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銀S的邂逅」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5.4萬 字
亞爾斯將意識集中到手裏拿着的棍子。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也隨着他的動作凝視棍子。這實際上是兩人第一次親眼目睹亞爾斯使用魔法(儘管這能不能稱作「魔法」還是個問題),但對亞爾斯來說,這曾經是他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課,因此他甚至感到有些懷念。亞爾斯瞬間便在棍子上頭包覆了魔力,猶如呼吸一樣自然,只能以「鬼斧神工」來形容。他根本用不着特別解釋自己所做的是魔力賦予。
兩名少女都驚訝得瞪大了眼。這也是非常自然的反應。亞爾斯並不清楚艾莉絲魔力賦予的技巧如何,但至少自己剛纔露的這一手,和忒絲菲婭那慘不忍睹的水平相比,完全不是同一個層次的東西。兩人連眨眼都忘記了,只是下意識地把臉湊到棍子前面。
「這是什麼啊!」
「好漂亮!」
棍子的表面只包覆着薄薄幾公釐的魔力。魔力形成的外膜表面,彷彿流水一樣的流動,那反射着光線的美麗緞面,讓人聯想到潺潺的溪流。
「我不指望你們兩個能做到這種程度,但好歹也努力弄個像樣點的魔力賦予出來吧。不然再好的寶刀也只是被白白蹧蹋而已。」
「嗚……」
心裏有數的忒絲菲婭,覺得自己臉上流下了一絲冷汗。兩人的臉龐幾乎都快貼到棍子上頭,爲了拉回她們的注意力,亞爾斯解除了魔力賦予。由於魔力是從人的體內向外流出,因此在賦予魔力時,首先會傳導到武器的握柄,接着再逐漸往前端延伸過去。不過已賦予在武器上的魔力,不會於解除時返回體內,因此被導向體外的魔力會持續發生劣化。基於這個原因,操作者基本上必須保持不斷釋出魔力的狀態。
「我話先說在前頭,這可是初學者的訓練。做不到的傢伙,就不用談什麼打倒魔物了。倒不如說三兩下便會淪爲魔物的盤中飧,就此一命嗚呼。」
兩名少女都重重地嚥了一口口水,喉嚨發出「咕嘟」一聲。話雖如此,眼前只有一根棍子而已。就在注意到這一點的艾莉絲準備開口詢問時……
「那你們就開始吧——喝!」
亞爾斯手刀一閃。下一瞬間,那根棍子便從正中央漂亮地斷成了兩截。
「「————!!」」
剛纔這一招是怎麼辦到的?兩名少女再次感到無法理解。儘管兩人聽說過,血肉之軀的人類在充分鍛鍊之後,能夠做到徒手破板。但她們已經隱約察覺到,眼前的棍子並非普通的木材,更不是玻璃之類的易碎素材。魔力本就是用來施展魔法的能源,因此就算存在着以斬切爲目的的魔法,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可是亞爾斯既沒有進行發動魔法的詠唱,也沒有拿着能省略詠唱程序的AWR。雖然這個謎團馬上便會從亞爾斯口中揭曉,但兩人能否理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喔,這個也是魔力賦予的一種應用。」
「你少唬我們了!!根本就沒有看到魔力的影子啊!」
即使事情就實際發生在自己眼前,忒絲菲婭似乎還是難以接受,朝着亞爾斯逼問道;一旁的艾莉絲也跟着點頭。儘管覺得詳細解釋起來很麻煩,但亞爾斯還是開口說道:
「要是憑你們的水平都能察覺,那我還有臉自稱『無雙』魔法師嗎?」
兩人無法正確理解亞爾斯話裏的意思,只能滿頭霧水地互相歪起腦袋。如果不向好奇心和上進心強烈的兩人揭曉箇中原理,她們想必會因爲在意真相的關係,而無法進入下一階段。傷腦筋啊——亞爾斯無奈地聳了聳肩。
他捲起手邊的筆記紙,把它當作一根棍子。準備以和緩的慢動作,重新再現剛纔所露的那一手。
下一瞬間,亞爾斯的手刀俐落地切開了紙棍。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能觀察到的部分也就到此爲止。
「當然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就只是在已有的實物上頭,順着輪廓把魔力包覆上去而已。」
「你要是不把AWR借我,我們就只是在這裏白白浪費時間喔?你願意這樣嗎?忒絲菲婭。」
「……你們兩個在搞什麼?」
因此這項訓練所要做的事情,便是在疼痛狀態下,有意識地將魔力集中到與疼痛處不同的部位。如果是在軍隊裏頭做這種訓練,那可就不是擰手臂這種小兒科的程度而已。有時甚至得承受會留下一道道紅腫鞭痕的鞭打,因此亞爾斯對兩名少女所做的訓練算是非常溫和的了。
不過,疼痛的程度要是太低,也進行不了訓練。爲了學會移轉無意識地集中於被擰部位的魔力,只能請兩名少女多加擔待了。
亞爾斯冷不防地擰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手臂。當然,他這麼做是有用意的。
「菲婭,別激動啊。」
艾莉絲似乎已轉換好情緒,精神抖擻地以充滿幹勁的聲音答道。
對無法有意識地操縱魔力的兩名少女來說,想必難以理解亞爾斯話裏的意思。兩人愣在原地的模樣便是最好的證明。
「喂,把AWR借我一下。」
「對了,是叫『凱絲菲婭』吧。多謝你的提醒,艾莉絲。」
「真的耶!可是……」
「這是此種魔物的獨有特性,這根棍子只要一接觸到魔力,就會把魔力擴散出去喔。」
「你幹嘛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
「本小姐可是有名字的好嗎?」
亞爾斯像是要扔下她們不管地說道,鬆開了擰着兩人手臂的手指。
忒絲菲婭頓時火冒三丈,挽起袖子就要拔出刀來,艾莉絲連忙在旁攔阻。
「你們就在這樣的狀態下,把魔力集中到雙腳去。」
「居然能做到這種……」
亞爾斯會這麼說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因爲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正一邊互相擰着手臂,一邊步伐靈巧地移動。有時還爲了重新集中注意力而閉上眼睛,在旁人眼中看來實在非常危險。既然兩人似乎無視自己的警告,那亞爾斯也沒打算再次親切提醒她們前方有障礙物,畢竟他的性格可沒這麼溫柔。
話音方落,兩人手中的棍子也跟着掉到地上,發出兩道清脆的聲響。
魔力是自人的體內生成,並且視需要在體內循環。魔法師在使用AWR時,會無意識地自然讓魔力集中到握持着AWR的手等身體的某個部位。而要有意識地將魔力集中到身體的特定部位,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魔法師平時便已習慣無意識的魔力集中,所以對絕大多數的魔法師來說,這已成爲一種近乎無意識的習慣動作。魔力和本能有着深層聯繫的特質,也如實表現在這樣的反射動作上頭。而與身心有着密切關係的魔力,也時有失控的情形出現。因此魔法師必須隨時保持在冷靜狀態……這點就暫且不論。換句話說,擰手臂這件事情會讓痛覺發揮作用,導致意識集中於特定部位,而魔力也會相應地流向被擰的部位。
「——!!你這傢伙,果然忘記了……」
「你們要是能做到這樣的話,就足以躋身二位數的排名囉。」
「哎,可是……」
「嗯,爲什麼這樣子能切開紙棍呢?」
亞爾斯固然說得簡單,但根本辦不到這件事的兩人,想必再一次認識到了他的不凡身手。
對忒絲菲婭來說,這是個理所當然的問題。亞爾斯很想叫她們自己找出解決之道,但要是一個弄不好,可能得浪費好幾天的時間,因此他還是說出瞭解答。
你們嘴巴上或許沒說出來,但表現出來的態度就是這副德性啊。這樣就叫做自我意識過剩卻又故作謙虛。像你們這種傲慢的人,就應該儘早拿去當魔物的飼料啦……亞爾斯沒把這番過火的批評說出口,但他還是忍不住抱起頭來。他痛切地感受到,只有那些很會照顧人的傢伙,才幹得來「教師」這樣的職業。以體認到這一點爲契機,亞爾斯今後對教師的態度,多多少少也會……嗯,應該還是不會改變。
「走、走着瞧。像這種小事情,本小姐馬上就精通給你看。」
忒絲菲婭連忙把棍子牢牢握在手裏。亞爾斯心裏很清楚事到如今不可能不指導兩人,只是如果不這樣嚇嚇忒絲菲婭,他真的沒辦法教下去。
「……」
「剛纔的手刀便是運用了這樣的原理。簡單來說,就是並非單純把魔力包覆上去,而是操縱魔力塑造出魔力刀的形狀。」
「又不是我們自己這樣說的。」
「你們就先注入魔力看看吧。」
這是亞爾斯對兩人表現的感想。忒絲菲婭沒能抵擋住無意識的魔力移動,想要朝雙腳集中的有意識作用力,和朝手臂集中的無意識作用力彼此衝突的結果,就是魔力莫名其妙地聚集於各種不同的部位;而艾莉絲則是不曉得爲什麼,身上的魔力以猛烈的勢頭,朝着被擰的部位集中過去。亞爾斯冷冷地給出評語。
「反正你們有兩個人,只要彼此互捏,總會有練成的時候吧。等你們精通了之後再來叫我。」
「我說你們兩個啊……」
「好痛!!」
兩名少女就這樣訓練到了很晚的時間。說是這麼說,但訓練時間其實也就只是從放學後到晚餐爲止。兩人要回去的地方,當然是位於學院腹地內的女生宿舍,因此在歸途上並不會有什麼危險。作爲名校的第二魔法學院,設有相應周密的安全防範系統,甚至可說比校外還要安全。而對擁有魔力的魔法師來說,男女之間幾乎已不存在力量上的差距,但即使是在這樣的年代,世人一般也都認爲夜間應當要護送女性返家。因此儘管並不完全是基於此一原因,亞爾斯也正在護送忒絲菲婭她們回宿舍的路上。
「啊————!!」
「喂!這可是世界獨一無二的貴重物品耶。」
「你叫什麼來着?」
應該只是依稀可見的程度而已。亞爾斯的魔力操縱就是如此精密纖細。
「你們兩個都把皮膚給我露出來。」
「你們好自爲之吧。我繼續做我的研究去了。」
就在手刀接觸到紙的前一秒,亞爾斯瞬間以魔力包覆住整個手掌。兩人若不是在極近距離下凝神注視,根本無法察覺到那微弱無比的魔力量。就如同前面也曾提到的,魔力是由體內向體外流出。如果是由不成熟的兩名少女來進行操作,想必無法在瞬間完成魔力的賦予,而只能觀察到整個包覆的過程,也就是魔力形成的外膜,緩緩流動到對象物前端的模樣。
信誓旦旦地說要打倒魔物的人,居然是這副德性,亞爾斯感到前途多舛。
他用手指比出捏住東西的手勢,接着做了個擰轉的動作。
忒絲菲婭會這樣問也難怪,但亞爾斯覺得比起口頭上的說明,實際操作一遍應該會更容易理解。
兩名少女緩了口氣,摩挲着發紅的手臂。儘管她們對這項和自己預想大相徑庭的訓練感到不知所措,但如今既然已瞭解這項訓練的意義,兩人便沒有拒絕的理由。即使如此,聽見亞爾斯那種彷彿要拋下愚鈍學生的說詞,兩人心裏還是浮現了些許悲涼之感。明明擁有想把這件事做好的意志,卻覺得自己沒辦法順利完成。或許是受到這種寂寥不安的情緒驅策,忒絲菲婭喊住了走向自己研究桌的亞爾斯。
亞爾斯忽然對魔法師乃至人類的未來感到不安。不過他倒也不是真的打從心底擔憂。說到底,亞爾斯並不怎麼關心人類存亡的問題。無論未來如何發展,他都不會特別困擾。就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類全數滅絕,亞爾斯也有自信能一個人倖存下來。但如果真的演變成這種局面,亞爾斯也就沒必要爲了自己以外的事情研究魔法了,這將讓他度過一個枯燥乏味的人生。因此儘管他沒打算認真思考人類未來之類的問題,但也不到能完全拋在一旁置之不理的程度。
亞爾斯戛然止住腳步,轉頭瞥了忒絲菲婭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地說道:
忒絲菲婭嘴上講得氣勢十足,但她的集中力已經渙散了起來;艾莉絲也用力點頭,一副鬥志被悄悄點燃的模樣,可是魔力的流動方向卻與課題要求的完全相反。
但是,就在兩人注入魔力的瞬間——伴隨着一陣「啪咻」的聲音,魔力擴散了出去。
「那個,可以給我們一點提示嗎……」
亞爾斯嘴角微揚地說明……正確來說是「補充」說明。
「捏下去的時候,不要手下留情。」
亞爾斯一臉壞人樣地笑了笑,不過再這樣下去話題完全無法推進,因此他重新換上正經表情。
她們似乎終於察覺到了的樣子。
亞爾斯的手刀緩緩地朝紙棍橫掃而去。在近旁看着的兩名少女,似乎是太想知曉謎底的關係,不顧危險地把臉貼了過去。不過憑自己的水平也不可能出什麼岔子,所以亞爾斯就任由她們去了。
「在這種狀態下,要切開紙張肯定沒問題對吧?你們覺得是爲什麼?」
她露出一臉不滿的表情,將寶刀緊緊抱在胸前,一副「我纔不給你咧」的樣子。覺得這樣拌嘴完全是在浪費力氣的亞爾斯,彷彿在耍人似地說道:
這不着邊際的回答完全稱不上是提示,只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提出抗議以前,先是憶起了方纔被擰手臂的疼痛,兩人的表情一下都僵硬了起來。
他指着忒絲菲婭說道。但忒絲菲婭似乎對他以「喂」來稱呼自己很不開心。
亞爾斯從刀鞘抽出刀身後,忍不住發出讚歎之聲。
「這的確是把寶刀呢。上頭鐫刻的魔法式也精準無比,難怪你會選擇這個作爲自己的AWR。」
「那我們要怎麼把魔力賦予在這上面呀?」
