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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貴族的茶會」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2.9萬 字

那一天,忒絲菲婭又像前一陣子那樣,在宿舍大門前和艾莉絲上演宛如今生永別的一幕。

忒絲菲婭正準備返回老家,而在家裏等着她的,是她最不會應付的母親。一度在暑假期間返家的她,因爲學院遇襲的事件而匆忙中斷行程,返鄉之旅就這樣戛然而止。由於這樣的關係,在事件告一段落之後,母親於昨晚再次聯絡忒絲菲婭,命令她回家一趟。

按照母親的性格來看,她絕對不是隻要自己回去報告近況而已。忒絲菲婭很容易就能猜想到這一點,所以無法隱藏臉上悶悶不樂的表情。

光是想到要和母親見面,就讓她感到一陣難受。

忒絲菲婭的母親芙蘿婕原爲軍人,而且是躋身將級軍官的高層階級,還曾經統領一大羣魔法師,負責指揮大規模的魔物殲滅戰。在那之後,芙蘿婕轉爲擔任指導教官,栽培出許多擅長實戰的魔法師。因此她面對魔法之道的態度比任何人都要嚴苛,即使是在教導親生女兒忒絲菲婭的時候,也沒有任何的手下留情。

順帶一提,芙蘿婕選擇退役的時間點,是在她覺得栽培新人的任務,已經做到足夠給自己一個交代的時候。芙蘿婕本人甚至以相當豁達的口吻表示,她已經栽培出優秀的後繼者來接替這項任務。

只是從忒絲菲婭這個女兒的眼中看來,她不免猜想母親的這項決定,是否和同爲貴族的父親在外界任務中殞命有關。因爲父親的英年早逝,使得母親將自己的所有心力,全都傾注在這個母女相依爲命的家庭裏,而其結果就是對忒絲菲婭的嚴格教育。

忒絲菲婭本人也有身爲貴族的自豪感,亦自認有勤加努力以匹配上貴族的身份。但是無論她怎麼拼命努力,印象裏母親溫柔地摸頭誇獎自己的次數,只能說屈指可數。

不管忒絲菲婭從學院拿了多麼亮眼的成績回來,母親好像永遠都沒有感到滿意的時候。尤其是最近這一陣子,母親的這種傾向似乎變得愈加明顯。正因如此,這種有別於前次返鄉之行的不安感,讓少女的腳步變得沉重了起來。

「那麼……我出發囉。」

「路上小心。不過你上一次回家的時候,至少成績方面沒被你母親挑毛病吧?」

「嗯,可是被她盤問了一大堆事情……」

「這樣子啊,畢竟阿爾的事情是不能泄漏出去的呢。」

艾莉絲之所以會不由得說出這麼一句,也是因爲她曾經親身領教過芙蘿婕的聲色俱厲。芙蘿婕若是對亞爾斯的事情嚴加追問,在母親面前擺不出強硬態度的忒絲菲婭,或許會被逼到走投無路,最後選擇在精神上投降。

然而,忒絲菲婭擔心的其實不僅是亞爾斯的事情。面對好友的關心,忒絲菲婭表情黯淡地搖了搖頭說道:

「只是啊,不僅這件事情……不,沒什麼事。那麼,我出發囉!」

忒絲菲婭硬是裝出開朗的模樣,走進轉移門《圓陣港埠》。

和前次返家不同,這次沒必要攜帶大量行李,她帶在身上的東西只有一把愛刀……

接下來預計會經過好幾座城市,然後在途中換乘前來迎接自己的車輛。附帶一提,接送車輛的動力來源當然是虛擬魔力。雖然這種類型的交通工具近來已蔚爲主流,但是價格依然相當昂貴,因此目前主要還是貴族之類的富裕階層才能擁有。

在穿過不曉得已是第幾座圓陣港埠的瞬間,忒絲菲婭再次忍不住嘆了口氣。她今天已經嘆了無數次氣。而她心裏所煩惱的事情,當然就是自己該如何向母親報告這次的事件。

忒絲菲婭用單手悄無聲息地轉開門把,走進書房裏頭;接着小心地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將房門輕輕關了起來。

這座宅第除了忒絲菲婭和母親芙蘿婕以外,同樣有分配到房間並和他們母女倆共同起居的,就只有管家榭路巴,以及侍從長等長年侍奉斐培爾家的僕人(因此對斐培爾家瞭若指掌)。其他僕人的生活起居則是在別館,通過迴廊往返主館。

而埋首在這無數的紙堆之中,聚精會神地持續作業的人,正是忒絲菲婭的母親——斐培爾家的當家芙蘿婕。美貌絲毫不見衰減的母親,身上透着一股強烈的意志和明顯的知性之美。過世的父親,想必就是被母親的這些地方給吸引了吧——忒絲菲婭不禁如此暗忖。

「啊,沒事的,菲婭。我並不是想要責備誰,單純只是擔心該不會是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芙蘿婕連頭也沒抬地向忒絲菲婭說道,好像在書桌那裏忙着什麼事情。

「你回來啦,辛苦了。路上很累吧?你先在那裏坐着。」

事實上,榭路巴原本也是一名魔法師。不,他的情況有那麼一點特殊,榭路巴雖然會使用魔法,但是在立場上並非魔法師——這或許纔是更加正確的說法。

「我知道!我很清楚……我也知道只要身爲貴族,這就是無可避免的事情!可是、可是……!」

即使芙蘿婕已經退役——不,或許該說正因爲她已經退役,所以如今仍能徹底活用軍人時代建立起來的人際網絡,完全不可小看她所擁有的情報網。

原本應該會有僕人幫忙開啓房門,而現在之所以沒有半個人在,是因爲這是她們母女的親子會談。

忒絲菲婭心中的煩惱,果然瞞不過這位老練的管家。

忒絲菲婭坐進那臺被稱作《魔動車》的車輛,頓時感受到些微的飄浮之感。

在忒絲菲婭出生以前,榭路巴便已經在斐培爾家工作。從那滿頭的白髮也可以看出,他的年齡已經遠遠超出五十來歲的階段。臉上一道道飽含歲月滄桑的深邃皺紋,更是散發着老年人獨有的穩重沉着。

「……嗯。」

那道聲音的主人,是長年侍奉斐培爾家的管家——榭路巴·古利努斯。

看到忒絲菲婭沮喪低頭的模樣,榭路巴抖了抖鬍子,溫柔地垂下眼角說道:

「這次的事情真的是不得了呢。聽說最後是有驚無險,我纔好不容易放下心來。」

在那之後,感到一片茫然的忒絲菲婭,像是要逃避現實似地展開魔力操作的訓練;結果很不湊巧地,忘記收起來的訓練棒,被忽然來到房間的母親發現了。在芙蘿婕的嚴加盤問之下,忒絲菲婭不得不託出訓練棒的原主。

可是——

就在這時,魔動車正好穿過進入斐培爾家腹地的外門。

可是,相對於特意透露些許內心想法的榭路巴,忒絲菲婭到頭來還是隻能苦笑以對。坐在駕駛座的榭路巴,似乎透過後照鏡瞥了一眼忒絲菲婭的模樣,但是實際如何也無從知曉。

由於一開始是經由轉移門來移動,因此當她走在生氣盎然的街頭時,多少還能排遣一下心中的憂鬱之情——然而,在她前往貴族和富裕階層居多的巴比倫塔中心區的路程時,原本熱鬧歡騰的街景也逐漸換了個樣貌。

彷彿是在借用亞爾斯說過的話,看着從窗戶透出來的寧靜燈火,忒絲菲婭不禁暗自這麼想着。

「哎,菲婭,我聽說在這次學院遇襲所引發的一連串事件裏,有學院的學生參與其中……」

芙蘿婕轉向女兒,提起締結婚約的話題,彷彿在說「你也差不多該考慮一下了」。忒絲菲婭的腦袋瞬間變得一片空白,但她依稀記得自己勉強把這個話題搪塞了過去。

這裏的每一座庭園都經過精心修整,像是在強調居住者的地位及格調,忒絲菲婭對這樣的整齊街景非常熟悉。

「嗯,謝謝你。剛纔那樣吼你真是對不起,榭路巴。」

現年三十七歲的芙蘿婕,其實還不到退出第一線的年齡。而她妖豔的美貌,似乎也隨着歲月的流逝愈發迷人。

雖然這只是忒絲菲婭的推測,但是從母親的說話方式和口吻來看,芙蘿婕應該還沒有掌握住整起事件的核心。

「謝謝。」

「所以,我覺得對大小姐來說,最好的方法是和芙蘿婕夫人仔細談一談。」

在和亞爾斯相遇之後,忒絲菲婭認識到過去的自己有多麼養尊處優……簡直就是個無憂無慮的傻瓜。

「對了,大小姐,『那件事情』……」

先前榭路巴說她和母親長得愈來愈像的時候,要不是因爲忒絲菲婭心中滿是憂慮之情,否則應該也會打從心裏感到高興。忒絲菲婭想着這些事情,同時動作生硬地在正面的沙發上坐下。

忒絲菲婭用顫抖的嗓音大喊道。但是隻要自己成爲卓越的魔法師,並且繼承當家的位置,就可以不去在意那件事情。然而……母親卻在前些日子提起那件事情,這讓忒絲菲婭覺得母親其實對自己根本不抱期待。

「不僅是我而已,芙蘿婕夫人在聽到大小姐有什麼事時,也是非常擔心的喔。」

忒絲菲婭沒想到芙蘿婕會提起這個話題。芙蘿婕顯然不想馬上切入正題,以致招來女兒的強烈反彈。但是,這確實也是一個相當棘手的話題。

「沒事的。只要大小姐能平安無事就好……您路上累了吧?好了,請您快坐上來吧。」

深受信賴的榭路巴偶爾也會陪着同行,但是他似乎考慮到忒絲菲婭的心情,目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我是忒絲菲婭,我回來了。」

木紋鮮明的長桌上面堆積着大量的資料,其中堆在桌邊的數十份貌似格外貴重,外頭全都裹着厚實的皮套,形成了一座更高的小山。

「來,快喝吧。」

榭路巴露出像是看穿一切的笑容,接着閉上一隻眼睛並豎起一根手指,補上一句叮囑:「方纔那些話,您可得對芙蘿婕夫人保密喔。」

白髮蒼蒼的老管家,優雅地站在通體漆黑的車輛前方,臉上帶着無比溫和的表情。他的手掌放在打開的車門上,像是在催促忒絲菲婭上車一樣。

她只覺得這幅光景直接壓到了自己肩上,而在旅途中就感受到的那股不安,也逐漸變成一股更加深沉的憂鬱。

在一片凝重的氛圍之中,芙蘿婕率先開口說道:

然而,忒絲菲婭心裏這麼認爲,可是她完全不敢直視芙蘿婕的臉孔。忒絲菲婭全身緊繃地遊移着目光,拼命思索着像樣的說詞。

最後,當大小堪比學院主校舍的宅第進入視野時,車內的主僕兩人已經停止對話,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圍。主動中斷對話的人是忒絲菲婭。因爲剛纔忍不住感情用事地朝着榭路巴怒吼,所以她的胸口還感到隱隱作痛。

「榭路巴,謝謝你來接我。」

身材高挑纖瘦的榭路巴,如今依舊是腰桿筆直,宛若管家優雅風範的直接體現。端正整齊的白髮固然是年老的證明,但是榭路巴的白髮甚至發揮了畫龍點睛的作用,更加彰顯出整體的高雅格調。

