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理想和現實的差異」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6萬 字
新設置的實驗大樓,與教師研究室所在的校舍並不在同一區塊。置身於大樓其中一個房間的亞爾斯,和已經送到的行李一起環視周圍的空間。此處的空間大小,不管怎麼看都有教師研究室的數倍之大,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獨佔了整個樓層——但獲准分派到這個空間的居然不是教師,而是區區一名新生,教師們的臉色想必不怎麼好看。
其實凡是進入學院就讀的學生,在規定上都要入住宿舍。既然學院的經營者是國家當局,就有必要採取這樣的措施,以便在醜聞爆發的當下將消息控制在學院內部。因爲不成熟的新手魔法師在自我意識作祟下,很容易使魔法淪爲其幼稚心靈的具體展現。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小爭執,也時常險些釀成重大悲劇。這樣的風波若是殃及一般老百姓,國家當局也只能從嚴處置肇禍的當事人。
「每樣設備都是最先進的啊,雖然被硬塞進學院就讀挺令人不爽的,不過有這些設備的話,就沒什麼好抱怨了吧。」
亞爾斯自言自語道。學院既然是培育魔法師的機構,自然和軍方有着緊密的聯繫。到頭來,亞爾斯還是無法徹底擺脫軍方的影響。
即使如此,對從小被當成魔法師養大、六歲便投入軍旅的亞爾斯來說,目前這樣已經讓他感到相當自由了。
他將爲數不多的行李扔進寢室,接着立刻開始檢視書架。書架上整齊羅列着自己事先要求的書籍。主題全都和魔法學的基礎知識相距甚遠,甚至也不是魔法學的應用領域。架上的書籍每一本都是古書,裏頭記載的內容,是如今已乏人問津的紙上談兵或無足憑證的各式學說。魔法的可能性在今日已以各種形式開枝散葉,因此更應該從前賢的智慧取經。無論是多麼荒唐無稽的理論,都可能潛藏着不容小覷的發展性和靈感來源。亞爾斯發自內心認爲,魔法的發展正是由這種異想天開的思路所推動,事實上在他所做的研究裏,也的確通過古籍取得了相當的成果。
書架上還擺着最爲荒唐無稽的奇書——當世可能僅餘殘本的《費格爾四書》的其中三冊。雖然是手抄本,但光是能拿到這樣的珍稀古籍,亞爾斯便已萬分感激總督的用心。
研究上要是有其他需要的書籍,只要利用學院的圖書館就行了。如果是要學習魔法學的話,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裏更完善了。亞爾斯釐訂着今後的規劃,心底感到一陣雀躍,彷彿有無數的靈感,正接連不斷地從求知慾的泉源湧現。
亞爾斯匆匆檢閱的所有書籍都是寶貴的珍本。一般情況下,不可能爲了個人的研究提供如此完備的資料。但是亞爾斯已發表過數篇論文和研究成果,在魔法學的發展上貢獻了不少力量,因此纔得到這樣的特別待遇。
如果是這裏的話,或許確能如總督所言,過着令自己滿意的生活……就在亞爾斯腦中浮現此一念頭的瞬間,訪客的輕快敲門聲在房中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請進。」
他如此回應後,一名身穿正式服裝的妙齡女子立刻走進房裏。
「初次見面,我是本學院的理事長希絲緹·涅庫索菲亞。請多指教囉,亞爾斯。」
亞爾斯也聽過理事長的大名。她是擁有「魔女」此一別稱的名人。儘管她已從第一線退了下來,但自她全身散發出來的魔力,依舊給人一種寶刀未老的感覺。
「久仰大名,魔女希絲緹大人。我是亞爾斯·雷金。我正打算等行李收拾好了,就馬上去拜訪您。」
不愧是退役之後還能坐上理事長位置的人。希絲緹理事長的年紀明明已經不年輕了,但外表不管怎麼看都只有二十五歲左右,而這也是她被人稱作魔女的原因之一。一頭長及腰際的光潤茶發,優雅地隨意擺盪;即使隔着衣服也呼之欲出的飽滿胸脯,以及與誘人雙峯相得益彰的婀娜腰身,在在使人無法把她的實際年齡和外表印象連結在一起。
理事長朝着面不改色的亞爾斯微笑。與此同時,圍繞在她周圍的魔力流動,也倏地消失了。
「不愧是無雙魔法師,這種程度的把戲嚇不着你呢。還有,我現在的頭銜不是『魔女』,而是『理事長』喲。」
「是我失禮了。不過理事長,您剛纔這樣說有點奇怪呢。您還在第一線時,應該也是無雙魔法師啊。」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而且我只是有那麼一段時期擠進第九席而已。」
「身爲貴族的本小姐,都已經特地自報家名了喲。你應該也報上自己的名字才符合禮節吧?」
「……」
在整個班級裏,只有亞爾斯一人沒有在查看排名,因此不管他願不願意,都會顯得格外引人注目。進入魔法學院的學生,基本上都是肩負人類興亡重責的卓越人才,個個皆是躊躇滿志的魔法師幼雛。因此踏入這所學院大門的他們,無一例外都是上進心極強的優等生。而在這樣的羣體裏,若是混進一個默默讀着自己書的學生,看起來當然會特別顯眼。全班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亞爾斯身上。
「因爲我只想專注在我自己的研究上。我沒打算像其他學生一樣出席上課,也沒時間陪其他人玩什麼好朋友遊戲。」
艾莉絲反射性地低頭道歉,紅髮少女見狀馬上插話。
面對亞爾斯儼然是在報一箭之仇的自我介紹,忒絲菲婭的怒火變得愈加熾烈,然而上課的鐘聲剛好在此時響起。儘管是個很沒意思的收場,但事態姑且平息了下來,注視着兩人爭執的其他學生,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亞爾斯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
書頁一陣翻飛,被紅髮少女奪走的書本劃破空氣,朝亞爾斯直飛而去。但亞爾斯輕輕巧巧地以單手接住了書本。
「謝謝你把書還給我。我是亞爾斯·雷金。既然我都報上名字了,你應該心滿意足了吧?我對你沒有興趣,可以請你離開我的座位前面嗎?」
一如亞爾斯所料,或許是因爲沒有達成預想中的目的,希絲緹有些掃興地說道。
「請你把書還給我好嗎?」
「我是忒絲菲婭·斐培爾。」
「老師,爲這種沒幹勁的吊車尾操心,只會影響課程的進行。請您繼續講課吧。」
「呃!是我自己太過冒失了,對不起。」
今天已是開始上課的第三週,亞爾斯才第一次出席上課。對所有科目都不感興趣的他,一直都在研究室裏閉門不出。但他上週忽然想到,自己要是再不露臉,出席日數有可能不足。
紅髮少女的聲音帶着敵意。亞爾斯在心中咂了咂舌並大嘆麻煩。他明明纔剛對名爲艾莉絲的那名少女說過,請她們別再管自己的事情,沒想到紅髮少女還是不肯放過自己。
教師將魔力灌注到手中的特許證。特許證一邊散發出魔力的特有光芒,一邊將立體的數字投影在半空中。顯示出來的數字是「778/119550」。
忒絲菲婭背向亞爾斯,帶着勝利者的得意表情,向驚慌失措的教師說道:
光是「前無雙魔法師」這項事實,便足以讓希絲緹成爲學生景仰的對象。她想必遭到了學生視線的集中炮火攻擊,也真是難爲她了。經希絲緹這麼一說,亞爾斯才發現她的神情好像有些疲憊——儘管看起來有那麼一點刻意就是了。雖然這種時候應該要出聲慰勞兩句,但若是把心力花在這種無謂的社交應酬上,理事長今後可就不會跟自己客氣了。亞爾斯很自然地意識到了這樣的風險,於是決定假裝沒看到希絲緹釋出的信號。
「那可不行喲。總督特別向我交代,你要是怠慢學業的話,就立刻把你扔回前線去。」
◇ ◇ ◇
衆人都一臉詫異地看着這名首次露臉的同學,但亞爾斯毫不在意。因爲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和其他人混熟的意思。
這時,有一名棕發女學生,端莊穩重地走到亞爾斯的面前。
不過,因爲這名教師已非軍職人員,所以在這個排名上頭還周密地標識着一個「前」字。也就是說,這是他離開軍隊時的排名數字。而證據就在於顯示教師排名的數字顏色和學生的並不相同。換句話說,這個數字只不過是表示他身爲「前·魔法師」的個人資訊而已。身爲學生的見習魔法師、引退魔法師,以及現役魔法師,都可以透過顯示排名的數字顏色來進行辨別。
亞爾斯沒發現艾莉絲是在跟自己搭話,因此在應答上慢了一拍,而他的眼睛依然繼續追着書上的文字。
「喂~這位同學!」
紅髮少女——忒絲菲婭雖然還是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在艾莉絲的勸解之下,也只能無可奈何地離開。不過,她一回到自己的座位,便立刻將視線轉向亞爾斯,橫眉怒目地直瞪着他。
女學生見亞爾斯沒有反應,氣得渾身發抖,毫不客氣地湊到他身前,硬是搶走了他手中的書本。
踏入教室的瞬間,亞爾斯發現班上已形成各自的小圈圈。每個年級的基本編制是十個班級,每班四十名學生。明明還沒開始上課,大家已熱烈討論着昨天的授課內容等與魔法相關的話題。
今天的課程以模擬訓練等實技爲主。第一堂課是魔法基礎學。但如今的亞爾斯根本沒必要學習基礎知識。他從六歲開始便在軍隊裏接受各種菁英教育,而且憑着自學讓魔法學得到飛躍性的進化。不過,主要是在軍事用途的殺傷性和攻擊力方面。
亞爾斯在教室後頭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開始讀起大部頭的書籍。
艾莉絲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忒絲菲婭則是一副得意的表情。教師出聲對兩人說道:
「嗯?那位同學,你的特許證怎麼了嗎?」
真是糟透了。亞爾斯感覺自己好不容易集中起來的注意力,彷彿脆弱的絲線般被接二連三地扯斷。
「我寶貴的研究時間……」
「————!!那老頭怎麼能如此蠻橫!」
「幹嘛……?」
希絲緹臉帶微笑,謙虛地聳了聳肩,但她在亞魯法可是舉國皆知的人物。服役時期的希絲緹,是亞魯法實力派魔法師裏的領頭人物;退役之後,在軍中交遊廣闊的她,彷彿理所當然地被提拔爲第二魔法學院的理事長,培育出諸多優秀的後進。
亞爾斯說的是事實。特許證基本上還兼具現金卡的作用,可以用來代替錢包,是現代生活不可或缺的必備品。只是對亞爾斯來說,沒有特許證也完全沒有問題。若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只要提出申請,大部分的東西都能從軍方那裏送來。由於軍人是非常高薪的職業,因此亞爾斯的帳戶裏已擁有一輩子都花不完的天文數字。而且理事長也吩咐過自己,不可以泄漏排名的事情;再加上亞爾斯打算在這座學院度過餘生,因此他根本沒必要去在意排名之類的事情。
「早安。初次見……已經不是初次見面了呢。請容我正式自我介紹,我是艾莉絲·提列克。同學你的名字應該是亞爾斯對吧?」
對亞爾斯而言,這種入門課程只能說無聊透頂。然而遺憾的是,他並無法將耳邊聽到的教師聲音完全阻隔在意識之外。
「沒、沒有興趣!?還說我……蠻不講理!?你還真敢在本小姐面前口出狂言啊。」
只是一臉不在乎的亞爾斯,很快就回到書本的世界之中,忒絲菲婭的事情早已被他忘得一乾二淨。
理事長風情萬種地掩嘴一笑。
「無聊透頂。」
亞爾斯聽到艾莉絲姑且令人安下心來的回答後,立刻坐回椅子上重新讀起書來。但是——
「我登場的部分已經結束啦。」
「————!!」
「沒這回事,就只是單純的曠課而已。畢竟這裏沒有什麼能看的課程啊。不好意思,你害我沒辦法集中注意力了。你如果能別來煩我,我會很感激的。」
「第8867名!!」
「唉~」
「第4521名!!」
亞爾斯沉吟半晌,得出要是置之不理,事情會更加難以收拾的結論。儘管他沒打算和同學打成一片,但如果被捲入糾紛之中,將浪費更多有限的寶貴時間。
一名有着亮麗紅髮的女學生,激動地推開椅子站起身來。全班頓時騷動了起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兩人身上。那名看起來個性好強的女學生,甩着她那頭亮麗的紅髮,毫不掩飾自己的怒火。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的她,正昂起頭來,以睥睨般的強硬視線瞪着亞爾斯。只是因爲她身高有點不足,所以缺乏那麼一點氣勢。
亞爾斯直言不諱,毫不顧慮對方的心情,正因如此,聽話的一方能感受到這是他的真心話。艾莉絲整個人瞬間消沉了下去,一顆頭低得不能再低。就在一臉陰霾的艾莉絲正要轉身離開時,一道粗暴的聲音,冷不防地從另一頭的座位響起。
第一堂課的授課教師在桌上打開了教科書,不過亞爾斯並沒有帶教科書過來。他彷彿理所當然地只帶了手上這一本書。他很快就打開書本,按照自己的步調開始用功。
也不曉得忒絲菲婭是怎麼解讀亞爾斯的反應,她一邊哼鼻冷笑,一邊語帶輕蔑地高聲說道。她的話語像是導火線一樣,其他同學也向亞爾斯投以鄙視的眼光。所謂的班級小圈圈,其實也包含着這層意思。假如有人問你,在形單影隻的獨行俠與至少還算認識的同學之間,你會選擇支持哪一方,答案自然不言可喻。更別說在集結了衆多認真優秀學生的課堂上,亞爾斯那副看起來散漫隨便的模樣,肯定惹來了大多數人的反感。
「不過,你們目前的排名,只不過是根據入學測驗階段的表現得出的。其他同學也沒必要因爲自己的排名是六位數,就感到灰心喪志。根據各位今後的努力,還是可以提升自己的排名喔。你們今後將是照亮人類前進道路的人,我期許各位能懷着這樣的自覺努力學習。」
魔法師的位階全是依照排名而定,因此學生的未來發展,也往往要憑藉此一排名。換句話說,排名就等同於每個人的成績表和地位。事實上,魔法師的職責並不只有和魔物戰鬥而己。如果是像這名教師一樣有着三位數排名的魔法師,從軍中退役之後,也可以選擇走上教學的道路。一般而言,魔法師的排名愈低,領的薪水便會跟着愈少,也愈難擔任重要的職位。從這層意義上來說,這名教師所擁有的三位數排名,已足以令整個班級發出驚歎之聲。儘管他的行爲有點小孩子氣,但這樣的排名確實能讓人引以爲傲。
女學生話裏的「不是初次見面」和「應該是」,讓亞爾斯意識到自己先前可能和她碰過面。但即使試着在記憶中搜尋,也沒有馬上找到答案,因此他再次將注意力轉回書本上。
不知不覺中,房裏已瀰漫着一股冷清的氣息,以及對前景感到強烈不安的氛圍。
愈來愈無法集中精神了。如果只是要應付教師,那總有辦法矇混過去,反正自己不會妨礙教學,對方關心過一次應該就不會再管了;但這個名叫忒絲菲婭的女學生,似乎是那種一逮着機會就趁機發難的性格。亞爾斯將書本「啪」一聲地闔上,從座位上起身邁步,打算就此離開教室。
新生的排名基本上都是五位數和六位數,因此四位數排名的出現,立刻引來了衆人的驚呼。
「還嘴硬啊?你要是不甘心的話,就讓我們瞧瞧你的排名如何?」
只是亞爾斯最後並沒能找到那樣的珍稀傑作。時間倏忽即逝,宣告第一堂課結束的鐘聲無情地響了起來。
一臉滿意地環顧整個班級的教師,忽然詫異地將視線停留在亞爾斯身上。
很快地,全班同學都將特許證拿到手上,着迷於顯示出自己的排名。而在這股狂熱的氛圍裏,有兩個地方的人聲尤爲鼎沸。
「剛纔那些話是我不好,但是……今後還請你們別再管我的事情。」
排名是魔法師力量的證明……而被譽爲「無雙」的個位數魔法師的個人資訊,原本就是不對外界公開的情報。因此,即使這是理事長下達的特別指示,亞爾斯自然也沒有任何異議。
「這可真是不得了,是繼去年以來的驚人新星呢。我記得艾莉絲同學在入學測驗時的表現也非常傑出;忒絲菲婭同學好像是斐培爾家的小姐……第4521名啊,原來如此,怪不得會有如此優秀的排名。你們兩位在入學測驗裏都讓主考官感到很不好應付,當時還成爲話題呢。還請兩位不要因此自傲,繼續磨練自己的才能。」
「先不說這個,理事長您出現在這裏沒問題嗎?現在應該正好是舉行入學典禮的時間吧?」
一直以來,亞爾斯都是披星戴月地投身於任務之中。因此在剩餘的人生裏,他只想過着平穩安逸的生活——即使這稱不上是什麼有趣的生活。然而,他的隱退計劃纔剛開始沒多久,便已經蒙上了一層陰影。
面對亞爾斯的輕易敗北,忒絲菲婭愈說愈起勁。但亞爾斯非常清楚排名的真正涵義。在軍隊裏頭,愈高的排名只意味着愈危險的任務。而深信執行艱難任務方爲魔法師存在意義的新生們,根本不瞭解這代表什麼意思。這裏的新手魔法師們,甚至不曾見過在外界橫行霸道的魔物及魔獸。撇開個位數和二位數排名的人不說,排名在四位數以下的魔法師,只不過是能在學院裏耍威風的紙老虎。不管戰鬥能力多麼高強,一旦前往外界,會死的人就是會死。僅僅如此而已。
亞爾斯從椅子上起身,將身體轉向名爲艾莉絲的女學生,後者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亞爾斯的位子旁邊。艾莉絲交替看向亞爾斯和劍拔弩張地瞪着他的紅髮女學生,臉上浮現無比困擾的表情。
「如果要說這件事的話,你不也缺席了入學典禮嗎?」
「當然,每個人的排名會隨着訓練和任務的成果,時常產生變動。還請各位時刻保持上進之心,努力提升自己的排名。」
亞爾斯這番反應似乎讓艾莉絲有些受挫,她像是想要拋開沮喪似地換了個話題。
「艾莉絲和忒絲菲婭的排名是四位數呢!!」
「那是當然。我可沒興趣四處吹噓自己的排名。麻煩事能離我愈遠愈好。」
「我看你是不好意思讓其他人看到自己的排名吧?就算目前是六位數的排名,也沒什麼覺得好丟臉的喔。」
「艾莉絲你根本不用道歉好嗎!」
「謝謝您的提點,老師。」
「不好意思,我弄丟了。」
亞爾斯理應有自由退出軍隊的權利。話雖如此,亞爾斯也非常清楚,自己所做出的貢獻對軍隊乃至全人類有多麼重要。總督不同意讓自己除役,可說是合情合理的判斷。因此,亞爾斯才願意選擇妥協讓步。
「什麼幹嘛!人家艾莉絲好意關心你,你那種態度是什麼意思啊?」
「你這傢伙,你以爲你是什麼東西啊!!」
「各位在入學的時候,應該都有拿到魔法師的特許證吧?凡是爲國效力的魔法師,都會被授予這張特許證,只要在這枚特許證裏注入魔力……就會像現在這樣,顯示出對魔法師來說最爲重要的排名。這個排名是表示各位的戰鬥能力,主要是透過魔力的強弱和個人的資質進行計算。」
亞爾斯在離開教室後並沒有回到研究室,而是直接前往圖書館。圖書館和教室位於同一棟建築物,因此在這裏度過第一堂課的時間後,要移動到第二堂課的上課教室也沒有任何困難。如同亞爾斯所預想的,圖書館裏彷彿浩瀚無垠的書海。這些書籍全都是魔法的相關著作——沒有半本無關的書籍。對亞爾斯來說,這裏就像是一座寶山。令人遺憾的是,其中絕大多數的書籍看起來都派不上用場。事實上,即使是如此豐厚的藏書量,裏頭所記載的內容,也很有可能是亞爾斯已經習得的知識。話雖如此,從中挖掘出珍稀的傑作也是一種有趣的過程。而且正因爲是得來不易的寶物,所以這樣的知識才能真正被頭腦所吸收。用來彌補自己在教室裏屢屢遭到干擾的求知慾,可說是最佳的場所。
魔法學院的授課形式,是讓大約四百名新生各自選修課程後,以科目爲單位進行授課。學生雖然也有班級編制,但只有在模擬訓練等實技課程裏,纔有齊聚一堂的機會。
亞爾斯本能地察覺到……眼前的紅髮少女,恐怕是他最厭惡的那種類型——在生氣時會愈加一意孤行,並強迫別人服從自己的想法。
亞爾斯一臉嫌麻煩地問道。
「你是身體出了什麼狀況,才缺席這麼久的嗎?無論如何,你能回來上課真是太好了。」
「你是想把自己擅自規定的禮節,強加到我頭上來嗎?貴族這種人可真是蠻不講理吶。啊,不對,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才能當個『貴族大人』吧。」
儘管亞爾斯認爲,理事長本人在入學典禮中途離席大有問題,但他本來就不關心這件事情,所以也沒有特別追究這一點。
「你放心吧。課程的部分,你只要達到最基本的出席日數,提交的報告也拿到及格分數,我便會讓你取得學分。然後,就是……關於排名的事情,爲了避免引發不必要的混亂,得麻煩你隱藏自己的排名喔。」
「呵呵……說的是呢。那麼,就預祝你度過一個有意義的學生生活囉。」
面對這樣的不可抗力,亞爾斯不由自主地深深嘆了口氣。
「……嗯,沒錯。」
如果有什麼事情,隨時可以來理事長室找我——理事長面帶微笑地撂下這麼一句話後,便離開了房間。
「下次再來吧。」
意猶未盡的亞爾斯,拖着腳步離開了圖書館。
從第二堂課開始一直到午休時間,都是模擬戰形式的訓練課程。所有學生都在更衣室裏換上學校規定的訓練服……而在男子更衣室裏的亞爾斯,正遭受衆人帶刺目光的洗禮。
「呿,沒有幹勁的傢伙,能不能早點滾回家去啊。」
即使聽見這種幾近指名道姓的詆譭,亞爾斯心裏也沒有感到任何不舒服。亞爾斯自幼便投身軍旅,並以最快的速度立下不世之功,因此被別人投以這種充滿敵意的視線,對他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當然,隨着他功績的不斷累積——亦即排名的持續上升——那些揶揄和嘲笑的話語也跟着消聲匿跡。過去的亞爾斯認爲,遇上這種場合,佯裝鎮定是最好的對策,並且身體力行這樣的做法;但如今的亞爾斯別說是採取對策,根本是連理都懶得理對方。這些充滿敵意和侮辱的話語在他耳中聽來,甚至還有種懷念的感覺。
亞爾斯手腳俐落地換好裝後,改拿着一本開本小巧的書籍走出更衣室。附帶一提,在這座巨蛋型的訓練場裏,魔法所造成的物理傷害會被轉換爲精神傷害,因此即使是會讓人昏厥倒地的重傷,也不會導致肉體受到傷害。
模擬戰是同時使用體術、武器,以及魔法的戰鬥。對戰的分組會顯示在巨蛋中央的面板上。
雖然現場也配置了教師,但進入魔法學院就讀的,基本上都是知書達禮的好學生,不太可能使出作弊或犯規的招數。更何況這僅僅是模擬戰的課程而已,因此教師也只需進行最低限度的督導。
教師按下洗牌按鈕後,隨機組合的對戰卡片便被翻回正面,一一顯示出比試者的名字。全班四十名學生每次都會被挑出半數,分成十組來進行模擬戰。
訓練場很快就被魔法障壁分隔成一個又一個區塊,這是爲了避免小組之間互相干擾。
順帶一提,訓練場裏是允許使用武器的。當然只限施加了魔力的武器。這些武器具有提升魔力傳導效率、引出魔法原本性能的輔助作用,名爲「AWR」(assist weapon recovery),通稱《奧巫納》。
由於純粹以堅硬物質製成的長劍或斧頭,根本對付不了擁有超硬質外殼的魔物,因此今天基本上已經沒有魔法師青睞這樣的武器。而佩帶這種只能用來和人捉對廝殺的武器,就等於是大搖大擺地宣傳自己不是魔法師,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訓練場裏也備有校方提供的各色武器。在新生階段便擁有自己專用AWR〈奧巫納〉的學生,畢竟只是少數人而已。只有那些在入學以前,便已開始接受成爲魔法師訓練的人,纔有可能持有專屬的AWR。
亞爾斯當然也是其中一人。然而,他現在手上卻只拿着一本和實技毫無關係的書籍。
「真不愧是貴族呢。」
從訓練場的一隅,忽然傳來了某人的讚歎聲。仔細一看,立於人羣中心的是忒絲菲婭,而她的柳腰上則繫着一把刀。
(居然是刀?這可真是古樸吶……)
就連在軍隊裏見識過各色武器的亞爾斯,也沒遇過幾個以刀作爲AWR的魔法師。以作爲AWR的表現來說,和僅有單邊開刃的刀相比,雙邊開刃的劍型武器在各方面上都更加稱手,因此蔚爲主流武器。
「這是我們家代代相傳的寶刀。我一直都是使用這把刀,所以這是我最熟悉的武器。」
在這座訓練場上,可能就只有忒絲菲婭持有專屬的AWR;也或許整個班級,甚至整個年級就只有她一個人擁有而已。即將走上魔法師之路的這羣學生,今後將在學院裏一面學習,一面找出自己的魔法特性,從而不斷摸索什麼樣的武器,纔是最能發揮自身魔法特性的AWR。因此一般而言,學生要一路鑽研到從學院畢業時,纔會找到自己專屬的AWR。反過來說,這也就意味着獨當一面的魔法師,基本上都會擁有自己愛用的AWR。AWR的作用雖然只是輔助魔力的傳導,但之所以要把魔力的傳導效率提升至這般程度,是有理由的。
說起來男學生很可能不曉得,【蘊火之刃】是一種相當蹩腳的魔法。「蘊火之刃」是名爲「炎刃」的高階魔法的簡易版,因此在威力上也有數倍的差距。亞爾斯看着心滿意足地使出這招的男學生,心裏都爲他感到難爲情,甚至有種快要抬不起頭來的感覺。
「當然囉!我會全力以赴的。畢竟這可是一年級生少有的機會呢。不過就算在練習場上不會受傷,亞爾斯同學也別太勉強自己喔。」
(該怎麼做纔好呢?)