亞爾斯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兩名少女的表情都扭曲了起來。當然待會肯定會在皮膚上留下紅腫痕跡,不過應該沒有痛到不能思考的地步。
「這是用我以前打倒的魔物『屍體』製成的東西……」
「纔不是好嗎~!」
亞爾斯毫不保留地讚美道。當然,讚美的對象不是寶刀的主人,而是寶刀本身。鐫刻在刀身上的魔法式,一如亞爾斯所預想的,是用來輔助施展冰系統的魔法。亞爾斯馬上用自己的魔力包覆住忒絲菲婭的寶刀。兩名少女以說是陶醉也不爲過的表情,入迷地盯着這幅美麗的光景——雖然她們把臉貼得離刀身太近,實在是很危險。
「是!」
「用魔力把棍子摁住。」
「完全不行。你們兩個的排名真的有四位數嗎?」
艾莉絲一時難以相信地低喃道,只是做到這件事情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因此她的後半句話沒有說出口。但是,亞爾斯的解釋其實存在着一個矛盾。不過,反正兩人都無法察覺到這一點,亞爾斯也就刻意不說破。
「有了!」
這句聽起來幾近性騷擾的唐突發言,讓兩人瞬間傻了那麼一下,不過艾莉絲率先聽從指示伸出手來,因此忒絲菲婭也跟着挽起袖子。
「「…………!!」」
「因爲你們連這種程度的小事都辦不到,所以我才問你們的排名真的有四位數嗎?」
「喂,你們走路別東張西望好嗎?」
「「……」」
「痛!!」
亞爾斯拿起剛纔分成兩截的棍子,分別遞給兩名少女。兩人都以端詳的眼神,把那根棍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在判定沒有什麼古怪之處以後,將棍子牢牢地握在手裏。
亞爾斯按捺着自己快要抽搐的臉頰,很想針對這兩個人是否真的天資聰穎一事,找理事長好好理論一番。但這樣做大概也不會讓事情好轉,只會以徒勞無功收場。因此他伸出手來,打算至少用兩人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來解釋。
「你們放心吧。我自己也是用這玩意兒訓練了好幾年,什麼事也沒有好嗎?」
「所以就輪到這東西上場了。」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對此無法坦率地感到高興。畢竟兩人現在連普通的魔力賦予都做不好,因此想要達到這樣的境界,肯定得付出難以想象的努力。更何況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她們能完全掌握這項能力。
「沒錯,明明連刀刃的部分都包覆了魔力,爲什麼還能切開紙張?那就是因爲魔力準確地模擬了刀刃的形狀。」

「這樣虧你們還有臉自稱優秀啊。」
在一般情況下,賦予魔力的意義在於提升目標物的強度。而由於魔力具有會被有機物吸收的親和性,因此理論上來說,對有機物進行魔力賦予幾乎是毫無意義的行爲。就算以魔力包覆整個拳頭,大部分也會被身體所吸收,剩下的則是在劣化之後,化爲殘渣煙消霧散。因此,亞爾斯的手刀之所以能切開紙棍,不僅僅是因爲上頭賦予了魔力的關係,裏頭當然牽涉了超出常識範圍的事情。但亞爾斯認爲,現在就告訴兩人這件事情,只會引發不必要的混亂,於是省略了詳細的說明。
兩人再次將視線移向刀刃。她們的臉貼得比剛纔還要近。
既然魔力具有在被釋出體外以後,內含資訊便會開始劣化的性質,那麼就算理論上能以魔力包覆物體表面形成刀刃,也只能保持短短的一瞬間而已。而亞爾斯以他出類拔萃的天分解決了這個矛盾。他打算之後再找個機會跟兩人解釋,不過她們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我無所謂,你不想做也行。」
「「————!!」」
亞爾斯再次拉回兩人的注意力,繼續說了下去。
經亞爾斯這麼一說,艾莉絲很乾脆地把棍子撿了起來;另一方面,忒絲菲婭雖然也勉強撿起棍子,卻像是對待髒東西或危險物品一樣,只用兩根手指夾着拎起來。
如果真要按照亞爾斯的指示,那麼不管是哪個部位的肌膚都可以,因此兩名少女要是真的把衣服脫了,亞爾斯大概也只能承認自己方纔失言了。
亞爾斯的態度轉變之快,令忒絲菲婭有點傻在原地,但她還是拗不過對方的請求——儘管餘怒未消,但發現亞爾斯並沒有真的忘記自己的名字,忒絲菲婭安心地偷偷吁了一口氣。只是現場能正確理解她這種心情的人,大概只有艾莉絲而已。
一道「砰!!」的撞擊聲在暮色中響起,路燈也在同一時間微微晃動了幾下。
「————!!好痛~」
「你沒事吧!?菲婭。」
忒絲菲婭閉着眼睛走路的結果,就是一頭撞上路燈,痛得蹲在地上按着額頭。她淚眼汪汪地以責怪的視線看向亞爾斯,亞爾斯卻泰然自若地無視這道沒來由的譴責目光。
「喂。」
「幹嘛?」
「你提醒我一聲也不會怎樣吧?」
有資格這麼抗議的,應該僅限魔法師以外的一般人吧。
「我說你啊,要是跟魔物交手,敵人不可能停下攻擊吧?要是把心思過度集中在魔力賦予,從而導致注意力渙散的話,豈不是本末倒置了嗎?你這樣只會淪爲別人的絕佳笑柄而已。」
亞爾斯毫不掩飾臉上不耐煩的表情,劈頭就是一陣痛批;忒絲菲婭儘管未對此加以反駁,但她怨恨的目光自然變得愈加險惡。
結果在這之後,兩名少女……尤其是忒絲菲婭,像是在賭氣似的,在返回宿舍的路上依然訓練不懈。
「就是這裏嗎……不過這可真是……」
映入眼簾的女生宿舍,讓亞爾斯喫驚地說不出第二句話來。亞爾斯雖然是住在研究大樓裏,但至少也見識過男生宿舍的模樣,只是和女生宿舍相比,兩者在安全防範系統上的嚴密度完全是天壤之別。除非通過正面的身份識別大門兼接待處,否則連女生宿舍的腹地都無法踏入半步。而令人不禁懷疑這裏是否囚禁着重刑犯的高聳圍牆,大概也不是爲了預防內部人員脫逃,而是用來警戒外來人士的入侵。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以嫺熟的動作完成認證後,雙層的門扉向一旁滑開。
「阿爾,謝謝你今天的指導。明天學校見。」
「辛苦你啦!明天也麻煩你囉……阿爾。」
艾莉絲以還帶着些許生硬的稱呼方式,向亞爾斯誠懇致謝;另一方面,忒絲菲婭則是很隨便地揮了揮手而已。只是不擅長向人道謝的她,語調聽起來有那麼一點古怪,語尾上揚的程度讓人幾乎以爲她是在說疑問句。
忒絲菲婭揮着手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在「去去去」地驅趕小動物,但她忽然將通紅的臉蛋轉過去的模樣,似乎又有點像是想要遮掩自己的害羞。亞爾斯無奈地聳了聳肩。
「下回的訓練,就等你們能做好今天的課題再……」
亞爾斯話還沒說完,聲音就止住了。剛往宿舍裏踏進一步的忒絲菲婭,聽見亞爾斯的話正打算轉過頭去,卻撞上了一堵柔軟的牆壁。那堵牆壁——其實是一對豐滿的胸部,壯觀到足以把忒絲菲婭的整張臉埋進去。
艾莉絲見到和忒絲菲婭撞在一起的人物,不由得驚叫出聲;另一方面,忒絲菲婭則是整張臉埋在那對雄偉的胸部裏,嘟囔着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宿舍長你知道阿爾的事是嗎?」
宿舍長這個職位伴隨着重要的責任。因此亞爾斯理所當然地認爲,一定是由最高年級的三年級生或教職人員來擔任。也不曉得是不是看出了亞爾斯的疑問,忒絲菲婭從旁幫忙補充道:
房間裏到處都是崩塌的紙堆和書山,地板上密密麻麻地散落着寫有什麼的筆記。整張長桌也被資料所淹沒,連個放飲料的位置都沒有。就如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熱衷於訓練那樣,亞爾斯在兩人離開之後,同樣也是埋首於研究之中,直到最後一刻才離開房間前去上課,而其結果就是如此。兩名少女互相看了看對方的臉,接着同時挽起袖子。
「嗯?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我真是服了你,爲什麼男生能忍受房間亂成這副德性啊?」
再加上——亞爾斯偶然低頭一看……發現兩名少女的手臂上,佈滿了斑點一樣的東西,全都是肌膚被擰捏過度而紅腫的痕跡。亞爾斯完全不會因爲對方是女性就興起憐香惜玉之情,不過兩人的這副模樣還是令他有點過意不去。
「……!!不要緊的,這種事情無需在意。畢竟我們學校的學生都很用功嘛。門禁這種東西其實形同虛設。」
「亞爾斯學弟,畢竟她們兩個都是女孩子,就算是教學指導,也麻煩你時間別拖得太晚喔。」
「好的。我會提醒自己別過度期待的,還請你撥冗指導。」
「菲婭、艾莉絲學妹,歡迎你們回來。」
「我是二年級的費莉涅菈·索卡連託。」
「請問,宿舍長您在這裏是……我想我們應該還沒超過門禁時間。」
「呃、好啊,反正教兩個人和教三個人也沒什麼差別……真的是『偶一爲之』吧?」
「我知道了。要是讓人見着你們這雙到處都是紅點的手臂,我也會跟着倒楣吧。你們要待在這裏無所謂,但可別打擾到我的研究工作喔。」
話音甫落,艾莉絲立刻俐落地展開行動。她的打掃技能連專業主婦見了都會自嘆弗如。她明明應該不認得這些資料的內容,卻能從散落位置和堆疊順序推斷出大致的分類,將資料整理得整整齊齊。
「這一位是?」
「真沒辦法,我就多少照應一下你們的訓練吧。」
高年級生說着說着,似乎瞬間瞥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一眼,但立刻又把視線轉回亞爾斯身上。
「————!!」
身爲貴族的費莉涅菈,特意選用這種充滿敬意的說話方式,想來也是因爲清楚亞爾斯排名的關係。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
「亞爾斯學弟,還請你用『費莉』來稱呼我就好。」
忒絲菲婭之所以失聲大叫,是因爲房裏的光景和昨天完全不一樣。
這純粹是形式上的臺詞。亞爾斯同樣在這名高年級生身上感受到了古怪之處,只是他在意的重點和兩名少女不同。因此他才姑且遵守禮節,不想讓對方有可趁之機。
既然對方是過去長官的千金,亞爾斯也就不再繼續使用對高年級生的說話方式。費莉涅菈看起來對此也不以爲忤。倒不如說亞爾斯不再拘謹的說話方式,似乎被她解讀爲彼此已打破隔閡,因此有些開心地放緩了表情。
「我、我知道了。那麼你也叫我『阿爾』就好了。她們兩個也是這麼稱呼我的。」
透過艾莉絲那怯生生又摻雜敬語的說話方式,亞爾斯意識到眼前的少女應該是高年級生。女學生留着一頭流利的齊腰黑髮,端整的臉龐掛着和煦的微笑。儘管艾莉絲似乎是在擔心自己超過了門禁時間,女學生的臉上卻不見一絲怒意,而是散發着慈愛的光輝。可是亞爾斯本能地察覺到,女學生應該不是她表面所顯現出來的那種溫和性格。
隔了一拍之後。
費莉涅菈笑臉盈盈地答道,表情恢復爲與其年齡相應的天真笑容。
「……我昨天應該說過,等你們精通了那項技術以後再過來。」
「喂,本小姐也有幫忙耶!」
已經是這麼稱呼費莉涅菈的忒絲菲婭,照理說沒必要回應這個問題,但她卻不知爲何一臉害怕地跟着艾莉絲一起用力點頭。因爲費莉涅菈臉上的表情明明是在笑,可眼底卻不見一絲笑意。費莉涅菈應對兩名少女和亞爾斯的態度之所以如此不同,也不曉得是純粹在對亞爾斯的排名表示敬意,還是有除此以外的原因存在。總之,由於亞爾斯已把兩人送回宿舍,因此他斷定自己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裏。
「————!」
「我當然曉得囉。雖然今天是第一次有幸拜見尊容,但我很久以前就從家父那裏聽說他的事蹟了。」
隔天放學之後,這星期的最後一堂課就此告終。亞爾斯一如既往地(說是一如既往,但他其實也才正經上過三天課)度過和平的課堂時間。而這得歸功於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休息的空檔時間,都會毫無隔閡地跑來找亞爾斯說話。更進一步來說,「阿爾」這樣的稱呼變化,應該也起了良性作用。理應水火不容的亞爾斯和忒絲菲婭,居然達成了閃電和解(?),周遭同學起初雖然感到相當訝異,但忒絲菲婭勉強編了個藉口,大家似乎也就接受了兩人的和解。衆人投向亞爾斯的視線也出現了巨大變化,和平的生活就此到來……理論上應該是要這樣的。然而,由於兩名少女的美貌依舊深深吸引着男同學的目光,因此正確來說,投向亞爾斯的視線,實際上只是從「瞧不起缺乏幹勁的傢伙」,變成了交雜着羨慕和嫉妒的目光,眼神裏彷彿在控訴「爲什麼只有這傢伙有這種好事」。兩名尚處於成長期的少女,是今後女性魅力將會愈加突顯的潛力股。少年們在水面下的爭風喫醋,無疑會變得更加激烈,唯獨置身其中的亞爾斯本人,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喂,我不曉得你們有什麼打算,但可別給我做多餘的事啊。那些資料可不是隨手亂扔在那裏的,而是經過有效率的整理分類之後的結果。」
兩名少女在幫忙打掃時並沒有指望回報,不過聽到亞爾斯這麼說,還是神情雀躍地互相看了看對方。