就在芙蘿婕準備進一步追問的時候,斐培爾家收到了學院遇襲的緊急通報,於是忒絲菲婭趁機表示,自己必須善盡魔法師幼雛的責任及義務,就這樣逃也似地回到了學院……

「媽、媽媽,也許是費莉涅菈學姐她……」

「大小姐,讓您久等了。」

屋裏耀眼燦爛的燈光,依然令人有種懷念之感。忒絲菲婭不禁想起,直到幾個月之前,自己都還待在這座宅第裏,度過了好幾年的歲月。

在人類的生存區域裏,有許多被刻意保留下來的舊時代產物,摻雜在充滿未來感的系統和物品之中。魔物的侵攻雖然導致了文明衰退,但另一方面也促成了人類技術的新發展。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有些東西就被保留了下來,彷彿是在懷念舊時的美好時光。簡單來說就是一種文化上的閒情逸致。

忒絲菲婭和芙蘿婕的母女感情,其實並沒有特別不融洽。就只是芙蘿婕基於前軍方指導教官的立場,對於魔法的相關事務特別嚴厲而已。只是忒絲菲婭會在不知不覺之中,變得害怕和母親相處,說起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榭路巴準確無誤地在正面玄關前停好車子,隨即立刻打開後面的車門。

緊接着,芙蘿婕移動到忒絲菲婭對面的另一張沙發,攏起禮服的裙襬在沙發上落座。

——這裏絕大多數的居民,肯定都不曾親眼見識過魔物吧。

然而,就在斐培爾家的腹地出現在視野邊緣的時候,榭路巴刻意地咳了幾聲,將話題切換到了那件事情上面。

無論如何,榭路巴擁有極爲優異的對人戰鬥能力,儘管在體力方面已經過了高峯期,但是運用魔法的對人戰鬥技巧,至今仍是寶刀未老。和癟腳的年輕護衛相比,這名老人更能勝任護衛的工作。

忒絲菲婭的心臟開始怦怦直跳。母親究竟掌握到了什麼程度?

「我沒有立刻跟家裏聯絡,真是對不起。」

可是這次的事情不允許她選擇逃避。忒絲菲婭踩着沉重的步伐上樓,在母親的書房前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才伸出手去敲門。她剛纔已經從榭路巴那裏聽說,母親就在書房裏。

腹地裏鋪設着魔動車專用的直線道路,道路兩旁整齊地林立着各種樹木和籬笆。這座庭園在這一點上,和中層街區裏接近富裕階層時見到的無數庭園,有着如出一轍的樣貌。

在宅第的東側,有一座面向露臺的宴會廳,偶爾會在這裏舉辦社交派對。而這裏也是用來誇耀貴族地位,或是拓展人際關係的場所。

榭路巴向後座的忒絲菲婭輕輕伸出手說道:

「嗯……不過,你說得太誇張了啦,我離開家裏也不過才幾個月的時間吧?」

「大小姐,您上次回家的時候,我曾跟您說過,您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對吧?就像當家的芙蘿婕夫人一樣,隨着年月的增長變得更加美麗動人……」

上了二樓之後,同樣位於東側的是芙蘿婕的書房。忒絲菲婭平常即使有事上到二樓,基本上也不會靠近母親書房所在的方位。

只見道路兩旁全是裝潢講究的高級店家,從這裏再穿過兩三座圓陣港埠之後,忒絲菲婭終於來到中層街區的最北端。這個區域的居民,主要是富裕階層裏相對沒那麼有錢的富豪。話雖如此,這裏當然也稱得上是高級住宅區,因此街燈的數量相當充足,即使到了夜晚,人工燈光依舊能將路上行人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以這句話爲契機,車內的沉重空氣登時緩和下來。結果在開往斐培爾家的幾十分鐘車程裏,忒絲菲婭把接下來即將面臨考驗的事情,完全趕到了腦海的某個角落。

忒絲菲婭從後頭凝視着母親的背影好一會兒。母親那一頭和自己相似的紅髮,連發尾都充滿了亮麗的光澤,就這樣披散在她的背上。一身宛若淑女模範的禮服裝扮,有着無愧斐培爾家當家身份的高貴優雅。

就在忒絲菲婭接過榭路巴的手從車上下來時,榭路巴露出滿面的笑容,讓他臉上的皺紋變得更加深邃。

某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雖然有那麼一點措手不及,但是忒絲菲婭也早已預想到對方會在這裏出現。

或許是母親的名字喚起了心中的不安,忒絲菲婭的表情顯得鬱鬱寡歡。察覺到忒絲菲婭心事的榭路巴,語氣溫和地開口說道:

隨着斐培爾家腹地的愈發接近,忒絲菲婭身上的活力,似乎也跟着嘆息一起散逸到了體外。

「真的嗎!?」

「進來吧。」

在襲擊事件發生的當下,艾莉絲的確沒有受傷。只是在那之後,她便遭到敵人綁架。而忒絲菲婭爲了救出好友,更是奮不顧身地跳進一連串事件的漩渦之中。當然,在戰鬥中負傷的兩人,事後都接受了軍方的治療處置,此刻身上已經看不到什麼明顯的傷痕——因此自己這樣說應該不算撒謊。有些事情即使是母親也不能讓她知道。

坐在後座的忒絲菲婭聞言,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榭路巴當初是以護衛的身份被斐培爾家僱用,在漫長的歲月裏逐漸參與護衛以外的工作,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成爲相當於管家的角色。如今護衛任務的部分,反倒變得像是他的次要業務。

前來迎接忒絲菲婭的衆多僕人排成一列,以有條不紊的動作行了一禮……就只有這樣子而已。

留下大量空房間的這座宅第,甚至給人一種空間過大的感覺,每當到了夜晚,一股冷清的寂寥之感,便會伴隨着黑暗一起降臨。

姑且不論對方是何方神聖,那名奇妙的男學生的事情,似乎給芙蘿婕留下了深刻印象。

「芙蘿婕夫人是爲了大小姐着想,纔會向您提那件事情。當然,我也能理解大小姐您進入學院就讀的理由……」

人羣之中沒有母親芙蘿婕的身影。忒絲菲婭上次返家的時候,芙蘿婕同樣沒有出現在迎接的行列裏。

「不,和時間的長短無關。我很清楚一件事情……年輕人的成長速度是相當驚人的。忒絲菲婭大小姐將會踏上的道路,不同於芙蘿婕夫人從前走過的路,您會有您自己的成長曆程。因此我是真的感到很高興喔。」

忒絲菲婭上次回家的時候,確認她的成績和魔法本領都有顯著提升的芙蘿婕,儘管沒到摸頭誇獎的地步,但還是很罕見地稱讚了女兒的努力。

從忒絲菲婭小時候開始,便已經在斐培爾家工作的榭路巴,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她的這個問題。榭路巴的那副神情,簡直就像是發自內心地爲孫女的成長感到高興的老人。

即使如此,宅第和外門之間還是隔着一大段距離,沒有立刻出現在視野之中。事實上,斐培爾家的廣大腹地,即使沒有第二魔法學院那麼開闊,至少也有學院的一半規模。

在不知不覺中,忒絲菲婭的掌心已經滿是冷汗,但是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只是顧着窺伺母親的臉色。明明是在自己家裏,卻像是在做賊一樣,整間書房的氣氛無比沉重。

「……謝謝。」

不久之後,或許是作業已經告一段落,芙蘿婕將筆擱到桌上,緩緩站起身來。她親自走到房間深處的架子前張羅飲品,將杯子放到沙發前的桌子上頭。

時間倒轉回忒絲菲婭上次的假期返家;地點同樣是在這間書房裏。

由於是以魔力爲動力來源,因此魔動車行駛起來非常平穩,乘客甚至連起步的搖晃都感受不太到。輪胎之類的東西已經是舊時代的遺物,魔動車的車體此刻是憑藉虛擬魔力的力量,稍微飄浮在地面上行駛。

正因如此,當她從榭路巴口中聽到這句話時,也忍不住感到高興起來——即使父母擔心子女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幾名僕人打開宅第古意盎然的對開大門。

例如魔法師在前往外界時,若是距離允許,有時也會選擇騎乘馬匹,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

而打從再次被母親傳喚回家以來,忒絲菲婭就已經做好了一定程度的覺悟。母親若是重新提起婚約的話題,她就要以「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來個抵死不從。亞爾斯的事情也必須隱瞞到底。畢竟芙蘿婕是前軍方相關人士,不曉得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再說理事長曾經特別交代過忒絲菲婭,絕對不能將亞爾斯的身份泄漏出去,而且亞爾斯本人也不樂見這種事情發生。

主要是因爲和榭路巴之間的談話,實在是妙趣橫生。而主僕兩人能這樣談笑風生,其實得歸功於榭路巴發揮長年累積的說話技巧,只是心情徹底好轉的忒絲菲婭,當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然而,芙蘿婕在那之後所拋出的話題,卻讓忒絲菲婭整個人瞬間僵在當場。她一面將盛着飲品的杯子送往嘴邊,一面有些臉色鐵青地回想當時的那一幕——「締結婚約」四個字,毫無前兆地從母親嘴裏蹦了出來……

「話說先前可真是不得了呢。學院居然會遭到敵人襲擊,這可是相當罕見的事情……所以艾莉絲她也平安無事吧?我的消息來源跟我說,這次事件沒有出現傷員。」

彷彿看穿了女兒的心事,芙蘿婕打斷了忒絲菲婭的話。

即使是忒絲菲婭,也非常清楚母親所說的「擔心」,並不是真的在擔憂女兒本身的安危。不,芙蘿婕肯定會擔心吧,因爲忒絲菲婭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她過去所做的一切鋪墊將全部付諸流水——乃至對斐培爾家的未來造成重大損失。

在母親對女兒說話的語氣裏,包含着無數的「成人算計」,已經達到令人不得不佩服的程度。

芙蘿婕優雅地嫣然一笑,將杯子湊到嘴邊微微傾斜。就連液體緩緩入喉的聲音,都讓坐在對面的忒絲菲婭感到胃袋一陣緊縮。

「那麼,菲婭,你今天會住下來吧?」

「嗯、嗯……可是我打算明天就回學院去。」

明明談話的對象是母親,忒絲菲婭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只敢盯着自己的膝蓋。因爲別說是抬起視線,就連看到母親的表情都讓她感到害怕。

母親此刻看向自己的視線,應該不是前些日子誇獎自己獲得全年級第二名時的眼神,也不是稱讚自己魔法有長足進步時的眼神。

忒絲菲婭害怕確認這件事情。她害怕在那雙眼眸的深處,發現母親其實並沒有真的看着自己的事實。

無數回憶在忒絲菲婭的腦海中猛然浮現。過去的母親是經常露出笑容的。在父親過世之後,母親依舊獨自一人出任軍方要職;而在爲了自己這個女兒退役之後,也一直守護着斐培爾家。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母親看向自己的眼神再也不帶任何感情?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母親再也沒有將全副心力放在自己身上?