忒絲菲婭從好友的尖銳語聲裏,察覺到艾莉絲是真的在生氣,於是不得不向後退了一步。即使如此,在她盯着亞爾斯的那雙眼睛裏,仍然可以清楚看到熾烈的怒火。
「嗯?你指哪件事情?」
訓練場內的艾莉絲,手裏握着一柄薙刀。
「反射」是俗稱「反擊」的中階魔法,而比「反射」更高一階的【漫反射《redirection》】,則不是學生等級使得出來的魔法。這兩種魔法都屬於光系統,不過有能力使用光屬性魔法的人並不多。每個人的魔法屬性適性都是通過後天取得,但光屬性必須擁有先天資質,因此能使用光魔法的人自然寥寥無幾。附帶一提,魔法的屬性分爲地水火風、冰雷,以及光和暗。光和暗這兩種屬性也被稱作「元素」。
亞爾斯所考慮的是,如何承受那種程度的魔法攻擊所造成的傷害。就算是故意承受攻擊,身爲魔法師的自己,也很有可能反射性地做出還擊。將這點納入考量後,亞爾斯認爲從結果上來說,自己應該是做了最佳的選擇……但是沒想到要配合這種等級的對手,居然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而他之所以早早就和對手分出勝負,部分原因也是因爲他難以壓抑想要讀書的衝動。總而言之,亞爾斯雖然特地演了一場敗北的戲碼,可是沒把心力放到整體細節上的他,確實未能實現完美的演出。因爲他真的打從心底認爲,這樣的比試只是在浪費時間。
亞爾斯想要儘快遁入自己的世界,於是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這是爲了讓你搞清楚,你所做的事情有多麼嚴重。」
亞爾斯和艾莉絲道別之後,便在門扉附近的牆邊緩緩坐下。比平常還要來得多的說話量,似乎讓他感到有那麼一點疲憊。
剩下的二十幾名學生都在一旁觀戰,而亞爾斯的討厭預感不幸應驗了。
就在亞爾斯抬起頭來,望向比自己矮一顆頭的少女的下一瞬間,滿腔怒火的忒絲菲婭伸手把書本打飛到半空中。
即使被忒絲菲婭這麼說了,但亞爾斯的真心話就是如此,對他來說這依舊是無關緊要的事情。這種無聊小事嚴重干擾到了自己的讀書活動,反而是亞爾斯更在意的事情。他覺得忒絲菲婭再繼續鬧下去,自己真的會忍無可忍。亞爾斯一面在心裏嘀咕今天怎麼這麼倒楣,一面不甘不願地站起身來。由於兩人身高上的差距,這下變成亞爾斯有點睥睨着忒絲菲婭的感覺。
其中有半數人,選擇去第八訓練場觀看忒絲菲婭的比試;而剩下一半的人,則包圍了亞爾斯所在的第三訓練場。這些人會跑來這裏,都是想欣賞亞爾斯被打得滿地找牙的悲慘模樣吧。
「菲婭沒問題的。她可厲害的呢。」
男學生揮舞着魔法劍逼近。亞爾斯心想再拖下去也不太合適,於是爲了結束比試,他「啪」一聲地將書本闔上。
剛纔由忒絲菲婭上場的第八訓練場,接下來輪到艾莉絲的比試。她的交戰對手雖是男生,但魔法師的戰鬥是不分男女的。因爲魔法的水平比單純的力氣更能左右比試結果。
在所有的觀戰者裏,艾莉絲是唯一坐立不安地看着比試的人。從她那下意識捏緊的手指,以及緊緊閉合在一起的雙掌,都能夠看出她在爲亞爾斯擔心,並祈求他平安無事。由此也可以窺見艾莉絲的溫柔本性。
從紅髮的女學生——忒絲菲婭對亞爾斯如此糾纏不休的態度來看,不難想見她有着極爲強烈的自尊心。在亞爾斯眼中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是她引以爲傲的事情。對忒絲菲婭來說,這些事情有着完全不同的意義……但就算如此,也不得不說這是一種幼稚的表現。這些從未見識過魔物的孩子,已經對和平習以爲常。他們只是一味享受着防壁所提供的保護,卻從來不曾意識也不曾想起,這道凝聚人類智慧結晶的防壁,具有什麼樣的價值和意義,以及魔法師阻止魔物入侵的崇高意志。正因爲他們還不明瞭殘酷的現實,所以纔會抱持如此不成熟的自尊自大。
他的交戰對手是名不認識的男學生。雖然是同班同學,但亞爾斯絲毫不感興趣。男學生頂着一頭醒目而俗氣的紅棕色短髮,以一雙丹鳳眼瞅着亞爾斯,目光裏不出意料地帶着輕蔑之意,手上則握着校方所提供的劍型AWR。
「……啊!是這樣沒錯呢。」
他一臉沒事樣地站起身來。接着再次翻開書本,一邊盯着書頁,一邊泰然自若地離開了訓練區。若是隻看到這一幕的人,可能會搞不清楚勝利者究竟是哪一方。
在這樣的氛圍之下,亞爾斯依舊神經大條地獨自沉浸於書本的世界裏。這座訓練場的形制和別處的訓練場沒什麼不同,特別是地面嚴實地鋪着一層泥土。這樣的設計是考量到土系統魔法師的需求。因此難免會有些飛揚的塵土,但亞爾斯同樣藉着魔力解決了這個問題。此刻應該已經沒有人會留意亞爾斯的存在。每個人都在忙着觀戰或尋找交戰對手,根本沒空理會離羣獨處的吊車尾。亞爾斯本來是這麼認爲的……
忒絲菲婭的比試似乎已經結束,方纔幫她加油打氣的吆喝聲,已轉變爲對勝利者的讚揚。忒絲菲婭意氣風發地走出訓練場,艾莉絲立刻跑到她的身邊說起話來。兩人同時嘴角上揚,朝靠在牆上的亞爾斯看了一眼,並且相視一笑。
在言不由衷地道歉之後,亞爾斯再次將視線轉回打開的書本上,但是……
所有的魔法修練都不會白費。儘管存在着個人差異,通過反覆消費魔力這樣的行爲,能夠讓魔力的保有量得到提升。魔力雖然會不斷地從體內生成,卻存在着「保有量」的儲藏上限。一旦達到保有量的儲藏上限,魔力便會被阻止繼續生成。不過,透過訓練等各種方式,反覆地進行魔力的消費和補給之後,便可以逐漸擴充魔力的儲藏容量。魔力的初期保有量會因爲先天的個人差異而有不同,但既然能夠透過訓練來彌補這一點,便代表魔力容量可以反映一個人的努力程度。
男學生暫時和亞爾斯拉開距離,在劍上注入更多的魔力。AWR對此做出反應,鐫刻在劍刃上的魔法式發出紅色的光芒。
「——!!亞爾斯同學……」
——剛纔那招是【反射《reflection》】……不對,是【漫反射《redirection》】吧。
但是,艾莉絲操縱薙刀的技巧令人瞠目結舌。這並不是說她擁有神速斬擊之類的精妙技巧,而是指她的動作流利無比。儘管還有不少拙劣雜亂的明顯缺失,不過攻守之間的切換相當精湛。乍看之下有點像是在耍雜技,可是帶有一種將破綻縮減到極致的洗練感。艾莉絲手上使的薙刀是校方提供的東西,但除非她平日便習慣使用這項武器,否則不可能有如此精彩的身手。
打從亞爾斯進入軍隊以來,那些年齡比他大上一兩輪的大人,對他的嫉妒和偏見從來就沒有少過,因此在這種事情上,他已經受到徹底的磨練。亞爾斯的精神力已經強韌到能無視一般的騷擾攻訐。他這一路走來,絕非都是一帆風順的坦途。
爆炸的衝擊波掀起一陣煙塵,當塵埃落定時,只見亞爾斯仰倒在地上,男學生則喘着大氣解除架勢。
亞爾斯故意從正面承受了斜砍而下的袈裟斬,而那本書就擋在他的身體和刀刃之間。
勝負分曉的鈴聲剛一響起……
艾莉絲邊說邊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最後展顏一笑並挽起袖子,一副「看我表現吧」的表情。雖然亞爾斯順着艾莉絲的話頭,有口無心地接了這麼一句,但他並沒打算繼續奉陪下去。
艾莉絲猛然大叫,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喝止之意,她是在警告忒絲菲婭做得過頭,跨過了不該跨過的界線。
即使只是用魔法來產生火焰和流水,在AWR的幫助下也能減少魔力的流失,同時還能省略作爲發動機制的咒文詠唱。
「你當我是傻瓜嗎!!」
「那又怎麼了嗎?」
「「「————!!」」」
勝敗的關鍵始終在於魔法。在以魔物爲對手的實戰裏,對武器施加附魔強化(enchant)的技法固然能派上用場,效果基本上還是比不過單發魔法的直接攻擊。這主要是因爲魔物數量龐大,甚至還有部分個體能減輕或自動恢復砍傷等傷害的緣故。
在與魔物的戰鬥裏,需要正確掌握住作爲它們弱點的核心,又或者以強大火力直接將其殲滅。從這點上來說,能夠兼顧威力和有效範圍的魔法,便成了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因爲每隻魔物的核心位置不盡相同,要正確掌握核心的位置是一件困難的差事。
「菲婭!!」
亞爾斯急中生智——
儘管艾莉絲精湛的武藝確有一觀的價值,不過光靠着武藝並無法決定魔法師戰鬥的勝負。
或者更準確來說,她擅長使用的不是薙刀,而是長槍之類的長柄武器吧。
儘管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不過亞爾斯顧慮的是別的事情。事實上,亞爾斯早已放棄了這場比試。正確來說,他打算故意輸掉,好讓比試儘早結束。部分原因固然是爲了隱藏排名,不過更重要的是——亞爾斯不想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比試上。話雖如此,即使要輸掉比試,他也絲毫不打算因此受傷。那麼,該如何在不承受攻擊,並且不讓觀戰者發現自己故意放水的情況下,讓比試以敗北的形式收場呢……需要補充說明的是,包含教師在內,亞爾斯要瞞過在場衆人的眼睛可謂輕而易舉。當然,不管是艾莉絲還是忒絲菲婭,要瞞過她們同樣是小菜一碟。亞爾斯唯一顧忌的,就只有那道尖銳視線的主人。
而在另一側忒絲菲婭上場的第八訓練場那裏,不斷傳來狂熱的歡呼加油聲;相對於此,亞爾斯所在的第三訓練場,卻絲毫沒有緊張的氣氛。每當亞爾斯千鈞一髮地閃過攻擊時,觀戰者都紛紛嚷着「好可惜」之類的話語,和忒絲菲婭所受到的待遇可謂天差地別。儘管如此,對亞爾斯來說,這樣的差別待遇和周圍人的唱衰都只是雜音而已,完全沒有進到他的意識裏。
「我自己是輸掉了,但請你好好加油。希望你能贏下比試。」
早期的AWR還只是在刀刃上賦予魔力,在提高殺傷力的同時,也使其堅硬不易折斷;時至今日,AWR已經取得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發展。遍佈於刀刃上的魔法式——是以又名「佚失之咒」的難解文字鐫刻而成,讓使用者能夠以武器爲媒介施展魔法。通過這樣的方式,魔法師不僅可以跳過魔法的詠唱程序,甚至還有能力和魔物展開勢均力敵的格鬥戰,成功地將人類的力量提升到新的境界。
(這女孩的武器一樣很古樸呢。)
「亞爾斯同學,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這是隻受過初等教育的新手魔法師最常使用的初階魔法。在炎、水、冰、風、雷、土等基礎屬性裏,都有這樣的攻擊性魔法,也是學生們在初等教育裏最先習得的魔法。艾莉絲揮灑自如地將薙刀迅速掄轉起來,薙刀的刀身隨即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另一方面,在勝負分曉的同時,那道可疑的視線也跟着消聲匿跡。
亞爾斯沒帶武器,就這樣一邊翻着書頁,一邊走向第三訓練場。
訓練場裏的大半新生,都還沒找到能讓自己展開自主訓練的明確課題。因此即使現在照理說來是自習時間,衆人還是繼續熱衷於模擬戰。
艾莉絲訝異地皺起眉頭,一副覺得亞爾斯身上還有什麼古怪的表情。
「在這座訓練場裏,身體是不會受到傷害的啊。」
確認完畢後,放下心來的亞爾斯,把注意力轉換回來。
然而即使有自制心在控制情緒,忒絲菲婭的行爲,還是讓亞爾斯感到些許不愉快。
「嗯。」
實技課程到了後半部分,便幾乎轉換爲自習的狀態。學生們在這段時間裏,可以鍛鍊各自擅長的魔法,又或者學習新的魔法。
突如其來的話語聲。一看之下,說話者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儘管有艾莉絲在旁勸阻,忒絲菲婭還是居高臨下地瞪着坐在地上的亞爾斯。亞爾斯毫不掩飾臉上的厭煩表情,用手指夾住書頁嘆了口氣。
艾莉絲的交戰對手所裝備的武器是手指虎。這是喜歡格鬥戰的魔法師所使用的主流武器。【寒冰箭《ice arrow》】自手指虎的前端冒出,男學生猛擊停滯於半空中的箭鏃,將冰箭打飛出去。
在衆人的讚歎聲中,忒絲菲婭瞥了亞爾斯一眼,「鏗鏘」一聲地推刀出鞘。在忒絲菲婭微微推出的刀身上,遍佈着以佚失之咒刻成的魔法式。儘管明白她是在向自己挑釁,但亞爾斯同樣打算和平度過模擬戰的課程。即使在等候上場的空檔時間裏,他也片刻不想放下手中讀到一半的書籍。
「別這樣啦!」
所以亞爾斯身爲新生,卻對觀戰毫無興趣的模樣,在其他學生眼中看來,想必被理解爲他是落後太多而自暴自棄。
「【蘊火之刃《burn edge》】。」
撞上薙刀的寒冰箭,接二連三地遭到粉碎。但還不止於此。碎裂的冰屑就這樣被彈飛回去,以更加猛烈的勢頭朝施放的男學生直撲而去。嚇得閉上眼睛的男學生被打個正着,遠遠地飛了出去,連緩衝姿勢都來不及擺出來,就直接呈大字倒在地上。比試在轉瞬之間便分出勝負。和剛纔的忒絲菲婭一樣,觀戰者爲艾莉絲送上喝采聲,所有人都見識到全班僅有兩名的四位數者的實力。艾莉絲腳步輕快地走出訓練場,像是事先講好似地和忒絲菲婭擊掌慶賀。
忒絲菲婭的怒罵聲,一下就引來了觀戰中的其他同學的視線。衆人都一臉「發生什麼事了」的表情,接着彷彿被忒絲菲婭怒氣衝衝的模樣,以及事態的嚴肅性嚇到似的,全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就連還在進行模擬戰的學生,也似乎因爲注意力分散而停下了動作。儘管在訓練裏犯這種錯誤並沒有關係,但是從這種集中力的渙散,也可以明顯看出他們果然還是不成熟的新手。
菲婭?忒絲菲婭的暱稱是吧?——亞爾斯雖然意會了過來,但因爲他對忒絲菲婭不感興趣,所以就這樣背向戰鬥中的第八訓練場,把視線轉回書本上頭。由於書本在剛纔的模擬戰裏被拿去擋了一劍,因此亞爾斯檢視着封面確認有沒有傷痕。即使上頭包覆了魔力,紙張終歸還是紙張。不過,封面上頭非但沒有刀痕,甚至連污漬也不見半點。
「什麼——!方纔侮辱斐培爾家的事情,你可別說你忘記了啊!」
和亞爾斯對戰的男學生嘲弄地說道。一方用的是劍型AWR,另一方則只拿了本書。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勝敗幾乎已一目瞭然。
事實上,早在魔法被系統化以前,人們便已着手於AWR的開發。人類過往所使用的槍炮刀劍,完全無法用來對付魔物。槍炮刀劍頂多只能弄傷魔物的堅硬外殼,根本無法造成致命傷害。於是AWR便在「如何將魔物刴成碎片」、「如何貫穿魔物的外殼」的指導思想下被開發出來。
亞爾斯之所以會如此考慮,是因爲他在觀戰學生的視線裏,感受到一道格外尖銳的視線。艾莉絲雖然也攙雜在人羣裏頭,不過亞爾斯所感受到的視線似乎不是來自於她。那道可疑的視線緊黏着亞爾斯不放,準確地追逐着他的一舉一動。
有這種事情嗎?雖然只是兩三個小時前的事情,但對亞爾斯而言,那同樣是別人不說他就根本不記得的雞毛蒜皮小事。
「先別管這個了,你不去關心你朋友沒問題嗎?」
不久之後,對戰的洗牌結束,螢幕上接二連三地冒出亞爾斯不認識的同學名字。第一訓練場、第二訓練場……接着亞爾斯的名字出現在第三訓練場;忒絲菲婭的名字則是在第八訓練場。儘管兩人幸好不是直接的交戰對手,但由於這兩個訓練場靠得很近,亞爾斯在比試的過程裏,顯然會被觀戰的同學拿來和忒絲菲婭比較,從各個方面品頭論足一番。透過嘲笑亞爾斯,他們才得以重新確認自己擁有能夠嘲笑他人的資格,藉此逃避明確的順位排名所帶來的優劣壓力。
事實上,還有一種不屬於以上任何分類的屬性。亞爾斯身上所擁有的,便是這樣的屬性……
被打飛出去的書本在空中飛舞一陣後,就這樣書頁翻飛地掉到了地上,揚起些許沙塵。
「這樣做對這傢伙來說也是一帖良藥。喂,你來稍微陪陪本小姐吧。」
「你運氣不錯。有幸成爲本大爺驗證平日鍛鍊成果的對象。噗哈,那你豈不是跟個沙包袋沒兩樣嗎?」
「是我不好,請你別再來煩我了。」
「你叫艾莉絲對吧?差不多輪到你上場囉。」
「你真的很纏人耶。好歹也替被你纏上的我想一想好嗎?」
「————!!居然說『那又怎麼了嗎』……別開玩笑了!!像你這樣的傢伙,永遠不會明白這個姓氏所揹負的意義。那不是你能隨便掛在嘴邊的東西!!」
照理說在這種觀戰的場合,衆人應該是要熱絡地猜想分析誰輸誰贏的話題,然而他們投向亞爾斯的眼神,卻充滿嘲弄的味道。這簡直就像是一場性質惡劣的馬戲團怪胎秀,觀衆只等着以取笑弱者爲樂。
其結果就是,亞爾斯剛纔明明置身於大量的煙塵和粉塵之中,但他身上卻是一塵不染的狀態。
艾莉絲馬上沿着訓練區塊的外圍,快步跑到亞爾斯面前,把他全身上下仔細打量了一遍。
「…………!」
艾莉絲如此驚叫道。她深信亞爾斯直接承受了那記攻擊,聲音裏帶着擔心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其他觀戰的學生,看到這名楚楚可憐的少女如此掛念敗者,自然也不好歡欣鼓舞地對出醜的吊車尾展開嘲諷;取而代之的是,他們臉上的神情變了——那是瞧不起弱者的表情。
觀戰者並未因爲男學生使出這招而驚呼,但意識到勝負即將分曉的他們,都屏息注視着場中的兩人。
對魔法師來說,模擬戰是課堂氣氛最爲熱絡的課程之一。由於學生未經許可,不得在訓練場以外的地方使用魔法,因此這時是測試平日學習成果的絕佳機會。
亞爾斯朝自己身上瞥了一眼,才意識到自己的細微失策。在分出勝負的瞬間,弄出爆炸的衝擊波和煙塵的人,當然是亞爾斯本人。爲了不讓觀衆發現自己故意承受攻擊,他以這個方法來進行掩飾。但不想爲了這樣的鬧劇弄髒衣服的亞爾斯,下意識地用魔力包裹住全身。不過,這對魔法師來說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因爲魔法師在外界執行任務時,基本上都會讓魔力隨時包覆住全身。
看到觀戰者目瞪口呆的反應,亞爾斯才意識到自己太早分出勝負,或許是失策了。其實正確來說,讓其他學生感到驚愕的,是亞爾斯那過於氣定神閒的模樣,只是他到最後都沒能察覺到這一點。
和爲了嘲笑而前來觀看模擬戰的其他人不同,艾莉絲是真心關懷亞爾斯的安危。要說是她爲自己擔心的回禮可能有些奇怪,不過亞爾斯決定撥出些許寶貴時間觀賞艾莉絲的比試。
因此就算是魔法師,基本上也不會有人像童話故事那樣,手裏拿着一根木杖。木杖不但缺乏作爲武器的實用性,也由於形狀的關係,很難把施放輔助魔法的魔法式正確鐫刻上去,而這又是AWR最被重視的功能之一,所以從根本上來說就不合用。
雖然不曉得他到底是何方神聖,亞爾斯推斷對方應該有三位數等級的實力。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實力,亞爾斯覺得自己就算動了什麼手腳,對方也不可能會察覺……可是不管怎麼說,一直被這道視線跟着的感覺實在糟透了,亞爾斯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和本小姐決鬥吧!!」
伴隨着魔法名稱,AWR的刀身被火焰所包覆。照理說,有AWR在手應該能跳過詠唱程序,特地進行詠唱的男學生,若不是受限於自身五位數排名的實力,就是個單純的傻瓜。當然,即使可以跳過詠唱程序,宣告魔法名稱這個動作,仍具有讓魔法創造出來的現象固定下來的作用,因此倒也不是純粹沒有作用。只是從男學生得意洋洋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並不是基於此一理由才這麼做的。他之所以能僅憑魔法名稱便使出魔法,果然還是因爲有AWR幫助的關係。若是能在沒有輔助的情況下辦到這種事情,那差不多也能躋身三位數排名了。
但是,亞爾斯對艾莉絲的擔心視若無睹——
雙方還沒來得及確認彼此的武器,開始的鐘聲便已不由分說地響起。男學生率先展開攻勢。而從亞爾斯眼中看來,那完全是外行人慘不忍睹的拙劣動作。真虧他有臉在人前做出這種動作啊——亞爾斯甚至忍不住在心裏這麼嘀咕。男學生似乎有在劍型AWR上賦予魔力,但理應包覆在劍刃上的魔力卻全都凝滯於一處,輔助機能也沒有發揮作用。亞爾斯配合對方慢到不行的劍速,故意裝出好不容易纔勉強躲過攻擊的樣子。而在閃避攻擊的空檔期間,他的視線也依然駐留在書上的文字。因爲他實際上根本不需要盯着對方的劍,便能閃過攻擊。