「我也不過是第375名而已喔,亞爾斯學弟。」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實際上是會有損失的啊……你們把我的時間當成什麼了?」
「喂!你不要出聲啦!」
就在這個瞬間,亞爾斯察覺到了一件事情。接着他想起費莉涅菈剛纔的那一句「也不過是」,儘管心裏湧起一股厭煩之感,可是也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這個猜想應該不會錯;要是自己搞錯了,那也只要道個歉就沒事了,因此沒有必要猶豫是否要提起這個話題。
儘管費莉涅菈是笑臉盈盈地說出這句話,但聲音裏帶有一股強烈的意志,以及不容分說的強制力,甚至連亞爾斯都感到一陣畏怯。
「我是一年級的亞爾斯·雷金。她們兩位是因爲放學後和我一起學習,所以才拖到這個時間。」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聽見兩人這番對話,不用說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不過也就只有短短一會兒。忒絲菲婭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向艾莉絲咬起耳朵。接着,艾莉絲一臉恍然大悟地開口問道:
迅速離開教室回到自己房間的亞爾斯,此刻正不高興地眯起眼睛瞪着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因爲當他抵達房間時,兩人已在門口等着他。
感覺自己被唬弄過去的忒絲菲婭,似乎打算再說些什麼,亞爾斯已趕在她之前先發制人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宿舍長!!」
這個回答讓費莉涅菈臉上閃過一抹歡欣的神情。而她似乎很在意自己高年級生的形象,很快地瞥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一眼。雖然就只有亞爾斯注意到了這一點。
「可別讓集中力中斷了啊。」
兩名少女忙不迭地連連點頭。門扉向旁滑開後,三人立刻就走進房間。
今天的兩人發揮了無比優異的才能,表現好到讓亞爾斯不禁產生一種錯覺,以爲是自己作爲指導教練的隱藏天分覺醒了。和昨天相比,兩名少女今日的表現簡直判若兩人。當然,這應該是她們努力不懈的成果,只是也纔不過隔不到一天的工夫,再怎麼說都不得不讓人感到訝異。
「艾莉絲真的非常能幹呢。」
亞爾斯一邊要求兩名少女互相擰着對方的肌膚,一邊把自己的手指靠近兩人的指尖,讓自己的魔力微微接觸她們的魔力。當然,由於亞爾斯和兩名少女的魔力有着不同的性質,因此會產生相斥反應。而亞爾斯的目的即在於,讓兩人反過來利用這種反應,更加有效地去認識自己體內的魔力,並像是在魔力之中附加明確指向性一般的進行引導。儘管還無法立刻到達下一個階段的課題——魔力壓制,但以兩人的表現來說,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啊……唔,好吧,多謝你的幫忙。」
「我知道了。」
「不是那裏。要往指尖集中才對。」
費莉涅菈此話一出,不僅是亞爾斯,連忒絲菲婭和艾莉級都藏不住臉上的驚訝之意。
兩人已開始能正確感知到自身魔力的流動,雖然還無法自由操縱循環於體內的所有魔力,不過已進步到能爲局部位置的魔力附加指向性。昨天的那副慘狀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兩人的魔力一點一點地集中到了指尖。
「話說回來,真想不到宿舍長會是二年級生呢。」
「維札斯特爵士近來是否身體安康?我那時真的是承蒙他諸多照顧了。」
「嗚噗!!」
◇ ◇ ◇
不過,在學院的學生裏冒出一名三位數魔法師,這本身實在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就如亞爾斯先前對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所說的,要讓排名出現明顯的變動或上升,得依靠魔物的討伐成果。既然學院的學生沒有參與實戰,理應沒有什麼機會能夠攀升到三位數的排名。亞爾斯雖然對此事感到詫異,但他總覺得費莉涅菈的話裏,似乎還有什麼地方讓自己有些在意。
高年級生以感覺有些刻意的微笑,輕柔地催促兩人介紹。亞爾斯見狀自己先開了口。
由於無意識下的動搖或集中力中斷,還很容易影響到兩名少女,因此要控制聚集於指尖的魔力就變得更加困難。實際上……
自她冶豔雙脣吐出的輕柔聲響,織成了溫柔的話語。好不容易把臉從那對豐胸裏掙脫出來的忒絲菲婭,連忙和艾莉絲一樣回了個禮。只是她眼裏有藏不住的訝異,彷彿難以理解宿舍長爲何要特地出來,迎接自己這樣的低年級生。明明對我是那種態度,遇上高年級生時倒是很懂禮數啊——一旁的亞爾斯儘管很想吐槽,但勉強把這股衝動按捺了下去。
忒絲菲婭莫名驕傲地挺起胸膛,一臉得意地說道。只是從豐滿的程度來說,她在費莉涅菈面前做這種動作,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既然和忒絲菲婭有家族層級的往來,那費莉涅菈自然也是貴族。按照忒絲菲婭接下來的說明,費莉涅菈家裏似乎還是擁有爵位的名家。不過,貴族制度本身從某個角度來說,早已是不合時宜的東西。儘管如此,因爲那些所謂的名門世家與軍方有着緊密關係,所以貴族制度在現代仍被保留了下來。由於魔法師的地位和威望受排名影響甚深,只是排名甚高這樣一個事實,便足以讓一名魔法師獲得衆人的敬重。因此如果想要守護貴族的威嚴和榮譽,他們當然會執着於追求自己身爲魔法師的排名。而其結果就是,那些被以「某某家出身」稱呼的身份高貴者,自然便取得了足以與其身份匹配的排名,最後也有許多人在軍方內部確保了一定的地位。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能當上宿舍長呢。」
「當然!」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作爲忒絲菲婭同居人的艾莉絲,反而忍不住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她。儘管沒有亞爾斯的房間這麼誇張,但在她們的宿舍房間裏,忒絲菲婭的私人物品也是堆得亂七八糟……不過在這個當口,艾莉絲就不特別把這件事拿出來說了。
一聽到亞爾斯這麼說,費莉涅菈的額角忽然抽動了一下。
她將手按在飽滿的胸脯上,優雅地點頭還禮,舉手投足之間散發出大家閨秀的氣息,充分展現出良好的教養。她的舉止沒有一絲紊亂,僅有一綹秀髮嬌媚地垂在臉前,而她以單手將秀髮輕輕攏到耳後的動作,想必能讓所有男性都看得心醉神迷。但是這過於完美的一舉一動,反而讓亞爾斯升起警戒之心。而且他對「索卡連託」這個姓氏也有印象。
亞爾斯有些刻意地點頭說道,相對的,費莉涅菈則是謙虛地垂下眼睛。
正當亞爾斯準備轉身離開時,費莉涅菈挽留似地叫住了他。
「老實說,我還沒有自大到覺得自己能夠指導你什麼,畢竟你的排名都差不多要從三位數進二位數了,你最好別抱持太高的期待喔。」
「不許狡辯!!」
「話說回來,亞爾斯學弟,你在指導她們兩位嗎?」
維札斯特爵士在軍方內部位居將官之列,亞爾斯以前曾待在他麾下執行任務。後來因爲亞爾斯立下赫赫戰功且基於排名考量,指揮權被移轉到總督手中,但在此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歸維札斯特爵士管轄。(雖說形式上是由七國共同承擔人類的保衛工作,但七國在表面上被視爲守護全人類的單一國家,因此即使是亞魯法這樣的泱泱大國,名義上也只是其中的一個區域而已。所以被視爲最高司令的人不是元帥,而是總督。)
「有什麼關係啊,反正你又不會有什麼損失。像這樣有人盯着感覺比較容易進步,或者說緊張感恰到好處?」
雖說是要幫忙照應,但兩人現在做的魔力操縱訓練是基本中的基本。儘管她們在這一關卡遭遇了挫折,可是這並不代表兩人不具備這樣的天分。魔力操縱固然是與魔物戰鬥時的必備技能,但這本來就是必須透過長期努力才能習得的技術。亞爾斯原本估計兩人至少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從這項使用棍子的訓練進展到下一階段。然而……
至於忒絲菲婭……畢竟她是貴族的大小姐,雖然能感受到她想要幫忙的幹勁,但就算說得好聽一點,也稱不上手腳俐落。不過至少她的水平沒有糟到反而把東西弄得更亂,這就很值得可喜可賀了。僅僅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整個房間已變得煥然一新,讓亞爾斯不禁發出讚歎之聲。
忒絲菲婭話纔剛出口,魔力便失去了被附加的指向性,聚集於指尖的魔力,又開始流向被擰的手臂表面。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讓亞爾斯來說的話,魔力賦予這種事情,完全可以靠自己練習。而且她們兩人要是待在自己旁邊,不用想都知道會冒出一堆更麻煩的事情,像是要自己指點訣竅什麼的。但面對雙手合掌、誠心央求着自己的艾莉絲,亞爾斯又很難斷然回絕。
「宿舍長,我們今後可能也會拖得很晚,到時還請你高抬貴手。」
雖然艾莉絲和忒絲菲婭相比,已頗有成熟大人的韻味,但真要說起來,這名被稱作「宿舍長」的高年級生,甚至擁有比魔女希絲緹更勝一籌的妖豔之美。因此亞爾斯才更加強烈地感受到,這名高年級生的笑容充滿了蠱惑的味道。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樣的提議,只是我也必須顧及家父的立場。我要是如此親暱地直接稱呼你的名字,可能會引發一些問題。畢、畢竟我們還是初次見面,雖然……我覺得……非常遺憾,但能否暫時允許我繼續以『亞爾斯學弟』來稱呼你呢?」
費莉涅菈伸手托住臉頰,神情妖豔地說道。她的話裏暗暗帶着幾分刺兒,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應該也感受到了。但亞爾斯只是淡淡地皺了下眉。
「真是令人羨慕呢。」
聽亞爾斯這麼一說,費莉涅菈嫣然一笑。看來亞爾斯是猜中了。
費莉涅菈嘴巴上這麼說,聲音聽起來卻是非常期待。以這段對話作結,亞爾斯這次真的踏上了歸途。走到一半,他便已經忍不住後悔了起來。雖說其中有着與維札斯特的淵源,外加剛纔的氣氛也確實不容自己拒絕,但因此遭到犧牲的,毋庸置疑是亞爾斯的寶貴時間。
女學生有着不凡的美貌,與其說是「可愛」,「美麗」這樣的形容詞要來得更加適切。而且是飄散着不可思議之感的妖異之美,那分美麗足以迷倒衆生。同時在身高上還與亞爾斯相差無幾。
「嗯!家父身體安好,他也時常掛念着你的事情呢。」
「嗯,是理事長硬塞給我的差事。」
「艾莉絲也是,請你叫我『費莉』或『學姐』就好了。宿舍長什麼的,叫起來太見外了。」
「還有……哪怕是偶一爲之也好,能否也請你抽空指點我一下呢?」
「……」
「我、我知道了。」
「阿爾,拜託你了……我們想要儘快學會這項技術。」
「費莉學姐雖然是二年級生,但可是我們學校唯一的三位數魔法師喲。因爲我們兩家是世交,所以我很久以前就認識學姐了。」
亞爾斯半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在這之後。
「人家不行了啦……」
艾莉絲的集中力似乎也到了極限,輕輕抹了抹沒冒出汗的額頭。就進出的總量來說,魔力實際上只減少了一點點而已,因此艾莉絲並不是因爲魔力枯竭而感到體力不支,主要是精神面累積了不少挫折,畢竟這是一項要求精細作業的訓練。不過,在這個時間點上休息一下應該正合適。
「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兩人都筋疲力盡地點頭表示同意。接下來的休息時間,當然是爲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而準備。打算在她們休息期間繼續研究工作的亞爾斯,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坐下來。多虧了兩名少女方纔的活躍,資料被整理得整整齊齊,亞爾斯出乎意料地能輕鬆轉換情緒,心情愜意地埋頭展開作業。
「話說回來,阿爾你是在做什麼研究來着?」
「我們還沒有問過你呢。」
忒絲菲婭大概只是想找話題閒聊,才忽然蹦出這麼一個問題,不過話一出口,兩名少女都抱着純粹的好奇心望向亞爾斯。只是她嘴角浮現的微微笑意,讓亞爾斯覺得有那麼一點被小看的感覺。
「我是在思考空間轉移系魔法,能不能運用在實戰裏。」
校園裏設置的轉移系魔法——圓陣港埠,正是亞爾斯設計出來的空間干涉魔法的衍生物。但由於軍方不希望對外公開空間干涉魔法的詳細理論,因此亞爾斯在發表論文時僅涉及理論闡述,實用化進程的部分則全數略過。當然,他自己有做過實驗,證明並確認實用化進程的可行性。