——啊……是從那時候開始。

忒絲菲婭忽然想了起來。從小便接受魔法菁英教育的她,有時甚至是由芙蘿婕親自加以訓練。而在這樣的努力之下,忒絲菲婭的魔法技術很快就有了長足的進步。只是這也給她年幼的身體造成了相應的負擔,忒絲菲婭的身上總是新傷不斷。即使如此,比誰都要尊敬母親的忒絲菲婭,還是打從心底希望成爲像母親一樣的優秀魔法師。

然而,就在她十二歲的時候。

當時的忒絲菲婭,在經過艱苦卓絕的訓練之後,總算成功習得斐培爾家的家傳絕技——【冰柱巨劍】。而當她做好一切準備,在母親面前使出這項魔法時……芙蘿婕卻沒有半點高興或驚訝的反應。「能使出這種程度的魔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母親只留下了這麼一句話便揚長離去,彷彿覺得她的時間被平白浪費了 。

忒絲菲婭就是在這一刻察覺到的。母親其實期待邁入十二歲的自己,能夠展現出更加優異的才能。與此同時,她也意識到母親對自己失去了興趣。

沒有才能的人,不該以當上魔法師爲目標——這是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正因如此,母親已經不再期待自己走上魔法師的道路。

儘管如此,自己應該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能夠得到母親的認可。母親在教導自己魔法的時候,自己總是全神貫注地全力學習。而且自己過去也時常得到母親的稱讚……只要自己持續努力不懈,在成爲名聞遐邇的魔法師的那一天,肯定能夠獲得母親的認同……

就在忒絲菲婭深陷於思緒的激流之際。

「菲婭,你上次回家的時候我來不及問你,你的成績……」

「我明白了。那麼,晚餐準備就緒之後,我會前去通知您的。」

簡直像是算準時機一樣,來到書房的榭路巴一面如此說道,一面將盛着冷飲的杯子放在桌邊。

「噢~是這樣的孩子啊。」

「嗯,我會在暗地裏爲您加油的。那麼,大小姐,您接下來的預定行程是?」

除此之外,練習場裏還有諸如劍術訓練用的道場,又或用來鍛鍊實戰身法技巧的小型設施。

忒絲菲婭無法將心中湧現的哀傷說出口。因爲那等於是在否定代代傳承下來的重擔,以及自身也賴以倚托的貴族榮耀。

沒錯,只要讓母親逐漸地認同自己就好了。現在要做的就是爭取時間……自己肯定能讓母親回心轉意。

「榭路巴?」

「把救濟孤兒的事業,張冠李戴爲獲取廉價戰力的培育計劃——這孩子是那項計劃碩果僅存的成果呢。」

「是呢,我去後頭的練習場稍微流點汗吧。」

「——!!」

「這樣子啊,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啊,菲婭。」

最後,芙蘿婕的嘴裏忽然吐出了這麼一句。她用力靠到椅背上,捏了捏自己的眉間,一副束手無策的神情。

「是哪裏的貴族?是男性嗎?」

「這名字聽起來,不是什麼有名的貴族世家呢。這樣子啊,那孩子是轉學進來的啊。」

顯現在立體螢幕上的,只有一名銀髮少女。就連那名少女的身影,都讓芙蘿婕愈看愈覺得不對勁。

在女兒離開之後,芙蘿婕的房間恢復了平時的安靜。然而,有別於悠閒的寧靜,這股緊繃的寂靜營造出一股肅然的氛圍。

已經深入骨髓的習慣,讓忒絲菲婭有氣無力地答應了一聲,就這樣走出了書房。

「媽媽,那我先告退了。」

——那是因爲我被視爲「必要的存在」吧。

「是全年級的第二名對吧?這麼說來,拿到學期成績第一名的人是誰啊?」

「大小姐,身爲一介管家的我,或許無法和您共同承擔您所揹負的壓力。但是,若是從侍奉斐培爾家兩代的老人角度來說……」

「我記得把那根訓練棒借給你的同學,是叫做……亞爾斯……他和你也是同一個年級對吧?菲婭。」

「嗯,我知道。我很清楚媽媽就算無時無刻都在忙碌,也還是很關心我的事情。」

忒絲菲婭的失望之情,直接表現在聲音裏,只聽她有氣無力地答道:

而這種雜揉着困惑和氣憤的複雜情感,芙蘿婕其實表現得比榭路巴還要更加明確。只見她用嘴脣咬着指甲,目光銳利地注視着顯示在螢幕上的文字,那是少女經歷的相關情報。

忒絲菲婭忍不住瞪圓了眼睛。她完全想象不出來母親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謝謝你,榭路巴。我會試着好好和媽媽談談的。」

正因如此,前些日子母親很罕見地稱讚自己有進步的時候,忒絲菲婭簡直是開心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你說的『那位大人』……是指媽媽?」

忒絲菲婭也非常清楚露姬的才能。因爲露姬甚至有能力代替亞爾斯,稍微指導自己的訓練。能夠猜想到母親下一句話的她,喉嚨不由得顫抖了起來。

看着忒絲菲婭無力地回望自己的模樣,榭路巴特意擺出一個溫柔和藹的笑容。

順帶一提,這座練習場的大小約爲五十公尺見方。其中一道牆壁的前方,設置了特殊素材製成的壁面,能夠將魔法吸收進去,和軍隊所用的規格是一樣的。

身爲貴族之人必須爲國盡忠。而在這樣的基本義務之外,斐培爾家還注重禮儀教養和崇高氣節,才逐步奠定了今日的地位。斐培爾家的子女及相關人士,爲了成爲世人的楷模,都會率先投身軍旅。而斐培爾家的這股力量,也的確成了過去軍方不可或缺的一根支柱。因爲這樣的關係,斐培爾家也得到了國家的豐厚待遇。如此廣大的腹地和宅第,以及聘僱大量僕人薪資的財力,都是建立在斐培爾家響亮的名聲和光榮之上。

「嗯,我們一起喫晚餐吧。我晚點會派榭路巴過去叫你。」

最後,彷彿在說事情已經處理完畢,芙蘿婕站起身來回到了書桌那裏——簡直像是在方纔對話結束的同時,整個人的意識也瞬間完成切換了一樣。

「據說她在入學就讀以前,就曾經在外界執行任務了。」

「太不尋常了呢。」

忒絲菲婭像是被他逗樂似地展顏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忒絲菲婭目前身處的場所,是用來反覆練習施展魔法的設施,有着相當充裕的場地空間。

孩提時代的忒絲菲婭並不討厭這件事情,她自認自己也擁有這樣的驕傲,並且一路努力了過來。

然而此刻的忒絲菲婭,卻能夠放開手腳地展開魔法訓練。雖然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爲了轉換心情,不過在忒絲菲婭的內心深處,果然還是有着「自己的價值只能用自己的本領來證明」的想法。如果她能作爲普通的貴族千金,並且更加懂得賣弄小聰明的話,或許就不需要如此勞神費思了。

在忒絲菲婭開口回答之前,芙蘿婕已經連珠炮地追問起來:

「是轉學進來的同年級生,那位同學已經是三位數魔法師……」

趁着芙蘿婕伸指抵住下巴沉吟的空檔,忒絲菲婭插嘴否定母親的推測:

以榭路巴來說,這是相當罕見的反應……只見他注視螢幕裏少女的眼神,流露出了複雜的感情。或許他是將少女的身影和忒絲菲婭重疊起來了吧。

她動用了一切的情報網,使用了斐培爾家自行建立起來的人脈,鍥而不捨地調查打聽……即使如此……

「說起亞魯法國內的三位數男性魔法師,利姆弗傑家的小子和威姆琉納家的次男,我記得都有四位數排名……可是他們兩個都比你大個一兩歲吧?……你和威姆琉納一家沒有接觸的機會,而且他們那家人實在是……不對,這麼說來就是利姆弗傑家的人囉?可是我聽說他們一家的子弟,沒有半個進入學院就讀啊。」

「媽媽,對方不是貴族,也不是男性。」

母親此刻對話題中的主角表現出來的興趣,是她再也不會對自己展現出來的眼神。而這也是母親關注魔法才能優秀者的證明。對至今仍和軍方保持一定關係的芙蘿婕來說,終究不可能放過這樣的話題。

那裏是專爲忒絲菲婭打造的練習場。雖然比不上學院訓練場的龐大規模,不過裏頭也按照用途,另行劃分成幾個局部設施。

果不其然,芙蘿婕以銳利的視線盯住了她。即使忒絲菲婭不願意,她還是無法違抗母親眼神之中的意志,因爲那道視線會喚醒她根深蒂固的恐懼心理。

芙蘿婕只能服從地走上安排好的道路。這或許是當時貴族出身的人,都必須承擔的天命。忒絲菲婭並不曉得那個時代的事情……與此同時,她也感到過去的自己,或許從未真正認識過母親。

芙蘿婕向他道了聲謝,就這樣蹙着眉頭將杯子湊到嘴邊。

而在正面之處則設置了耐衝擊的標靶假人。地面上可以看到直奔假人而去的一道白線。這是忒絲菲婭兒時辛勤練習留下的痕跡,魔法的波動和踩踏地面的腳掌,形塑出這道隱約可見的白線。因爲忒絲菲婭曾經在此處做過無數次的練習,而每個準確命中標靶的魔法,都像是沿着這道白線前進一般。

面對飽受無力感折磨的忒絲菲婭,只有老管家以和從前一樣的眼神看着她的側臉。那是令人感到慈祥和懷念的眼神……

「還請您別太過拼命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菲婭。」

突如其來的招呼聲,讓忒絲菲婭回過神來。當她注意到時,掌管這座宅第大小事情的管家榭路巴,已經一臉擔心地站在她的身旁。

「是一位名叫露姬·雷貝赫爾的女學生。」

芙蘿婕當然察覺到了其中的異常性。儘管她覺得不太滿意,但是全年級第二名的忒絲菲婭只有四位數排名,而和她同年級的學生卻是三位數魔法師,這實在是相當不尋常的狀況。

面對曾經參與軍務的芙蘿婕,癟腳的隱瞞是不管用的,忒絲菲婭非常清楚這一點。與其事後被母親拆穿,不如在被問到之前表明自己沒有隱瞞的意思,主動將資訊補充上去。

那可就傷腦筋了呢——榭路巴微微一笑,在脣前豎起一根手指。

因此作爲下一屆的當家,忒絲菲婭的存在是必要的。

「失禮了,我有些說溜嘴了。」

「我認爲您應該要克服猶豫和恐懼,和芙蘿婕夫人開誠佈公地好好談談。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因爲那位大人做不到這件事情。」

「是、是!可是阿爾他……亞爾斯同學的成績,只有平均水準而已……」

她應該沒有透露過亞爾斯的名字,然而芙蘿婕卻像是非常篤定地掌握住了情報。企圖矇混過關的做法,大概已經不管用了。

「真的是呢。要是讓媽媽聽見了,肯定會罰你一個星期都不許說話。」

芙蘿婕以有些在意的語調說道,臉上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

上次回家的時候,她也曾在母親和榭路巴面前露過一手……展示自己進入學院就讀的成果。忒絲菲婭展露出來的魔法,有着超乎芙蘿婕預料的進步。在母親面前的忒絲菲婭,總是會感到強烈的緊張和不安,因爲到頭來母親都只會給出不冷不熱的評語……不,給出尖酸刻薄的評語,所以她幾乎已經不指望母親能說出什麼好聽的話。

回到自己房間的忒絲菲婭,快手快腳地換好運動服,趁着太陽還未下山,前往位於宅第後面的練習場。

「當她還是大小姐這個年紀時,每天晚上都會有啜泣聲從她房間裏傳出來……芙蘿婕夫人也是一路忍耐過來的人。而她想要將自己走過的那條路,套用到大小姐的身上。或者該說,她只曉得這樣的方法而已。」

芙蘿婕無視忒絲菲婭心中的百轉千回,徑自微微皺起眉頭說道:

「……這個年紀就已經體驗過外界了啊。」

聽到芙蘿婕的這句話,忒絲菲婭的臉上不自覺地湧現期待。

她小心翼翼地將房門關上,而在那之後的意識只剩下一片空白。來到走廊上的忒絲菲婭,低垂着腦袋,茫然地走向自己的房間。除了親子關係以外,忒絲菲婭和芙蘿婕之間,還有着「貴族的體面」這道揮之不去的枷鎖。

原本因爲憂鬱而蒙上一層陰影的心靈,也在此時徹底地一掃陰霾。

「榭路巴,你是怎麼看的呢?大費周章地調查了老半天,也只弄清了這個名叫露姬的孩子。另外一個人,就是負責教導菲婭的那個,名叫亞爾斯的同學……關於他的事情,就只查到了像是用來應付學院入學所需的個人資料。」

「太過鑽牛角尖可不是什麼好事喔。芙蘿婕夫人總是掛念着大小姐的事情。大概是因爲在紀律嚴格的軍隊裏生活了太久,所以芙蘿婕夫人很少將這樣的情感表現出來。」

芙蘿婕回看忒絲菲婭,像是在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忒絲菲婭猛地將力量注入手臂,彷彿是要甩開迷惘和糾葛。

忒絲菲婭注意到管家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搖曳。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心頭一緊,忍不住出聲呼喚榭路巴。

注入愛刀裏的,是一往無前的意志。反映着這股意志的魔力,讓她所緊握的鋒刃表面的魔法式,綻放出耀眼奪目的光芒。

忒絲菲婭就是清楚一切,纔會有這樣的想法。

榭路巴追憶似地將臉孔轉向宅第的窗戶,彷彿在遙望着遠方。

芙蘿婕那張堪稱完美無缺的笑容,除了女兒以外,恐怕沒有人能識破其中的不對勁。忒絲菲婭直覺地理解到,母親的那張笑容,只不過是一種空洞的僞裝。

◇ ◇ ◇

進入學院就讀一事,原本就是忒絲菲婭向母親懇求而來的。因爲她想要和艾莉絲一起度過學生生活,並且展示出符合貴族身份的魔法師排名。

芙蘿婕明明沒有問及這個部分,忒絲菲婭卻主動脫口說出這件事情。但是已經心慌意亂的忒絲菲婭,甚至連如此明顯不自然的表現都沒有察覺到。

然而,那股明確到甚至讓人想要放聲大叫的喪失感,在她的內心深處鑿開了一個大洞。從孩提時代開始,便一點一點地變大的那個洞穴,如今仍未能被忒絲菲婭填上。原本應該用來填補洞穴的和母親之間的回憶,如今已不知飄往何方,感覺模糊不清,彷彿缺失了一大片。

回到老家之後,將成績單交給母親,並讓母親考覈自己的魔法技藝,對忒絲菲婭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忒絲菲婭也在同一時間反應過來,她們母女兩人的會面時間結束了。

她先是站在中間位置,讓情緒冷靜下來。在吐了一口大氣之後,忒絲菲婭拔刀出鞘。

全盤接受別人給予和期待的角色設定,只是遵循他人的意志而活,正因爲忒絲菲婭不擅長做這種事情……所以,她才選擇了剩下的另一條道路。自己只能通過身爲魔法師的本領,持續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

而且絕大部分的魔法師都是從學院畢業之後,纔會正式開始參與軍務。雖說也有戶外教學之類的例外,可是在入學以前就已經擁有外界的實戰經驗,這樣的案例幾乎是不存在的。如果要說例外,那大概就是像索卡連託家那樣的好事貴族,基於家庭原因和兼作實地訓練之用,讓自己的子女參與任務的輔助工作。

然而,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呢?一心朝着目標奔馳的忒絲菲婭,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不是芙蘿婕心目中的理想女兒。

芙蘿婕當時身處的年代,並沒有今日這般和平。遠比單純的權力鬥爭還要血腥的事件,每天都在所剩無幾的人類生存區域內上演。身處其中的她,或許根本沒有機會做出選擇、沒有機會實現自己的願望……甚至連煩惱都是不被允許的奢侈事情。

聽到亞爾斯的名字從母親嘴裏蹦出來,忒絲菲婭的神色明顯出現了動搖。

而這全是因爲身爲房間主人的芙蘿婕,正坐在書桌那裏心無旁騖地調查某些事情。

「大小姐……」

芙蘿婕並不覺得女兒有進入學院就讀的必要性。因此若不是忒絲菲婭主動採取行動,魔法學院原本應該是和她無緣的地方。

「還是不行啊……」

芙蘿婕語帶唾棄地說道。當年她還在軍隊裏的時候,軍方內部開始暗中推動這項保護措施。身爲魔法師的雙親若是因公殉職,軍方便會負責保障他們子女的生活。而軍方爲這些得到保護的孩子,提供了兩種選項。第一種選項是在兒童之家生活;第二種選項則是待在軍隊裏,接受成爲魔法師的培育計劃。

所謂的「兩種選項」其實是形同虛設,因爲絕大多數的魔法師都是在和魔物的交戰之中殉職。保護措施的執行者們,便利用這種事實強迫孩子做出選擇。

「你甘心讓魔物就這樣殺死你的父母嗎?你如果希望的話,我們會助你一臂之力。讓我們一起爲你的父母報仇吧。」……他們透過猶如惡魔的耳語,煽動起孩子的復仇心理。

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第一期計劃訓練生,只前往外界一次便遭遇全軍覆沒的命運。而在死去的孩子裏,甚至還包含了連十歲都不到的孩子。

芙蘿婕勉強按捺住當時的悔恨之情,就這樣沉默不語了好一會兒。

「結果就是這樣的排名嗎?哎呀呀,實在是值得期待的新星呢。」

「是啊。雖然部分原因也得歸功於這孩子本身的才能,不過她究竟跨越了多少次命懸一線的生死關頭呢……這項魔法師培育計劃的最大問題,就是起用了人格還沒發展完全、精神面上也不成熟的孩子。而在那個時間點上,原本救濟孤兒的用意,其實已經蕩然無存了,根本不是他們作爲魔法師優不優秀的問題。老實說,我幾乎不相信有孩子能夠在這種環境裏倖存下來。」

芙蘿婕再次語氣不快地說道,隨即切換了液晶螢幕的畫面。

「被強行煽動起來的模糊復仇心理,絕對無法維持多久……尤其是在和魔物交戰的最前線。」

「對了,既然這孩子是忒絲菲婭大小姐的同學,我們不妨招待她來這裏做客?」

芙蘿婕原本應該是會欣然同意榭路巴的提議。因爲以前提議邀請艾莉絲的時候,芙蘿婕二話不說地就要忒絲菲婭帶着對方一起回來。然而……

「不。在此之前……我對『他』的事情很感興趣。」

芙蘿婕迅速移動指尖,操作螢幕的畫面。在緊接着出現於螢幕上的個人資料裏,表示姓名的欄位寫着「亞爾斯·雷金」這個名字。

「這名少年……是大小姐手上那根訓練棒的原主嗎?」

「這當然也是部分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和他相關的情報一切付之闕如。就連個人資料也只記載了最基本的必要情報。」

「噢?那可真是又一件奇事了呢。」

如果今天是其他國家的重要人物,又或有權隱匿身份的高等級別魔法師,那自然是另當別論;但是對方只是亞魯法國內的一介學生,斐培爾家都已經調查到這種程度了,居然還蒐集不到任何情報,實在是相當反常的狀況。

「再加上對方是待在希絲緹所管轄的學院裏……事情就愈來愈蹊蹺了呢。」

某個貴族子弟以勉強及格的分數混入學院,想要伺機對自己的女兒出手……這樣的假設有太多無法解釋的地方。

爲了確認心中的某個疑念,芙蘿婕緩緩起身走出房間。而榭路巴當然也緊隨其後,像是跟在她身後待命似的。

在此刻的忒絲菲婭耳裏聽來,母親的淡然語氣,甚至有種虛應故事旳感覺。

「媽,我也有話想對您說。」——她打算透過這種毅然決然的態度,來表明自己的意志。雖然只是如此簡單的事情,可是對此刻的忒絲菲婭來說,就連要吐出這麼一句話,都需要莫大的勇氣支持。

然而,芙蘿婕確實有那麼一瞬間感到猶豫。可是她極度現實的判斷力,已經推導出了結論——現在正是要求女兒做出決定的時候。是該讓忒絲菲婭意識到,平庸的才能和努力是無法推翻現實的。

「是,我會持續努力的。」

就在忒絲菲婭光是想到接下來的發展,就已經萌生放棄念頭的時候——主菜正好送上餐桌。

「我和她只是單純的同班同學而已。」

「話說回來,這個名叫露姬的孩子,果然還是挺讓人在意的呢。」

「算了。雷系統必須先將魔力轉換爲雷電之力。就算是擁有適性的人,也無法在一年半載的時間裏學會這項技術……只有最後學會這種困難技巧的人,纔有資格自稱擁有雷系統適性。」

忒絲菲婭緩緩伸出手去,從十幾份文件夾裏選了一個打開。採取對開形式的文件夾,僅有封面部分相當厚重而已,裏頭的內容其實只有橫跨左右兩頁的一面文件。

「……罷了。你作爲魔法師的本領,確實是有那麼一點長進。」

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忒絲菲婭好像又出現了新的成長。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然而,根據芙蘿婕所掌握的情報——有幾名學生被捲進本次學院發生的事件裏。而在這些學生之中,幾乎已經可以確定包括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內。

榭路巴只能沉默不語。對從小就照顧忒絲菲婭的這名老管家來說,忒絲菲婭不僅是他竭誠盡忠的對象,更是宛如孫女一般的存在。

忒絲菲婭在牀上重新坐起身,重複了好幾次深呼吸。因爲她覺得自己在母親面前,已經很久都沒有開口說話了。

然而這樣的明顯變化,更進一步地加深了芙蘿婕的疑問。

「大小姐看起來學會了更多東西。如果她的經驗能夠如此直接地具現在魔法之中,那也就代表着……大小姐經歷了與之相應的生死激戰……」

可是——走進房裏不過短短几秒鐘的時間,忒絲菲婭用來展示決心和堅持的氣概,便已經徹底從她臉上消失。

可是,忒絲菲婭也沒辦法就這樣順勢就寢。因爲在離開飯廳之際,母親從後頭叮囑自己晚點再去找她一趟。

由於大多數的僕人都住在別館,因此這座宅第有許多空房間。向左右兩邊延展開來的這座宅第,光是右側的房間數量就超過十間,不過有使用的就只有書庫、客廳,以及資深僕人的房間而已。

當完成晚餐準備的榭路巴,出現在練習場呼喚忒絲菲婭的時候,夕陽早已西沉,附近一帶也都點上了路燈。

然而,芙蘿婕今天卻率先開口說話——當然,是在完全遵照餐桌禮儀的情況下。

即使隔着一道窗戶,也可以清楚看到外頭的模樣。芙蘿婕的沉着視線,落到了廣大腹地內的某一點。那裏是忒絲菲婭所在的練習場。

看着母親裝模作樣地雙手交握的樣子,忒絲菲婭思索着對方究竟打算深入到什麼程度。

伴隨着這樣的心情,芙蘿婕帶着看破一切的淡然表情,俯瞰着眼前的虛幻光景——做着縹緲的美夢、不顧一切地追求理想的年輕幼苗。

由於宅第的僕人同樣是在此處用餐,因此飯廳的規模相當地大。芙蘿婕和榭路巴都已經在飯廳裏等着,忒絲菲婭向母親微微點頭,在位子上坐了下來。

芙蘿婕遠眺着忒絲菲婭訓練中的身影說道。但是她的表情沒有出現任何變化。因爲儘管她親口承認了女兒的成長,可是她本人非常清楚,這種程度的成長實際上起不了什麼作用。她當初會同意女兒進入學院,純粹只是拗不過忒絲菲婭的懇求。在芙蘿婕原本的設想裏,這只不過是一段短暫的寬限期:忒絲菲婭接下來就要爲了繼任下一屆當家,展開相關的學習和消化衆多的課題。