亞爾斯覺得自己和忒絲菲婭的衝突,已到了無可轉圜的地步。
他緩步走到掉在附近的書本旁邊,彎下腰去撿起書本。接着仔細撣去上頭的塵土。
光是像模擬戰的男學生那樣,在比試裏故意輸給忒絲菲婭,想必她還是不會放過自己吧。反正亞爾斯已經不打算故意放水輸掉了。爲了杜絕忒絲菲婭今後對自己的糾纏,必須跟她徹底分出勝負。
在軍隊裏有一種訴諸力量和恐懼來支配別人的方法,但這是一種容易惹來周圍反感的野蠻做法。而在魔法師的羣體裏,的確有根據體現魔法能力的排名來決定彼此優劣,並且蔑視不如己者的風氣。以這樣的風氣爲基礎,同時也是爲了方便領導和指揮,每個魔法師都被徹底灌輸下級要絕對服從上級的觀念。亞爾斯本人認爲這也不失爲一個有效的方法。儘管不是值得讚揚的做法,但保證能夠取得一定的成果。
亞爾斯現在便認爲,應該要在忒絲菲婭身上施加這樣的制裁。他覺得自己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今後將會因爲無謂的騷擾和糾紛而疲於奔命,導致這說不上長的三年時間白白浪費。
書本上的污痕無法完全清除。亞爾斯心中暗忖,對於粗暴對待貴重資料的忒絲菲婭,自己有必要讓她深切理解,魔法研究所孕育出來的睿智力量,究竟具有何種價值。
他輕輕撫着書本的封面,望向仍然一臉敵意的忒絲菲婭。
「那就放學之後。我會負責借用訓練場。這樣你沒意見了吧?」
「很好。」
「菲婭……怎麼連亞爾斯同學也……」
「還有就是在場人士有條件限制。只能有你和我兩個人。不許帶局外人過來。然後,不好意思,你叫艾莉絲沒錯吧?麻煩你來做個見證人。」
「可以是可以……」
儘管艾莉絲臉上明顯露出想要阻止兩人衝突的神情,但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畢竟這是他們兩人想要的結果。無論中間的來龍去脈,既然亞爾斯接受了忒絲菲婭的單方面邀約,那麼這場決鬥就是建立在雙方的同意之上。事已至此,艾莉絲也只能在一旁看着了。這場決鬥已經沒有迴避的可能。局外人不管說什麼,大概都無法平息忒絲菲婭的怒火。而亞爾斯也一樣……在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下,雙方的關係往往會產生決定性的破裂。
「那麼放學之後,就在訓練場決鬥吧。就我們在場這三個人……」
雖然距離午休時間還有一小時左右,但亞爾斯很快地換好服裝離開訓練場。
而他接着前往的地方……是理事長室。
訓練場的使用本來需要通過正規手續申請,不過亞爾斯有着必須隱藏排名的特殊事由。爲了預防有人跑來看熱鬧,亞爾斯直接找上理事長,以包下整座訓練場。
「要包下訓練場是沒有問題,但請你別不小心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喔。」
「那是當然。不過我還真沒想到您會特地叮囑。我怎麼可能對小朋友使出全力。」
「『小朋友』是嗎~那麼,把你惹火的是哪個傻瓜啊?」
亞爾斯在房裏拿着一個難看的三明治,喫着寂寞的午餐——當然他本人絲毫不這麼覺得就是了。
即使萬萬沒想到真能包下整座訓練場,但或許是因爲平日便經常使用這裏的關係,忒絲菲婭只是嘀咕了這麼一句。
艾莉絲一直不知所措地偷偷關注事態發展,面對惡作劇戛然平息的事實,比起疑惑不解,她更像是感到放心,看起來並沒有察覺到真相的樣子。
當亞爾斯踩着慢悠悠的腳步抵達教室時,已是課程的後半段時間。雖說大概只有亞爾斯本人這麼認爲,但他覺得自己擁有不給別人添麻煩的社會常識。亞爾斯悄然無聲地打開教室的門,找了個空位坐下。只是就算他再怎麼低調,一個人在上課期間走進教室,無論如何都會引來旁人的注意。每個人射向亞爾斯的視線幾乎都不帶好意,甚至彷彿能聽到咂舌聲般充滿壓迫感。
對亞爾斯而言,這些惡作劇的學生是剝奪自己時間的小偷。他撿起最早扔過來的紙屑,將它撕揉成幾個小紙團。接着將那些只有豆粒大小的紙團放在掌心,注入魔力。
不過,兩名少女並沒有忘記今天放學後的約定。
「讓你久等啦。」
魔法在訓練場裏所造成的物理傷害,全都會被轉換成精神傷害,但無雙魔法師只要認真起來,就算傷害會被轉換,也很有可能在對手身上留下重大的後遺症。
「明天放學後我會空出時間來的。」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排名已傳遍整座學院。然而這也稱不上是什麼奇事。畢竟就新生來說,四位數的排名可是一個令人震驚的數字,單是如此就足以成爲萬衆矚目的明日之星。再加上兩人的姣好容貌,完完全全配得上「美少女」的稱呼。兩相加乘之下,不難想見她們會一躍成爲全校關注的焦點。
當她們兩人站在一起時,簡直美得像一幅畫。
紙團看起來宛若漫無章法地四散於空中,在撞上教室牆壁之後成了反射的跳彈,擊中了五名學生的脖子。亞爾斯通過耳語聲鎖定的這幾名主謀,立刻像是遭到電擊似的全身抽搐了幾下,接着瞬間一齊趴倒在桌子上。
話雖如此,亞爾斯自認並沒有給任何人造成具體麻煩,因此他對衆人的這種態度也有難以釋懷的地方。那些傢伙只是把自己學習熱情的高低起伏,怪罪到別人的聽課態度上。要花費心思顧及這些傢伙的心情,亞爾斯完全無法接受,這樣的勞力付出純粹只是白費力氣。沒有比這更徒勞無功的事情了。
「我的時間本來就已經夠少了,可不希望節外生枝浪費更多時間。」
爲了執行打倒魔物的任務,亞爾斯已有無數次前往外界的經驗。但世界那副煥然一新的模樣,屢屢勾起他心底的雀躍之情。這種悸動的心情,至今仍潛藏於他的意識深處。
「謝謝您的讚美。所以我纔會說這種程度的武器剛剛好。」
揪出犯人向對方表示抗議,也只會讓情況更進一步惡化。但只是紙屑這種程度的東西,但亞爾斯的神經也沒有粗到在有東西砸到自己時,還能繼續保持注意力。話說回來,亞爾斯要是真能做到這種事情,那反而會是一種缺陷。因爲身爲一名魔法師,必須隨時在戰場上保持敏銳的感覺。
「看來我不用擔心了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完美的魔力賦予。」
「不好意思,我們接下來還有點事情。」
在亞爾斯緩緩張開的眼睛裏,滿是索然無味的情緒,明顯傳達出他心裏的抑鬱和厭煩之情。
此刻的他,也是一次都不曾將視線投向手上的吐司。
「的確是呢。」
「那我可以在這裏等你們把事情辦完嗎?」
理事長雖然一副還想說些什麼的樣子,但她似乎已放棄勸阻亞爾斯。只是在最後補上了這麼一句——
如果是紙張的話,無論魔力賦予做得多麼精妙,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導致理事長所擔心的那種事態,亦即在腦部留下後遺症又或招致生命危險。當然,亞爾斯若是不以宣傳手冊爲媒介,而是直接發動魔法的話,那事情又另當別論了。
忒絲菲婭瞥了亞爾斯一眼,目光帶着催促之意。她那堅定的眼神,除了是在提醒亞爾斯別忘記約定以外,大概同時也有強烈警告他不許爽約的意思。
由於這次的比試不需要分隔訓練場,因此應該能盡情使用整個空間。只是亞爾斯覺得完全沒有這種必要;而忒絲菲婭似乎也認定自己三兩下就能把亞爾斯打得俯首稱臣,臉上露出了嘲弄的笑容。然而她的視線忽然捕捉到了某樣東西,讓她臉上的笑容瞬間轉爲不快的神色,眉梢陡然挑了起來。此刻忒絲菲婭的視線,已從亞爾斯的臉孔猛然下移到他的雙手。她對亞爾斯手裏拿着的那本宣傳手冊展開盤問……
不過,亞爾斯所考慮的事情,其實和「調整平衡」有那麼一點不同。只有在交戰雙方實力相近的情況下,武器纔有機會在戰鬥中發生碰撞,從而發揮它真正的價值。而降低武器的性能,是爲了在這種時候減弱亞爾斯的攻擊力。
差不多是主角到齊,理事長要把所有出入口封鎖的時候了。
亞爾斯輕聲低誦,在紙團上包覆魔力。這項技術也可以轉用在武器上。將魔力包覆於物體上時,把目標物想象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是至關重要的感覺。魔法師能夠感知從自己體內生成的魔力。所以照理說來,即使有熟練度上的差異,每個人應該都能有意識地讓魔力遊走於身體的各個部位。然而,魔力一旦脫離體內,便很難被人認識。作爲魔法的發動結果而出現的具體現象,是唯一能夠認識到魔力的方法;可是魔法所引發的現象,是魔力經由魔法式重新構築之後的結果。所以儘管確實有魔力流通於魔法的現象之中,也不能因此將魔法現象視爲魔力本身。
亞爾斯透過掌心,能感覺到紙張獨有的皺褶,此刻已變得像堅硬的岩石一樣緊實。他將隱隱約約裹着一層魔力的紙團捏在手裏,接着在指尖微微發動風系的基礎魔法,不讓任何人發現地以拇指彈出紙團。
「…………」
魔力的流動及傳導的流暢與否,決定了魔法的威力及構築的強度。不管多麼粗陋的東西,在近乎完美的魔力操縱之下,都能化身爲強大的武器。
因此亞爾斯剛纔所做的魔力賦予,如果是施加在普通的帶刃武器上,將會使武器的鋒利度不小心超越第一流的名刀。所以他刻意降級選擇紙製的武器,以此來有效地調整平衡。
因爲和這兩位校園明星摃上,而被周圍的人們視爲眼中釘的亞爾斯,可說已成了全年級的共同敵人。更進一步來說,在那些認真的學生眼裏,亞爾斯在課堂上的一舉一動,都等於是在故意觸怒他們的神經。
如果旁人的動作僅止於竊竊私語,那亞爾斯也不會在乎;只是這樣的惡意一旦落實爲具體的騷擾行爲,從而干擾到自己的研究時間的話,亞爾斯便不得不採取行動了。
亞爾斯把和自己同年齡的同學說成小孩子,讓理事長感到頗爲傻眼,但她非常清楚亞爾斯話裏的真正意思。那些新生和亞爾斯根本不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因此理事長這個夾雜着嘆氣的問題,倒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對方是誰。
就在理事長以爲他是要向自己展示,帶着些許弧度的宣傳手冊的紙張獨有的柔韌時——宣傳手冊的表面瞬間被緊緊拉撐,變得紋風不動,彷彿被什麼東西固定似的。
照理說來,包下整座訓練場這種事情,不是區區一介學生所能辦到的。
「那就先拜拜囉。」
剛纔那一下的力道僅有竹筷槍的水準。雖然紙屑只是被稍微強化了堅硬度,但由於準確命中頸根的要害,足以讓人昏迷過去。以威力來說,大概就等於是在絕妙的時機,用手刀朝神經集中的後頸部位敲個一下的感覺。既沒有造成外傷,物理證據也只有小小的紙團而已,所以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儘管難以釋懷,但這表示忒絲菲婭的老家——斐培爾家就是具有那麼雄厚的背景實力吧。忒絲菲婭本人也展露了不負其名家出身的優異排名。
換好訓練服的忒絲菲婭,單手拎着愛刀走了過來。亞爾斯也同樣換好了服裝。老實說,亞爾斯根本沒有換裝的必要,但想也知道忒絲菲婭會揪着這點不放,到時又會引來一陣爭吵,那就只是在平白浪費時間而已。
不過,已決定從前線退下來的亞爾斯,希望自己能過着再也用不上【宵霧】的日子。然而,他之所以繼續帶着【宵霧】,或許不僅僅是因爲無法擺脫從軍時的習慣,抑或捨不得貴重的研究結晶而已。這些理由只不過是一種推托之詞,因爲在亞爾斯的內心深處,外頭那未知的殘酷世界,或許纔是他真正想要追求的容身之處。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似乎注意到訓練場裏真的空無一人,兩人向周圍瞥了幾眼,並微微歪起腦袋來。
接下來到放學爲止的兩門課程裏,亞爾斯得以度過一段有意義的時光。那些被放倒的學生始終沒有醒過來的跡象,當然也沒有真的就此一命嗚呼。
亞爾斯應了這麼一句以後,本打算就此轉身開門離去,但他在途中發現了一樣「武器」,正適合用在放學後的決鬥之中。
「理事長不會真的覺得我有失手的可能吧。」
忒絲菲婭身上散發着高貴美麗的氣質,她那好強的眼神不僅沒被旁人當成缺點,反而被視爲能強烈突顯其不凡的格調。儘管她的身材略爲矮小,但就連這點也成了她的可愛之處;艾莉絲則是隨時都掛着溫柔慈愛的笑臉,給人一種宛若母親的安心感。與此同時,她又擁有一副窈窕纖細的誘人身材,洋溢着成熟女性的韻味。
「————!!那不就是斐培爾家的大小姐嗎!」
以魔力包覆物體的技術是基本中的基本,但這項技術相當倚賴天生的感覺,一開始就進行不順的人,將很難踏入下一個階段。不過一旦學會,這項技術便會深深烙印在身體中,絕對不會出現忘記怎麼使用的情形。
他行雲流水地打開門鎖。解鎖的機制非常簡單,只需在門旁的面板上頭注入魔力即可。上鎖也是同樣的程序。當然,並不是任何人的魔力都可以打開這扇門。如同魔力存在着個人差距,每個人的魔力都擁有獨特的排列方式,通過這樣的魔力資訊可以確認是否爲本人。這個動作已成爲亞爾斯日常生活的一環,讓他養成了光是觸碰到面板,便能下意識地注入認證所需魔力的習慣。
直到放學前的班會時間結束,他們才終於醒了過來。揉着眼睛的五名學生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像是不明白自己爲何會在課堂上睡着,接着臉上神情陡然大變。意識到自己完全沒聽到課的這幾個人,變得一臉慌亂,從這裏也能看出他們果然擁有強烈的上進心。不過,在他們對亞爾斯展開無聊惡作劇的那個時間點上,便已經沒有資格談什麼上進心了。
離開校舍的亞爾斯,就這樣下意識地朝着研究室走去。
亞爾斯意在言外地看了理事長一眼,像是在提醒她不許介入。接着,他靜靜轉開視線,在鬱悶地長吁一口的同時,閉上了眼睛。
圍在兩人身邊的同學一陣譁然,但因爲艾莉絲祭出「老師找我們」這樣的正當理由,所以也無人攔阻她們。
亞爾斯這時才驀然想起模擬戰裏的那道神祕視線。儘管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不過那道視線的主人究竟是誰?然而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畢竟學院裏如果有這種會死盯着亞爾斯不放的人物,理事長不可能沒掌握到這樣的情報。對方是出自怨恨嫉妒,還是想對自己展開暗殺或恐怖活動?——這些猜測似乎都與正確答案相距甚遠。總之,對方如果沒有加害自己的意思,那也就沒必要特地把他挖出來。反正事到臨頭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在亞爾斯眼中看來,這事也不過如此而已。
雖說理事長隱匿了形跡,但她自己也很清楚這不可能瞞得過亞爾斯。換句話說,她只是爲了不讓忒絲菲婭她們發現而已。
感到意猶未盡的亞爾斯倒也不怎麼着急,只是帶着讀到一半的書籍走向教室。
那是在模擬戰裏也感受過的可疑視線,亞爾斯覺得自己的猜想大致得到了證實。一言以蔽之,那應該是理事長所安插的眼線。
忒絲菲婭以半是抱歉、半是彌補的口吻,落落大方地把場面圓了過去。得到她這麼一句應允的女學生,漾起滿面笑容,開心道謝之後便拿起了書包。
「老師有事找我們兩個過去,所以大家明天見囉。」
「真的不好意思。我不確定要花上多少時間才能結束。我自己是希望能儘早解決啦。」
「這就夠了。我很清楚對方的實力。」
「不能……高抬貴手嗎?」
一名手裏拿着魔法基礎學教科書的女學生問道。她那我見猶憐的懇求模樣,令人聯想到小動物,但這招應該只對男學生管用。
如果這是忒絲菲婭指示某人做出的行爲,那隻要在放學後再找她算賬就是了。但坐在另一頭的忒絲菲婭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全神貫注於課程的內容之中,看起來也不像是裝出來的模樣。她的眼睛只顧着前頭的螢幕,並拼命將顯示在上頭的內容抄寫下來。艾莉絲雖然注意到其他同學對亞爾斯的惡作劇,卻未能出聲制止。
「再怎麼說,拿這種東西當武器也太……」
除了這些原因以外,對以當上魔法師爲目標的衆人來說,所謂的排名,是上下關係的明確準則。說是趨炎附勢可能太過誇張,不過其中多少有跟隨高排名者以略微提升自身排名的心理。話雖如此,凡是以當上魔法師爲目標的人,都必定會在制度面上受到排名束縛,因此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亞爾斯在此停下思考,朝一旁門扉敞開的房間——也就是他的寢室瞥了一眼。在他視線的彼端,擺着一個漆黑的公事包。
午休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當亞爾斯回過神來時,下午的課程已經開始。想來他是太過專注,以致於沒有聽到上課的鐘聲。
「艾莉絲,我們走吧。」
「裏頭沒有半個人,感覺還真是稀奇呢。」
「好像是叫什麼『忒絲菲婭』來着。」
「我明白。」
一旁始終心神不寧的艾莉絲,在聽見忒絲菲婭的招呼聲後,哀聲嘆氣地點了點頭。
自白色巨塔張開防護壁阻擋魔物進犯以來,已經過去了五十多年,而身處其中的人們所仰望的天空,並非真實之物。日復一日鮮明的蔚藍天空,其實是通過濾鏡模擬出來的景色。所以未曾見識過外頭世界的新一代,既不知道什麼是雨,也不知道什麼是雪。他們甚至不曉得天上飄揚的白雲,擁有厚重和稀疏的不同型態。微風吹拂的草木清香,是與他們無緣的體驗。他們唯一認識的,是每天都會有同樣形狀的雲朵朝着相同方向流動的天空。魔物橫行的外間世界,反而是真實的世界。
「沒辦法呢。畢竟是對方自己跑來找我麻煩的,我倒是希望您勸她別找碴呢。而且,學生之間的模擬戰是校方准許的活動,理事長您要是介入調停,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而已。」
忒絲菲婭婉轉地拒絕周圍衆人的邀請,艾莉絲也同樣跟着說道:
亞爾斯覺得現在回教室去有點麻煩。當然,他並不是因爲在意同班同學的視線,純粹只是懶得去上下午的課而已。
你直接去找老師請教不就好了?——亞爾斯感到疑惑不解,不過這裏卻體現出魔法師社羣的某種立身處世之道。簡單來說,女學生是想要和身爲明日之星的她們兩人打好關係。當然,她或許也有可能只是單純想和兩人當上好朋友。
「可以是可以,只是你拿這個要做什麼?」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道視線。
儘管亞爾斯神態自若地承受着衆人目光的洗禮,不過他和忒絲菲婭大吵一架的事情似乎已傳遍班上,感覺得出大家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都不是什麼好話。
忒絲菲婭的後半句話帶着弦外之音,但只有亞爾斯和艾莉絲明白她在說什麼。
所以即使是亞爾斯提出的要求,名義上也是僅限於這次的特別措施。因此在廣闊訓練場的二樓觀戰席角落,躲着前來偷看比試狀況的理事長本人,自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當然,亞爾斯也沒有點破這件事情的道理。
「學院訓練場裏的傷害轉換設定值,比軍隊要低得多,還請你務必拿捏好分寸喔。」
魔法的資質並不一定和血脈掛鉤。優秀魔法師的子嗣未必也是優秀的魔法師,反之亦然。魔力容量之類的基礎才能具有遺傳的性質,但魔力和操縱魔法的本領,主要是依靠後天的努力。因此那些父母是優秀魔法師的孩子,通常自幼便會受到菁英教育的栽培。原因在於基礎魔力總量的上限愈是優秀,便能灌輸愈多的知識技術;再加上背景實力雄厚的家庭,能爲子女的訓練投注金錢及時間,因此即使扣除與生俱來的資質才能,大體上也都能培育出一流的好手。
其實只要前往校內食堂,便能享用到高級的餐點,但亞爾斯從未造訪。因爲就連喫午餐的空閒時間,他都忙着閱讀書籍、蒐集資料。
緊接着來到放學時間。不曉得該說是日常慣例還是理所當然,本來應該返回宿舍或展開自主練習的學生,立刻將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團團包圍了起來。衆人熱烈討論的,全是與魔法相關的內容。課堂上的忒絲菲婭,完全是一副認真聽講的優等生模樣。儘管也不一定就是如此,但多少可以推斷她腦筋應該不錯。當然,衆人並不僅僅是爲了向兩人討教功課,而是被她們的個性和人品所深深吸引。