亞爾斯的研究成果時常會走向上述的發展。他本人之所以致力開發新的魔法和理論,純粹是爲了革新魔法師的技術並提升整體戰力。但由於亞爾斯的發明及發現,多半都根基於跳脫既有技術邏輯的構思及設計,因此往往會催生出預想之外的衍生物或運用方法。
「所謂的『轉移』,應該就是指這個吧?」
忒絲菲婭說着揪住校徽,徵求艾莉絲同意。
「嗯……應該是吧。」
艾莉絲輕輕歪起腦袋,催促亞爾斯繼續說明。
「沒錯。轉移系魔法的首次實用化,就是學院校徽所使用的系統。」
除此之外,幾條在國防地理位置上具有重要意義的防線,也以等距離設置了圓陣港埠,以防備緊急狀況出現。軍方和國家就是透過這樣的措施,時刻警戒魔物的入侵和異常情況的發生。亞爾斯方纔話裏所說的「首次」,僅是就一般的民間運用而言。
「不過這套系統還是有缺點存在。畢竟最大轉移距離頂多也就3到5公里而已。」
當然,這是一套仍有許多改良空間的技術。具體來說,這套系統是先複製使用者的魔力,再以此爲基礎,將座標固定於欲前往的轉移門後進行傳送。由於此一轉移過程是直接作用在空間上,因此一般也俗稱爲『飛行』。而複製的魔力資訊會產生劣化,是其中最根本的問題。這是因爲憑藉現有技術,尚無法將不定形的魔力保留在空間裏。在將魔力重新構築爲魔法時,魔力並不會發生劣化問題;但若只是將魔力單獨釋出體外,魔力便會伴隨時間的經過產生劣化。基於上述原因,超過一定距離的轉移門移動是無法實現的,這點已獲得實驗證明。
理事長露出一抹嬌豔的笑容,似乎相當期待亞爾斯的意見。
忒絲菲婭歪起頭來悶聲苦思;艾莉絲則與之相反地舉手發言。
特別是亞爾斯從不諱言,他開發新魔法的目的在於提升魔法師的整體實力,好讓自己過得輕鬆一點,因此更加需要顧及一般魔法師的水平。
「不過還真是令人意外呢,阿爾居然有那一面。」
將文件大致過目一遍後,亞爾斯的口中也忍不住發出嘆息。
「菲婭你纔是呢。畢竟你可是貴族,就算覺得好笑,也不可以張開嘴巴放聲大笑喔!?」
「我明白了。但您找我過來,不會只是爲了說這件事而已吧?真正的理由是?」
「嗯,你這樣理解也可以啦。」
亞爾斯故意裝傻,正了正自己的姿勢。畢竟希絲緹在學院裏的地位比自己來得高。
因爲亞爾斯本人便擁有豐富的前線作戰經驗,所以有效的使用方法什麼的,理論上應該憑他自己就能想出來……忒絲菲婭纔剛在心裏這麼嘀咕,隨即想起理事長曾經說過,亞爾斯是例外般的存在,於是又把這番吐槽吞了回去。說起來現役的首席魔法師,就算以自己的技術和才能水平爲基準,開發出了新的魔法,但能使用這項魔法的人如果只有他一個人,那就幾乎毫無意義可言。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找出實戰裏的最佳運用方式囉?」
「好像真的是這樣呢……不過以玩具來說,這玩具有點不得了呢。」
理事長還沒說完第二項提議,便已被亞爾斯不由分說地打斷。亞爾斯的政治影響力,實際上並沒有大到足以說動軍方高層收回成命。就如他的退役申請受到百般刁難一樣,高層刻意抑制了亞爾斯的政治影響力。儘管如此,高層卻還是呼來喚去地恣意使喚亞爾斯執行任務。這項提案如果是出自貝利克總督一人之手,那亞爾斯或許還能說上幾句;但很不幸的,這項提案可以視爲軍方整體的意志。而理事長意在言外的第二項提議,當然也不可行。
就算是亞爾斯這樣強大的魔法師,除非學生固定聚集在一處,否則也不可能辦到這種事情。見到亞爾斯這般反應,理事長爲老不尊地鼓起臉頰,像是少女般鬧起彆扭。
「我自己過去執行的幾乎都是防禦任務,因此關於魔物的事情,應該是你比較清楚。」
「這份提案書的指示內容,可以修改到什麼地步?」
「話說這種事情,直接去問實際站在前線的魔法師會比較快吧?」
看來理事長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亞爾斯若是不給出一個替代方案,恐怕別想平安離開理事長室。他聳了聳肩,像是在說「真拿您沒辦法」似的,很刻意地撓頭說道:
◇ ◇ ◇
兩名少女都含蓄地笑了起來。在兩人的談話裏,亞爾斯的才能似乎不知不覺地遭到刻意貶低,他那偉大的研究已被認定只會得出拙劣的成果。只是對於面帶微笑、走在歸途上的兩名少女來說,這或許根本不是她們真正關心的事情。
眼前的文件是一份提案書,裏頭詳細記載着準備編入學院的新課程內容。順帶一提,這份提案書來自軍方,亦即可以視爲國策一樣的東西,只要第二魔法學院沒有切斷與軍方之間的紐帶,便必須接受這份提案的內容。
「是啊。防護壁力量減弱的事情,如今已傳得沸沸揚揚,軍方高層是想讓學生們趕快習慣實戰吧。而他們身爲最主要的出資者,或許也想借此掌握作爲魔法師培育機構的各學院優劣。很像是上頭大人物會有的想法呢。」
等到兩名少女終於要踏上歸途時,儘管勉強沒有超過宿舍門禁,但由於寶貴的時間幾乎都被亞爾斯拿去發表高見,因此沒能做到什麼正經的訓練。面對忒絲菲婭這番抱怨,就連亞爾斯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不是。
理事長彷彿刻意想減輕事態的嚴重性,以很不自然的輕鬆語調嘀咕道。由於學院的學生在畢業之後幾乎都會投身軍旅,因此他們的確早晚會遇上攸關性命的實戰。問題在於,學生們還沒有充分接受實戰方面的訓練。更準確地說,在這裏會成爲問題的不是肉體面的鍛鍊,而是精神面的問題。
「也不是打算要你去做什麼啦……你怎麼想?」
「果然會這樣是吧。」
簡單來說就是:在創造全新的魔法時,要事先預設好該魔法的用途。特別是亞爾斯開發的魔法,必須讓全體魔法師皆能受益,因此這問題就變得更加困難。
「說的是呢。不過他都解說得這麼賣力了,要是最後拿出來的魔法很蹩腳,你也不能取笑他喔,艾莉絲。」
亞爾斯在嘆氣的同時,很快地將話題拉入正題,似乎想要儘早解決疑問。
「我也什麼都還沒聽說。」
「這時候應該要說『表現符合年齡』纔對吧。」
「嗯。」
理事長也表情苦澀地點了點頭。希絲緹很能理解其中的風險所在。儘管她方纔說自己參予的幾乎都是防禦任務不知是真是假,但再怎麼說她都是曾經站在第一線的人員。出乎意料、預想之外的事情,在外界可說是家常便飯……不對,即使說外界只會發生出乎意料的狀況,一點也不爲過。在外界的戰鬥裏,以防萬一的臨機應變措施及戰略,是必須隨時做好的準備。
忒絲菲婭擺出一副大姐姐說教的模樣;艾莉絲也不甘示弱地應道:
「欸~那你有想到什麼更好的方案嗎?」
儘管亞爾斯很想說這樣是濫用職權,但他更不想引發沒必要的騷動。而且亞爾斯自己也很清楚,這的確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不過,亞爾斯雖然知道學院的年度行事曆上有這檔事,然而聽理事長這麼一說,他纔想起上頭並沒有明確說明測驗的內容和方法。
「總之,這是軍方高層的意思對吧?」
◇ ◇ ◇
從亞爾斯房間所在的研究大樓,到理事長所在的主校舍,走路需要幾分鐘的時間。
「當然就算是這塊區域,也不能完全保證安全。」
希絲緹理事長給了一個模糊的回答,似乎沒把這件事視爲什麼大問題。而最爲關鍵的文件內容——則是要求魔法學院以戶外教學的名義,讓全體學生累積與魔物的實戰經驗。
「不不不,他那副模樣完全是個小鬼好嗎?根本就是在炫耀自己新買來的玩具嘛。」
「請。」
載錄於魔法大全之中的魔法,是通過固有名稱的認知而得到普遍確立。而魔法通過固有名稱固定下來這件事情,即代表其作爲魔法的意義得到了人們的承認。因此能運用於任何用途的魔法,事實上是一種沒有意義的存在。和這種半吊子的隨機應變相比,專精於某項功能的魔法,更容易在戰場上發揮作用。
「這樣做是沒有意義的。轉移魔法依使用方法的不同,的確能運用在攻擊或防禦上頭,也可能作爲戰鬥的支援手段。但是所謂能對應所有狀況的魔法,打從一開始就完全派不上用場。」
「嗯~我覺得應該不至於啦……對了,等阿爾完成今天所說的魔法之後,再請他讓我們見識一下吧。」
「這玩意兒是因爲我申請退役而導致的嗎?」
「我知道。」
這種牽涉到艱深領域的困難決策,即使拋給兩名少女也不可能得到答案。但或許是研究者的性格作祟,亞爾斯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哎,算了。我想你應該也知道,下個月的月初有實力測驗。」
「『動點手腳』是指?」
身爲魔法師的學生們姑且能夠使用魔法,因此對手如果是低等級別的魔物,應該能平安無事地成功討伐。然而,也有可能出現亞爾斯說過的那種狀況。
即使是理事長這樣的層級,若是對基於高層意志的命令說三道四,也很有可能惹來高層不快而被拔掉職位。總而言之,對擁有巨大力量的軍方做法提出異議,是一種風險極高的行爲。當前的狀況可以說惡劣到不行,若要求亞爾斯在這種情況下生出妙計,便必須請理事長儘可能努力配合,就算有些胡來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恕難從命。」
亞爾斯對希絲緹的這番說詞很是懷疑,但想着好歹先把話聽完的他,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您以爲參加戶外教學的學生人數有多少啊?我不可能掩護得了所有人。」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你瞧瞧這個。」
「只要無損於戶外教學的訓練目的,就沒有問題。」
透過理事長就事論事的答覆方式,亞爾斯斷定要不就是理事長也不太清楚詳細情形,要不就是戶外教學的區域還沒完全敲定。不過他依舊認爲,軍方高層在急於增加戰力的思考下,把學生送到不受防護壁庇護的外界,實在不是什麼高明之舉。
「戶外教學的區域確定是這裏沒錯嗎?」
……最後,自知理虧的亞爾斯在找不到推託藉口的情況下,只得答應了兩人的要求——在隔天放學之後,同樣對她們進行一對一指導。
「是啊。不過話說回來,那傢伙作爲魔法師的本領我們是很清楚,只是作爲研究者的才能就不曉得怎麼樣了。」
「雖然當初就有打算轉用到攻擊性魔法上,但真到開始着手時,改良重點應該着重於何種功能的發揮,又成了新的問題。」
「這裏是最低級別魔物的出沒區域,但偶爾也會有B級別的魔物出現。因此雖然有些距離,但換成這一帶會比較好。」
不管是什麼樣的意見,亞爾斯都不會從一開始就予以否定。或許是出自研究者的自覺,無論是多麼天馬行空的意見,亞爾斯都習慣先在自己腦海裏走過一遍再做出結論。只是艾莉絲方纔的提議,他老早以前就已經得出結論了。
理事長將一疊紙張放到桌上,接着將文件的方向轉了一百八十度。應該就是爲了讓亞爾斯方便確認內容,要他讀讀這份文件的意思。亞爾斯先是瞥了那份文件一眼,接着將視線微微轉向理事長,確認她的意思;理事長則臉泛微笑地點頭表示同意。
「那如果是能廣泛涵蓋所有輔助用途的魔法呢?用來保護魔法師之類的。」
和之前不同,今天走在歸途上的只有兩名少女而已。理應和她們一同離開房間的亞爾斯,因爲突然接到理事長的傳喚,只能踩着沉重的腳步和兩人分頭行動。
當學生們因爲首次實戰的恐怖而戰慄不已,從而在精神面上放棄戰鬥時,便會出現這樣的狀況。魔法師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受到精神狀態所左右,當事人若是因恐懼而嚇得動彈不得,將導致魔法無法施展。而這並不是離開戰場便能簡單恢復的創傷,對魔物的恐懼一旦化爲半永久的心理陰影,烙印在當事人的心靈深處,那麼魔法師的生涯很可能就此劃上句點。
「您打算要我做什麼?」
「那麼,您打算要我做什麼?」
看到理事長納悶的反應,亞爾斯立刻意識到,她是針對自己的表情而發。
在一陣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來回之後,接下來的時間,就成了亞爾斯單方面滔滔不絕的「魔法理論及實踐課程」,以及與前者相比少得可憐的「回答提問時間」。當然,畢竟對答的兩名少女只是魔法師幼雛,因此即使提出疑問也無法得出有效的結論。即使如此,至今從未有機會與他人分享這類話題的亞爾斯,依舊口若懸河地說個不停,連時間的流逝也渾然不覺。
「簡直就像是小孩子在自吹自擂呢。」
理事長的反應沒有特別驚訝,而是放下心來地嘆了口氣,彷彿代表接下來可以安心進入正題。但是從她的樣子來看,亞爾斯的預感似乎不幸命中了。
儘管向別人徵詢意見也無法改變這份提案,但其內容確實會讓人想聽聽第三者的意見——尤其是亞爾斯這樣優秀的魔法師。
「所以,你能不能去動點手腳啊?」
等到未來的某一天,兩人終於理解亞爾斯研究的部分內容時……她們臉上的表情肯定將爲之一變。只是那一天的到來,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這可難說喔。搞不好全是一些乏人問津的無聊研究。」
「大概是吧。」
理事長一臉正色地回答了這個問題。表情從原先的玩世不恭,陡然轉爲充滿決心的神情,彷彿在表示無論亞爾斯提出什麼樣的方案,她都一定會讓它實現。儘管希絲緹並沒有坦率地表露在外,但身爲教育者的她,自然十分牽掛自己一手拉拔的學院學生的安危。