緊接着,母親突然遞到她面前的東西,是好幾份疊在一起的皮革文件夾。這些文件夾全是前些日子就堆在母親桌上的東西。

「是嗎?不過在同年級裏,的確沒有其他擅長雷系統的同學呢。」

在無法違逆母親的情況下,至少得做好不會自掘墳墓的考慮。

忒絲菲婭在走出飯廳之際,以眼神向幫忙開門的榭路巴致謝。今天的晚餐,似乎是由榭路巴久違地親自掌廚,只能用「美味」兩個字來形容。不過,自己要是能拋開憂慮、專心享用料理就更好了,只是現在說這些也於事無補了。

「那可真稀奇呢。」

然而,忒絲菲婭姑且算是拿出了一定的成果。身爲貴族之人,如果連最低限度的魔法資質都無法展露出來,即使進入學院就讀也只會敗壞家族的名聲——女兒的努力模樣,至少成功地打消了芙蘿婕的這番憂慮。

因爲不是有特別邀請賓客的聚餐或晚餐會,所以禮服的華麗程度相對收斂許多,即使在宅第內也不會顯得太過突兀。

這個上菜時機相當刻意,不識趣地打斷了母女倆的談話。忒絲菲婭領悟到這是榭路巴有意爲之,發覺到這位老管家是站在自己這一邊。

「菲婭,這麼說起來,你和學年首席的露姬同學,是什麼樣的關係啊?」

忒絲菲婭在用餐前回了自己房間一趟。她的房間是在二樓……中央樓梯上去後的右邊深處,就是忒絲菲婭的房間。

榭路巴退後一步,朝着芙蘿婕彎下腰去,像是在爲方纔猶如質疑當家決定的言論道歉。芙蘿婕只是淡淡地瞥了榭路巴一眼,接着喃喃自語地說道:

「是呢。可是她沒必要學會所有的事情。貴族維持自身對軍方影響力的方法,並不只有成爲魔法師前往外界,這類直接採取行動的方式……沒錯,時機或許已經成熟了。」

母親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是——

忒絲菲婭臉色有些僵硬地重新尋思,絕對不能讓母親發現自己和露姬的關係。她想起艾莉絲過去以自己友人的身份,被邀請來這座宅第做客時發生的慘劇……

在芙蘿婕快速掃過忒絲菲婭的視線裏,已經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母親的開口追問,只是遲早的事情,更大的困難還在前頭等着忒絲菲婭。

當然,即使穿着日常的便服出席,母親也不會特別說些什麼,只是忒絲菲婭很自然地選了在學院無緣穿上的禮服,宛如體現出了她和母親疏遠的關係。

「畢竟是難得沒有外人在場的母女用餐。您們兩位是不是太過拘謹了呢?」

練習場上的少女,再次將意識集中於冰劍的構築上,絲毫沒有發現遠處露臺上的兩人正在凝望自己。

芙蘿婕甚至認爲,學業成績和魔法技術的進步並不重要,只要忒絲菲婭犯下什麼過失,她便會以此爲口實要求女兒離開學院。

「又變得不一樣了呢。儘管相當銳利……卻是極度簡潔的造型。」

「——!?」

然而,現在的忒絲菲婭,已經不是隻能怯懦地面對母親的孩子。就如榭路巴所言,現在是必須明確表達自身意志的時候。正是在目前這樣的狀況下,才更加必須和母親懇切長談。

就在冰劍展現出全貌的瞬間,芙蘿婕不帶感情地眯起眼睛說道:

筆直延伸的劍身,彷彿是由合理性凝聚而成,脫胎換骨爲更加實戰取向的外形,冰冷堅硬且鋒利無比,徹底化爲以最短的直線路徑收割生命的兇器。

雖然失去了過去那種宛如藝術品的優美,但是作爲補償的是,能夠更加有效率地將敵人一刀兩斷的銳利形狀,劍身在整體比例上也變得更長了一些。

接着,芙蘿婕肯定會隨便找個似是而非的理由,要求忒絲菲婭邀請露姬來家裏做客。在這樣的情況下,忒絲菲婭恐怕根本無權反對母親的提案。

即使撇除偏袒的成分(至少芙蘿婕沒有私心偏袒),忒絲菲婭的成長還是極爲顯著。單是從斐培爾家的家傳魔法——【冰柱巨劍】的發動模樣,也不難看出這一點。那把冰劍的造型和魔法構成的強度,會隨着本人的經驗和成長產生變化。

她沒有特意出聲叱責女兒,而是神情有些無奈地開口解釋道:

她下定決心地敲了敲門。聽起來格外用力的敲門聲,與其說是一種決心的表現,或許更像是在激勵不由得就要怯弱起來的自己,強迫自身進入背水一戰的狀態。

當然,芙蘿婕也不可能沒察覺到這件事。

「哎呀,是這樣子啊。順便問一句,她的適性是哪個系統?」

在前往母親書房的途中,忒絲菲婭沒有和任何人擦肩而過。而在抵達書房門前之後,忒絲菲婭開始思量該怎麼開口的問題。說是這麼說,但她能想到的也只有一開始在房間裏想好的那句話。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大小姐的成長真的是明顯可見。但是,光憑這樣子……」

就在這時,彷彿是看準時機一般,伴隨着室內響起的敲門聲,幾名女僕開門現身。接着她們開始幫忒絲菲婭弄乾頭髮、修整指甲。忒絲菲婭向幾名女僕表示拒絕之意,但或許是久違地有機會照顧「大小姐」,她們全都一臉開心的樣子。看到衆人這樣的表情,忒絲菲婭也不好再說什麼,就任由女僕們幫自己打理儀容。

榭路巴沒去注意芙蘿婕的神色變化,毫不掩飾地讚歎了起來:

正因爲深知外界的情況,芙蘿婕能夠預想規劃女兒的未來人生;正因爲她能夠想象出幾年甚至幾十年後的未來,所以非得讓女兒在現在做出決定不可。如同過去的自己一樣……

與此同時,榭路巴也感到一絲寂寞,這可以說是伴隨着忒絲菲婭的成長而來的感慨吧。他所認識的『大小姐』在不知不覺之中,已成爲和自己隔了好一段距離的少女。這是長者在面對轉眼抽高的小樹時,會油然而生的滄桑之感。榭路巴嘆了口長氣,將這樣的滄桑感一併吐了出來。

忒絲菲婭立刻就意會過來,母親是在說學年第一名的事情。她的背部瞬間從椅背上離開,並且傳來一陣寒顫。

果然來了嗎?——忒絲菲婭停下將食物送往口中的叉子。她就像事先想好的那樣,心平氣和地佯裝自己和露姬只是彼此認識而已。

忒絲菲婭低着頭說道。芙蘿婕沒去理會女兒的答覆,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好像是擅長雷系統。」

「這是爲了大小姐好嗎?」

榭路巴也知道這樣是在越俎代庖,但他還是垂下眼來開口說道:

「菲婭,就算是這樣子,也不足以構成你放棄的理由喔。還是說,你其實還有別的理由存在?」

「我必須老實承認,那孩子在進入學院後的短短時間裏,就有了相當顯著的成長。」

在那之後,母女兩人只有在將柔嫩多汁的肉塊送進嘴裏的時候,纔會張開自己優雅的嘴脣。

忒絲菲婭的肩膀再次猛地哆嗦了一下。她記得母親邀請艾莉絲來家裏那次,也是用了同樣的開場白。

芙蘿婕眼神犀利地看向忒絲菲婭,責備女兒的知識不足;在被母親視線貫穿的瞬間,忒絲菲婭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這些變化完全是爲了應對和魔物的戰鬥,和入學以前的外形已經不是同一套思路。

「菲婭,你就從這裏面挑一個吧。」

芙蘿婕前往的方向是宅第的另一端。只要越過位於中央的樓梯,再往正對面移動兩個房間左右的距離,便會來到位於另一端的露臺。

開門進房的忒絲菲婭,急急忙忙地準備換裝,一下就跑進房裏附設的淋浴室。這一方面固然是爲了衝去訓練的汗水,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和母親共進晚餐時必須換上像樣的服裝。

也不曉得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總之艾莉絲展示了自己的魔法技巧。結果發揮前魔鬼教官本色的母親,不僅沒有放過作爲女兒的忒絲菲婭,連艾莉絲也被她狠狠操練了一頓。芙蘿婕的這種性格若是盯上露姬,事情肯定會變得非常麻煩。如果待會兒談到亞爾斯的事情,更是應該避免再次觸及這個話題。

即使冥想苦思,也不會蹦出什麼高明的理由或藉口。既然如此,哪怕只是爲了守護「現在」,忒絲菲婭也只能單刀直入地陳述自己相信的事情。

最後忒絲菲婭向女僕們表示,自己得趕在管家榭路巴來叫人前出席,於是就在衆人目送之下,匆匆忙忙地趕往飯廳。

芙蘿婕沒有直截了當地追問女兒,但是通過忒絲菲婭的態度,她不可能沒有掌握到事情的真相。如此說來,女兒在這短期間內遇上了什麼事情,答案已是不言可喻。

你還是老樣子地寵着那個孩子——芙蘿婕嘟囔了這麼一句,隨即將葡萄酒一飲而盡。

「原來是這樣子啊。」

回到自己房間的忒絲菲婭,感覺到疲勞像決堤的洪水般爆發出來,直接一頭倒在附有頂蓋的牀鋪上。

緊接着,晚餐就此開始。只是在忒絲菲婭記得的範圍裏,衆人在席間談笑風生這樣的事情,在這座宅第裏是不存在的。

話雖如此,這位母親只要有那個意思,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夠被她查出來吧。

如果這裏只是普通的富裕人家,或許還會允許這樣的事情;但是在這個斐培爾家裏,就連這樣的個人感傷都是不被允許的。因爲就是這些代代相承的崇高義務和高潔犧牲,一磚一瓦地堆砌成了今日的斐培爾家。

「你還是老樣子沒變呢。」

「榭路巴,我想你應該也很清楚吧?這既是爲了菲婭的幸福,同時也是爲了斐培爾家的未來。那孩子或許會感到不滿,但是就算她現在無法明白也無所謂。」

別勉強隱瞞那些一查就會知道的事情,因爲之後有可能變成作繭自縛。

在忒絲菲婭先一步離開飯廳之後,芙蘿婕含了一口葡萄酒說道:

「不過,那孩子究竟經歷了什麼,周圍又發生了什麼事情,首先還是得把這一點弄清楚纔行。」

芙蘿婕那帶着無可奈何的嘆氣聲,也足以驗證這一點。

「哼,算了。」

芙蘿婕在忒絲菲婭的魔法裏看到了那道分水嶺。她不曉得女兒在魔法方面的進步,究竟是戶外教學的功勞,還是和軍方任務扯上關係的前次事件所致。但是無論如何,光只有這樣是完全不夠。忒絲菲婭的魔法能夠出現如此顯著的變化,應該還需要一個連結外界和內界的存在。否則的話,女兒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實現如此驚人的成長。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儘管女兒有了不少成長,終究還是隻有這種程度。