「算了,就這樣吧。我們趕緊開始吧。」
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的理事長,稍微感到放下心來。
方纔就有揉成一團的紙屑,從亞爾斯的身旁穿了過去。當然,這是亞爾斯刻意閃避的關係。緊接着又是一團紙屑扔了過來。
而裏頭裝着的東西,是在最前線和亞爾斯並肩作戰多年的唯一夥伴。亞爾斯的AWR是特別訂製的版本,同時也是他研究成果的心血結晶。在亞爾斯的改造之下,這把名爲【宵霧】的AWR,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兵器。
出席日數若是沒有和學分掛鉤在一起,亞爾斯鐵定不會出現在課堂上。
魔法師在奔赴外界執行任務時,基本上不可能當天來回。他們必須在可能遭到魔物襲擊的恐怖和緊張之下,進行喫飯睡覺等日常活動。因此亞爾斯的感知能力已受到徹底磨練,只要集中注意力,不管再小的動靜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理事長瞪大的雙眼與其說是驚訝,不安的成分還要更多一些。此刻的她,正在努力剋制想要抱頭的衝動。
「這東西可以給我嗎?」
「當然是用在模擬戰裏……我手頭的書籍可都是珍本。」
亞爾斯將宣傳手冊的封面朝向理事長,把魔力包裹上去。
險些做出敬禮姿勢的亞爾斯——與其說是彬彬有禮,倒不如說是軍隊養成的習慣作祟——在向理事長深深行了一禮後便轉身告退。
語畢,亞爾斯隨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學院宣傳手冊。儘管手冊的厚度連一公分都不到,但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你拿着那個打算做什麼?」
「你不用在意這個。」
「你到底是有多瞧不起人啊……」
艾莉絲連忙擋在兩人中間,讓他們稍微拉開距離。亞爾斯靜靜地開口說道:
「在開始比試之前,我有個條件要說——我要是贏了這場比試,就請你再也不要干預我的事情。」
「前提是你要能贏。你如果願意的話,本小姐也可以幫忙指導你功課喔。」
「恕我敬謝不敏。那麼,你要是贏了的話,想要我做什麼?」
「當然是要你向我道歉。」
「沒問題。」
儘管亞爾斯已經道過一次歉,但那沒有得到忒絲菲婭的承認,看來似乎是誠意多寡的問題。
在艾莉絲操作之下,宣佈比試開始的洪亮鈴聲,在開闊的訓練場裏響起。
——忒絲菲婭在鈴響的同時,拔刀出鞘,筆直前衝。光是身體技能便已明顯凌駕先前在實技課程裏和亞爾斯交手的男學生。
亞爾斯捲起右手拿着的手冊,在上面包覆魔力。
在評量魔法師的實力水平時,有幾個經常使用的評定標準。AWR的質量和完成度便是其中一項。AWR具有強烈的輔助武器屬性,而其本身的構成素材,無一例外皆是稀有礦物。這些稀有礦物通常都是魔力傳導的優良導體。透過在鑄造時將這些礦物混入AWR核心的方式,便能提升魔力的傳導效率。再加上在表面等部分直接鐫刻魔法式,便能讓使用者在瞬間發動結構複雜的魔法。
亞爾斯手上拿着的那疊紙張,表面同樣也包覆着魔力。事實上就算是非AWR的物體,也還是能夠注入魔力,只是在實行上頗爲困難。此外,手冊上當然沒有鐫刻魔法式,因此也沒有輔助魔法施展的功能。
另外,將魔力包覆在目標物上的技術,也是評定魔法師實力的標準之一。在提升魔力傳導這件事上,以魔力包覆物體是最爲基本的技術,就如亞爾斯先前在扔出去的紙團上所做的手腳那樣。而此一做法也具有提升武器強度的作用。與此同時,魔力在包覆目標物時有無出現凝滯、覆蓋於表面的魔力量,以及魔力流動的情形等,在某種程度上都能夠成爲衡量魔法師手腕的標準。
只是這些標準最高只適用到三位數魔法師;對二位數魔法師來說,完美無缺的魔力操作,是理所當然的必備能力。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魔力包裹技術的巧拙,正適合用來衡量還只是四位數魔法師的忒絲菲婭的能耐。
不過,在先前的模擬戰裏,亞爾斯已在一定程度上確認了她的實力。
正如忒絲菲婭本人所宣稱的,她手上所拿的是把相當優異的寶刀。但是忒絲菲婭的本事尚未趕上寶刀的性能。因此就現狀來說是暴殄天物。
姑且不論使刀的身手,單就纏裹在刀身上的魔力本身來說,是比其他學生來得強上一些。潛在魔力量也比普通的四位數魔法師高出一點。然而纏裹在刀身上的魔力明顯過多,結果就是整個型都跑掉了。
「本小姐不曉得你動了什麼手腳,但你只不過打中了我一次,少在那裏得意忘形了。」
亞爾斯靜待忒絲菲婭自己回過神來。忒絲菲婭粗暴對待魔法師智慧的源泉——貴重的書籍一事,必須得到相應的懲罰。所以學院的宣傳手冊是最適合拿來對付她的武器。很快就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忒絲菲婭,猛地向後一跳,和亞爾斯拉開了距離。
「唔……」
感到困惑的不僅僅是忒絲菲婭,艾莉絲彷彿也有相同的疑問。她假裝若無其事地走到能聽到兩人對話的範圍,默不作聲地側耳傾聽。
但揮舞紙張所造成的這一擊,並不像聲音聽起來的那般輕靈,而是宛若鈍器一般的冰冷重擊。
「那麼,我就先行告退了。」
「只是用這個打了你一下而已。」
亞爾斯走到忒絲菲婭面前,深深彎下腰去,做了個看起來像是發自內心的道歉。這個道歉主要是爲了解開誤會,但其實還藏有其他意圖。總之,這樣應該就萬事OK了……忒絲菲婭得到了她想要的謝罪;亞爾斯也以廉價的自尊換來對方今後的不再幹預。既然雙方的要求都已經得到滿足,整件事情應該能夠迎來一個歹戲不拖棚的結局。
他將神經集中到呈手刀姿勢的手掌。準備塑造出一柄削鐵如泥、足以斬斷一切的堅韌鋼刀。亞爾斯增加隱隱纏裹於手上的魔力量,自手刀前端塑造出一柄短小的魔力之刃。不斷流動釋出的魔力,轉眼便形成了一柄銳利的魔力刀。
「【冰柱巨劍(icicle sword)】。」
簡單來說,以魔力包覆武器時,是先將魔力轉化爲物質實體,再透過這種物質實體的賦予讓武器變得堅硬鋒銳。因此這時如果將魔力從包覆之處獨立出來,就能獲得一個擁有目標物外形的物體,從而製造出一柄魔力刀。但是,理論上來說,這種做法存在着某種無法解決的矛盾。而只有亞爾斯找到了解決之道。
「……你是怎麼辦到的?」
因爲擋下那把利刃的,居然是一本平凡無奇的宣傳手冊。而那本手冊別說被砍成兩半,就連半道傷痕也沒出現。
亞爾斯讚許的不僅僅是這項魔法創造冰塊的技術,同時還包含其所構建的冰劍造型。若從實用性的角度來看,整把冰劍的造型過於華美,有不少顯著的無用之處,然而這樣的造型卻彷彿有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讓觀者爲之深深着迷。就連致力追求高殺傷性魔法的亞爾斯,也覺得這把冰劍體現了魔法的原始之美。無論如何,這都是亞爾斯最直率的讚美,因爲忒絲菲婭使出了這項遠超過新生程度的魔法。
艾莉絲試圖勸解,但忒絲菲婭不出所料地沒把好友的攔阻放在心上。彷彿受到怒氣的牽動般,從她身體流泄出來的魔力量變得更多了。
「菲婭!已經夠了吧。」
忒絲菲婭將刀尖緩緩指向一旁,把魔力集中在寶刀前端。通過AWR,從忒絲菲婭體內逐漸產生出依稀的微光。
「…………」
忒絲菲婭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後,將刀舉到自己的眼前。她伸出兩根手指,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撫過刀身。
只是,在這場帶有決鬥性質的模擬戰裏,亞爾斯想要達到一個目的。他必須對褻瀆人類智慧(就亞爾斯的角度來說)的傲慢之人施以懲戒,與之相比,制止忒絲菲婭進一步干預自己反倒成了其次。【冰柱巨劍】想必是忒絲菲婭所能使出的最高階魔法。忒絲菲婭略顯痛苦的表情及上下起伏的肩膀,在在顯示出這項魔法消耗了她相當巨量的魔力。
一瞬間的停頓之後,忒絲菲婭彷彿被彈開似地朝旁邊飛了出去,在地面翻滾了幾圈之後,就這樣弓着背倒下。紮在身後的紅髮,散亂地攤在地上。
亞爾斯到底做了什麼?現場能理解這一點的人,大概就只有從遠處觀戰的理事長。一般說來,魔力只不過是用來施展魔法的動力來源。將「魔力本身」轉用於其他某種用途的想法,已超出常識的理解範圍。
「騙人的吧!!……你手上那個不是普通的紙吧!」
毆打女孩子的臉龐,讓亞爾斯湧起了些許罪惡感。但他事前已經考量到訓練場裏的物理傷害都會轉換成精神傷害,不會留下傷口或疤痕。更重要的是,對以當上魔法師爲目標的人來說,男女在力量上並沒有差距可言。正因爲亞爾斯認爲忒絲菲婭好歹也算是一名魔法師,所以即使他基於雙方實力有手下留情,卻並未因對方的性別而有差別待遇。
但要做到這樣的事情,當事人掌握體內生成魔力及操縱魔力的技能,必須達到隨心所欲且出神入化的境界。
衝撞僅在一瞬之間。艾莉絲垂下眼睛,不忍直視這一幕;忒絲菲婭則不曉得是懊悔自己做過頭了,還是認清事實地打算看到最後,臉上表情五味雜陳,靜待這一刻的到來。
魔法的固有名稱基本上都有載錄於魔法大全之中,所以亞爾斯也知曉此一魔法的名字。但由於這是不怎麼適合實戰的舊式古典魔法,因此亞爾斯今天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部分原因也是因爲這項魔法雖有收錄在全集之中,但主要是作爲斐培爾家的家傳絕技或傳統魔法而傳承。
即將從忒絲菲婭身旁走過的亞爾斯,被忒絲菲婭揪住了袖子,他一臉不耐地轉頭問道:
艾莉絲看到翻滾多次終於停下的忒絲菲婭,忍不住放聲大叫。
忒絲菲婭驚愕不已;另一方面,艾莉絲雖然一臉詫異,但也不由得感到放下心來。
她大概還沒真切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忒絲菲婭的腦袋似乎一片混亂,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自己被擊飛倒地。
「菲婭!!」
只是單純地將紙張捲起,根本不可能發出如此驚人的威力。即使將訓練場的傷害轉換值納入考量,這一擊的威力也足以比肩魔物的攻擊。要把忒絲菲婭的嬌小身軀打飛出去,完全綽綽有餘。在場唯一從第三者角度看到這一幕的艾莉絲,深信剛纔那一擊並不是來自魔法。因爲亞爾斯既沒有進行詠唱,也沒有魔力流動的跡象。但亞爾斯手上的那疊紙,卻擁有將人輕易打飛的威力。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艾莉絲,他只不過是好運打中我而已……我馬上就會打倒這傢伙的。」
鐫刻在刀身上的魔法式文字列,從被撫過的那端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
如果是二位數魔法師,便能將魔力的流動控制在最低限度,魔力所形成的外膜也僅僅是隱約可見……一旦AWR上纏裹超出需求的魔力,所能夠得到的優點就只有提升強度而已。相反地,由於這樣做會降低武器的鋒利度,因此這等於暴露出當事人的不成熟。除此之外,還會導致魔力的無謂消耗這種巨大的缺點。如果目的是提升武器的威力,就得以魔力在刀身上具現銳利的意象纔行。所以從結果來說,儘管忒絲菲婭拿着一把漂亮的寶刀,但與其說它是用來斬人的利器,不如說更像是拿來砸人的鈍器。
「我並沒有侮辱你家的意思,如果讓你聽起來覺得不愉快,那麼的確是我不對。」
因此,最後的收尾工作也得做到完美無缺。
彷彿是從周圍汲取魔力的殘渣一樣,匯聚於一點的魔力,已引發了魔法的發動現象。
也不曉得有沒有聽見亞爾斯的讚許之聲,忒絲菲婭只是無言地猛烈揮舞手中的寶刀。接着冰劍就像是與其產生連動似的,把劍尖轉向了亞爾斯,筆直地朝他高速飛去。儘管速度的確很快,但在亞爾斯眼裏看來,這依然是緩慢的直線攻擊。要閃過這一擊毫無難度可言。
再次摸了摸臉頰的忒絲菲婭,想起了剛纔的事情,頓時怒火中燒。
片刻的寂靜。
「————!!怎麼會……」
「等一下……」
「厲害。」
「你少唬我了!普通的紙張怎麼可能擋住剛纔的攻擊。」
伴隨着「啪」的一聲,亞爾斯的宣傳手冊狠狠地打在忒絲菲婭的臉頰上。一道緊繃空氣遭到劃破的聲音,頓時響徹整座訓練場。
忒絲菲婭想起目前還在比試途中,怒氣衝衝地瞪着亞爾斯開口說道:
「哈啊啊啊啊!!」
和忒絲菲婭呈對峙之勢的亞爾斯,依舊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一分爲二的冰劍散落在他身後,光滑的兩截斷面映照着光線。由於鑄成冰劍的魔力已經斷裂,無法繼續維持外形的冰劍,很快就在陣陣「啪嘰」聲中冒出了裂痕。隨着裂痕發出的聲響和範圍的不斷擴大,冰劍並未四散碎裂,而是直接變回原本的魔力,就此煙消霧散。
「你做了什麼?」
亞爾斯輕輕從肺裏吐了口氣。
儘管被那樣狠狠地打飛出去,但她身上應該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就算被賦予魔力,紙張終究還是紙張,在威力上有其極限。
忒絲菲婭應該斬下的白刃,在途中被擋了下來,讓她感到驚愕不已;在遠處看着的艾莉絲也同樣一臉詫異。
亞爾斯以無與倫比的本領,實現了最佳效率的魔力賦予。忒絲菲婭雖然是四位數魔法師,但還是新生的她無法察覺這一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魔法師能通過肉眼直接確認魔力的存在,因爲魔力會以可視光的形式映照在魔法師眼裏。忒絲菲婭的寶刀便纏裹着一層朦朧的微光,宛若在顯示裏頭注入了魔力一樣。
「————!!」
「不行——快躲開啊!」
亞爾斯這句話並非認輸的意思,就只是單純的謝罪而已。這場比試究竟誰輸誰贏,身爲當事人的忒絲菲婭應該最爲心知肚明。所以亞爾斯刻意不點破這一點,嘴巴上完全不提勝負的事情。
而能夠達到這種要求的人,大概也就只有亞爾斯而已。因爲這樣的思路並非基於魔力的本來使用方式。在一般人的認知裏,魔力純粹只是用來推動魔法的能源,因此正常魔法師致力熟習的對象,不會是魔力本身,而是作爲其結果顯現的魔法。所以忒絲菲婭她們無法察覺亞爾斯所做的事情。
亞爾斯攤開手中的宣傳手冊給忒絲菲婭瞧。手冊的表面是學院宏偉校舍的照片。
「你沒事吧?菲婭。」
亞爾斯意氣風發地從正面迎擊冰劍。他並不是在孤注一擲,而是就連如此強大的魔法,對亞爾斯來說也不過如此而已。
就在他臉上漾出一絲笑意的下一瞬間——
許多魔法師都有拘泥於既有框架,對開發新技術敬而遠之的傾向。魔法師和學者應當各安其位、各司其職——這種逃避責任的說法,導致了這樣的結果。受到固有觀念束縛的魔法師,認定自己的職責是打倒魔物,而因應此需求而生的魔法研究,則是學者的職責。因此他們在目睹超乎想象的現象時,會拒絕嘗試理解,將思考及分析的工作交給他人處理。
艾莉絲似乎已經察覺到忒絲菲婭打算做什麼,但是她的呼聲沒有傳進好友耳裏。忒絲菲婭撫着愛刀的手指,流暢無比地滑動到了刀尖。
最後忒絲菲婭再度雙手握刀,高舉過頂。
亞爾斯語帶譴責地說道。被忒絲菲婭打落的那本書籍,是研究者長年不懈努力的成果。褻瀆先賢的智慧結晶,已關乎作爲一名魔法師的道德問題。
「……這、這樣啊?我自己一下就生起氣來,也有不對的地方啦。」
「你如果讀讀被你打到地上的那本書,應該就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在一片寂靜之中,亞爾斯踩着不帶任何戰意的步伐,走到忒絲菲婭的跟前。至今還未能理解眼前現象的忒絲菲婭,見亞爾斯走到自己面前,慌亂地擺出架勢。只是亞爾斯看起來毫無緊張感,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戰鬥的意思。即使如此,看到亞爾斯在自己身前輕輕舉起的手,忒絲菲婭還是全身僵硬地閉上眼睛。
「幹嘛?」
這把完全遭到蹧蹋的寶刀,即使是一把AWR,在外界也是派不上任何用場的破銅爛鐵。
「——!!」
亞爾斯用改以左手拿着的宣傳手冊,在忒絲菲婭的肩膀上敲了一下。這一下帶有「分出勝負」的涵義。亞爾斯並沒有特別想要修理忒絲菲婭。他只是想告訴忒絲菲婭何謂現實,並徹底粉碎她那無謂的自尊心而已。

就連在賦予的時機上,亞爾斯也是在宣傳手冊和對手接觸的前一刻,纔將魔力包覆上去。因此這疊在旁人眼中看來單純的紙張就宛若岩石一般,擁有銳利刀鋒完全無法貫穿的硬度。這是在有絕對實力差距之下才能施展的巧技。
「「————!!」
然而,她們兩人所預想的結局並沒有到來。艾莉絲在片刻過後睜開了眼睛,並不是因爲她已做好目睹想象中最壞結果的心理準備,而是因爲她聽到了一道不應該出現的破碎聲。
面對亞爾斯出乎意料的道歉,忒絲菲婭模棱兩可地回應道。臉上意外之情未消的她,也向亞爾斯表達歉意。儘管有着固執的一面,但忒絲菲婭似乎本來就是個明辨是非的高尚人士。縱使她對比試的結局難以釋懷,也不會因此不把亞爾斯的道歉當一回事。
亞爾斯剛纔所做的,是極度縝密的魔力操作。基本上,和在武器上包覆魔力是同樣的原理。
忒絲菲婭咬牙切齒地使勁握緊手中的寶刀。
亞爾斯突如其來的謝罪,讓忒絲菲婭不知所措。驚訝過度的她一時失去了言語。
「如何,你要投降了嗎?」
魔力對有機物具有高度親和性,因此從現實上來說,要形成一柄魔力刀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在這樣的定論之中,潛藏着顛覆魔力本質的智慧。直截了當地說,就是讓包覆在目標物上的魔力,暫時喪失魔力的性質,接着繼續在這之上反覆疊加魔力。如此一來,底層的魔力便會失去被有機物吸收的性質,從而作爲無機物的殘渣存留下來。換言之,這是一種轉化魔力本身性質的技術,接下來只要通過魔力賦予的應用,在成爲無機物殘渣的第一層魔力上頭,形成並固定新的魔力層就行了。箇中奧妙說穿了就只是如此而已……雖然「就只是如此」……
「是我不對。」
「沒這回事,就只是紙而已。是你應該也有拿到的學院宣傳手冊。」
只是從忒絲菲婭的角度來看,她會認爲自己只是被一疊普通的紙打中,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畢竟那玩意兒的外表,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手冊而已。
「別開玩笑了,剛纔那一下根本不是紙張的觸感。更像是被某種堅硬的東西打中的感覺……」
艾莉絲面無血色地大喊道。見到忒絲菲婭的失控舉措及亞爾斯的巨大危機,艾莉絲似乎詠唱起了防壁類的魔法,但她的詠唱速度完全趕不上冰劍的進擊。這主要是因爲AWR省略詠唱的機能已普及於現代世界,以及新生水準的她尚無法熟練詠唱的關係……詠唱到一半的咒文就此中斷,轉爲哀嘆的叫聲。
忒絲菲婭避開眼神的交會,小小聲地詢問道。就算是同班同學,也會避免打探別人的得意魔法或私藏祕技,這是魔法師之間的共同默契。正因爲忒絲菲婭有着自己也是魔法師幼雛的自覺,所以她的聲音裏沒有強迫亞爾斯回答的意思。
「————!」
「菲婭,這樣太過火了!」
而剛纔打了忒絲菲婭的宣傳手冊上,也包覆了魔力,因此才能抵禦住忒絲菲婭的攻擊,併發揮出原本不可能擁有的威力。
「……嗯,我沒事。」
————伴隨着一陣「咔啦咔啦」的聲響,空中冒出了一團巨大的冰塊。在忒絲菲婭做了個輕輕揮刀下斬的動作後,冰塊的表層便跟着碎裂開來,一把晶瑩剔透的冰之巨劍隨之現形。
面對從自己頭上劈下的寶刀,亞爾斯不閃不避地刻意接招。
「實際上不就擋下來了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亞爾斯在內心嘆了口氣。兩人明明處於近身肉搏的狀況,忒絲菲婭卻在自己面前做出這種大開大闔的動作。她那破綻百出的姿勢,只能說是慘不忍睹。亞爾斯可沒耐心奉陪這種漏洞百出的攻擊。