「喏,就是去影響一下軍方高層之類的……你去找人稍微說個幾句就好。如果這不好辦的話,那換成其他方法也可以。比如說,請你……」
亞爾斯指着文件裏的地圖,順勢滑動手指畫了條橫線。
爲了預防這樣的狀況發生,一般會設下所謂的「安全網」,但以第二魔法學院的現況來說,很難設下有效的安全網。根據軍方送來的提案書,負責監督並預防緊急狀況的人員,就只有高年級生而已。儘管有熟練度上的差距,高年級生同樣也是學生,在作爲討伐魔物的初學者這一點上,和一年級生並沒有什麼差別。在遇上緊急狀況時,還必須擔心這些負責應對的人員有可能根本派不上用場。
「這樣做只會徒增犧牲人數而已。」
「我什麼話都還沒有說呢……」
「唔…………」
實力測驗是包含在年度課程規劃裏的活動,該測驗的目的是按照新生目前的實力,更新他們在入學時暫時取得的排名。由於入學時必須對千名以上的報名者進行審查,因此審查工作的重點在於效率而非精細。所以這項測驗其實也有重新詳查一年級新生實力的成分存在。在理事長提起這件事的當下,亞爾斯已經察覺到她想說的話。
亞爾斯打算循規蹈矩地遵守最低限度的禮節,輕輕敲了幾下理事長室的門,只是他在敲門時明顯皺着眉頭,表情一臉不快。裏頭很快就傳來模糊的允許入內的回應,亞爾斯恭恭敬敬地把門打開。
但亞爾斯並沒有走向能節省時間的圓陣港埠,而是直接徒步前往理事長室,不過相信沒有人會責怪他這樣的舉動。
艾莉絲毫不懷疑地答道:
「在回答您的問題以前,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
「就算只是大致區分一下,也有打倒魔物、有效阻礙魔物行動,以及支援友軍攻擊等選擇。此外也可以作爲安全快速的撤退手段。」
「肯定也是出類拔萃的吧?」
亞爾斯在研究大樓前和兩名少女道別之後,便踩着無精打采的腳步前往理事長室。根據先前和理事長短暫的交手經驗,他有預感等着自己的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只要和這女人扯上關係,就絕對沒什麼好下場——先前僅止於印象層面的這種感覺,如今已在亞爾斯心中化爲確信。
「沒錯,我可不想掀起沒必要的騷動,因此你的排名審查就由我來負責。」
「…………」
聽忒絲菲婭這麼一說,艾莉絲也覺得確實是這麼一回事,忍不住以手掩嘴「噗哧」地笑出聲來。
「所以您是要談關於我的排名審查吧?」
「我自己甚至覺得這項提案來得挺晚的。畢竟第一、第四、第五及第七魔法學院,都早已把這樣的戶外教學納入課程規劃了。只是……」
艾莉絲滿面笑容地對走在身旁的忒絲菲婭說道。她的語氣親暱而熟稔,就像是在談論同年齡的朋友一樣,很難想象她所議論的對象,居然是位居頂點的現役首席。
不過,即使在防衛線周圍幾十公里的範圍內,還是能探測到高等級別魔物的存在。一般來說,離防衛線愈遠,就愈難準確探測到魔物的出現。魔物的探測是透過探測用的魔法裝置進行監視,雖然稱不上完美無瑕,但若是災害級別的魔物,正常來說都能立刻察覺到對方的蹤影。
「在這種情況下,最有可能穿過探測網的是B級別的魔物,因此需要改善的還是學生們的監督人員吧。如果向上頭提議,不要由同爲學生的高年級生擔任這項工作,而是請他們派遣正規的魔法師過來……嗯,這種意見肯定不會被採納吧。」
「很困難吧。」
寶貴的魔法師必須處於隨時都能出動的待機狀態。只是爲了學校課程一環的戶外教學,很難想象軍方會願意派遣魔法師支援。
「這樣的話,就只能找校內的高階魔法師來擔任監督人員了;又或者不是由一人,而是由兩人以上來擔任監督人員;也可以讓教職員工跟着學生。人員編制的部分,是完全交給學校處理沒錯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只是這可真讓人頭痛。對了,目前確定的編制方式是學生五人一組,加上一名以上的監督人員。」
「那麼,接下來就請您多多加油。」
語畢,亞爾斯轉身準備離開。他認爲自己針對監督人員提出若干建議,已經算是善盡職責了,但理事長卻突然驚訝地大叫出聲。
「欸!!」
「還有什麼事情嗎?」
亞爾斯轉過頭去,一副準備推掉所有麻煩的表情。但是眼前這位魔女,性格可沒溫順到會迎合亞爾斯的臉色。
「……我都忘記倒杯茶給你了呢。」
希絲緹立刻編了個拙劣的藉口拖住亞爾斯的腳步,匆匆忙忙地跑去倒茶。面對理事長的勸茶,亞爾斯很難毫不猶豫地就此離開。想着至少要讓理事長也覺得不好過的亞爾斯,刻意加重了臉上的厭煩表情……但這樣的抵抗只能用來自我安慰而已。
在這之後,兩人持續摸索着解決之道,直到夜闌人靜。亞爾斯到頭來還是成了負責出主意的人,而這和理事長的勸說不無關係。
「雖然這件事很不容易,但只要能跨過這道難關,肯定能讓學生們成長爲優秀的魔法師。人類的未來將會一片光明!」
理事長微微舉起拳頭,彷彿傳教士般熱情宣講。亞爾斯覺得理事長是想透過慷慨激昂的語氣,強迫推銷缺乏現實感的理想言論。在大肆鼓吹冠冕堂皇的道理之後,希絲緹臉上漾出一抹天真無邪的笑容。雖然亞爾斯對這類事情完全不感興趣,但從人類生存的具體長遠規劃來看,希絲緹所說的事情確實不無道理。倒不如說從普遍意義來看,這一席話完全是正確的。如此顯而易見的花言巧語之所以能說動亞爾斯,部分原因也是因爲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存在。兩人是否具有成爲魔法師的資質,應該能在這次的戶外教學裏得到明確的解答。結果理想的話自然是最好;要是她們在魔物面前屈膝跪下,那也可以果斷地做個了結。
無雙魔法師和前無雙魔法師的討論會議,就這樣緊鑼密鼓地持續了好一陣子。
打從那天以來,亞爾斯在監督完忒絲菲婭及艾莉絲的訓練之後,每天晚上都會被叫到理事長室挑燈商議。亞爾斯已經累到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他一面感嘆寶貴的時間遭到浪費,一面努力說服自己這項繁瑣工作也有好處存在,以此保持精神上的平衡。說穿了就是一些用來寬慰自己的空話,諸如這項工作總有一天會對自己有所助益之類的。
只是在軍方敲定的戶外教學實施日到來之前,亞爾斯他們能做的準備終究有限。而且學院的學生再怎麼說,都只是魔法師的幼雛。從嚴重缺乏實戰經驗的角度來說,沒有什麼是比這更靠不住的了。
◇ ◇ ◇
日子就這樣來到了新生的首次測驗日。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在到校以前,先造訪了亞爾斯的研究室。因爲最近這幾天,課堂上幾乎都不見亞爾斯的人影。雖說亞爾斯曾和理事長講定,只要確保最低限度的出席日數便能取得學分,但長期曠課將導致教師對他的評價下降。而如果缺席測驗,就必須參加補考;要是連補考都缺席便拿不到學分,從而有留級的可能。兩名少女擔心亞爾斯落到這步田地,於是一片赤誠地前來接他上學。
實際上,亞爾斯是真的沒看到,而且以他的身高來說,這記迴旋踢並沒有高到足以讓他一窺忒絲菲婭的裙底風光。他覺得忒絲菲婭實在是自我意識過剩,不過自己要是把這句話說出口,這次肯定會有一發魔法轟過來。面對體貼地想要儘快轉移話題的亞爾斯,忒絲菲婭滿臉通紅,不發一語地向他投以「你最好馬上給本小姐忘記」的視線。因此在前往學校的這段路上,氣氛變得十分尷尬。艾莉絲小心翼翼、非常努力地刻意帶動話題,只是說來說去盡是些前言不搭後語的無意義對話。儘管感覺像是在唸事先準備好的劇本臺詞,但身爲罪魁禍首的亞爾斯,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配合着艾莉絲提供的話題。
「————!!咦!」
「加油喔,艾莉絲。」
「你趕快去洗把臉啦!」
「說、說得也是呢。」
「我不用AWR也沒關係。」
「我說你啊,明明反覆叮嚀過你要好好睡覺了,結果還是沒聽話嘛。你要是睡不着的話,要不要本小姐在一旁哄你睡啊?」
亞爾斯這番不甘示弱的還嘴其實別無他意,但忒絲菲婭似乎沒料想到會有這樣的發展,反而支支吾吾了起來。看到好友完全藏不住臉上紅暈的模樣,艾莉絲感到一陣傻眼,隨即開口將氣氛拉回現實。
亞爾斯進入機器後,全身除了正面以外,都被感知魔力的金屬板覆蓋住。
「是艾莉絲啊……真是浪費了呢。」
希絲緹的回答有些含糊。若不是理事長也曾是無雙魔法師,她的驚訝程度絕對不會僅止於此。不過,螢幕上浮現的數值實在令人難以驟然相信。亞爾斯決定姑且編個能讓人信服的理由,以一副裝傻的表情若無其事地說道:
亞爾斯一行人很快就換好了訓練服,接下來便是等着輪到自己。但忒絲菲婭這名少女的性格,沒辦法心平氣和地等待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她似乎想要藉着複習魔力操縱來排遣情緒,只是她的側臉透露出一股非比尋常的緊張感。亞爾斯忽然想起忒絲菲婭身爲貴族的事情。應該是家裏的人有要求她,必須取得一個不辱家族名聲的排名吧。「由於入學時的排名不夠準確,因此在這次的測驗裏,會重新縝密評量各位的資質」——雖說忒絲菲婭已擁有四位數的排名,可是在測驗前聽到負責人員這樣說明,難免還是會感到不安。儘管亞爾斯認爲區區一場測驗的結果,並不會對排名造成什麼巨大的影響,但就算把這些話告訴現在的忒絲菲婭,大概也沒什麼意義,於是他決定噤口不語。另一方面,艾莉絲也正在將魔力注入校方提供的AWR,檢查武器有沒有什麼問題。
理事長似乎尚未從動搖裏恢復過來。雖然手法笨拙得很不像平常的她,但總算是把測量儀器成功安裝到亞爾斯身上。
爲了掩飾自己臉上遲遲不退的紅暈,忒絲菲婭瞥了房裏螢幕上顯示的時鐘一眼,接着語氣焦急地大喊道。她揪住亞爾斯的身子,硬是把他整個人轉了過去,用力地推着他的後背。
亞爾斯心裏認爲,這全都是一路上緊緊捏着裙襬的忒絲菲婭害的。不過,看到她那張漲紅到不行的臉蛋,以及平常根本無法想象的「溫馴」模樣,亞爾斯也不禁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太苛刻了。而以如此尷尬的氣氛度過上學路途的三人,最後自然是在將近遲到的時間抵達學校。
由於測驗的關係,本日的課程全數暫停。學院今天一整天都只會實施測驗。上午是在訓練場進行魔力釋出測驗,主要的測驗內容是讓學生施展習得的所有魔法。有複數的教職員工負責監督,並逐一詳細記錄數據。身爲魔法師的學生所習得的魔法,也必須加以隱匿,不得外泄。因此爲了隱藏測驗的過程,已被劃分爲幾個區塊的訓練場,以帷幕之類的東西包覆在區塊周圍,形成一個又一個的黑色空間。
「哈~」
從裏頭走出來的人,是身上纏裹着魔力的希絲緹理事長。儘管衆人都以詫異的眼神看向理事長,不明白她爲何會親自擔任測驗官,但那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理事長口中詠唱咒文,並豎起一根手指輕輕轉起圈來。於是從測驗場裏冒出的黑煙,便在她的上空打起轉來,聚集在同一個位置。實在是精妙絕倫的手腕。理事長最後就在全場目瞪口呆的注視中,把收攏成一束的黑煙全都趕到了外頭,直到此時衆人才猛然想起中斷的測驗。在那之後,回過神來的艾莉絲向忒絲菲婭問道:
「呃……嗯,應該沒關係啦。」
理事長歪着頭表示不解。動搖之色已從她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好奇心。
忒絲菲婭的聲音帶着一種古怪的抑揚頓挫,說着說着,還把視線稍稍轉開,但很快又朝着亞爾斯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只是如今的亞爾斯,連跟她拌嘴的力氣也沒有了。
「欸、嗯……」
亞爾斯絲毫不受這種氛圍影響,徑自走向染成一片漆黑的區塊,就這樣踏進詭異的訓練場。而站在裏頭的人,就如之前說定的,是希絲緹理事長。
然而,亞爾斯只是心不在焉地望着半空。過了好幾拍之後,才終於開口說道:
而每個班級是按照順序,輪流在這樣的空間裏進行測驗,因此單是這個測驗項目,便花費掉整個上午的時間。
不僅僅是地面在晃動而已,訓練場裏甚至響起了一陣爆炸聲,周圍的學生都驚呼了起來。所有人都忘記前去避難,只是將視線集中到了一個地方。那就是在傳出轟隆巨響後,隨即冒出濃濃黑煙的第九測驗場。從其他的測驗場裏,也紛紛走出想釐清狀況的教職人員,不過最先開口出聲的,是從第九測驗場出來的一名女性。

兩名少女都用單手拿着教科書,神色不安地進行最後的重點確認。
兩名少女互相加油打氣。接着艾莉絲便走向第二測驗場;忒絲菲婭則是專心準備自己的出場。
亞爾斯正獨自一人站在那裏,看着滿地散落的器材零件,露出一臉可惜的表情。
這其實是三人首次一起上學,但亞爾斯還是忍不住打了個連手掌也遮不住的大哈欠。對亞爾斯來說,學院規定的提包是派不上用場的東西。畢竟他根本就沒帶教科書,空空如也的提包沒有任何意義。忒絲菲婭一邊斜眼瞪着兩手空空的亞爾斯,一邊開口說道:
「你這傢伙又幹了什麼好事啊?」
