最後補上的這一句,露姬有些神情黯淡地低下頭去。
亞爾斯將三名少女的沉默理解爲「不知道」,停頓片刻之後說出了答案:
極力提升魔法師的能力素質,纔是軍方應該徹底執行的事情——這樣的聲音至今仍是軍方內部的主流意見。貝利克雖然也清楚亞爾斯指出的問題,但是深入骨髓的常識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顛覆的。
即使是軍方出身的露姬,大概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情。
瞬間答不上話來的忒絲菲婭,頓時恍然大悟地嘟囔了一句「原來如此」。
坐在老實點頭的忒絲菲婭旁邊的艾莉絲,居然驀地舉起手來。
所以你舉手是想說什麼?——亞爾斯納悶地皺起眉頭,然而艾莉絲的下一句話,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愣在了當場,足足呆了好幾秒鐘。
與此同時,忒絲菲婭、艾莉絲和露姬都大力鼓起掌來。因爲只有三人鼓掌的關係,所以稱不上是「滿堂喝彩」,不過她們似乎都對亞爾斯的這番話感到心服口服。
「…………!!」
「那麼,在無法打倒它們的情況下,你打算怎麼辦呢?」
「【檐猿】是被分類到E級別的魔物。不過,這個強度分類只適用於尚未進行捕食的情況。即使它進行了足以讓身體產生變化的捕食行爲,撇開變異體的情形不說,基本上也不脫由此衍生而出的中、高級別魔物的型態。因此【檐猿】是新人魔法師最常被派去對付的魔物。然而,如果對【檐猿】沒有足夠的瞭解,就根本做不出正確的應對和警戒。」
「…………」
「可是,你是不是忘記了一件事情啊?接下來一直到年底的時間,可是有【學園祭】的活動喔?」
自己都已經仔細地說明到這種地步了,兩名少女應該不至於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吧。
聽到這個問題,艾莉絲先是浮現困惑不解的表情,旋即意識到亞爾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立刻把雙手舉到身前,用力地搖着腦袋說道:
只是露姬應該早已知曉亞爾斯所說的這些內容,因此她其實沒必要特地再次送上讚賞就是了。
言歸正傳,【檐猿】的身形和人類的小孩相差無幾,個頭頗爲矮小,但手臂相當地長。身上的皮膚則像是岩石一樣堅硬。儘管如此,它的雙手和雙腳都長有大量關節,尤其是手臂甩動起來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靈動的長鞭一樣。
「因此,事先掌握與魔物相關的實踐知識,事到臨頭纔不會手足無措,這也是爲了預防突發狀況吶。甚至可以說缺乏這些知識儲備的人,陣亡機率會大幅攀升。而且所謂的『只要幹掉敵人就沒問題』的邏輯,在外界這種錯綜複雜的環境裏,其實很容易遇上意想不到的麻煩狀況。
在過去那些【檐猿】大量湧現的案例中,有個案例的導火線是這樣的:有一頭B級別魔物,定居在它們盤踞的巨木周遭。也就是說,因爲住慣的地方變得待不下去了,所以不得不舉族展開大遷徙。像這種事件背後的成因,也是現場魔法師需要仔細觀察的部分。」
「假如現在必須警戒這些傢伙,你們知道首先要注意哪裏嗎?」
「不是不是不是!我也贊成接下來的訓練以吸收實踐性知識爲主。嗯,超級贊成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