就在艾莉絲踏出一步,準備飛奔到忒絲菲婭跟前時——直到方纔都動也不動的忒絲菲婭,手忽然微微顫抖了幾下。接着她緩緩抬起頭來,孱弱地站起身子。她以寶刀支撐自己起身之後,慢慢伸手摸了摸臉頰,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單純的紙張不管纏裹了多少魔力,在耐久力上仍然有其極限,就算對紙張施加硬質化處理,面對忒絲菲婭的寶刀依舊是不堪一擊——但以上這些前提,都是針對普通的魔法師而言。一般說來,光是要在根本不是AWR的一疊紙張裏注入魔力,就已經是天大的難事。而讓亞爾斯躋身九大魔法師之林的,正是這一項又一項的超凡技術——然而,忒絲菲婭立刻再次抽刀攻了過來。只是無論她如何揮刀進攻,所有的攻擊都被亞爾斯手上的冊子擋了下來。
亞爾斯輕輕地甩了幾下手,想從忒絲菲婭手裏掙脫出來,但忒絲菲婭似乎握得非常用力,那隻手完全紋風不動。
亞爾斯求救地把視線轉向觀衆席的一角。儘管他並不抱太大期待,但忒絲菲婭問的問題,不是他能擅自回答的。因爲從結果上來說,揭曉這項技術的箇中奧祕,將有可能導致忒絲菲婭追問起自己的排名。理事長似乎察覺了亞爾斯的難處,於是一臉沒事樣地在衆人面前現身,並且很不自然地拍手稱讚。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視線,自然被誇張地拍着手的理事長吸引過去。
「「理事長!!」」
理事長停止拍手,輕輕鬆鬆地翻越護欄,從三層樓高的觀戰席上一躍而下。在降落到地面的那一瞬間,她的下降之勢頓時緩和下來,像是飄浮一樣地完美着陸。
「不愧是斐培爾家的大小姐,可真是讓我欣賞到了一場高水準的模擬戰。」
雖說希絲緹目前只是學院的理事長,但她的經歷對以魔法師爲目標的人來說,完全就是憧憬的對象。只是亞爾斯捉摸不透忽然現身的理事長,葫蘆裏究竟賣着什麼藥。
希絲緹理事長無視亞爾斯的詫異眼神,走向了衆人,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交給我處理吧」。
「身爲新生卻能掌握高階魔法,真是了不得呢。」
「……謝謝您的誇獎。只是理事長您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忒絲菲婭問了個理所當然的問題。清楚自己輸掉比試的忒絲菲婭,臉色起初變得非常難看,但是並沒有維持多久。畢竟自己的身手獲得了前無雙魔法師的讚美,也難怪少女的表情會一下就轉爲歡欣鼓舞。
「因爲亞爾斯拜託我把整座訓練場借給他,所以我就順水推舟地跑來觀戰啦。」
「————!!理事長!」
理事長隨口就道出背後的緣由,讓亞爾斯瞬間也驚慌了起來。兩名少女的視線這下全都集中到了亞爾斯身上,另外還包含了一道熟女的視線。
「亞爾斯·雷金是吧?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居然能輕而易舉地把本小姐的冰柱巨劍一刀兩斷……」
「這種程度的事情,對他來說完全不費吹灰之力吧。我之所以會前來觀戰,也是因爲擔心你的安危。」
理事長笑容滿面地對忒絲菲婭說道。亞爾斯在接收到理事長方纔視線裏的訊息後,便決定把目前的局面完全交給她處理。真要說起來,隱藏排名的指示是來自學院的要求,亞爾斯本人其實並沒有特別堅持保密。他只在乎能否保障自己的時間不受干擾。
但是亞爾斯在她們的對話裏,感受到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理事長,請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忒絲菲婭立刻切入問題的核心,而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旁的艾莉絲,也抱着同樣的想法。這是兩人的共同疑問。
「亞爾斯,你是爲了什麼從事研究?」
不管是能使用何等強力魔法的魔法師,在實際面對異形魔物時,束手無策地慘遭蹂躪的案例不在少數,甚至稱得上是常有的事。魔法師的人數雖然相當龐大,但首次參與實戰便能無所畏懼、悍不畏死的魔法師,大約只佔全體人數的一半。
希絲緹鬆開緊摟着亞爾斯的手。一種明確的上下關係,就在兩人方纔的一陣你來我往裏被確立了起來,至少亞爾斯待在學院的期間都會是如此。這就是所謂的「薑還是老的辣」。亞爾斯覺得在討價還價這件事上,理事長終究比自己技高一籌。託希絲緹理事長的「福」,亞爾斯在決鬥前和忒絲菲婭講定的條件——「再也不要干預自己的事情」形同作廢了。
「那麼除了魔法研究以外,你要是能讓她們兩人成長起來,豈不是也能減輕負擔嗎?」
「沒問題的。你在戰鬥技術方面的造詣,可說無人能出其右。」
亞爾斯在理事長的話裏嗅到了更多麻煩的味道,但在把卷起的宣傳手冊歸還給希絲緹後,他便拖着沉重的腳步往訓練場的出口離開。
忒絲菲婭毅然決然地提出請求,讓人明顯感受到這纔是她最想要的結果。當然,由於希絲緹身負理事長的要職,因此忒絲菲婭也不是真心以爲這是有可能實現的事情。只是就算有理事長的叮囑,要忒絲菲婭向同爲學生的亞爾斯請益,她也實在拉不下那張臉。
忒絲菲婭忍不住激動大叫;艾莉絲則是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儘管是意外的驚喜,忒絲菲婭卻無法坦率地感到高興。因爲她對亞爾斯的強大還沒有什麼切實的感覺。就以方纔的殺氣來說,忒絲菲婭認爲和亞爾斯相比,理事長還要來得厲害許多。
希絲緹會對亞爾斯的境遇如此感同身受有其理由。那是希絲緹還待在軍隊時……大約是八年前的往事。當時她曾經和幼年的亞爾斯見過面。
亞爾斯瞥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一眼。在整座魔法學院裏,她們的才能或許確實稱得上是出類拔萃。縱使以即將晉升爲正式魔法師的三年級學生爲對手,她們就算無法取勝,應該也至少有放手一搏的實力。可是……
亞爾斯只得勉強讓步。自己要是無視掌握這座學院實權的理事長意旨,很有可能演變成比現在更加浪費寶貴時間的局面。而且也有可能意外地沒什麼麻煩事……亞爾斯一廂情願地想道。艾莉絲姑且不說,但從忒絲菲婭的性格來看,她應該不是那種會老實向別人求教的傢伙。
「你這句話的前提是,建立在她們過着普通的學院生活,並就此普通地畢業對吧?」
一道純粹的魔力之光自特許證中透了出來,宛若液晶螢幕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出現。以立體影像出現的薄薄螢幕上,顯示着「1/119550」這樣一個無機質的個位數數字。
學院明明爲了減輕前線魔法師的負擔,不斷培育出優秀的後繼人才,然而軍方高層的那些老頑固,卻只想倚賴一名過於優秀的魔法師。當然,由於有亞爾斯存在的關係,學院學生被派往危險地區的機會減少,魔法師的陣亡人數隨之銳減也是不爭的事實。每一思及此,希絲緹心中都會湧起一股難以排遣的複雜情緒。
「拜託你別這麼拘謹好嗎?這樣我反而會很困擾。」
「不可能。我沒有這種教人的本事。」
艾莉絲嚇了一大跳,反應裏摻雜着敬意。迄今平易近人的說話方式,彷彿消失到了九霄雲外。
當他從忒絲菲婭及艾莉絲的身旁走過時,兩人都以耐人尋味的表情看着他。忒絲菲婭微微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過最後並沒有發出聲來。而她嘴裏的話語,就這樣被拋向了虛空之中。儘管聲音細微,但還是傳進了理事長耳裏。
「「————!!」」
「因爲我想讓自己過得輕鬆一點。」
「……嗯、嗯。」
留在現場的兩名少女,不僅僅是忒絲菲婭,艾莉絲同樣也感到背脊陣陣發涼。兩人甚至沒辦法直視理事長的臉。忒絲菲婭本能地理解到,自己肯定是觸碰到了理事長的逆鱗,只是她完全不曉得原因是什麼。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強烈的恐懼讓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騙人的吧!!」
她射向亞爾斯的視線,彷彿是在懷疑事情是否真是如此。她之所以用這種態度對待排名比理事長還要高的亞爾斯,似乎不僅僅是因爲亞爾斯直到方纔爲止,都還是自己可恨的對手而已。亞爾斯無視表現出這種態度的忒絲菲婭,開口詢問理事長:
——下一瞬間,忒絲菲婭嬌小的身軀猛然哆嗦了一下。因爲有一股冰冷的殺氣朝她直撲而來。發出這股殺氣的人是希絲緹。被冠上「魔女」之名的前無雙魔法師……正以她的部分力量威嚇着新生。
因爲這將導致作爲魔法師最大武器的魔法,無法在戰鬥中發動。這樣的窘境體現了一名魔法師的不成熟……不對,是缺陷。忒絲菲婭她們相信,魔法可以透過技術的提升不斷得到磨練,但這樣的想法完全沒有考慮到魔法師本身的精神素質。
聽理事長這麼一說,忒絲菲婭一臉狐疑地直盯着亞爾斯瞧。
認清事實的忒絲菲婭,沒有再多說什麼。
看着這一幕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感受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悖德感,臉上都微微泛出紅暈。理事長完全沒有強迫亞爾斯應允,但是在她的話語裏有着不容拒絕的意思。
「如果只是在研究的空檔時間的話。」
亞爾斯追究原因的問題,就這樣被理事長打發了過去——以連心血來潮都算不上的歪理。
感到害羞的艾莉絲,表情立刻稍微放鬆了下來,但看起來還是有些僵硬。
「亞爾斯是例外一般的存在喲。我不清楚你們這次是爲了什麼發生爭執,但他是站在第一線立下無數汗馬功勞的人……所以在價值觀上,可能和你們存在着相當大的歧異。」
「沒辦法,她們兩個沒辦法減輕我的負擔。」
「…………您打算要我做什麼?」
「哎呀,還是直接讓你們看這個會比較快吧。」
「艾莉絲你好像不怎麼驚訝呢。」
「這不是很棒嗎?能得到最強魔法師的指導,學生還只有我們兩個而已呢。」
「我改變主意了。我覺得告訴她們兩個也不打緊。這或許也是某種緣分嘛。」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
看到忒絲菲婭那容易猜透的表情,希絲緹彷彿開導小朋友般開口說道。
「你們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很多事要忙的喔。而且我要是答應你的要求,那豈不是變成對你們特別待遇了嗎?」
軍方高層最優先考慮的,永遠是如何從魔物手中保衛生存區域和收復失土。因此戰鬥力高強的魔法師自然不可能遭到閒置。自幼便受軍事教育長大的亞爾斯,有着無比卓越的魔法資質,因此立刻被軍方投入實戰之中。
「您說的……是呢。」
「那我可以離開了嗎?」
「……哎!……咦,這傢伙是……但是……」
「我沒有強迫你們的意思喔。不過,你們要是能得到他的指導,肯定會有不少的收穫。」
只是亞爾斯本人似乎對當時的事情沒有印象,因此希絲緹也沒打算刻意對現在的亞爾斯提起。因爲對他來說,那件事應該不是什麼美好的記憶。
「那是特許證嗎?」
伴隨着一陣甜美的香氣,理事長的迷人雙脣更進一步地貼近亞爾斯的耳邊,摟住他的手臂也稍稍加重了力道。
儘管理事長的話裏帶有微妙的威嚇之意,不過忒絲菲婭還是以一副仍未釋懷的模樣答應;艾莉絲則是立刻機械似地點頭回應。取得兩人承諾的理事長繼續說道:
心頭湧起一絲挫敗感的亞爾斯,只想要儘快逃離現場。另一方面也是爲了避免再這樣折騰下去,可能會遇上浪費更多時間的事情。
「我明白了。」
然而,亞爾斯已大致猜想到理事長的意圖。因此即使理事長在把特許證遞過來的瞬間,刻意把手指按在卡片上記載「級別·排名」的項目上,亞爾斯也沒有特別感到驚訝。
亞爾斯在走離兩人的途中,也感受到了從背後傳來的殺氣餘波。雖然他在心裏嘀咕理事長也太沒個大人樣了,但並沒有停下腳步。
「「……!!」」
「話是這樣說沒錯……」
因此對於軍方強烈要求亞爾斯迴歸的指示,希絲緹決定暫時不予理會,徑自貼到亞爾斯耳邊說起悄悄話來。她伸手從後頭一把摟住亞爾斯,讓兩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因爲這幅看起來有些挑逗的景象,是由希絲緹單方面促成,所以亞爾斯對她的無心之舉並沒有多想什麼。儘管希絲緹甜美的輕聲呢喃就在自己耳邊響起,但亞爾斯對此漠不關心,只是把眼睛轉向她而已。而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自然也沒勇氣打擾九大魔法師之間的悄悄話(主要是出自對希絲緹的敬意)。希絲緹低聲對亞爾斯說道:
理事長的提議無疑是一個絕佳機會,但她始終無法釋懷。儘管亞爾斯是九大魔法師,但自己先前可是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在這種情況下,忒絲菲婭即使在情緒上退讓百步……不,兩、三步,也依然無法想象自己和亞爾斯能成爲師徒關係。
然而艾莉絲的反應則是……
忒絲菲婭自言自語地嘟囔道。這句話是在指責亞爾斯爲了圖自己輕鬆,而從前線退下的行爲。在忒絲菲婭眼中看來,這是不可饒恕的怠忽職守。
「如果你們打算躋身頂尖魔法師的行列,就得去向他低頭求教。我已經跟他談好了,你們就不用客氣地去好好鑽研魔法吧。」
因此怎麼可能會有九大魔法師和自己同齡——忒絲菲婭的表情傳達着這樣的弦外之音。
「…………」
「他也有很多不容易的地方喔。」
「如果你能把她們訓練到足以參與實戰的水平……」
忒絲菲婭的手指依舊指着亞爾斯的臉。一般說來,魔法的正式學習要等到進入學院以後纔開始。當然,像忒絲菲婭之流的菁英貴族是一小部分的例外。至於亞爾斯則是完全超脫出這樣的框架,堪稱例外中的例外。不過,在正常情況下,魔法師的真正才能要開花結果,再怎麼快也要等到畢業之後。
「……『就先這樣』是嗎?」
兩名少女都一臉茫然;理事長則以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嘆了口氣。亞爾斯的功績和年齡,完全不成比例,理事長當然也非常清楚這一點。
希絲緹能夠理解亞爾斯的心願。這位聰明絕頂的新生所計劃的事情,連大人都會爲之汗顏。
「咦!真的可以嗎?」
回到自己房間的亞爾斯,立刻埋首於資料之中。爲了彌補浪費掉的時間,他打算專心致志於研究上,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大概是理事長要求自己教導那兩個人戰鬥方法的緣故吧。事實上,亞爾斯對這項提議實在是興趣缺缺。不僅如此,他甚至已經感到一陣麻煩了。他認爲就算自己真的對兩人展開指導,也沒有什麼可以教給她們的東西。如果想要培育出能在實戰裏派上用場的魔法師,和魔物實際交戰是最有效率的方法。畢竟亞爾斯本人就是這樣一路累積經驗過來的。
理事長轉向亞爾斯,從懷裏掏出一枚卡片。
「你們懂了嗎?」
「——!!艾莉絲,要教我們的可是那傢伙喔?」
這些舉措的結果,便是如此驚人的功績。亞爾斯會在前些日子提出退役申請,在希絲緹看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而在軍方對國立第二魔法學院下達通知,要求校方讓亞爾斯入學就讀的同時,理事長其實也從別的隱密管道收到了完全相反的意旨。那些傢伙嘴巴上掛着「爲了人類」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說到底只是想要讓亞爾斯迴歸戰場。希絲緹當時聽了都忍不住氣憤地拍桌。
最先察覺到那張卡片是什麼的艾莉絲,向理事長提出一個不問自明的問題。而在理事長給出一個明擺着的答案時,兩人都對「軍方」這個詞彙的出現感到有些不解。
「那種傢伙居然是首席魔法師,這世界真是要完蛋了啊。」
「你們兩個也別泄漏給其他學生或老師喔。我可不想對學院的學生做出處罰。」
希絲緹在輕輕嘆了口氣後,自己打破了這股壓抑的空氣。她略帶苦笑地向忒絲菲婭她們說道:
「呵呵……你的反應還真是有趣呢。我自己在看他的簡歷時也很喫驚。他所立下的那些功績也很了不得喔。」
只是在忒絲菲婭的內心深處,仍有一個角落無法接受現實。朝着魔法師之路邁進的她,立志取得一個不辱貴族之名的排名。儘管她並沒有妄想能名列九大魔法師之林,不過也訂定了一個目標,希望能擠進二位數前後的排名。
亞爾斯露出苦笑。因爲他察覺到這纔是理事長向兩人揭示排名的真正理由。當然,希絲緹也有她的盤算。就算這兩名少女有着非凡的潛力,終究也無法替代亞爾斯的角色。既然軍方不可能放棄要求亞爾斯迴歸前線,那麼讓亞爾斯培育出和自己存有羈絆的對象,便不失爲一件好事。這或許能讓亞爾斯找到戰鬥的意義,哪怕只有一丁點兒也好。
「「————!!」」
從常識的角度來看,獲得君臨於魔法師頂點之存在直接指導,完全是做夢都想不到的好事。畢竟就連要獲得二位數魔法師的指導,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除非自己本身也隸屬於軍隊,並且擁有足以與二位數魔法師抗衡的實力,否則連能不能認識對方都是個問題。
「————!!」
「難道就不能由理事長您來教我們嗎?」
理事長突然拋出這麼一個問題,只是她的口吻聽起來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她似乎是特意想讓亞爾斯自己說出口,目的在於讓兩名少女聽到他的答案。
「那就先這樣吧。」
對死亡的恐懼和害怕,會妨礙魔法施展的情感。魔法師必須時刻保持冷靜。不管身處多麼絕望的狀況,只要相信自己的可能性便還留有一絲希望。而當魔法師連自己都無法相信時,便會迎來真正的絕望。
「……哎,是的!請問怎麼了嗎?」
亞爾斯覺得不管那是什麼樣的提議,從結果上來說都只會削減自己研究魔法的寶貴時間,但他還是決定聽一下理事長的答案。儘管微乎其微,不過亞爾斯從理事長的話裏感受到了那麼一點可能性,她的提議或許對自己的計劃會有幫助。
現代社會對成年人的定義是年滿十六歲,而亞爾斯目前正好就是十六歲。在一般情況下,魔法師要從學院畢業之後,纔會被認定能獨當一面。換句話說,亞爾斯在世人定義爲尚未成年的年紀裏,就已經被扔到魔物橫行的外界去了無數次。再也沒有比這更異常的事情了。
「……知道了。」
這句話絕非自謙。亞爾斯打從出生以來,從未做過指導別人之類的事情。可是理事長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沒錯,這是軍方今天早上送來的,說是要轉交給亞爾斯。」
忒絲菲婭只有把臉朝着理事長,顫抖的手指則指着亞爾斯。在有十萬人以上的魔法師羣體裏,個位數魔法師是僅有九人的存在。而亞爾斯位居九大魔法師之首,也就是說,他是君臨於所有現存魔法師的頂點存在。忒絲菲婭會語不成句、支支吾吾地說不出想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 ◇ ◇
希絲緹表面上表現得相當開朗,但她其實光是想起亞爾斯的經歷,心情便會感到無比沉重。從她的立場來看,很容易便能理解亞爾斯身上肩負的重擔和孤獨。那肯定是無數令人爲之揪心的嚴酷試煉。
然而,事實就是,特許證顯示出了具有壓倒性存在感的數字【1】,就連理事長也在一旁背書佐證,忒絲菲婭根本沒有懷疑現實的餘地。相對於震驚過度,以致於講話支離破碎的忒絲菲婭,艾莉絲稍微恢復了冷靜。儘管亞爾斯沒有想拿排名來炫耀的意思,但他還是有些疑惑地開口問道:
「話說回來,吩咐我隱藏排名的人,不就是理事長您嗎?」
「欸,可是他明明就跟我們同年……」
對於輕率答應這件差事的自己,亞爾斯不由得感到一陣自我厭惡。儘管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了,不過他怎麼想也不覺得這差事能讓自己變得輕鬆。