在亞爾斯的正前方,有個底部朝前的圓錐形器材。器材內部呈空洞狀,魔法便是朝着這個位置施放。這臺機器也是亞爾斯很熟悉的東西,只要朝着空洞內部施放魔法,覆蓋在空洞周圍的高親和性內壁,便會對魔法的輸出功率、結構資訊、內含魔力量、系統等項目進行詳盡測量,同時吸收魔力,中和魔法的威力。即使魔法的威力超出內壁的吸收上限,其破壞力也只會朝着空洞的深處而去,就像是趕進死巷一樣,讓內壁慢慢地進行吸收。
「爲什麼?」
但亞爾斯緊接着的一句話,宣告了兩人的努力只是在白費力氣。
亞爾斯指着那臺絕對不便宜的器材,再次強調道。
艾莉絲驚訝得闔不攏嘴,停下了腳步;而很快就回過神來的忒絲菲婭,則朝着亞爾斯的後背送上一記迴旋踢。她的主要用意應該是要趕跑亞爾斯的睡意,不過其中多少帶有幾分「你怎麼害我們白努力了老半天」的怨恨。
「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請各位繼續實施測驗。」
「不曉得呢,不過那個測驗場裏頭的人是……」
理論上來說,這臺機器不太可能出現超出測量上限而故障的情形,但即使是這樣的器材,亞爾斯當然也有把它搞到爆炸過的經驗。
「可以了,OK囉。」
手腳俐落地完成器材的設定之後,希絲緹雙手抱胸、語氣略顯無奈地說道。
從門後現身的亞爾斯,氣色黯淡無比。掛在他眼睛周圍的明顯黑眼圈,清楚訴說着他的睡眠不足和身體的萎靡不振。一眼便能看出他應該有好幾天都沒好好睡覺了。
「當然囉。」
「這樣啊,那首先……」
「那臺機器肯定會報銷喔。」
「好吧。」
亞爾斯隨手扔下撿起的零件;忒絲菲婭緊跟在艾莉絲後頭進來,聲色俱厲地開口問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咦————!!」
亞爾斯的測驗剛開始沒多久,艾莉絲便被叫到名字了。
「我要怎麼運用時間是我自己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然後,雖然我不是睡不着覺,不過如果能有一夜好眠,那我們就一起睡吧。從今天就開始如何?」
「欸,接下來……請施展一下你所習得的魔法……」
理事長點頭應允後,退到了顯示測量數據的螢幕前方。
「不好說呢。我姑且把以前教過的內容複習了一遍。」
她立刻朝亞爾斯送上一記纏裹了魔力的右拳。雖然這樣做並不會特別增加威力,但從這種下意識的魔力移動可以看出,她的這一擊沒有手下留情的成分。泰然自若地接下方纔那記迴旋踢的亞爾斯,若無其事地把忒絲菲婭的腳撥到一旁,利用反動力輕巧地躲過拳頭。可是接下來要是一個應對不當,感覺忒絲菲婭真的會用魔法轟過來。於是他迅速放開忒絲菲婭的腳,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
就算亞爾斯處於睡眼惺忪的狀態,這一擊當然還是構不成威脅,他以單手輕而易舉地接下了攻擊。只是問題不在這記迴旋踢本身。學院制服的裙子並不算短,但忒絲菲婭高高抬腿使出迴旋踢的結果,就是裙襬也跟着華麗地翻飛了起來。於是她那雙白皙的大腿,便從纖薄的絲質襯裙裏耀眼地透了出來。時間猶如凍結般暫停了片刻,不過,亞爾斯對那片祕密花園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即使如此,忒絲菲婭的臉蛋還是無可避免地迅速漲紅起來。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理事長將目光轉到位於桌上的螢幕。螢幕畫面浮現「測量中」的訊息,並以百分比顯示測量進度。
「阿爾,你是不是忘了啊?今天可是測驗日喔。」
「先不說這個了。你們兩個,現在可是還在測驗中喔。」
「咦!!」
「機器沒有壞喔。可以進行下一個項目了嗎?」
「如果是攻擊性魔法,還請你瞄準那個位置。」
這時,感受到地面在輕微晃動的艾莉絲,停下了自己的腳步。一開始,讓人懷疑是錯覺的不協調感,隨着搖晃的持續加劇,逐漸轉爲確信。是地震沒有錯。每當有魔物出現在這片大陸上時,地殼便會像是與之呼應般發生巨大變動,因此地震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學生們對於地震時的應對方法及防災意識也有充分準備。就在艾莉絲把力氣集中到雙腳和全身,以應對搖晃的那一瞬間。
「艾莉絲,你做好測驗的準備了嗎?」
「你要是知道的話就早點說啊!」
亞爾斯其實已經在釋出魔力。這套系統會通過金屬板,感知在一定時間內釋出體外的微量魔力,由此測量魔力所有者的魔力保有量。
「我可是一直都待在前線的人喲。」
「菲婭也是喔。」
在此刻的訓練場裏,到處都是測驗臨近時的常見光景。在這樣的氛圍之中,三人裏最先被叫到名字的是亞爾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則像是理所當然般站在他身旁。亞爾斯一面祈禱兩人往後可別習慣性地黏在自己身旁,一面懶洋洋地走向第九測驗場。留在原地的兩名少女,並沒有向亞爾斯送上任何加油打氣的話語。兩人很清楚亞爾斯根本用不着她們擔心。兩名少女的表情看起來更像是自顧不暇,都使勁地握緊拿着AWR的手,也不曉得是因爲緊張還是幹勁十足。
「阿爾,你沒事吧!?」
「我還在軍隊裏頭時,這項測量都是跳過不做的。」
忒絲菲婭以有些溼潤的眼眸,眼神哀怨地瞪着亞爾斯。她將左手倏地伸到大腿近旁,緊緊地捏着裙襬。
◇ ◇ ◇
然而,理事長的雙眼已經亮了起來,她那難以抑制的好奇心蓋過了儀器損壞的風險。儘管感到有些受不了,但亞爾斯也深切地體認到,理事長終究還是一名魔法師。
「我還真沒想到居然會到這種程度……你真的是超規格的存在耶。」
「我想校內的備用機器應該也沒幾臺,所以我只來這麼一次喔。」
站在忒絲菲婭身後的理事長,臉頰有些抽搐地說道。即使一度置身於那陣黑煙之中,希絲緹身上依舊一塵不染,這當然是因爲她也曾是最頂尖的魔法師之一。
亞爾斯對測驗一事自然是興趣缺缺,畢竟他幾乎不在意自己的排名是多少。再加上亞爾斯已位居現役首席,如今測量他的魔力實在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艾莉絲想起在那裏接受測驗的學生是誰,隨即失聲大叫了起來,立刻衝進了第九測驗場。
理事長指着旁邊的一臺箱型機器說道,上頭連接着一堆亂七八糟的裝置。機器的大小差不多剛好能裝進一個人。這是軍方也有在使用的器材,主要是用來測量魔力量。
「……您真的要讓我接受測驗嗎?」
「哎呀,你沒帶AWR過來嗎?」
「……你看到了嗎?」
但就算是長期待在前線,亞爾斯其實也沒遇上太多能轉化爲其成長動力的考驗。他那驚人的魔力量是天賦的恩惠。也因此他才能在軍中如此活躍。
「咦!!呃、欸……」
「誰想看啊!」
順帶一提,包含校方提供的在內,全場唯一沒有拿着AWR的人,就只有亞爾斯而已。因此衆人向他投去的視線,也從剛開學的無人關注,陡然一變爲看待奇怪闖入者的懷疑目光。儘管沒有人在背後說他壞話,但那毫不客氣的眼神注視依舊沒有任何改變。今天的亞爾斯甚至連本書也沒帶(只是單純忘了),所以引來了更多不解的視線。
「麻煩你釋出魔力囉。」
這是亞爾斯司空見慣的反應。理事長若是要求自己重做一次也很麻煩,因此亞爾斯自己先開口解釋。
「#%&$@&#!!」
「請你站在那裏。」
「我施展魔法時的威力,會直接把儀器震壞。」
「你們打算複習什麼啊?這可是實技測驗耶,就算臨時抱佛腳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理事長的語氣聽起來,彷彿沒把這裏發生的事情當一回事,讓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驚訝得瞪大眼睛。
遭到理事長訓斥的兩名少女,因爲已經確認亞爾斯的安危,就此離開了測驗場。留在裏頭的人,就只剩下亞爾斯和理事長。
「話說回來,剛纔的魔法……嗯,應該是空間干涉魔法吧?」
希絲緹的答案讓亞爾斯感到瞠目結舌。不愧是曾爲無雙魔法師的人物。雖然就理論來說,平時不去深究他人所擅長魔法,是存在於魔法師之間的不成文默契。
「正確答案。」
面對希絲緹直指核心的回答,亞爾斯忍不住讚許地予以回禮。
「剛纔那一擊還帶有驚人的放熱反應,所以是融解系的魔法囉?」
這次倒是猜錯了。那陣放熱及隨之而來的爆炸並非魔法所致,而是器材在承受過於龐大的魔力後所發出的。但亞爾斯卻垂下眼睛,裝出一副「您推測得沒錯」的模樣。因爲這樣做在各方面上都會比較方便。亞爾斯所使用的魔法,的確是空間干涉魔法。不過,即使對方是理事長,他也不打算透露更多訊息。
事實上,並沒有任何一種魔法能夠直接干涉空間。所謂「空間干涉魔法」,是被分成好幾個系統、尚未體系化的魔法總稱。不過,魔法有能力對空間進行干涉這件事情,已經在理論上得到證實。因此亞爾斯纔會刻意同時發動融解系的魔法。因爲他想要讓旁人認爲,融解現象是方纔施展的魔法的本質,而空間遭到干涉只是次要的現象。換言之,亞爾斯是想刻意混淆視聽,讓旁人將空間出現的干涉現象,理解爲來自其他魔法的附屬效應,而非亞爾斯所施放的魔法本身。畢竟這樣的解釋脈絡,還在魔法學的常識範圍之內。而亞爾斯的力量,其實已經超出了這種常識。即使是在軍隊內部,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也只有和他淵源甚深的貝利克·薩雷比亞諾總督而已。過於強大的力量往往會招來旁人的畏懼,同時也會引來許多有心人士的覬覦。然而——
「不過,你這種水平的魔法師,若是單獨施展擅長的融解系魔法,那威力應該不僅如此而已吧?這樣看來,其中應該還有與融解不同的性質。」
「————!!」
希絲緹的疑問應該別無他意,純粹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理事長以手指抵着下巴,陷入沉思之中。她所說的「融解系魔法」,是一種被歸類爲火系統的高難度魔法。因此單就分類來說,旁人很有可能將亞爾斯歸入火系統裏。但曾爲無雙魔法師的希絲緹卻似乎非常確信,亞爾斯的魔力本質並非如此。
魔法可以被分類爲幾種屬性。每個人都會擁有一種與自己最爲契合的屬性,例如忒絲菲婭是「冰」;艾莉絲是「光」,只要是魔法師,都一定能做出這樣的分類。當然,這樣的分類純粹是就契合度而言,並不代表魔法師只能使用自己屬性的魔法,只是契合度對魔法的施展具有巨大影響。而亞爾斯的屬性——是所謂的「無屬性」。正確來說,由於並不存在【無】這樣的屬性,因此亞爾斯的情況,應該說是找不到與其相應的屬性。
不管是哪個系統的魔法,亞爾斯都能夠圓轉自如地發揮出超高水準。但亞爾斯認爲,如果要對自己的魔力屬性進行歸類,可能得新增一項名爲「空間干涉系」的分類纔有辦法做到。這同樣也是不能讓旁人知曉的事情。
面對即將觸及這項禁忌的理事長,亞爾斯不得不向她發出警告。
「理事長!」
「啊————!!」
亞爾斯的眼神及聲音與平常無異……只是他周身的氣息已陡然一變,理事長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抱歉,我似乎問過頭了。」
亞爾斯像是想要轉移話題和氣氛似地繼續說道:
「這樣啊。」
一道聲音在亞爾斯的耳邊響起,伴隨陣陣擾人清夢的塑膠袋摩擦聲。亞爾斯連頭都懶得抬起來,只是微微睜開眼睛瞥了一眼。
「……哼!」
「嗯……?」
相對於忒絲菲婭的漫不在乎,艾莉絲像是想要幫忙掩飾好友的冷淡反應,以有些誇張的語調發出讚歎。畢竟兩名少女可是擁有無比優異的天分,連三位數魔法師費莉涅菈學姐,都特別記住了她們的名字。此外,還得到亞爾斯這個無雙魔法師的個人指導,因此對現在的兩人來說,這種程度的事情已經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但是向兩人拋出這個話題的女學生,似乎感到頗爲意外。
「……你們兩個怎麼好像有點怪怪的?」
「聽說什麼?」
聽到亞爾斯的蹩腳謊言,忒絲菲婭也毫不客氣地擺出懷疑的表情。不過,如果從器材爆炸這點來說,亞爾斯說的倒也算是實話。只是原因來自亞爾斯的魔法就是了。
亞爾斯覺得以自己的立場來說,這樣算不上是作弊,但要是告訴兩人這項情報來自理事長,肯定會平添不少風波。
「我們贏得了嗎?」
「呼~」
忒絲菲婭直截了當地提出質疑。接着一臉狐疑地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亞爾斯。亞爾斯對忒絲菲婭的眼神感到一陣不耐,決定搬出大道理做擋箭牌——
「總之,上午的測驗就到此結束。你有什麼想問我的事情嗎?」
對現役首席亞爾斯來說,不存在實力比他更強的對手,因此正常情況下,不會用模擬戰來評鑑他的魔力。而且有能力參與實戰的頂尖魔法師,其實都不怎麼執着於排名和魔力評鑑的事情。因爲戰場是隻講求實戰及能否活下去的地方,就算正確測量出隨時都會發生變動的排名,也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可言。儘管規定上要求魔法師每年必須接受一次評鑑,但實際上幾乎沒有人認真看待評鑑這件事。
兩名少女突然被別班認識的同學這麼一問,都不解地歪起腦袋。
「喂,你別把這種傻事拿出來說啦。」