在結束淋浴的同時,忒絲菲婭也強烈感受到一股平常不曾意識到的寂靜。

芙蘿婕確實對女兒的不用功感到很不高興,但或許是不方便在用餐時間發作的關係。

站在芙蘿婕身後的榭路巴微微地放鬆嘴角。他並不認爲芙蘿婕的冷酷決定是完全正確的。但是不管怎麼說,芙蘿婕纔是忒絲菲婭的母親。

母親這次要談的,十之八九是露姬或亞爾斯的事情。

若是和家裏的房間相比,學院宿舍的房間只能以狹窄形容。即使如此,和艾莉絲的共同生活卻是那麼開心,不像這個房間有股淒涼寂寞的感覺。

當然,對每天都會見面的主僕兩人來說,「還是老樣子沒變」的說法,聽起來有些古怪。然而,這位管家自然能領會主人在暗示些什麼,只見他露出無比和藹的笑容說道:

自己必須通過說服母親開拓未來,並且繼續在學院生活下去。

「————!!!!」

在見到內文的下一瞬間,忒絲菲婭頓時啞口無言地瞪大了雙眼。映入她眼簾的,是以舊式高級紙張書寫而成的文件。那毋庸置疑是相親對象的身家資料。在左右對開的其中一邊附有照片,另一邊則是密密麻麻地記載了姓名等詳細資訊。

「媽媽!!」

是的……正因爲身爲貴族,所以忒絲菲婭也有早婚的心理準備。只是她最感到抗拒的一點,是無法選擇自己的結婚對象。儘管芙蘿婕先前有略微提及婚約的話題,但是忒絲菲婭以爲那是很久以後的問題。而且就算母親真的正式提起婚約的事情,她也覺得自己能夠說服母親,把這件事情緩一緩。

因此母親此刻所展現出來的意志,不僅讓忒絲菲婭感到驚訝不已,同時也從芙蘿婕不由分說的態度和表情裏,隱約領悟到母親根本連商量的機會都不給自己。

「畢竟你也已經十五歲了。雖然還不到可以結婚的年齡,但還是早點把婚約定下來會比較好。」

母親帶着理所當然的神情,以無可動搖的語調宣佈道。那副表情在忒絲菲婭眼中看來,甚至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冷酷無情。

「可是,我想要以魔法師的身份……」

闖出名號、獲得世人認可,像媽媽一樣確立自身地位之後,再憑自己的意願來選擇結婚對象——忒絲菲婭還沒把這番話說完,就被芙蘿婕乾脆地打斷:

「我也是差不多在你這個年齡,和你爸爸締結婚約的喔。就算你想要以魔法師的身份闖出名號,等到畢業並生下孩子之後再開始也不算遲。」

我自己也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喔——芙蘿婕的話語裏沒有一絲迷惘。

「你現在還是炙手可熱的求婚對象。趁着沒發生什麼變數之前,趕緊把婚約定下來吧。我已經幫你精挑細選出幾個候選對象了。」

忒絲菲婭忍不住咬緊了嘴脣。如果是從別人給予的選項當中進行挑選,從結果上來說,其實和自己沒有選擇權沒什麼兩樣。

「婚、約……」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4 第17章「貴族的茶會」插圖(1)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4 · 第17章「貴族的茶會」 · 第1張插圖

猝不及防地擺到自己面前的貴族宿命。這樣的宿命化爲撕心裂肺的利刃,給忒絲菲婭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好了,你趕快過目一遍吧。」

在芙蘿婕催促忒絲菲婭瀏覽的個人檔案上,貴族的爵位和魔法師的排名,都是以有些醒目的方式來註記。除了擅長的魔法和系統以外,甚至還記載了未來有望達到的預期排名。

一開始還能清楚映入眼簾的文字,慢慢變得模糊了起來,視野逐漸被淚水給淹沒。再也無法忍耐的少女流下豆大的淚珠,沾溼了那些庸俗的個人檔案欄位。

忒絲菲婭也不是沒想過結婚的事情。

只是那都是一些類似白日夢的東西,結婚對她來說是好久好久以後的事情,而且至少是必須和自己挑選的對象共結連理纔行。

然而,那股宛如遭到母親拋棄的痛苦,讓她的整顆心都揪在一起。

過去的忒絲菲婭在說這句話時,並不曉得何謂真正的魔法師,因此即使被人當成說夢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然而現在的她,大概是絕對不會再說「魔法師是崇高的職業」這種傻話了吧。因爲她能夠就近觀察到,那名被稱作真正魔法師的少年……因此,忒絲菲婭想要相信自己的可能性。在她心中已經萌生了足以如此相信的根據。不,應該說那名少年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可能性,並且認同了自己。那麼自己接下來該做的就是……

打從決定侍奉並守護斐培爾家的那一天起,榭路巴便從未搞錯過事情的輕重緩急。過於僭越的提出勸阻,到頭來只會傷害什麼也做不了的自己。儘管如此,目前的狀況和情勢,都已經和當年不同了。

即使如此,哀傷的淚水仍然汩汩而下。

忒絲菲婭從牀上坐起身來,粗手粗腳地擦拭仍舊濡溼的臉頰。

芙蘿婕似乎很煩惱該採取什麼樣的表達方式。只見她以有些生硬的動作,在忒絲菲婭旁邊的牀鋪坐了下來。

一道「吱呀」的開門聲傳進忒絲菲婭的耳裏,走廊上的燈光跟着照進室內。

榭路巴以嫺熟的動作倒好紅茶,將茶杯輕輕擱在芙蘿婕面前。

因此她拼命在心裏告訴自己:這種撕心裂肺的悲傷,只是自己得知無法如願以償所帶來的哀痛。

榭路巴沒有表示異議……然而——作爲一名管家,他還是盡力向主人提出忠告:

雖然是芙蘿婕主動提出聊天的要求,但是她並沒有立刻開口,反而像是第一次踏進女兒房間似地環顧四周。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畢竟芙蘿婕最後一次走進忒絲菲婭的房間,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

母親問得相當唐突,但是忒絲菲婭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身爲貴族之人,爲了延續家族香火,必須儘早結婚併產下子嗣——這是芙蘿婕堅定不移的想法。縱使是才華洋溢之人,一旦錯過結婚的最佳年齡,也會在其他貴族之間遭到攻訐排擠。

忒絲菲婭所設想的這條道路,就這樣突然地即將遭到中斷。而且還是由擁有強大力量的母親強制執行。

儘管根本不曉得對方會是什麼模樣,但是她始終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邂逅真命天子。可是這名真命天子的臉孔,打從一開始就和白紙沒兩樣。

就連睡意都被趕跑到九霄雲外的現在,忒絲菲婭爲了不再胡思亂想,用被子包裹住全身,製造出只有自己一人的小空間。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感覺連殘存在內心的些許抵抗意志,都會立刻蕩然無存。若是停止否定這些念頭,彷彿馬上便會被吞噬進去,就這樣被迫接受現狀,她害怕這樣的事情發生。

少女輕輕擦拭着淚眼矇矓的雙眼。

芙蘿婕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似乎壓根兒沒把老管家的擔憂放在心上——不對,她並不是沒放在心上,而是在芙蘿婕的心裏,這件事情已經敲定了。

「菲婭,我進去囉。」

沒錯,在扼殺自我之後,根本沒有什麼真正的幸福可言。

沉默了半晌之後,芙蘿婕徐徐開口問道:

「……說的是呢。菲婭也需要時間來消化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樣子實在是叫人看了心疼。您有和大小姐好好解釋清楚嗎?」

意識到這一點的芙蘿婕,不禁在內心想道——確實就如榭路巴所說的,女兒和自己的確大不相同。不對,或許是自己爲了家族而改變了也說不定。回首自己過往的人生,女兒忒絲菲婭的存在,毫無疑問能列入那些爲數不多、絕對稱得上幸福的好事裏。

「……夫人,您若是能和大小姐好好談談,至少能讓她稍微冷靜一些,我認爲這樣會是比較好的做法。」

「我沒有什麼時間給菲婭猶豫。雖然看起來似乎太急了點,但是我會讓那孩子在離家以前做好決定。」

再也忍耐不下去的忒絲菲婭,像是逃走似地衝出了母親的書房。

「————!!」

伴隨着一聲嘆息,芙蘿婕帶着有些傻眼的表情,按下門旁的開關將燈點亮。雖然女兒雙眼紅腫的模樣,讓芙蘿婕瞬間皺了皺眉頭,但是她立刻就換上滿臉溫和的笑容。因爲她在抬起臉來的忒絲菲婭眼中,看到了勇於面對狀況的強烈意志光芒。在忒絲菲婭的眼眸裏,已經看不到那個只懂得放聲大哭的軟弱少女。

「可是,你也知道身爲貴族的人,就必須儘早決定結婚對象吧?」

「……是的!」

當然,芙蘿婕也不是全盤接受女兒的要求。她心裏另外有着許多盤算。

儘管這段日子讓忒絲菲婭深切體認到,自己作爲魔法師有多麼不成熟,在各方面都有不足之處,但同時也是一段充足的時光。得到亞爾斯指導魔法技術的她,纔剛感到自己有了明確的進步。

「你別看我這樣,對於菲婭那個孩子,我已經做出許多讓步了。」

只是在這個時間點上,芙蘿婕所認爲的最佳選項,和忒絲菲婭的心願完全是背道而馳,實在是相當諷刺的一件事情。

手裏端着紅茶的榭路巴,將敞開的房門關了起來。

她所面對的無情現實,就是母親根本不認爲她有成爲優秀魔法師的才能。

然而,即使榭路巴察覺到這樣的事實,他也無法將其宣之於口。榭路巴非常清楚身爲管家的自己,有一條不能踰越的界線——只是,或許正因爲是這樣的角色定位,所以他才能夠意識到眼前的狀況,和芙蘿婕年幼時曾經面臨的境遇,有着諸多重合之處。

「嗯,只是我沒料到菲婭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縈繞在她腦海中的思緒,逐漸化爲堅定的決心確立了下來。最後當忒絲菲婭緩緩抬起臉來時,她那紅腫的雙眼已經停止落淚。

「我沒有介意。先別管這個了,我們稍微來聊一下吧。」

◇ ◇ ◇

被用力關上的房門,發出一聲沉重的鈍響,頓時讓冷清的房間滿溢哀傷的氛圍。

「這也怪不了大小姐吧。」

「可是,唯獨這件事情是由不得菲婭任性的喔。」

締結婚約還是很久以後的問題。比起這種事情,更重要的是成爲獨當一面的魔法師並且拿出成果。

帶着哭泣紅腫的雙眼,忒絲菲婭用力咬緊顫抖的嘴脣,將自己包裹在棉被裏,像小朋友一樣蜷縮在牀上。

在忒絲菲婭離去的書房裏,芙蘿婕冷冷地盯着門扉後方空無一物的空間。

忒絲菲婭那種絲毫不考慮現實的殘酷,只是單純地陳述理想的直率話語,是芙蘿婕不具備的純真表達方式。不,或許該說是「早已失去」纔對。

沒錯,正因爲忒絲菲婭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從心底滲透出來的苦澀之情,讓她輕輕咬着嘴脣點頭答道:

「媽媽!……對不起。」

——雖然知道結婚是逃不了的事情……

然而,若是站在芙蘿婕的角度來看,自己只不過是在撒嬌耍賴的小孩子,忒絲菲婭對這一點也有自知之明。

在那之後的記憶是一片空白,忒絲菲婭記不起自己是怎麼處理手中的那疊資料。因爲她完全沒有餘裕去注意這種事情了。

「我知道了。老實說,我本來打算要求你在回學院以前就決定結婚對象,不過暫時就先看看情況吧。」

芙蘿婕絕對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因此她在盡力爲女兒着想的情況下,幫女兒挑出了最優秀的結婚對象。

「沒有那個必要。無論我怎麼向她解釋,現在的菲婭都不會明白的。話說回來,榭路巴,你可真是變得相當圓滑了呢。」

「大小姐那副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年幼時的夫人呢。」

她任由淚水傾瀉在枕頭上,彷彿要將視線從現實中移開,回想在學院就讀的短短期間裏所發生的各種事情。

從芙蘿婕的書房衝出來的忒絲菲婭,立刻逃進了自己的房間。

她和母親之間沒有太多的回憶,但是她很認命地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正因如此,忒絲菲婭深愛着母親,以及母親一路守護的這個家,乃至斐培爾一族的姓氏。她無法輕蔑這些事物。只是重視這些事物的想法,和想要珍惜自己生存方式的心情,完全是兩碼子事。

事實上,「看看情況」這樣的說法,讓忒絲菲婭有股風雨欲來的預感。也就是說,這只不過是母親暫時的讓步而已。

貴族爲了延續家族香火而結婚,從某種層面上來說,是一種無法逃避的命運。身爲當家的芙蘿婕,幫女兒挑選「優秀的結婚對象」,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榭路巴靜靜拾起散落滿地的相親對象資料。這對母女之間的代溝爲何會如此令人感到心痛,兩人之間的想法爲何會如此天差地別,只有榭路巴察覺到了其中的原因。

只要像榭路巴所說的,透過交談將自己的想法傳達出來,母親肯定也會有所回應……忒絲菲婭終於明白這樣的想法有多麼天真。

忒絲菲婭想要說服自己,此刻的悲傷,絕對不是因爲明白了母親根本不看好自己作爲魔法師的未來。然而……

「媽媽……我想要以魔法師的身份闖出名號,成爲像媽媽一樣的魔法師。當然,我也絕對不會讓斐培爾家的歷史和姓氏就此斷絕。這兩件事情我都會說到做到的。」

就在這時,一陣規矩的敲門聲很不巧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室內的寂靜。冷不防被嚇了一跳的忒絲菲婭,一時做不出任何反應。

即使趴倒在牀上閉起眼睛,不願意停下來的腦袋依舊在擅自運轉,一個勁兒地朝着壞方向去想……不斷導出最糟糕的結論和對未來的預想。因爲每次展開自問自答的忒絲菲婭,思考到最後都陷入死衚衕的關係,有好幾次她都猛然抬起臉來,用力地左右搖頭。

「夫人,您和大小姐說了那件事情是吧?」

芙蘿婕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堅持己見的女兒。她再次放棄地嘆了口氣,將整個身體轉向忒絲菲婭的方向說道:

那肯定是最理想的幸福生活——忒絲菲婭一直在心中如此想象。

「這樣子啊。」

可是,她確實感覺得到自己成長了不少。正因如此,才更讓她感到痛苦。忒絲菲婭想要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決定將來。就連「成爲了不起的魔法師」這樣的空口大話,她也覺得自己逐漸明白了其中的真實意義。

「……現在的時代已經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大小姐是在和夫人不同的時代中長大。能否請您別以當家的立場,而是以母親的身份和她好好談談呢?」

芙蘿婕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榭路巴堆放在桌上的相親對象資料,隨即托起腮來,輕輕垂下了眼睛。

流着貴族血脈之人,若是遲遲不願成婚,無異於拋棄自己的家族姓氏。

「那是因爲媽媽您總是很努力。您總是努力地守護着這個家……把我這個女兒拉拔長大。」

仔細一想,自己的辯解或許相當任性。雖然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婚約的事情,卻又沒有從斐培爾家、從母親身邊逃離的勇氣。不,忒絲菲婭相信母親肯定也知道這一點。

忒絲菲婭的聲音到後面變得愈來愈小。

對以貴族身份出生成長的芙蘿婕來說,所謂的「最好」,就是無論過去還是未來,都能夠將斐培爾家的香火和名望延續下去。而她對女兒所抱持的這種期望,如今也沒有任何改變。只是……因爲榭路巴的這一席話,芙蘿婕的內心確實出現了一絲的迷惘。

當上魔法師並且取得出色的排名——對以此爲目標的忒絲菲婭來說,締結婚約這件事情所明確展現出來的母親心意,纔是傷她最深的原因。

當時的榭路巴同樣相當年輕。當年既沒有辦法、也沒有資格拯救芙蘿婕的自己,或許已經沒有立場再說些什麼了。

芙蘿婕看起來有些信服地感嘆道。

可是,芙蘿婕完全認爲這是母親對女兒的溫柔,絲毫不覺得自己欺騙了忒絲菲婭。事實上,在芙蘿婕眼中看來,這樣子纔是最爲忒絲菲婭着想的做法。

忒絲菲婭連燈也沒點亮,一頭就栽倒在牀鋪上,整個人的腦袋彷彿失控的齒輪,瘋狂地轉動起來。

「真是不可思議呢。你明明都已經長得這麼大了,我卻感覺像是第一次進到這個房間來……唉,結果真的如榭路巴所說的呢。」

榭路巴籲出一口長氣,同時將相親對象的資料堆到書桌上。

針對自己沒有立刻應門一事,忒絲菲婭主動向母親道歉。不過,考慮到她接下來即將說出的話語,這句「對不起」或許也蘊含着這種涵義。

忒絲菲婭一臉緊張地聽着母親說話,忍不住大聲說道:

榭路巴只是輕笑幾聲,沒有反駁主人的批評。

「……以母親的身份?我從頭到尾都是從母親的立場出發啊。」

——我只能選擇放棄一切了嗎?不行、不行!我唯獨不想做的就是這樣的事情……

「可是,繼續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吧?」

並坐在一起的母女兩人視線沒有交會。忒絲菲婭不曉得母親正在看着什麼,又在想着什麼。

忠誠管家的罕見插嘴,似乎發揮了一定功效。語氣依舊斬釘截鐵,但在芙蘿婕的神情裏,能感受到某些頑固的部分出現了動搖。榭路巴見狀,搖了搖頭說道:

「事實上,我或許真的對你這個女兒一無所知呢。這大概就是我整天忙着工作,將你的許多事情都交給僕人處理的報應吧。」

「菲婭,現在立刻就和某人締結婚約——你討厭這樣的生存方式是嗎?」

因此這句帶有不少想象空間的話語,並沒有解除忒絲菲婭的緊張狀態。

看到臉上明顯流露出狐疑神色的忒絲菲婭,芙蘿婕覺得好笑地笑了起來,向女兒表明自己內心的想法:

「菲婭,我也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你如果選擇走上魔法師的道路,就必須爲了貫徹貴族的榮耀,投身於激烈的競爭之中。擁有斐培爾這個姓氏的人,不被允許做一個二三流的魔法師。而且在你力爭上游的期間,結婚的黃金時間也會不斷流逝。因此,你必須拿出足以讓我相信的根據,我才能選擇暫時觀望情況。」

「根據……」即使嘴巴複誦着這個詞彙,忒絲菲婭本人也不曉得未來的事情。除了成績以外,此刻的自己有能力提出其他根據嗎?如果是踏上魔法師之道的覺悟,她倒是能和方纔一樣侃侃而談。

芙蘿婕見忒絲菲婭瞬間面露猶豫之色,像是提議似地拋出一句話來:

「亞爾斯·雷金……」

「——!!」

聽到這個名字的忒絲菲婭,感覺自己的心臟怦怦直跳了起來。姑且不說自己對他的複雜情感和種種往來,學院方面可是嚴命不得泄漏亞爾斯的事情。更別說這道封口令明顯是來自軍方的意思。

忒絲菲婭不由自主地繃緊身體,準備應對接下來一定會出現的話題。亞爾斯的相關祕密是絕對不允許泄漏的。如果是母親的話應該沒有關係——只要考慮到亞爾斯的排名,就知道這樣的天真想法根本不可能成立。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情報,忒絲菲婭都必須避免自己泄漏亞爾斯的事情。

爲了防止自己不經意說溜嘴,她下意識地抿緊了嘴脣。

只見芙蘿婕豎起蔥指說道:

「我們就以那名指導你魔法技巧的同學……亞爾斯同學來作爲一個指標吧。對了,我想和他見一次面。畢竟你身爲魔法師的本領,的確在短期間內出現了進步。沒錯,這樣的評價並不誇張……」

「等、等一下!媽媽!」

「當然,我沒有貶低你的努力的意思喔。如果把這項因素也納入考量的話,我願意重新考慮立刻要求你締結婚約的事情。」

「這、這……」

芙蘿婕曾經在軍隊裏擔任培育新人的角色。因此從先前的訓練棒風波開始,她就隱約感覺得到,那名在短期間內讓女兒成長許多的「同學」不是什麼尋常人物。即使已經從軍隊退役,芙蘿婕至今仍和軍方保持着相當聯繫,對於魔法及其周邊技術也沒有喪失興趣,因此很想見一見這名神祕的同學。因爲對方雖然還是一名學生,卻是或許有機會成爲肩負亞魯法未來的卓越人才。事實上,考量到亞爾斯的實力和功績,芙蘿婕的預感可說十分準確。

「你要記得一件事情:你離結婚的年紀確實還有一段距離,但是我身爲你的母親,可能的話還是想盡早敲定你的婚約。」

「……我知道了。」

忒絲菲婭只能如此回答。

這是她僅存的一線希望。哪怕只是暫時性的也好,爲了迴避締結婚約這種非己所願的結果,她只能選擇這條路。若是繼續糾纏於締結婚約的話題,就連學院的生活都可能化爲烏有。只要一個閃失,芙蘿婕或許會把要求女兒退學也納入考量。

芙蘿婕真的很久沒有和女兒聊天,聊到時間都忘記了。

忒絲菲婭一邊窺伺芙蘿婕的臉色,一邊提心吊膽地說道。老實說,她想要極力避免母親和亞爾斯見面。考慮到這兩個人的性格,光是想象屆時的情景,就讓忒絲菲婭感到眼前一陣灰暗。

「沒關係。晚安囉。」

芙蘿婕就此結束談話,準備離開女兒的房間。在打開房門的瞬間,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隔着肩膀回頭看向女兒確認道:

芙蘿婕在此暫時擺出退讓的態度。她已經知道亞爾斯並非貴族出身,但是對方討厭貴族這一點,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不過,假如亞爾斯真的具有貴族血統,芙蘿婕應該早就憑着她的人脈,輕易地獲取到各種情報,事情也不至於發展到這種地步。

看到忒絲菲婭的這番覺悟,芙蘿婕也深刻體認到在敲定女兒婚約這件事上,自己實在做得有點操之過急。同時她也感到有些欣喜,因爲展現出如此覺悟的女兒,果然和過去的自己有所不同。

「可、可是,他也有他的理由和考量。要他馬上來家裏做客,有點……」

「……我不能說。」

而且艾莉絲的慘痛案例就擺在眼前。那些被芙蘿婕認定具有魔法才能的人,總是會勾起她的濃厚興趣,並且千方百計地纏着對方,最後一定會鬧出什麼亂子來。而亞爾斯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若是事前沒有和他商量妥當,感覺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而且亞爾斯會不會接受這項邀請,本身都還是個問題。