「傷腦筋啊。」
亞爾斯認爲忒絲菲婭不會前來低頭求教,但從艾莉絲的樣子來看,她十之八九會來找自己討教。對亞爾斯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麻煩的了。
隔天,走入教室的亞爾斯,和昨天一樣遭到陣陣無禮視線的洗禮。在他開門進來以前都還能聽到的交談聲,瞬間就被置換爲無言的沉默。
向亞爾斯投以敵意視線的主要都是男同學。而女同學之所以沒有對他展露明顯的敵意,大概是因爲很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這種男女之間的文化差異,也會明顯體現在實戰的舉手投足裏。不過,由於衆人至少沒對自己展開露骨的騷擾,因此還算是好的。
忒絲菲婭的視線也夾雜在投向亞爾斯的目光裏,兩人雖然有眼神交會,但亞爾斯自然選擇無視。只是她的視線已經不再帶有敵意,這該說是昨天那場比試的收穫嗎?然而,除此之外,亞爾斯還感受到了某種像是期待的東西。儘管他有股不好的預感,但他強烈祈求這只是自己神經過敏而已。
無論如何,單單只是被人這樣盯着是無法動搖亞爾斯的,他以自己的步調展開了學習。今天的科目幾乎都是室內課程。原本中間應該會由於切換科目的關係而忙着在教室間移動,但因爲亞爾斯沒有任何感興趣的課程,所以儘可能地選了同一間教室的課。
時間來到午休前的第三堂課。如果硬要說是幸或不幸的話……這隻能說是不幸吧。截至目前爲止,亞爾斯所選的課程,居然全都和忒絲菲婭撞在一起。忒絲菲婭之前的優等生模樣已消失到九霄雲外,就連上課期間也不時把目光瞥向亞爾斯。此刻坐在最後排末端的她,同樣是隔着幾名學生把視線射了過來。在如此頻繁的窺伺之下,就連亞爾斯也從原本的有些在意變成了強烈不耐煩。
「喂!」
亞爾斯制止忒絲菲婭的這聲呼喊,很不幸地被耳朵敏銳的教師聽見,而且還被誤解爲對自己問題的回應。根本是禍不單行。
「你……你是亞爾斯同學啊……原來如此。」
教師看了看點名簿,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接着在停頓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後……
「那麼,就請亞爾斯同學來回答這個問題吧。」
語畢,教師指着顯示在液晶螢幕上的某個問題。亞爾斯透過螢幕上異形怪物的影像,判斷出這堂課是魔物的相關課程,只是他從頭到尾都沒在聽課,所以必須自行推敲出問題的來龍去脈和意圖。但反正不管怎樣都是小菜一碟。對擁有豐富知識的亞爾斯來說,應該沒有什麼問題難得倒他。根據他粗略的推斷,這堂課似乎是在講授魔物的出現和威脅。亞爾斯將手中的書本夾上書籤,站起身來答道:
「魔物大約是在百餘年前忽然出現。關於出現原因雖然衆說紛紜,然而在被魔物逼入絕境的今天,人類的知識技術已無法對這些說法進行驗證。不過,在面對魔物入侵這件事上,儘管當時的技術無法應付,但近年因爲魔法被成功轉用於軍事用途,總算阻止了魔物的進襲。人類根據魔物的強度——威脅度,對它們進行了分級,總共分爲F到SS的八個級別。SS級別的魔物,只在大約五十年前確認過那麼一次。」
儘管不曉得問題的來龍去脈和意圖,但如果是入門課程,這樣的回答應該非常足夠了,因此亞爾斯已經打算坐下。然而,亞爾斯的答案似乎違反教師的預期,後者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滿。
「只是回答這些還不夠完整啊。」
教師切換液晶螢幕上的畫面,這次顯示出來的是數種魔物。畫面邊緣的文字標識着圖像的主題——「討伐」。
亞爾斯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就是因爲判斷再繼續講下去,對入門課程也沒有任何幫助,所以才刻意讓回答內容停留在某個合適的段落……教師本人應該也不樂見教學進度被打亂纔對。只是這名教師對於亞爾斯謎一般的特別待遇,早已燃起夾雜着嫉妒的對抗心理,因此這場問答已非教師對學生的循循善誘,感覺更像是教師在「教學」名義的掩護之下,惡意地將教鞭對準亞爾斯揮過去。
「軍方會根據魔物的級別,各別派遣二位數、三位數、四位數魔法師,以此來組成討伐部隊。隊伍的組成人數基本上都在四人以上。這樣的人員配置,是考量到隊伍若遭遇突發狀況,也能維持最低限度的陣形。如果是A級別魔物討伐隊,那主要是由二位數魔法師組成;B、C級別魔物的討伐隊,則大多是以三位數魔法師爲主力成員,並由二位數魔法師擔任隊長;而更低級別魔物的討伐隊,一般會以三位數以下的魔法師爲核心進行指派。」
「我不曉得你是貴族還是什麼鬼,但你難道沒學過拜託別人的方法嗎?」
正打算繼續說下去的亞爾斯環顧四周,發現教室裏的所有人都在側耳傾聽,這才意識到自己已觸及連教師都無法得知的機密事項。
同樣是向亞爾斯提出請託,艾莉絲的請託卻有考慮的餘地——回過神來的忒絲菲婭,耳朵很尖地注意到了這件事情,對此提出嚴正抗議。
就連回應這麼一句,都讓亞爾斯覺得自己在畫蛇添足。但他的這句回應似乎沒有讓對方感到不悅。忒絲菲婭伸手撫着下巴琢磨起來,就此陷入沉思。
「有說!!」
「……很容易搞混呢。」
仔細一想,忒絲菲婭會說出方纔這種話來,其實正表示她是不知人間疾苦地活到現在。當然,如果是有實力的人來講這種話,那倒也沒什麼好挑毛病的。
面對忒絲菲婭的擅作主張,亞爾斯微微感到一陣頭疼。自己現役首席的威嚴蕩然無存。大概也只有忒絲菲婭敢這樣對待他就是了。
「你、你這傢伙……」
「哎!?」
「……當、當然囉。」
就算退讓個一百步,要改名字的人也該是艾莉絲而不是我吧?——但現場的氛圍並不允許亞爾斯把這句話說出來。不過他更想問的是:我爲什麼得參與這種毫無邏輯的對話啊?一股無語問蒼天的感覺席捲亞爾斯的心頭。
「因此即使是低等級別的魔物,也能夠通過反覆不斷地互相吞噬來吸收魔力,從而提升級別。而高等級別的魔物則會變得不再忌憚防護壁。目前聳立於七國中心的『巴比倫塔』所張設的防護壁,雖然阻擋了魔物的入侵,但是研究者的主流看法認爲,這道防護壁的相對防禦效果正在逐年減弱……」
「不知小女子是否有幸請您撥冗指點一二……」
面對亞爾斯合情合理的指責,忒絲菲婭似乎做不出任何反駁。值得慶幸的是,她似乎沒打算揪着這一點,再次追究亞爾斯是否有侮辱貴族的意圖。證據就是忒絲菲婭本來想要說些什麼,最後又勉強把話吞了回去。
「嗚……」
(果然答應得太輕率了啊。)
粗魯地把自己硬拽過來的忒絲菲婭,看起來並沒打算爲此事道歉,不過亞爾斯倒也沒覺得不高興。畢竟是我不小心說溜嘴的代價——亞爾斯半放棄地選擇逆來順受。
就算兩人的排名肯定已擠進全年級的頂尖行列,也只能乖乖吞下無雙魔法師的這番評語。
「…………」
面對忒絲菲婭不容反駁的語氣,亞爾斯只能聳肩以對。
忒絲菲婭心虛地在句子的最後加上了問號,但這次感覺不像以前那樣只是在單方面找碴。她還是有點學習能力的嘛——亞爾斯心想。
「老師,我回答到這裏差不多夠了吧?」
「誰說沒關係呢。我們也是爲了和魔物戰鬥,才選擇走上魔法師的道路……你別說這麼傷人的話啊。」
「我不是這意思。優秀的魔法師並不一定能在實戰裏發揮作用。你們都還沒見過魔物對吧?」
「我是說過會幫忙照顧你們,不過我還是會以自己的研究爲優先。畢竟你們作爲魔法師並不一定能派上用場。」
亞爾斯已經聽到艾莉絲的想法,而她本人實際上也提出了請求;但那名紅髮少女卻只是一臉不高興地鼓着臉頰,因此亞爾斯纔要求她「重來一遍」。
「因爲你們兩個的名字很容易搞混,所以你改個名字吧。」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這事和你們沒關係吧。」
「這種事情要試過才知道。搞不好我們能成長到足以和你並駕齊驅……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
「亞爾斯同學,這是真的嗎?」
亞爾斯原本打算含糊其辭,卻反而印證了艾莉絲心中疑惑的樣子。她一臉沉痛地抬起頭來,棕色秀髮隨風搖曳,接着宛若要表明決心似的,態度凜然地向前踏出一步說道:
「話說回來,把時間花在你們這種程度的傢伙上頭,實在太浪費了!」
「……但是,理事長說亞爾斯同學答應會照顧我們。」
已察覺到對方敵意的亞爾斯,不再使用學生與教師對話時,那種夾雜敬語的說話方式。被兩人拋在一旁不管的其他學生都傻在座位上。所有人的視線連同身體全轉向了亞爾斯。教室裏只有教師一個人咬牙切齒地抽搐着臉頰。
「那我們就從今天開始訓練吧。」
「因爲有些人在實際面對魔物時,就會變得使不出魔法。這種事情一旦發生過一次,便很難以魔法師的身份前往外界。因此就算我陪你們做的訓練多少能提升排名,也不一定能得到理想的結果。」
亞爾斯搖了搖頭說道:
接着她猛然昂起下巴,眼巴巴地望着亞爾斯並頻頻眨眼。
「所以,就請你負責把我們鍛鍊到有能力和魔物交戰吧。」
在艾莉絲這一席話裏,隱隱帶着一股覺悟及悲壯感。但這完全是針對從未遭遇過的未知事物而發的胡言亂語。只不過是缺乏真實體驗的一時激昂。不過事到如今,亞爾斯就算想亡羊補牢也已經太遲了。
艾莉絲聞言只是搔了搔臉頰,「哈哈」地面露苦笑;而好強的忒絲菲婭當然是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或者該說因忿忿不平而氣血上湧的她,若是不找個幾句話反脣相譏,那張漲紅的臉感覺就再也變不回去了
這紅毛女在說什麼鬼話啊?——如此想到的亞爾斯,心裏湧起一股想要趕快回到教室的殷切念頭。但只要兩名少女堵在門前,亞爾斯的逃走路線便等於遭到截斷。因此只能默默地聽着忒絲菲婭接下來的發言。
忒絲菲婭慢半拍地端正好姿勢。微微撇開視線的她,似乎正在和自己的自尊心搏鬥,整張臉漲得通紅。她把手按在胸口「呼」地吐出一口長氣後,單腳後退一步,落落大方地低下頭來。
亞爾斯在剛纔的回答裏,雖然略微觸及了這項資訊,不過只要他繼續隱藏自己的排名,應該就只會被視爲一介學生的胡言亂語。但是那些清楚亞爾斯真實身份的人……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表情,已變得一臉蒼白,一副甚至無法直視亞爾斯的模樣。亞爾斯在心裏暗叫不妙,但既然兩人不再以那種難應付的眼神盯着自己,也就沒什麼關係,於是決定置之不理。
失言的代價果然還是出現了,亞爾斯感到有些頭痛,決定先裝傻再說。或者該說他其實也只有這麼一個選項。
「正是因爲時間緊迫,我們才更應該做些什麼。若只是在學院悠悠哉哉地度過這三年,那根本就不配自稱爲魔法師。我們不是應該隨時隨地做好出戰的準備嗎?」
他那拼命的眼神和表情,也不曉得是想要守護自己身爲教師的自尊,還是想要問倒亞爾斯好藉此一吐胸中惡氣。話說回來,無雙魔法師的相關情報並未對外公開,因此從理論上來說,這不是一介學生所能知道的事情。但至少對現役的無雙魔法師來說,這完全是不值一哂的問題。忒絲菲婭興致勃勃地看向亞爾斯;艾莉絲也像是很期待聽到答案似的,整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亞爾斯身上。
亞爾斯的單方面斷言,對以當上魔法師爲目標的兩人來說,肯定相當刺耳。
忒絲菲婭的一頭紅髮映照着陽光,眼眸則閃耀着無比認真的神彩。儘管忒絲菲婭的說法聽起來實在蠻不講理,亞爾斯卻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某種新鮮的感覺。因此當忒絲菲婭緊接着用食指指向亞爾斯,擺出一副「我說的沒錯吧」的自信模樣時,亞爾斯不由得露出苦笑,方纔瞬間浮現的感動也跟着煙消雲散。站在他眼前的這名少女,只不過是有着與年齡相應的好勝心而已。
「我開玩笑的啦……」
忒絲菲婭斬釘截鐵地予以否定。她看起來不像昨天那樣,只是在感情的牽引下想找人吵架,而是以真摯的眼神反駁亞爾斯冷漠的思考方式。
說到這裏,亞爾斯不小心多嘴了幾句。
即使如此,這對忒絲菲婭來說,已經是與自己的自尊心搏鬥許久之後,才忍辱負重做出的請託。因此她大概壓根兒就沒想過自己會遭到拒絕。忒絲菲婭震驚得瞪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模樣,簡直就是「目瞪口呆」這句形容詞的最佳寫照。一臉茫然的她,整個人變得失魂落魄。
「我纔不幹。」
儘管忒絲菲婭對此一笑置之,可是在亞爾斯的經驗裏,愈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愈是容易在實戰裏失常。因此他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忒絲菲婭。他之所以沒把這番話說出來,只是不想重蹈覆轍而已。
「真是讓人瞧不起的骨氣吶。」
忒絲菲婭那種目空一切的態度固然令人傷透腦筋,只是像艾莉絲這樣,在真正開打以前便已經感到畏縮的話,更是什麼也甭談了。雖然這不是誰好誰壞的問題,但亞爾斯認爲,會在戰場上早早陣亡的人往往是前者。
亞爾斯的語氣並沒有高高在上,或想要誇耀自己力量的意思。硬要說的話,感覺更像是長輩在叮嚀孩童,帶着一種微妙的掛念之情。
沒錯,阻擋魔物入侵的巴比倫塔防護壁正在逐年減弱。而其原因在於,隨着新領土的收復及擴大,防護壁也同樣必須跟着擴大。如此一來,將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需要守護的領域一旦增加,防護的效果便會相對減弱。過去弱小的魔物不敢靠近七國的領土範圍,但這樣的傾向已經變得愈來愈薄弱。尤其是那些防護效果較弱的位置,甚至已有B級別的魔物由此入侵。這在軍隊內部也是僅有一小撮人掌握的訊息。當然,每個魔法師應該多少都意識到,近年來爲了處理魔物的入侵,魔法師的出動頻率增加了不少,只是沒有人敢把這樣的臆測宣之於口。
亞爾斯這番話固然非常苛刻,但如果不說到這種地步,兩人只會繼續糾纏不休。雖然「憑你們的程度」聽起來相當過分,不過如今已知曉亞爾斯實力的兩人,應當不會對此出言反駁。兩人只能冷靜承認彼此的實力差距,默默忍受無法盡如人意的現實。
亞爾斯擺出一副撲克臉,睥睨着忒絲菲婭。她那副模樣怎麼看都像是言不由衷,而且一看就是在模仿艾莉絲的成功案例。幾十秒的沉默之後,不曉得是精神疲勞還是羞恥心作祟,忒絲菲婭把視線撇到一旁,陣陣紅暈再次泛上臉頰。嘴脣開始哆嗦起來的她,此刻也是一副好不容易纔忍住不發出牢騷的模樣。艾莉絲以食指撓着臉頰露出苦笑,她似乎決定保持沉默。
教師目瞪口呆的傻愣表情,證明亞爾斯方纔的說明沒有任何不足之處。亞爾斯將視線轉回螢幕上各級別魔物的圖像。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兩個都非常優秀對吧?」
艾莉絲眼巴巴地抬眼望着亞爾斯。那雙滿是殷切期待的澄澈眼眸,不斷眨呀眨的,反射着光彩奪目的陽光。該說她是想要激起別人的憐憫之心嗎?艾莉絲這副莫名惹人憐愛的模樣,實在有點狡猾。而且她剛纔所說也確實有一定的道理。事實上,理事長是這樣拜託了沒錯,同時半推半就地接受建議的人,正是亞爾斯自己。
「你在說哪件事?」
「————!!喂!」

——我寶貴的時間啊……
「……我考慮一下,畢竟理事長也這麼拜託我了。」
兩名少女當然在教材裏見過魔物的模樣,只是亞爾斯說的不是那個意思。而兩人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都如亞爾斯所預想地點了點頭。這也是情理之中的反應。不僅僅她們兩人,即使說整座學院的學生都如此也不爲過。學院的全體學生在這層意義上,的確還只是魔法師的幼雛而已。
在頂多也只有兩天的交情下,忒絲菲婭下達了這樣一道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命令。聽到這個提案,就連艾莉絲也驚訝地傻在原地,瞠目結舌地合不攏嘴,隨即臉現苦笑。最後,她像是已對好友的蠻橫作風司空見慣,向亞爾斯送去一道滿是歉意的視線後,輕輕地垂下了眼眸。
「那、那麼,請你回答要求九大——無雙魔法師出動的標準。」
亞爾斯佯裝冷靜地坐了下來。周圍響起一陣讚歎之聲。
在亞爾斯看來,一名魔法師至少要在完整地討伐魔物之後,纔有資格稱得上能獨當一面。事實上,這可說是能否成爲魔法師的分水嶺和最大難關。雖然魔法師的任務不僅僅在打倒魔物,但這裏暫且不說這個。
「亞爾斯同學,求求你。」
「讓我們回到正題吧……魔物能夠通過吞噬魔力來強化自身。它們便是爲此襲擊身具魔力的人類。儘管性質上和人類的不同,不過魔物本身也擁有生成魔力的器官,因此同種之間的互相吞噬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剛纔提到魔物的級別分爲八級,但除此之外還存在着『變異』級別的特殊魔物。變異級別的魔物,是由兩隻以上的魔物融合在一起,又或者通過互相吞噬、吞噬人類而誕生的稀有存在。這種魔物很難判定正確的級別,所以只能把組成個體的級別加在一起,計算出推測的級別。換句話說,自己上次未能成功討伐的魔物,在第二次遇上時會變得更加強大,威脅級別和兇惡程度都將更上一層樓,像這種不幸的狀況也是很常遇見的事情。」
「什……」
說到這裏,忒絲菲婭忽然沉吟了起來,嘴裏嘀咕着「亞爾斯和艾莉絲……」,接着反覆叨唸起這段文字。
儘管並非毫無保留的讚許,但亞爾斯突然一改常態地拋出讚美之詞,讓兩人瞬間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就在課程結束、午休時間開始的同時,忒絲菲婭來到了亞爾斯面前。她不由分說地拉着亞爾斯的袖子,把他一路拽到學校頂樓的平臺;艾莉絲也緊緊跟在兩人後頭。這一男兩女的組合在旁人眼中看來,或許會覺得是什麼青春戀愛喜劇的展開,但因爲其中的主角是忒絲菲婭和亞爾斯,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他們又是要去吵架。多虧課程纔剛結束的關係,頂樓平臺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忒絲菲婭猛地把門打開,像是要甩開抓着的袖子似的,將亞爾斯推到門的另一側。儘管她本人應該沒有這樣的意圖,但場面很自然地變成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背靠門扉,堵住了亞爾斯的逃脫之路。
同樣一句話,每個人的理解方式不同。和忒絲菲婭不同,艾莉絲恭謹地領受亞爾斯身爲首席魔法師的發言,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爲什麼艾莉絲的請託你就願意考慮!?」
忒絲菲婭這番回應像是硬撐出來的架式。換做平常的話,她應該會自信滿滿地應承下來,但眼前站着的可是位居頂點的首席魔法師,她的自信會出現動搖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然而,亞爾斯唉聲嘆氣地糾正了她的誤解。
「哼……那種事情根本不成問題,要試過才知道嘛。」
「……啊,嗯嗯,你坐下吧。」
亞爾斯立刻反射性地果斷拒絕。畢竟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忒絲菲婭的態度完全不像是在請求別人的樣子,會遭到拒絕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只有連魔物都沒見過的天真學生,纔會說這種大話啦——亞爾斯在心裏如此吐槽道。不過,在擁有明確的自覺意識這一點上,他確實挺欽佩忒絲菲婭的。欽佩歸欽佩……
就爲了如此顯而易見的目的而捨棄自尊心嗎——亞爾斯是在拐彎抹角地諷刺對方。忒絲菲婭頓時反應激烈地抬起頭來,羞憤攻心地朝亞爾斯怒目而視,彷彿想用視線射死他似的。不過,看到忒絲菲婭眼泛淚光的亞爾斯,終究還是決定幫她找個臺階下。
「那你倒是說說要怎麼改。」
「我說過那種話嗎?」
「…………」
「「————!!」」
「纔不是呢!!」
「我或許……的確是這麼說了……算了,就這樣吧。那你咧?」
「總共只有九名的無雙魔法師,在階級上與將官同級,而他們的指揮權則是握在總督手裏。按照規定,他們通常只會在對付S級別以上的魔物時出動。而在討伐任務裏,只要總督沒有特別下令,無雙魔法師便可以自由行動,因此也有『游擊隊』這樣的別稱。若要說無雙魔法師和其他魔法師有什麼不同,那就是他們的主要任務在於殲滅下游魔物,以此來收復並擴大國土。」
然而……
而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就是你剛纔說巴比倫塔防護壁變弱的事情。」
「所以你們想怎麼樣?憑你們現在的程度,根本不可能插手這個問題。」
「你剛纔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那麼,叫『阿爾』如何?把『亞爾斯』省去一個字變成『阿爾』。」
「就算你問我覺得如何……」
從未被人以暱稱相稱的亞爾斯,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亞爾斯還在軍隊的時候,有一段時期也被人以號碼稱呼,不過整體來說,用名字稱呼的情形還是比較多。不對,應該沒有人以這種親暱的方式來叫自己的名字。艾莉絲則和困惑之中的亞爾斯完全相反,表情一臉開心地說道:
「嗯,這名字很好喔。『阿爾同學』叫起來感覺親近多了。」
「那就這麼決定囉。」
在艾莉絲的推波助瀾下,這項異想天開的提議不知爲何就此拍板定案(?)。面對這樣的結果,亞爾斯不禁覺得方纔徵詢自己意見的對話,根本是多餘的。即使如此,在艾莉絲稱呼自己的方式裏,仍然包含了「同學」這樣一個亞爾斯很在意的語尾。因此他連忙補充一句。
「艾莉絲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我也會直接叫你名字的。」
「嗯,說的是呢。加上一個『同學』,會有那麼一點距離感。」
艾莉絲神情羞怯地面露微笑,臉上已經看不到昨天的那種僵硬感。
「『阿爾』是嗎……」
亞爾斯試着念出這個名字。他也不曉得自己有沒有發出聲來,但可以確定的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沒有聽見。僅僅是拿掉其中一個字而已,自己的名字卻有了不同的韻味,這在亞爾斯的心底留下一道不可思議的餘韻。
那是一種他至今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既令人心癢難耐、又令人有些難爲情。是因爲自己和她們兩人同年齡的關係嗎?無論是否如此,至少亞爾斯並沒有非常排斥這件事,心裏也沒有萌生強烈的抗拒感,就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自己現役首席的威嚴將會蕩然無存——他心裏就只浮現這種無關緊要的擔憂。從結果來說,透過幫亞爾斯取暱稱這件事,一吐胸中惡氣和變得心情愉快的,就只有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兩人而已。
「啊!!再不回去就來不及了!?」
儘管感覺並沒有經過多久,但忒絲菲婭猛然叫出聲來。接着她像是趕着離開似的,動作敏捷地將手按到門把上,轉頭看向亞爾斯說道:
「謝、謝謝你,阿爾……耽誤你這麼長的時間。」
這句道謝的話語,聽起來實在不幹不脆。不過等習慣以後應該就會改善不少吧,只是她如果覺得自己幫忙取的暱稱喊起來很害羞,那一開始別取就好了嘛……亞爾斯有些傻眼地想道。就在他心裏還在琢磨着這些事情時,忒絲菲婭已經迅速把話說完,朝着門的另一頭奔去。留下來的艾莉絲在轉身跟上忒絲菲婭的腳步以前,一臉開心地向亞爾斯鄭重行了個禮。
「謝謝你,阿爾,放學後見囉。」
「你還在做什麼啊?艾莉絲!動作不快點的話,午休時間就要結束囉。」
忒絲菲婭的叫喚聲從門的另一頭響起,艾莉絲應了句「我馬上過去」後便跟着離開。
至於被獨自留下的亞爾斯……
說起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畢竟從同班同學的角度來看,亞爾斯的排名大概只有六、七位數。在滿懷期待的情況下看到自己的排名僅有如此,從而失望過度地想把特許證扔掉的心情,其他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即使如此,忒絲菲婭還是完全無法意會。
他沒有停下腳步,只在經過門扉的那一瞬間,往研究室裏看了一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名甩着紅髮、雙手捧着教科書的嬌小少女。少女的語調一如往常地充滿熱誠,側臉看起來十分認真。
「什麼幹嘛?」
忒絲菲婭用力拽着亞爾斯的袖子,硬是讓他彎下腰去,接着自己也跟着把腰彎到同一個位置,將手放在嘴邊說道:
「呃、唔……?」
「你是認真的嗎?在這裏開店的可都是高級餐廳,人家怎麼可能免費提供餐點給你!想喫飯就得付錢,這是常識啊。這年頭就算身上沒帶錢,也可以用現金卡來付賬喔。喏,就是這裏,看到了沒?」
「我可沒帶着特許證那種東西。」
「爲了保守祕密,理事長應該交代過你,別做什麼會引起旁人注目的事情吧?」
看到亞爾斯瞬間支支吾吾起來,忒絲菲婭眼中不信任的神色不僅沒有消失,甚至變得愈來愈濃烈。然而,亞爾斯接下來一席無心的話語,卻引發了意外的事端——儘管就亞爾斯本人來說,他完全沒有任何特別的意圖。亞爾斯伸手託着下巴,冷不防地道出自己從剛纔開始便想着的事情。
忒絲菲婭像是在教小朋友似的,仔細地爲亞爾斯說明。
「身上沒半毛錢。」
「你!你你你你、你幹嘛忽然說這種事啊……」
「我說,你沒用過售券機是嗎?」
忒絲菲婭背對着亞爾斯,以無比微弱的聲音說道;亞爾斯則朝着她詫異地問道:
亞爾斯說的沒錯,從一般世人的角度來看,忒絲菲婭的美麗和其他少女完全不在同一個檔次。周圍追逐着她的目光也可以印證這一點。就連那爭強好勝的眼神,也被旁人視爲天真可愛的表現。當然,這些都只是普通世人見到忒絲菲婭會浮現的想法,亞爾斯本身並沒有怎麼意識到她的美麗。因此就只有亞爾斯本人無法理解,周圍的男同學爲何會向自己投來羨慕的眼神。對在外界長大的亞爾斯來說,只可遠觀的寶石之美,肯定無法讓他感受到任何魅力;但是,忒絲菲婭的天真純粹所偶然展露的笑靨,卻讓他感覺自己的心靈受到了洗滌。所以他纔會不經意地把這番話說出口。亞爾斯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意圖,就只是脫口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哎呀呀,真是熱心向學呢。)
面對意料之外的問題,亞爾斯面露難色。忒絲菲婭見狀,轉爲輕快的笑容說道:
「我是第一次來沒錯。」
「幹嘛?」
「你的點餐券呢?……你第一次來食堂嗎?」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麼啊!?」
一道沒多久前才聽過的少女聲音,傳進了亞爾斯的耳裏。研究室的門扉微微開啓,那道已在教室聽慣的嘹亮語聲,就這樣傳遍整條走廊,讓亞爾斯聯想起少女那一心向學的優等生模樣。她所詢問的問題,都是亞爾斯熟知的東西。亞爾斯覺得忒絲菲婭大可直接請教自己就好,但身爲學生的他和教師在職務分工上畢竟有別。而且忒絲菲婭這樣做其實也合情合理。畢竟她要是真跑去問亞爾斯這些事情,亞爾斯肯定會發上幾句牢騷。
「哼,纔沒那種事呢。我進入學院就讀這件事,是我跟我母親硬求來的。因此家裏只會幫我出學費,其他開銷我得自己想辦法解決。」
忒絲菲婭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早已料到這樣的結果。她一面心灰意懶地附和着亞爾斯的話,一面從內口袋掏出特許證的收納夾。眉頭微微蹙起的她,將特許證放到了售券機的感應器上。
「什麼?你沒在學校裏買過東西嗎?」
亞爾斯忽然萌生這樣的感覺,接着他開始考慮,自己或許該重新修正對忒絲菲婭的評價。如果單從最後展現出來的模樣來看,忒絲菲婭就只是個不成熟又死腦筋的傢伙——貴族的自尊心、優等生的面具……她的身上揹負着各種包袱,導致她拼命地想要堅持某種無謂的誠實。而其結果就是這副耿直、純粹,又無知的模樣。遠遠走在忒絲菲婭前頭的亞爾斯,腦海裏甚至浮現「自己或許不該干擾幼苗的自然成長」這種與年齡不相應的達觀思想,讓他不禁感嘆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年紀大了。
「不好意思,就麻煩你借我午餐錢吧。還有,我乾脆也在小賣店解決好了。」
最後,就在亞爾斯決定來一份今日特餐的同時,隊伍正好也輪到了他。櫃檯後方一名上了年紀的女店員,整齊地穿戴着三角巾和圍裙,笑容和藹地招呼亞爾斯。
但自己人都已經來了,假如立刻折返,那也太沒效率了。儘管食堂人山人海的光景讓亞爾斯有些喫不消,不過爲了作爲日後參考,他決定硬着頭皮忍耐排隊。
售券機的按鈕採用觸控螢幕固然是好消息,可是上頭排列的按鈕實在太多了。光是要找到「今日特餐」的按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儘管話語本身帶着反抗父母的味道,但忒絲菲婭的語氣聽起來並不帶刺。彷彿是坦然接受了自己選擇的結果一樣,她露出了一個會讓人如此認爲的直率笑容。她並不是在逞強,而是想要憑着自己的力量實現夢想,想必這樣的努力,已足以令她坦然地稱讚自己。亞爾斯覺得看到了忒絲菲婭意外的一面。話雖如此,但他可不是會跟人客氣的那種人。
亞爾斯轉頭一看,站在身後的,正是自己剛纔在研究室那裏刻意避開的紅髮少女。亞爾斯臉上明顯露出愕然的神色。
「喂,你是怎麼了?」
如果是軍隊裏的食堂,只需要拿着一隻托盤,便能像流水線那樣直接領到餐點。但普通學校裏的食堂,終究和軍隊的運作方式不同。
店員大嬸一副瞭然於胸地點點頭後,反手用拇指比了個方向,彷彿在示意亞爾斯先往那裏去。而在她指示方向的彼端,陳設着食堂的自動售券機,以及在它前頭大排長龍的人羣。明白了店員大嬸意思的亞爾斯,垂頭喪氣地離開櫃檯。又得重頭排起的厭煩情緒,讓他的表情蒙上一層深深的陰霾。
眼看下午課程開始的時間逐漸逼近,亞爾斯終於抵達售券機的前面,但他再次遭遇了無法理解的狀況。
亞爾斯沉吟半晌。這或許是個妥當的解決方案——只是從理論上來說,午餐費這種程度的小錢,實在不可能作爲支付給現役首席的學費。但那些不足的部分,就當作是投資忒絲菲婭微乎其微的未來發展性好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還只顧着計算利益得失,那實在很要不得,而且太過不解風情。亞爾斯如此勉爲其難地說服自己後,接受了忒絲菲婭的提案。
周圍一片寂靜,應該是其他人都聽到了亞爾斯這番話的緣故。剛纔還無比喧囂嘈雜的氛圍,瞬間就被鴉雀無聲的沉默給蓋過。就連走廊遠處的聲音都能清楚聽見。
「真是有夠任性妄爲的傢伙。」
「你問我有什麼想說的……」
「幹嘛?」
接着讓他感到困惑的是,不管他按下幾次按鈕,都沒有像是點餐券的東西跑出來。這樣的窘境和等了老半天的怨氣加乘在一起,讓亞爾斯的內心逐漸焦躁了起來。只是不知爲何,周圍人的視線卻像是在看待可憐的鄉巴佬一樣,其中甚至還摻雜了幾道嘲笑的目光。儘管他並不特別在意這種事情,但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卻換來如此的結果,就算是亞爾斯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了起來。他用來按下按鈕的食指已經收攏進拳頭裏。
「本小姐好歹也是四位數魔法師嘛。雖然那時候沒有當場發覺,但事後仔細一想就知道了。」
「我的午餐在那裏。艾莉絲已經先買好回教室等我了,所以我手腳得快一點。」
「也就是說,你現在……」
「哎?——呃,這個嘛……」
忒絲菲婭苦悶地呻吟一聲,接着像是看開似地聳聳肩膀,用乾癟的聲音詢問亞爾斯要點什麼東西。方纔那悶悶不樂的聲音,大概是見到帳戶餘額後的反應。忒絲菲婭因帳戶餘額而情緒起伏的模樣,讓站在她身後的亞爾斯憶起,自己似乎也曾在軍隊裏見到同樣的光景。
「嗚……!?」
「啊、呃,是關於無性生殖複製的那部分啊……」
店員大嬸聽到亞爾斯的話,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並朝他伸出手來。
「我也很無奈啊,誰叫這破機器在輪到我的時候就壞了。」
「那你呢?你來這裏也是爲了買點餐券的吧?」
「我想也是呢~」
「你稍微讓開一下。」
「……你要是有什麼話想說就直說啊。從剛纔開始就覺得你一直盯着我瞧。」
「真是服了你耶,你一定要受到別人的目光關注纔開心嗎?居然大剌剌地在人這麼多的地方,做出這種讓人看笑話的舉動。」
「老師,剛纔課堂上講到的魔物相關內容……」
「你在說什麼傻話~你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啊……」
語畢,忒絲菲婭一臉沒轍地把視線轉向售券機。她露出一副「讓本小姐瞧瞧」的神情,開始着手調查售券機。彷彿以此爲信號,周圍人看笑話的嘲弄視線,也在不知不覺中散去。
忒絲菲婭似乎是感受到亞爾斯近在咫尺的視線,低聲告誡他行事不夠謹慎。
忒絲菲婭的語氣並不是在嘲笑亞爾斯和社會脫節,而是傻眼到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但是——
忒絲菲婭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亞爾斯的視線。事實上,亞爾斯便是因爲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盯着她瞧,所以纔會有感而發。
「喂!!」
忒絲菲婭如此低聲說道後,忽然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而她接下來所說的一席話,帶着那麼一點懊悔的味道。
儘管不是什麼特別需要道歉的事情,亞爾斯卻覺得莫名地靜不下心來。
看來忒絲菲婭之所以獨自一人行動,是因爲她跑去找老師請教問題。而在她手指方向的彼端,是位於豪華美食廣場櫃位另一頭的小賣店,看起來有那麼一點廉價。那些手頭並不寬裕的學生,確實大部分都選擇在小賣店解決午餐。
在亞爾斯語帶放棄的嘟囔裏,摻雜着一股疲憊的氣息。或許積累在他心裏的某些東西,已無法被平日的簡單午餐所消除。
亞爾斯慢悠悠地想着,自己是否要爲了喫午餐而回一趟教室,猶豫了片刻後……
亞爾斯的特許證或許已經被他扔了——聽到這段超乎常識的發言,忒絲菲婭趕緊確認周圍人羣的反應。幸好兩人的對話似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注。
食堂裏彙集了國內外有名食品廠商的店家,儼然是一個美食廣場。裏頭有不少足以與第二魔法學院這所名校相匹配的名店。亞爾斯感覺這下得浪費一大堆時間,但他姑且把視線移動到電光板上,檢視上頭的無數菜單。
「你打算在學院裏喫霸王餐嗎?」
「我其實……很清楚。你在那場模擬戰裏,對我手下留情了吧?」
忒絲菲婭說着,將手指向顯示在畫面一角的「投入金額」。
「好,就這麼辦吧。」
在那之後,亞爾斯沒有繞到別處,筆直朝食堂而去,可是……
他忍不住咕噥了一句。這句話所指的對象當然是忒絲菲婭。自顧自地把別人硬拉來這裏,事情辦完了就把人扔在原地不管。單從現場的情景來看,簡直就像是亞爾斯被忒絲菲婭及艾莉絲狠狠甩掉,要是有第三者目睹這一幕,肯定會引發奇妙的誤解。
「老師您剛纔在課堂上也略有提及,但對於具備入侵範圍的A級別魔物,我還有一些弄不明白的地方。就是在針對這種魔物的說明文字裏,我看不懂什麼叫做『透過體細胞的分裂』。」
既然忒絲菲婭好不容易釋出善意,那自己就沒必要再帶着挖苦的語氣。亞爾斯一面這麼想着,一面朝小賣店走去。忒絲菲婭的矮小背影則像是在帶路似的,稍稍走在他的前頭。亞爾斯看着在她腦後擺盪的馬尾,心裏重新認識到忒絲菲婭儘管阮囊羞澀,卻是個律己甚嚴的傢伙。亞爾斯在她嬌小的身軀上,已經感受不到以前那種帶刺的感覺。就在他這樣上下打量對方時,走在前頭的忒絲菲婭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知道有這種機器存在,只是不曾用過。雖然我想應該不可能是這樣,但這種機器該不會※拒絕服務第一次來的客人吧?」(譯註:日本某些高級店鋪或老店,有「不接待第一次上門的客人」的規定,生客需要透過熟客引薦。)
然而,在此之後,儘管亞爾斯刻意挑了一條避人耳目的路線,依舊難逃厄運。也不曉得是不是時段的關係,亞爾斯選擇從教職員研究室所在的二樓——這裏一般是學院職員的專用樓層——走廊前往食堂。
「別在意啦。我只是在還你之前的『人情』而已……」
話才聽到一半,忒絲菲婭纖細的肩膀便已經跳動起來,接着彷彿逃跑似地轉過身去,就這樣定在那裏。
「——這樣啊,抱歉。」
不過,能純粹出自疑惑地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顯示忒絲菲婭具有相當的天分。但即使聰穎如忒絲菲婭,在詳詳細細地聽了亞爾斯的解釋之後,大概還是會滿頭霧水吧。
亞爾斯不由得脫口而出,但下一秒臉上立刻露出「這下糟了」的表情。亞爾斯本人對貴族的確不抱什麼好感,可是對自尊心甚高的忒絲菲婭說這種話,或許不是很妙。何況自己纔剛鬧出售券機的事情。然而,出乎亞爾斯意料,忒絲菲婭的反應非常冷淡。
「什麼?這地方居然打算向我收錢?」
「不過,你要是依舊覺得過意不去,那就把這想成是我付給你的『學費』如何?」
她轉頭問了這麼一句。那明顯帶着狐疑的眼神,訴說着強烈的不信任感。就連轉頭的動作都有一種提心吊膽的不自然感。
對來到這世上也才短短十幾年的他來說,這樣的心境或許還太早了點。
「就是這樣仔細一看,才發覺你長得挺可愛的。你的確是個美人,大多數男性應該都會喜歡你這種類型的吧……我大致就是在想這些。」
忒絲菲婭立刻插進他和機器之間,亞爾斯低頭看着她,將身子往旁邊挪開一些。和亞爾斯幾近貼身而立的忒絲菲婭,雙手按膝、彎下腰去查看售券機。亞爾斯的視野有大半都被忒絲菲婭的身影占據,由於她就在自己身前動來動去,因此還帶來了一股幽微的甜香。忒絲菲婭的側臉就這樣停留在亞爾斯眼前,或許是因爲剛好有重新觀察的機會,亞爾斯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集中到她的容貌上。在校內也是衆人目光焦點的忒絲菲婭,有着修長的睫毛、光滑的肌膚,以及挺直的鼻樑。即使從客觀角度來看,忒絲菲婭身爲女性的魅力也格外出衆。就在亞爾斯感到心裏有股莫名躁動的下一瞬間。
「我記得你不是貴族嗎?你根本不必爲午餐之類的小錢煩惱吧?」
亞爾斯趕到忒絲菲婭身前,轉過頭來看向她。一看之下才發現,忒絲菲婭正把特許證輕輕捧在胸前,彷彿是在安撫劇烈跳動的心臟,低垂的臉上有着藏不住的紅暈,嘴脣也在不停地哆嗦。
「我要一份今日特餐。」
「當然有啊。只是我還沒付錢喫過飯就是了。而且真要說起來,特許證那種東西,我在進學校時就已經打算把它跟垃圾一起扔了。」
然而,從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來看,售券機當然不可能出現「錯誤提示」之類的訊息。短短几秒鐘後,忒絲菲婭露骨地嘆了口氣。