——不然的話,你又會露出立刻就要從這座宅第衝出去的表情。

看着女兒老實點頭的樣子,芙蘿婕面露苦笑地在心裏補上了一句。

當忒絲菲婭意識到大事不妙的時候,母親的臉上已經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雖然那是讓忒絲菲婭感到難以應付的笑容,可是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或許只像是極爲普通的母女對話,是日常生活裏經常上演的場景。儘管忒絲菲婭暫時將視線轉開,但是她能感到背上逐漸傳來冰冷的壓迫感,彷彿根本無從躲避。

「我知道了,我會再和阿爾說說看……」

芙蘿婕臉上的微笑突然一變,換上了沉吟苦思的表情,宛如在窺探沉入深海的奇妙陰影,急不可耐地搜尋着記憶的資料庫。

「媽媽……關於這件事情,我想亞爾斯·雷金很可能不會接受來家裏做客的邀請。該怎麼說呢,他對貴族階級的人沒有什麼好感……當、當然,我也覺得這純粹是他個人的偏見!」

「真沒辦法呢。再怎麼說,初次見面就這樣強迫人家,也太過失禮了呢。」

「那麼,我們就招待亞爾斯同學來家裏做客吧。對了,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那就連露姬同學也一起帶過來吧,菲婭。」

接下來還得繼續中斷的工作,但是最近這陣子一直揮之不去的疲倦感,不可思議地減輕了許多。芙蘿婕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能夠不站在斐培爾家當家的立場,而是以母親的身份來面對女兒。芙蘿婕平常作爲嚴格的女當家,總是一副凜然生威的模樣,但是唯獨在此刻流露出了無比安詳的表情。

——亞爾斯……阿爾……總感覺在哪裏聽過……?

忒絲菲婭語氣有些僵硬地答道。

因爲最令人擔憂的危機,目前算是暫時解除了。更重要的是,她已經有許久不曾和母親進行這麼長時間的對話了。糾結在心裏的複雜情感也大都吐露了出來,取而代之的是滿溢於胸口的喜悅之情。原本在內心深處的那個大洞——那些欠缺的部分,感覺也被稍微填補了起來。

「哎呀,他很討厭貴族是嗎?不過的確是有這種人呢。畢竟有少數貴族濫用自己的既得權益也是不爭的事實。可是,正因爲如此,才需要有約束貴族界的高階門第存在喔。這不是讓他了解這一點的好機會嗎?」

心情終於恢復平靜之後,一股彷彿沉進水中的瞌睡感,讓忒絲菲婭昏昏沉沉地闔上了眼皮。在不安情緒得到撫平的現在,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抵抗席捲而來的強烈睡意。

「我知道了。」

可是當她將臉轉回正面時,卻發現芙蘿婕的表情明顯放鬆了下來,只見她輕輕揚起嘴角,做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

或許是躲過危機之後的鬆懈所致,忒絲菲婭一不留神就說溜了嘴,而芙蘿婕沒有聽漏女兒的這句話。

芙蘿婕甩動着和女兒相同的一頭紅髮,就此關上房門離去。

「晚安,媽媽。」

亞爾斯是指導忒絲菲婭的人,所以她不可能不曉得亞爾斯的排名。忒絲菲婭如果聲稱不曉得他的排名,立刻就會被母親識破謊言。因此在被允許的範圍裏,她也只能擠出這樣的回答。

她是有想到一個最後的手段:芙蘿婕說起來也是前軍方相關人士,所以勉強可以算是亞爾斯的前輩。如果只是稍微說上幾句話,亞爾斯或許會願意撥一點時間出來。說是這麼說,但是感覺自己還是得低頭懇求,亞爾斯纔有可能大發慈悲地答應幫忙。

然而,她的腳步突然像是被絆住似地停了下來。在方纔對話裏出現的那個名字,重新勾起了她的注意力。

——不過,稍微有那麼一點累了呢……

若是透過特許證來進行通話,就可以事先和亞爾斯套好對話,還能在旁邊就近監聽,以防萬一。

「晚安囉,菲婭。」

房間裏總算只剩下忒絲菲婭一個人。她直接一頭栽倒在牀鋪上,彷彿鬆開了緊張的神經。

無論如何,忒絲菲婭還是逃不過這一劫。

「哎呀,菲婭,你叫他『阿爾』啊?能用暱稱來稱呼人家,代表你和他的交情挺好的嘛……好啦,你們兩個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菲婭,亞爾斯同學的排名是多少?」

——沒錯,只要我插在他們兩人中間,讓阿爾和母親稍微講幾句話就好……

——阿爾也說過,有意義的訓練才能夠叫做訓練,明天再連今天的份一起努力就好了吧……

「你稱作『阿爾』的『亞爾斯·雷金』……實在是個『難以捉摸的人』呢。我對他很感興趣喔。總而言之,菲婭,只要找到合適的機會,就麻煩你幫我安排一下和他見面。雖然部分原因也是我想要見見他本人,但是我在問完他是怎麼看待你的潛力和才能之後,就會把許多事情敲定下來喔。」

忒絲菲婭甚至連下牀都覺得懶,直接在牀上窸窸窣窣地脫下禮服。大概就只有今天她連訓練也跟着偷懶。

她一邊在心中如此感嘆,一邊走出忒絲菲婭的房間,反手輕輕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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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新天地」
  4. 04第2章「理想和現實的差異」
  5. 05第3章「銀S的邂逅」
  6. 06第4章「夜晚的舞會」
  7. 07後記
  8. 084P特典小冊子

第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2

  1. 01插圖
  2. 02第5章「風雨將至」
  3. 03第6章「外界」
  4. 04第7章「風波平息」
  5. 05第8章「破碎記憶」
  6. 06第9章「暗影崇動」
  7. 07後記
  8. 08「少N們的軌跡」 特典小冊子

第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3

  1. 01插圖
  2. 02第10章「不明所以的襲擊」
  3. 03第11章「狂亂的箱庭」
  4. 04第12章「來自過去的訪客」
  5. 05第13章「悽慘」
  6. 06第15章「惡夢的終點」
  7. 07後記
  8. 08「暴風雨前的寧靜」 特典小冊子

第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4

  1. 01插圖
  2. 02第16章「愛幕之Q」
  3. 03第17章「貴族的茶會」正在閱讀
  4. 04第18章「榮耀和糾葛」
  5. 05第19章「夜鬥」
  6. 06第20章「工業都市馮盧恩」
  7. 07第21章「元首會談」
  8. 08後記
  9. 09「深切想望」特典小冊子

第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5

  1. 01插圖
  2. 02第22章「選拔賽」
  3. 03第23章「事前訓練」
  4. 04第24章「雙璧的煩惱」
  5. 05第25章「七國親善魔法大會開幕」
  6. 06第26章「浴池中的少N談心時間」
  7. 07第27章「傀儡舞者 懸絲傀儡之舞」
  8. 08第28章「魔法演武」
  9. 09後記
  10. 10「百般憐愛」特典小冊子

第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6

  1. 01插圖
  2. 02第29章「祕密偵察」
  3. 03第30章「曝光的事實」
  4. 04第31章「不安的啓程」
  5. 05第32章「羈絆和勝負」
  6. 06第33章「盲信的深淵」
  7. 07第34章「被賦予的榮譽」
  8. 08第35章「外界的紛亂」
  9. 09第36章「兩次的遭遇」
  10. 10後記
  11. 11「平靜下的波濤洶湧」特典小冊子

第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7

  1. 01插圖
  2. 02第37章「不祥的寂靜」
  3. 03第38章「富麗堂皇的戰場」
  4. 04第39章「在深處蠢蠢愉動的存在」
  5. 05第40章「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
  6. 06第41章「潛藏於薄暮中的旁觀者」
  7. 07第42章「寂靜的密度」
  8. 08後記

第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8

  1. 01插圖
  2. 02第43章「不和諧的福音」
  3. 03第44章「學園祭」
  4. 04第46章「成千上萬的人質」
  5. 05第47章「夢中世界的幼小少N」
  6. 06後記
  7. 07「淑N的決斷」特典小冊子

第九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9

  1. 01插圖
  2. 02第48章「作爲必要之惡的高貴項圈」
  3. 03第49章「虛實莫辨的項圈」
  4. 04第50章「天真爛漫的化身」
  5. 05第51章「夜中的甦醒」
  6. 06後記
  7. 07「布偶的去向」特典小冊子

第十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0

  1. 01插圖
  2. 02第52章「餘韻和疑問的早晨」
  3. 03第53章「巴納利斯的丕變」
  4. 04第54章「至少要像個人類」
  5. 05第55章「雪空的陰影」
  6. 06第56章「T離常軌的瘋狂存在」
  7. 07第57章「魔法和魔法」
  8. 08第58章「那隻伸過來的手」
  9. 09第59章「過往的氣味」
  10. 10後記
  11. 11「就寢的信號」特典小冊子

第十一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1

  1. 01插圖
  2. 02第60章「追憶的白狼」
  3. 03第61章「無言的捷報」
  4. 04第62章「天氣多雲偶陣雨」
  5. 05第63章「三大貴族的一角」
  6. 06第64章「飄忽不定的友軍」
  7. 07後記
  8. 08「教育的談判」 特典小冊子

第十二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2

  1. 01插圖
  2. 02第65章「罪惡之楔的深處」
  3. 03第66章「意志的所在」
  4. 04第67章「層出不窮的圈套」
  5. 05第68章「在漩渦之中逮住暗影」
  6. 06第69章「深夜的血宴」
  7. 07第70章「缺陷品的烙印」
  8. 08後記
  9. 09特典「將睡意驅除」
  10. 10特典「元首的瑣碎苦惱」

第十三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3

  1. 01插圖
  2. 02第71章「亡者的敗走」
  3. 03第72章「靈魂的傷痕」
  4. 04第73章「如影之物」
  5. 05第75章「庫列比迪多的絕對者」
  6. 06第76章「約定」
  7. 07後記
  8. 08特典「奇妙的回禮」

第十四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4

  1. 01插圖
  2. 02第77章「鐵壁之國的矛盾者」
  3. 03第78章「Plus One」
  4. 04第79章「看不見的居民」
  5. 05第80章「冷戰交涉」
  6. 06第81章「兇惡的野獸們」
  7. 07第82章「狂王的行軍」
  8. 08第83章「不請自來的接送」
  9. 09後記

第十五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5

  1. 01插圖
  2. 02第84章「虛虛實實的邂逅」
  3. 03第85章「兇影來襲」
  4. 04第86章「脆弱的和平」
  5. 05第87章「人類缺陷品」
  6. 06後記

第十六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6

  1. 01插圖
  2. 02第88章「激烈的掃蕩戰」
  3. 03第90章「神智和魔書」
  4. 04第91章「魔力的深處」
  5. 05第92章「容器的世界」
  6. 06第93章「靈魂收割者」
  7. 07後記

第十七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7

  1. 01插圖
  2. 02第94章「精神的傷痕」
  3. 03第95章「一族的夙願」
  4. 04第96章「冰冷的火種」
  5. 05第97章「黑暗貴公子」
  6. 06第98章「密談和蜜月」
  7. 07後記

第十八卷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18

  1. 01插圖
  2. 02第99章「嫩蕾」
  3. 03第100章「貴族仲裁開始」
  4. 04第101章「魔N中的魔N」
  5. 05第102章「無垢的冰之N王」
  6. 06第103章「癲狂的優勢」
  7. 07第104章「變化之後」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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