「哎?你怎麼會在這裏?」
不管怎麼說,亞爾斯應該有從理事長那裏拿到特許證。雖然不曉得他是不是又把那枚新的扔了,但要一個會把特許證扔掉的人隨身攜帶特許證,無異於癡人說夢。
「……今天在食堂解決好了。」
亞爾斯沒把話聽到最後,只是在心裏替答不上話的教師做了個苦笑,就此離開現場。忒絲菲婭所問的,是屬於探討魔物起源,亦即「發生學」範疇的問題。人類仍無法完美實現的複製技術,不可能指望學院的一介教師回答得出來。若能釐清這個問題,環繞在魔物身上的無數謎團,有可能同時迎刃而解。這肯定能成爲重大發現,讓人類對魔物的理解得到飛躍性的發展。
「不趕快把東西買一買,午休時間就要過了喔。」
基本上,只要能確保營養應該就沒問題,只是當眼前存在着如此豐富的選項時,反而會讓人難以抉擇。
「搞什麼啊,這種東西又不是愈多愈好……咦?」
「人未免也太多了吧。」
「吵、吵死人了!!……笨蛋……還不都因爲你說了那些奇怪的話……」
忒絲菲婭一邊低聲嗔怪,一邊快步走到小賣店前,不發一語地拿起餐點。接着她向店員大嬸示意結賬,把特許證放到感應位置,就這樣完成了付款。
「喂,我是要三明……」
亞爾斯的抗議只能無功而返,因爲忒絲菲婭已經結完帳了。在那之後……
「喂~菲婭~!」
或許是因爲久候不耐,遠處傳來了一道慢悠悠的聲音。順着聲音望去,只見艾莉絲笑臉盈盈地揮着手。
「喔喔,你朋友好像來找你了吶。喂?」
就在亞爾斯打算再次探頭窺伺她的表情時,忒絲菲婭像是發條人偶般整個人彈了起來。她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似的,快步朝着艾莉絲的方向跑去。忒絲菲婭的臉上早已滿是紅暈,只是亞爾斯無從得知這一點。
「喂~那我這下要怎麼辦啊?」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亞爾斯,一邊撓着臉頰,一邊看着紅髮少女落荒而逃的身影。
最後不得不從後頭追上去的亞爾斯,就這樣和兩名少女一起共進午餐。只是忒絲菲婭的行爲舉止始終很古怪,而艾莉絲只能滿頭霧水地看着她。
◇ ◇ ◇
當天放學之後,亞爾斯便不得不對兩名優秀的魔法師幼雛展開訓練。因爲這個緣故,亞爾斯自然只得大幅修改自己的原訂計劃。他已經在腦海裏盤算要犧牲今天的睡眠時間了。不過或許是由於白天那一連串事情的關係,亞爾斯在情緒的轉換上倒沒出現太多衝突。將這些環節都納入考量之後,他理所當然地蹺掉了第五、第六堂課。亞爾斯有效地運用了這段空出來的完整時間,待工作告一段落後,便在房裏翻揀起搬家時帶來的行李。
「我記得應該一起帶過來了……!!」
那是一口巨大到足以裝進整個人的箱子。亞爾斯要搬進學院時,將手邊的行李全部硬塞了進去。而裝在箱子裏的,很遺憾地,都不是同年代的少年男女會感興趣的東西。但如果是與魔法淵源深厚的人,或許會將這口箱子視爲一座寶山。事實上,對一直在軍中執行任務的亞爾斯來說,包含流行時尚在內,平常的他根本沒有餘暇去從事什麼愛好或消遣。當然,這也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解釋——亞爾斯天生就不是會把精力傾注於愛好或娛樂的人。畢竟做事半調子的人,不可能坐上現役首席之位。一個人不可能在多才多藝的同時,還保有廣泛的愛好。
最後,他在箱底找到了要找的東西。那件看起來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東西——某些人可能只會覺得那是垃圾——被隨意地埋在箱子的最深處。它的外表看起來就像是一根隨便撿來的破棍子,只是整體的表面相當古怪。如果上頭只是帶着木頭原有的毛刺,或許還有人願意碰個兩下;然而,除非是性情乖僻之人,否則根本不會有想要拿起這根棍子的念頭。
「有把這玩意兒帶過來真是太好了啊。」
亞爾斯喃喃自語着。他手裏拿着的這根棍子,是他還在軍隊時用來進行日常鍛鍊的道具。這純粹是亞爾斯的私人物品,不是軍方派發的東西。材質並非木頭。它的用途當然也不像訓練用武器那樣,能夠讓人一眼猜透。
再怎麼說,這根棍子的素材,可是源自亞爾斯所打倒的魔物——【薩魯凱洛伊託】(變異級別推算爲A)的一部分。更準確來說,是由該魔物的屍體製成。這是亞爾斯特別訂製的道具,以薩魯凱洛伊託的外殼爲主要素材。該魔物的外殼具有擾亂魔力的作用。原理在於:一旦感應到魔力發生,外殼便會產生輕微振動,由此將魔力擴散出去。
總而言之,這項道具可以用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訓練裏,更重要的是,在她們進行訓練的期間,亞爾斯可以不用浪費寶貴的時間。儘管亞爾斯也覺得這是個挺馬虎的訓練計劃,不過他打算將這歸因於不可抗力,讓兩名少女忍着吞下。
◇ ◇ ◇
宣告放學的鐘聲無情地響起,一整天的課程就此落幕。儘管如此,這所學院的學生都有着強烈的上進心,即使課程已經結束,立刻一溜煙跑回宿舍的學生少之又少——當然,這和開學未久的衝勁也脫不了關係。
「嘖,這麼快就來了啊。」
「真的會在這裏嗎?」
「那是當然的囉。考量到我立下的功績,現在這樣的待遇還太簡陋了呢。」
忒絲菲婭一臉驚愕;艾莉絲則不甚驚訝的樣子。換言之,她早就預料到自己給出的並不是正確答案。
「喝~~!!」
這是最後通牒。她們兩人只有「做」或「不做」的選項而已。
「欸?」
「唔嗚嗚……」
兩人換好訓練服後才發現了這件事。看着老早就被人羣佔滿、半點空位也不剩的訓練場,兩人沮喪到連手裏的AWR都差點掉了。與此同時,周圍人的視線一下就集中到她們身上。不曉得衆人是因爲被突然現身的美少女所吸引,還是因爲發現有搞不清楚狀況的低年級生,傻乎乎地想闖進早已客滿的訓練場,以致於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但可以肯定的是,由於兩人的現身,幾乎所有學生都瞬間停下了訓練的動作。
真要說起來,「鍛鍊到有能力和魔物交戰」是忒絲菲婭自己說過的話,可是當她聽到「只是想提升排名的話,自己做訓練還比較快」時,卻是一臉期待落空的表情。
「就是說啊,你知道我們花了多少工夫找你嗎?你如果敢說那還是明天再開始訓練的話,本小姐可不會饒過你的喔。」
我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卻還是拘泥於排名的事情啊——亞爾斯對這樣的忒絲菲婭感到有點擔心。事實上,軍隊裏參與實戰的魔法師,並不是非常在乎自己的排名。當然,排名提升以後,薪資也會隨之提高,並得到相應的保障待遇。最重要的是,身爲一名魔法師,擁有高排名是極爲光榮的事情。
「這樣正合本小姐心意。既然最後排名會提升,那就沒有任何問題。」
這個問題是學校課程也教過的東西。
忒絲菲婭向艾莉絲拋出的疑問,是一開始便不期待能得到回答的那種問題。再怎麼說,這個地點都是理事長親口告訴她們的,不管看起來有多荒謬,基本上也不會有錯。亞爾斯在研究大樓的最頂層——兩人照着理事長的話來到這裏一看,發現整個樓層的格局佈置,都像是隻爲了一個人量身打造。
「……!!」
「咦!?」
「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但的確追不上有參與實戰的魔法師。」
「當然是魔力量和魔法的習得囉。」
「話說回來,阿爾,我們還以爲你一定是要在訓練場那裏教我們呢。」
爲了找出亞爾斯,兩名少女在離開訓練場後,首先去了男生宿舍。她們在接待處詢問亞爾斯·雷金的房間號碼,卻得到宿舍裏沒住着這名學生的答覆。
聽到亞爾斯的進一步問題,兩人立刻回答:
亞爾斯的視線在附近轉了幾圈,接着在周圍展開尋找,一副像是忘記把東西放哪兒去的模樣。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見狀,表情立即爲之一變。終於要開始了……面對現役最強魔法師即將展開的訓練,兩名少女看起來都難以按捺心頭的激動之情。而被她們緊緊握住的AWR,正如實反映出兩人的期待感。
「那你說,那傢伙到底跑哪裏去了!?」
「應該不至於吧。這麼說起來,我們並沒有特別講好要在哪裏訓練呢。」
「我知道啦。」
爲了通知亞爾斯兩人已經到來,忒絲菲婭伸手按下面板下方的門鈴。
「我補充一句,雖說要重視討伐數量,但蝦兵蟹將不管打倒多少都起不了太大作用。重點在於,打倒高等級別的魔物之後,排名便會出現巨大變動。」
「那傢伙該不會是逃跑了吧?」
「「咦!!」」
艾莉絲試圖幫亞爾斯辯護,卻被他給打斷了。亞爾斯的理由很簡單,就只是想由自己開口來讓忒絲菲婭理解彼此的上下關係。
忒絲菲婭像是想趁機報剛纔被駁倒的一箭之仇,緊緊握起了拳頭。儘管這對亞爾斯來說並不具威脅作用,但至少可以表達她生氣的心情。從放學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以上。當前季節的這個時段,外頭的天色還很亮……不過因爲忒絲菲婭剛纔提到了宿舍生活,所以亞爾斯也從中察覺到她們應該有門禁存在。
這問題太過入門級,無法單憑這樣斷定忒絲菲婭是否優秀,但至少能先給她一個及格分數吧。
「……就是我的研究室啊?喔,也兼作我個人的房間啦。」
「這房間是怎麼回事啊?」
「嗯,大致就是這些沒錯。但光是這樣還不夠。」
簡單來說,亞爾斯是想透過這個問題確認,擁有學院「優等生」地位的兩人,究竟具有多少程度的實力。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忒絲菲婭的反應沒有違背亞爾斯的期待。單從兩人剛纔的應對,便可以看出忒絲菲婭直率或說單純的性格;艾莉絲則是會深入解讀對方話語的謹慎性格。只是她雖然能察覺別人的意圖,卻無法有效運用這份直覺,將其化爲言語表達出來,因此還處於無法派上用場的狀態。
這裏僅有一扇加裝了最先進防盜裝置的門扉,但外表看起來並沒有那種厚重結實的感覺。硬要說的話,更像是和這種場所不搭調的樸素感。雖然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扇普通的門,但設置於門旁的面板是一種防盜系統鎖。只要把手掌舉到上面,裝置便會偵測到魔力並讀取魔力情報,除非通過個人的身份認證,否則門扉不會開啓。
不過也正因爲如此,還只是四位數魔法師的兩人,稱得上相當優秀。在沒有實戰討伐數量的加持下,兩人純粹憑着魔力量及高階魔法的習得數量,便獲得了四位數的排名,這樣的天分確實值得期待。亞爾斯之所以會答應理事長的請求,部分原因也是基於這一點。只是與其說是亞爾斯,不如說是理事長更期待兩人的發展就是了。
「討伐數量的評價,還會因爲打倒魔物的級別不同而有差異。」
接着門扉立刻緩緩地向一旁滑開。儘管外觀非常樸素,但這扇門足足有一個手掌的厚度。兩名少女戰戰兢兢地探頭窺視,只見房裏擺滿了從未見過的機器和實驗器材。奇怪的是,這裏明明纔剛全新啓用,空氣裏卻似乎飄散着一股黴味。一看之下,原來是無法被房裏書架完全收納的陳舊書籍,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房內牆壁整體是以白色爲基調,明亮的程度甚至會讓人誤以爲牆壁本身在發光。
即使兩人發出這種傻瓜般的叫聲,亞爾斯要做的事情也沒有任何改變。他手裏正拿着一根奇妙的「棍子」——從忒絲菲婭她們的眼中看來。亞爾斯覺得還是得先讓兩人搞清楚狀況,於是開口說道:
「所以從結果上來說,打倒魔物的技術,能讓你們在長遠的將來提升排名。你們如果想追求眼前的排名,決定放棄接受我的指導而自己去做訓練,我也完全無所謂喔。倒不如說我更希望你們選擇這樣做。」
因此沒有事先預約場地的人,當然無法使用訓練場。而即將正式晉升爲魔法師的三年級生,在預約機制上享有特別優待,優先獲得場地的使用權。
艾莉絲似乎是覺得時間已經不太充裕,於是趕緊把話題拉回正題。兩人目前已先從訓練服換回制服。由於訓練場地就在自己的房間,亞爾斯並不需要在意時間的問題,但他不能讓女孩子在自己房間逗留得太晚。特別是在學校這種忌諱流言蜚語的地方。
在那之後沒多久,兩人來到了被稱作「研究大樓」的建築物裏,這是學院今年度新建的大樓。研究大樓座落於學院無比廣闊的腹地空餘區域,儘管和主校舍的距離並不算太遠,但主要是提供給新任教職人員使用的樣子。由於目前只有少數教職人員入駐研究大樓,因此學生基本上沒什麼機會接近這棟建築。
「我記得……是魔力量和高難度魔法的習得數量,加上魔物的討伐數量,還有任務及委託的達成率對吧。」
亞爾斯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說這是他房間,大概是因爲他心裏認定這個空間的主要用途在於研究,而非生活起居。接着,他不解地歪起腦袋,彷彿在質疑忒絲菲婭幹嘛問這種明擺着的事情。
聽到兩人預料之中的回答,亞爾斯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其實是希望兩人能猜想到,自己要的不是這種單純的答案。不過要是她們真的給出了正確答案,那反而會讓談話無法順利推展下去。
「…………」
兩人回想着課堂上所學的內容,腦海裏只浮現滿滿的問號。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亞爾斯接下來要做的「額外補充」,是學校課程不會提到的內容。
訓練場是放學後人潮最爲洶湧的地方之一。昨天是因爲場地被包下的關係,纔會只有亞爾斯三人加上未知的某人,不然訓練場可是全體學生齊聚於此的熱門地點。
忒絲菲婭回答的語調,帶着絕對十足的自信;另一方面,艾莉絲則似乎察覺到這個問題的深層意圖,語氣不是那麼肯定。亞爾斯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內心正在糾結,認爲自己給出的大概不是正確答案。
事實上在這個房間裏,僅有研究用的空間特別大而已,亞爾斯實際日常起居的寢室大小,和宿舍的房間相差無幾。功能齊全的廚房固然是宿舍無可比擬的一大利多,但亞爾斯這人別說下廚,根本就是與美食絕緣的性格,因此廚房毫無用武之地。
「我也覺得應該是魔力和魔法……」
在這樣的脈絡之下,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自然認定,亞爾斯會在訓練場對她們展開訓練,於是朝訓練場直奔而去。然而,劃分爲細小區塊的訓練場,卻早已被高年級生佔滿。
「錯了。最需要重視的項目,是魔物的討伐數量和級別。」
但在這些好處之外,高排名的魔法師必須承擔與之相應的危險任務。如果把這想成自己能爲人類的夙願盡一份綿薄之力,那或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然而在亞爾斯眼中看來,這其實只是急着去送死而已。不過,高等級別魔物的討伐任務,直到最近爲止都是優先指派給亞爾斯,因此除了他以外的高排名魔法師,應該都得以倖免於魯莽的任務。儘管如此,亞爾斯認爲這只是他個人的價值觀,並沒有強加給兩名少女的意思。說起來價值觀這種事情不是旁人能夠干預的,也就是全部都該由當事人自己負責。亞爾斯沒打算對別人的生存方式插嘴,更不會說多餘的話。
艾莉絲從旁添上一句。加上她的補充之後,纔算是完整涵蓋了學校課程的教授內容。
雖然亞爾斯知道,這種說法反而會煽動忒絲菲婭的反抗心理,但由於艾莉絲很有接受訓練的幹勁,自己也有指導她的意思,因此再多教一個忒絲菲婭也沒什麼差別。
亞爾斯忍不住用手裏的棍子敲了一下忒絲菲婭的腦袋。
忒絲菲婭當然立刻就答不上話來。雖然具體來說,她並不清楚亞爾斯的功績究竟有多大,但是光從排名來看,她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就能夠了解,對方的功績肯定遠遠超乎自己的想象。
「你們回答的項目是正確的。那麼,爲了提升排名,你們覺得該把重點放在哪個項目上面?」
不過,忒絲菲婭話裏不滿的焦點,主要是在於只有亞爾斯一個人能不需要過團體生活。
艾莉絲做了個合情合理的解釋,開解一臉納悶的忒絲菲婭。至於忒絲菲婭以「那傢伙」來稱呼現役首席亞爾斯一事,艾莉絲只能苦笑以對。但願這只是因爲菲婭覺得叫「阿爾」這個暱稱很害羞的緣故——艾莉絲在心裏如此祈求道。不過,忒絲菲婭要是沒和亞爾斯鬧出那些風波,或許也會坦率地向亞爾斯表達敬意,好好用名字稱呼對方也不一定。當然,艾莉絲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部分原因是因爲她只知道兩人在食堂發生了一些事情,但不曉得實情的關係。
「可是照你這樣說來,我們豈不就沒有提升排名的機會了嗎?」
「爲什麼只有這傢伙有這種待遇……就連本小姐都是住宿舍耶……」
「你是笨蛋嗎……話說你覺得『排名』這種東西,是基於哪些要素計算出來的?」
兩人聽見一道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咂舌聲。她們試着搜尋聲音的主人,卻完全找不着人在哪裏。仔細一看才發現,整個房間的大小,足足有四間平日上課的四十人用教室加起來那麼大。從某種角度來說實在相當異常。不管怎麼說,這樣的空間大小僅由一人來使用,實在大得過頭了。就算扣除掉各式各樣的機器和書山,房裏也還有將近一半的空間未被使用。
言歸正傳,終於查明亞爾斯下落的兩名少女,連希絲緹微笑目送她們的視線都沒察覺,就這樣急急忙忙離開了理事長室。
「把那種危險的東西收起來好嗎?你們兩個打算毀了我的研究室嗎?」
「忒絲菲婭,阿爾同學他……」
忒絲菲婭的語氣會如此咄咄逼人,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如果不曉得亞爾斯排名的人,見到他所擁有的豪華待遇,肯定會發出不滿的質疑。事實上,甚至有一部分的教職人員,直接向理事長提出了抗議。只是對清楚亞爾斯身份的兩人來說,他就算答了也跟沒答沒兩樣。
「我能教給你們的,就只有和魔物戰鬥的技術。不過訓練的成果應該多少能讓你們的排名提升。如果你們只是想提升排名,那自己去做訓練反而會比較快喔。」
即使如此,觀戰席上依舊有許多觀摩高年級生比試的低年級生。因爲高年級生的魔法技術和模擬戰,可以作爲他們的絕佳參考範本。因此在觀戰的羣衆裏,一年級生的比例自然佔了大半。
艾莉絲對這個問題也沒有答案,只能歪起腦袋。
看到艾莉絲也點頭表示同意以後,亞爾斯便進入實際訓練的說明環節。
在校園裏漫步搜尋的兩人,偶然走到了理事長室前,下一秒便像是意識到盲點似地直接衝了進去。兩人連門都忘記敲就闖進來的舉動,讓理事長有些不知所措,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反應。特別是從忒絲菲婭的角度來說,這絕對是貴族不應有的無禮行徑。不過,因爲希絲緹也大致能猜到是怎麼回事,所以並沒有責怪她們。要是換做別的學生,應該沒辦法就此了事。理事長有維護校內秩序的責任,因此自己一定會基於本分做出判斷,狠狠教訓犯錯的學生一頓……希絲緹本人是這麼希望。
兩名少女在穿越無數的機器和書山之後,終於在可說是房間最深處的位置,找到了方纔聲音的主人。忒絲菲婭的怒火至此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佔滿腦海的其他疑問,她只想把這些問題一股腦兒地扔到對方身上。而位於長桌另一頭的那名當事人,正氣定神閒地坐在一張董事長椅裏,一看就知道是足以與理事長的椅子匹敵的昂貴特製品。
兩名少女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抵達研究大樓的最頂層。想要找到蹺課後便行蹤不明的亞爾斯,比兩人原先想象的要困難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