該說是果不其然嗎?當亞爾斯一臉老神在在,從鬧出亂子的測驗場走出來時,班上同學迎接他的目光,猶如在看什麼珍禽異獸。亞爾斯朝着另一名格外引人注目的學生……忒絲菲婭的身旁移動,彷彿想借此分散集中於自己身上的視線。他隨即環抱雙臂倚靠在牆上。此刻的亞爾斯因爲沒有能有效運用這段時間的方法,不由得感到一陣寂寥。
兩人同時意味深長地相視一笑。艾莉絲是柔和的微笑;忒絲菲婭則是帶着些許無奈的苦笑。少年似乎正在打瞌睡,整顆頭像是失去力氣般重重垂了下去。即使在隔了一小段距離的這裏,彷彿也能聽見他熟睡的鼾聲。
「你是在唬弄我吧?」
德魯卡·貝思,身爲三年級生的他,是排名在一千多位的四位數魔法師,在男學生裏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人。他甚至已經獲得於外界活動的實戰部隊內定錄用。在貴族之中也是那種會以公平誠懇的態度待人,不致引人反感的人物。再加上很會照顧人的性格,因此廣受學弟妹們關注。
艾莉絲的輕柔聲音從另一側傳來,那宛若人魚豎琴般的美聲,進一步加深了亞爾斯的睡意。令人意外的是,那袋東西似乎是要給亞爾斯的。儘管眼皮沉重無比,但他也不能無視艾莉絲的招呼。再說這毋庸置疑是兩人的一片好意。亞爾斯抬起頭來,發現兩名少女已在自己近旁坐下。兩人像是特意圍着他坐下一樣,一左一右地佔住了狹長桌子的兩頭。
雖然最後勉強逃過了處罰,沒被真的問罪,但兩名少女還是藏不住臉上失落遺憾的表情。
這當然只是在耍嘴皮子。亞爾斯是想找個話題,讓三人熱熱鬧鬧地拌着嘴享用午餐,就像是對話時的潤滑劑,可是……
「那不是超厲害的嗎!」
「好像是器材出了點問題的樣子。」
把東西遞過來的人若是艾莉絲,亞爾斯肯定會老實地道謝接過;但如果換成忒絲菲婭,那訝異的情緒反而會更強一些。不過,他或許把忒絲菲婭想得太壞了。
◇ ◇ ◇
「————啊。」
「沒什麼特別想問的。」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彷彿剛從小賣店買來的嶄新塑膠袋。由此看來,袋子裏頭裝的應該是食物。
「以目前的受測人數來說,你們兩個應該會對上高年級生吧。」
早上的測驗是針對正面優點加分,接着透過下午的模擬戰進行下調。從兩人的實力來看,不難想象作爲她們測驗官的交戰對手,會是校內排名數一數二的強者。這是因爲評鑑測驗的手冊已經載明,施測人員的攻勢需以循序漸進的方式逐步增強。整個測驗的流程是:施測人員一開始要貫徹防禦,等到受測對象能充分發揮實力之後,再轉守爲攻地測量其戰鬥能力。因此施測人員的實力若是不及受測對象,就沒辦法照着這個流程走。
艾莉絲並沒有刻意捉弄忒絲菲婭的意思,但或許是浮現於腦海裏的景象過於逗趣,讓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兩人如今已不怎麼在意過去無比執着的排名,並且都察覺到了自己心境變化的理由。她們朝佇立在不遠處的黑髮少年,飛快地瞥了一眼。
「「……!!」」
總覺得又會有一陣風波的預感,讓她們臉上露出苦笑。即使如此,想起測驗是採取比試形式的兩名少女,心底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好奇心。亞爾斯在先前和忒絲菲婭的比試裏,連一丁點兒實力都沒展現出來,因此兩人會渴望欣賞到現役首席更多的戰鬥英姿,也是情有可原的事。而當兩人躡手躡腳地想要挨近亞爾斯進入的訓練場時,很不湊巧地被教職人員逮個正着,並被訓斥了一頓。畢竟深究別人魔法的底細是受人唾棄的行爲,而且還是在測驗期間,會被教職人員懷疑她們是想作弊,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你什麼也沒帶對吧?」
「能贏自然最好不過,就算輸了,對排名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啦。畢竟這是要讓受測者對上無法輕易取勝的對手,以此來準確測量實力嘛。」
忒絲菲婭及艾莉絲喫着和亞爾斯相差無幾的午餐,聞言驟然停下動作。兩名少女滿腹狐疑,彷彿在懷疑亞爾斯用了什麼不正當的手段。
不管怎麼說,能以學生身份取得四位數排名還是值得敬佩。即使如此,這和兩人想要抵達的目標依舊差得太遠。儘管也不完全是因爲這個原由,但如今的兩名少女,已不會拘泥於這種程度的事情。
「你們在說什麼啊?這是什麼意思?告訴我嘛。」
「那本小姐就馬上追上你的腳步!」
午休時間結束,各班學生陸續回到訓練場。下午的測驗似乎會花費更多時間,訓練場裏其他班級的學生,都還雜亂地坐在地上休息。和早上的測驗一樣,訓練場被劃分爲十個區塊,裏頭想必都是漫天飛舞的攻防魔法。四面八方紛紛傳來了戰鬥的聲響。在這樣的氛圍之中,走在最前頭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成了所有學生的目光焦點。真不愧是校內的風雲人物吶——亞爾斯如此感嘆道,並獨自找了個人煙稀少的角落,背靠牆壁坐了下來。
「理事長吧?」
到了正午時分,早上的測驗大致算是告一段落,接着進入有些延遲的午餐時間。這裏所說的延遲,單純是指測驗沒有在預定時間內結束,絕對不是因爲亞爾斯鬧出那場風波的關係。喫午飯的人羣或是前往食堂用餐,或是在小賣店買點簡單的東西果腹;自行準備了便當的學生,則是回到教室各自圍成小圈圈。亞爾斯也隨意找了個空位坐下,但是……!
「那你就別喫了吧。」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喂,那裏可以空個位置出來嗎?」
「不管對手是誰,我都會全力取勝。」
「說的是呢。」
「測量結果本身是以無法測量,而非系統出錯收場。因此會以既存數據裏所能給出的最高數值,作爲測量結果吧。」
猶如到嘴的獵物忽然遭人搶走一樣,那袋東西被忒絲菲婭拿了回去。亞爾斯雖然沒有刻意想把東西還回去的打算,不過就算客氣地說,亞爾斯也稱不上是個懂得察言觀色,能跟人閒聊瞎扯的人。其實他也不是不擅言詞,而是與同年齡同學的氛圍和感性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那傢伙的對手會是誰啊?」
「聽說第四測驗場的模擬戰對手,是貝思學長喲。」
「對啊。」
「菲婭的確是做過這種事情呢。」
不久之後,終於輪到亞爾斯他們的班級上場。在受測班級輪替的同時,圍繞在兩名少女身旁的別班同學也揮手離開。
「沒辦法,畢竟我們見識過『那個』了嘛。」
「呃……如果要正確評鑑魔法師的排名,也只有模擬戰這個選項了吧。」
感到疑惑不解的女學生向兩人追問道,艾莉絲和忒絲菲婭則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在那之後,幾個人其樂融融地閒聊起來,一股舒緩的氣氛瀰漫於周遭。
「在評鑑的模擬戰裏,受測者通常會對上實力比自己更強的人。」
而第一個被叫到名字的人,果然還是亞爾斯。被艾莉絲輕輕搖醒的他,稍微伸了個懶腰。因爲多少打了個盹兒的關係,身體的倦怠感略微消除了一些。雖然感覺還是挺犯困的。
不深究他人的魔法,是魔法師之間心照不宣的禮節。
「我沒帶午餐啊。」
「那麼,測驗的事情要怎麼辦?」
結束測驗的艾莉絲,像是換班似地來到亞爾斯身旁,並且問了和忒絲菲婭一樣的問題。只是她的語氣天真爛漫,完全發自純粹的好奇心,和忒絲菲婭的態度可說大相徑庭。爲此有些招架不住的亞爾斯,險些把真相全說了出來……
忒絲菲婭則是抱膝坐地,愛刀倚在一旁的牆上。艾莉絲已經前往測驗場,忒絲菲婭既然依舊坐在這裏,便代表還沒有輪到她上場。右手沒拿着任何東西、處於沉思之中的她,不知爲何看起來格外嬌小。忒絲菲婭就這樣保持着坐姿,冷不防地開口朝亞爾斯嘀咕道:
忒絲菲婭目送亞爾斯踩着無精打采的腳步離開,並拋出這樣一個單純的疑問。
她的這聲嘆息,有一半是在反省自己的粗心大意,另一半則是在慶幸最後沒有擦槍走火。接着,她緩緩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
「你要是能夠參與實戰,或許就有了解我魔法底細的機會。」
「……!」
只是從理事長的口吻來看,如今處於學生身份的自己,肯定也得參與模擬戰的測驗。亞爾斯想到這裏,忍不住自嘲地苦笑一下。
「會嗎?」
「還真的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呢。」
「你這是打算追問我魔法的底細嗎?」
亞爾斯喃喃說道。儘管他的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接下來當忒絲菲婭的名字被叫到之時——
「你是從哪兒得到這項情報的啊?是誰告訴你的?」
「不會吧……」
「菲婭前一陣子,不是明明還在四處打聽其他同學的排名嗎?」
「喏,拿去。」
不過……
「……」
「呵呵,沒什麼啦。」
忒絲菲婭慌亂地連連搖手否定,只是身旁又傳來好友落井下石的聲音。
「不會吧~」
「是喔。」
「菲婭、艾莉絲,你們聽說了嗎?」
我也沒必要老是懷疑人家是否別有用心——這麼想着的亞爾斯,決定剋制自己的猜疑心。
在確認亞爾斯走出測驗場後,希絲緹重重地吁了一口氣。
在誠懇地道歉之後,亞爾斯總算取回了得來不易的午餐,他一邊將手上的三明治送入口中,一邊將話題切換到接下來的測驗。
「……不好意思。」
「只是從小賣店買來的而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因爲最近都沒好好睡上一覺的關係,亞爾斯今天一直犯糊塗。部分原因也是因爲他沒有自備午餐的習慣。
如果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這種層級的實力,由三年級生或教職員工來擔任對手也不足爲奇。
剛纔的緊張氣氛宛若不存在一般,理事長恢復成平常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並以一句「辛苦你啦」宣告測驗結束。
亞爾斯就這樣趴倒在桌上。其中固然有睡意作祟的成分,但最主要的原因在於,他覺得這一切的一切都麻煩透頂。儘管可以去食堂或小賣店解決午餐,可是現在這時段肯定哪邊都是人山人海。
「這是要給我的嗎?」
「接下來的測驗科目應該是模擬戰。」
亞爾斯並不是在胡說八道。畢竟她們新生的排名都還沒有被精密評鑑過,而亞爾斯在軍隊裏已接受過多次評鑑。只要弄清楚測驗的宗旨,大致上便能猜到要做的事情。
忒絲菲婭斬釘截鐵地宣告道。雖然亞爾斯沒有看到她的表情,不過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決心。忒絲菲婭輕輕伸展幾下以放鬆身體,接着緊握愛刀,腳步堅定地朝訓練場走去。
這裏插句題外話。第二魔法學院不愧是所名校,即使是小賣店販售的食品,也是以上等材料製成,味道更是超乎預期的美味,亞爾斯再次在心中發出讚歎。
儘管忒絲菲婭氣勢十足,但已和她交手過一次的亞爾斯只是噤口不語。
忒絲菲婭自己也很清楚不能做這種事情,於是氣呼呼地把臉轉回了正面。
亞爾斯一踏進測驗場,便發現等在裏頭的人果然是理事長。但和早上不同的是,除了理事長以外,裏頭還有另一個人的身影。
那是一名銀髮少女。身形看起來比忒絲菲婭還要嬌小。一頭反射着燈光的銀絲秀髮,前長後短地垂在臉頰兩旁,並與下巴底緣漂亮地切齊。而從劉海底下望向亞爾斯的清澈眼瞳,則帶着一抹宛若蒼穹的蔚藍色。
少女雖然身穿訓練服,卻不是學校規定的服裝。亞爾斯對少女那身黑色的勁裝非常熟悉。毋庸置疑那是一套戰鬥服,而且和軍方使用的非常類似。
再加上少女那副非笑非怒、難以捉摸的表情,給人一種缺乏情感的感覺,讓她整個人簡直就像個洋娃娃一樣。而以洋娃娃來形容她那端整無瑕的五官,的確再貼切不過。亞爾斯率先開口說道:
「這女孩就是之前一直在監視我的人嗎?」
在前些日子和忒絲菲婭的模擬戰裏,亞爾斯感受到的就是這道視線。或許是覺得自己被亞爾斯直接點名,銀髮少女的肩膀瞬間哆嗦了一下。
「你果然注意到了啊。」
「也就是說,她是軍方派來的人囉?」
理事長很不自然地搔了搔臉頰,臉上浮現尷尬的笑容。就在這時,銀髮少女向前踏出一步,以單膝跪地說道:
「初次見面,亞爾斯大人。在下是奉總督之命,以您搭檔的身份被派遣過來的露姬·雷貝赫爾。」
銀髮少女就這樣低着頭,語氣淡然地自我介紹道。
「我的順位是第1034名……探位第58名。」
在魔法師的羣體裏,有一批特別強化了偵察能力的人員,他們專門負責探查魔物,並查明可謂魔物命脈的「魔核」所在位置。「順位」代表的是所有魔法師的排名,而另行設置的「探位」,則是用以表示這些偵察人員的實力排名。探查是相當稀有的能力,因此只有二位數以上的魔法師,纔有資格與擁有探位的魔法師組成搭檔。但亞爾斯向來奉行單打獨鬥,再加上他魔法特性的關係,至今從未起用過這樣的搭檔。
「我不需要搭檔這種東西……」
「我非常清楚這一點。」
露姬低垂着臉,以清亮的嗓音靜靜給出回答。理事長接過她的話頭繼續說道:
「露姬還沒有和人搭檔的經驗喲,所以你也身兼指導的職責。」
「我覺得與其說是搭檔,不如說是來負責監視我的吧。」
亞爾斯心想,要是再接下更多麻煩事,肯定會進一步浪費自己的寶貴時間。再說他根本沒有理由需要被人監視。
「我不需要搭檔。如果是要找人監視我的話,理事長不是已經做得很稱職了嗎?」
露姬在釋出這一擊之後,氣力耗盡地癱倒在地。她感覺像是失去了意識,逐漸陷入昏迷之中。而場內颳起的沙塵,很快就被理事長清理乾淨。等到眼前的視野重新恢復時……
「您到底想把幾個人塞給我啊?」
模擬戰本身很快便開始了。理事長率先來到場地中央,一邊和兩人拉開距離,一邊等待他們做好準備。
露姬冷不防地開口問道。聽到她所提出的條件及射向自己的窺探視線,亞爾斯感到有趣。露姬甚至擺出一副「您無需手下留情」的表情。即使她很清楚對手是現役首席,依舊希望展開一場公平的比試。亞爾斯因此覺得露姬並不是個單純的傻瓜,嘴角微揚露出一個無畏的笑容,挑釁地勾勾食指說道:
露姬自腰間抽出的十把飛刀,以刀刃朝下的狀態飄浮起來。開在刀柄上的細小孔洞,將飛刀串成了一個電場。很快地,十把飛刀開始畫着圓圈旋轉起來。伴隨着露姬的詠唱,旋轉的速度變得愈來愈快,緊接着所有飛刀的刀尖,都緩緩地對準了亞爾斯。當旋轉的速度達到無法看清飛刀的輪廓後,圓圈中心的空間湧現霹靂作響的雷光,迸裂出陣陣電流。
「不愧是擁有探位的魔法師,你是透過魔力的反應察覺到的吧?」
露姬下定了決心。亞爾斯強大無比。那種不可思議的魔力操縱技術……儘管露姬和亞爾斯隔着一段距離,還是忍不住緊張得喉嚨咕嘟作響。就連理事長都是第一次見識到的樣子。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雖是源自魔力,卻是由非魔力的異樣物質所組成,它飄蕩在主人身體的近旁,彷彿擁有意志般在空中蠕動。因爲操縱者是亞爾斯,所以不必特別擔心,要是換做其他人使出這招,那道宛若戰鬼的幽影,甚至會讓旁觀者認爲露姬就算被大卸八塊也不奇怪。
「那就由我自己去找總督談判,請他收回成命吧。擁有探位的魔法師可是貴重人材,沒理由把她閒置在根本不需要搭檔的人身邊。」
露姬的殊死決心,就這樣直接體現在她的表情上。
語畢,露姬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可以窺見一絲緊張。那股緊張感並非來自將與首席交手的壓力,而是透露出某種異常的殊死決心。
希絲緹答話時的眼神,有那麼一點飄忽不定。
亞爾斯以雙手各別接下兩把飛刀,飛刀被輕而易舉地夾在他的手指之間。這幾把飛刀上頭,當然也包覆着魔力。鐫刻在上面的魔法式,散發出淡淡的光芒,但並沒有魔法從中施展而出。亞爾斯只是瞥了一眼飛刀,便將自己的魔力瞬間覆蓋了上去。魔法式立刻停止發光。亞爾斯仿效露姬的手法,將四把飛刀朝臉上表情驚愕不已的露姬擲了回去。
「憑依物!」
那是魔物的核心。能夠作爲憑依物發揮功效的魔核,只限那些蘊藏着龐大魔力的高級別魔物。眼前的這塊核心,應該也是採取自A級別以上的魔物。理論上,魔法是在得到魔力的供給之後,纔會以等價交換的形式顯現相應的威力。只是這樣的法則也存在着例外。那就是所謂的「憑依物」。
迅速完成聯絡的理事長,向亞爾斯問道。儘管她明白露姬正處於分秒必爭的危急狀況,但她的推測和理解還沒能釐清原因。
露姬的生命已回天乏術。頂多再撐個幾分鐘……亞爾斯沒有義務救助這名魯莽的少女。說起來兩人明明已經講定,她如果能打中一招便讓她成爲自己的搭檔,可若是爲此丟了性命,那根本就本末倒置。沒錯,這是亞爾斯在外界也經歷過的事情。在他有資格選擇獨自執行作戰任務以前,每次和軍隊裏的同僚一起出動時,屢屢會碰上這樣的事情。事到如今,他已經不介意弄髒自己的手了。
「謝謝您。」
說起這次的事件,首先是魔法的規模非比尋常。露姬所施展的,可是在有飛刀型AWR輔助的情況下,仍舊得詠唱四節咒文的大型魔法。而憑依物的存在,更讓亞爾斯錯估了魔法的威力。因爲露姬施展出超越自身魔力的魔法,導致亞爾斯的推算出現了誤差。
在露姬打算朝後方發動攻擊的手上,以反手夾着一把飛刀。
希絲緹理事長的話還沒說完,露姬的詠唱便已結束。她的呼吸無比急促,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她已因使盡所有魔力而筋疲力盡。露姬彷彿要使盡最後一絲力氣般拉回右手,朝着圓圈中心的空間,送上一記看似孱弱,實則猛烈無匹的掌擊。
露姬的脈博變得愈來愈微弱。感覺無論何時停止都不奇怪。
在比試開始的前一刻,亞爾斯看到露姬將魔力集中於自己的手臂。不愧是排名直追三位數的魔法師,她操縱魔力的技巧十分嫺熟。只是在亞爾斯眼中看來還是相當粗糙,甚至覺得和忒絲菲婭及艾莉絲的水平相差無幾,遠遠不足以對自己構成威脅。
「難道是——」
「不會吧?雷霆八角位!?她才這年紀而已,居然就能使出其中的——」
到了亞爾斯這種層級,就算是剛纔那樣的高階魔法,也能在對方發動魔法的瞬間大致預估出威力。然而露姬所施展的魔法威力,實際上卻遠遠超乎亞爾斯的預估。對亞爾斯來說,學院訓練服遭到燒焦的事實,根本稱不上「能這樣收場實在是奇蹟一件」,而是令他感到有些懊惱的結果。當倒臥在地的露姬映入亞爾斯眼簾的那一瞬間,他立刻察覺了其中的原因。
亞爾斯暫且撇開自己不談,主動出面解決眼前的麻煩問題。只是他在表示自己並不需要搭檔時,語氣稍微強烈了一些,讓銀髮少女的肩膀又哆嗦了一下。
「——!」
她的呼吸已失去了一定的節奏,完全楚於奄奄一息的狀態。
即使如此,對露姬來說——她無論如何都要打中亞爾斯一招。露姬正是爲此才向總督提出那樣不合理的請求……這或許是自己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她一點也不想拿「因爲我的專長是探查」來搪塞自己。
露姬在鈴聲響起的同時便採取行動。她壓低身子向前俯衝,並將兩手伸到身後,從腰間抽出了某些東西。直到那些東西從露姬手中脫手飛出之後,亞爾斯才判明瞭對方武器的真面目。
給予她死亡的解脫是最後的慈悲。對亞爾斯而言,他也不是因爲喜歡才這麼做的。亞爾斯曾歷經殘酷戰場的淬鍊,若要基於一時的情緒感傷痛下殺手,並不是什麼難事,只是事後的餘味會很難受。如果還有方法可以救回眼前的少女,他肯定會優先採用。
亞爾斯斬釘截鐵地斷定。魔力裏頭牢固地記載了個人資訊,不是能夠與他人互相分享的東西。就如每個人都擁有不同而相似的生物高分子DNA和血型,魔力所蘊藏的個人資訊,甚至遠遠超過前二者。就算說它定義了個人大半的知識、記憶及經驗都不爲過。
這一記手刀,並沒有打在露姬的後頸上。亞爾斯的手刀在途中改變目標——同時猛然鬆開手指,一手揪住了露姬的手臂。
憑依物作爲一種媒介,具有暫時填補不足魔力的作用。但這是一把危險的雙刃劍——原本應當支付的魔力,會在魔法顯現之後強制進行徵收。在魔物剛現形於世時,人類使用這種旁門左道的法器來拖延時間,以爭取築起防衛線的短暫空檔。如今憑依物已成爲一種禁用的手段,使用這種技術的人,無論在哪個國家都會遭到治罪。
接着,露姬發出一聲宛如慘叫的嘆息。但那並非哀嘆。絕對的力量差距——露姬只是重新感受到了這一點而已。她並沒有爲此怨恨自己的無力從而喪失鬥志,反而感到一陣喜悅。
亞爾斯忘記自己目前的身份,下意識地用了「醫療班」這種軍方用語,不過理事長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正因如此,亞爾斯才更加困惑不解。
「那也不成。」
「這威力出乎我的預料啊。」
那是投擲用的飛刀,上頭幾乎沒有稱得上是刀柄的部位。這是以手指夾住使用的那種飛刀,刀刃的部位稍微厚了一點。露姬以雙手各擲出兩把飛刀,總計有四把飛刀朝着亞爾斯直飛而去。儘管速度的確很快,但亞爾斯覺得自己被露姬小瞧了,她怎麼會以爲正面攻擊能對自己奏效。
一陣激烈的爆炸,而且是早上那場插曲遠遠不能比擬的級別。衝擊波自燒得焦黑的地面掀起一陣沙塵。那些沙塵都已在瞬間化爲焦土。整個訓練場內部被揚起的焦黑沙塵所掩蓋。
儘管事先把話說死,亞爾斯還是有點不放心。此外,露姬明明還是少女的年齡,身上卻穿着軍隊的制服,這點也引起了他的興趣。雖然亞爾斯沒有意識到,但他彷彿在露姬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當這樣的想法浮現之後,亞爾斯甚至覺得自己以前似乎曾在哪裏見過露姬。
「我明白了。但是我可不會再被您的花言巧語給騙了。」
這道聲音是從露姬的背後傳來。僅僅一瞬間——不過是一個眨眼的空檔,便足以成爲和亞爾斯交手時的致命傷。就在亞爾斯比出手刀,準備敲打少女纖細的後頸以讓她昏迷時……
一名少年宛若雕像般佇立於場中,所站的位置和爆炸之前分毫不差。
纏繞在亞爾斯周身的氣息陡然一變,代表他已將眼前的少女認定爲必須打倒的敵人。
「我、我也是很忙的喔……」
這樣的強烈決心和意志究竟從何而來,亞爾斯無從得知,但他也同樣眯起了眼睛,以認真的眼神回應露姬的覺悟。
理事長馬上就領悟了亞爾斯話裏的意思。所謂「不履行」,是指遠遠超出單純魔力枯竭的魔力消耗。而露姬所付出的代價便是喪失意識。也就是說,由於露姬施展了超出自身魔力總量的魔法,因此不足的部分,便以吸取生命力的形式來徵收。
亞爾斯馬上跑到露姬身旁,伸出手指抵在她纖白的脖子上。
至少讓她沒有痛苦的離開……只要一擊……
「就是這個吧……」
「是『不履行』。」
理事長盯着亞爾斯手上的東西,就這樣驚訝地愣在原地。那是一個有手掌大小、宛若六角形寶石的硬塊。亞爾斯眉心深鎖,以手掌猛力將硬塊捏碎。
可能的話,露姬並不想動用最後的手段。但是恐懼將她的雙腳釘在了地上。在這樣的恐懼之中還有辦法繼續戰鬥的,也就只有露姬而已。因爲她有着強烈的意志和必須實現的願望。露姬的膝蓋抖個不停,發軟的雙腳拒絕移動。然而,讓單純的模擬戰升級至這種地步的人,正是露姬自己。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要求亞爾斯罷手……自己就算逞強也要克服恐懼。沒錯,與錯過這次機會相比,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慢着。」
「試試治癒魔法如何?」
「可是,她已經……」
「亞爾斯大人,若我能僥倖打中一招半式,您能否允許我以搭檔的身份留在您身邊呢?」
「————!!」

亞爾斯是在拐彎抹角地抱怨,理事長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三番兩次地把自己找去商量事情,她纔是浪費自己寶貴時間的元兇。
「沒辦法。這不是外傷之類的東西,而是魔法及魔力的法則引發的現象。訓練場的傷害轉換系統沒有發揮作用,也可以佐證這點。這和治療肉體傷害的原理法則並不相同。」
講了老半天,結果還是沒在聽人說話——面對理事長的蠻橫做法,亞爾斯湧起一股想要咂嘴的衝動。雖說事態發展至此,感覺已完全偏離測驗的宗旨,但既然仍冠着「測驗」之名,那麼從取得學分的角度來說,他也很難忤逆主持整座學院的理事長。而且亞爾斯也覺得無所謂。反正就算見識過露姬這名少女的實力,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露姬再次抽出飛刀,冷靜地朝顫抖的大腿刺了進去。儘管刀刃並未深入肌膚,但尖銳的疼痛還是刺醒了腦袋,爲僵硬得像石頭的雙腳和膽怯的心靈注入了活力。她的額頭浮現密密麻麻的豆大汗珠,銀絲般的細發則緊貼在臉上。露姬將視線緩緩轉向亞爾斯。做了個深呼吸後,她終於重新振作起來。接着她以顫抖的雙脣靜靜吟唱咒文。
「別那麼激動嘛,總之你就先在模擬戰裏和她交手一次看看。你也不用這麼快就做出結論嘛……對不對?」
露姬深深低下頭去。接着身上的氣場立刻爲之丕變。明明個頭嬌小,纖弱的身軀卻散發出一股身經百戰的氣勢。亞爾斯感受到劍拔弩張的熟悉氣息,那是認真較量所獨有的緊張感。這種久違的感覺,讓亞爾斯不禁淡然一笑。
「理事長,請您呼叫醫療班。」
儘管聲音顫抖不已,但露姬還是準確地依照詠唱的需求吟誦咒文。她的詠唱聲絕對稱不上鏗鏘有力,不過亞爾斯感覺得到,裏頭蘊含着無可動搖的決心。
「怎麼回事?」
另一方面,露姬儘管氣息紊亂,但她沒有回答亞爾斯的問題。露姬似乎也有她的執着之處。她自己非常清楚,成爲現役首席的搭檔,不是那麼容易便能實現的願望。就如亞爾斯所預想的,露姬並沒有傻到不了解彼此的實力差距。
露姬和亞爾斯一樣,手上沒有拿着任何武器。但亞爾斯並不會因此就疏忽大意。因爲在對人戰裏,隱藏自己的武器能夠創造巨大的優勢。換句話說,這代表露姬也擁有對人戰的經驗。
再次抬起頭來的露姬,表情沒有一絲迷惘。她已經切換到戰鬥模式了。理事長見兩人都已準備妥當,隨即按響比試開始的鈴聲。
(這就是首席的力量……)
「【鳴雷】。」
「————!!」
亞爾斯若要用空着的手放倒露姬自是小菜一碟,但令人驚訝的是,露姬居然能單憑手指之力將夾着的飛刀擲出。亞爾斯在扭頭閃避的同時,特意鬆開了手掌。露姬爲了和他拉開距離,立刻縱身飛退。亞爾斯心中不禁暗暗讚許,這女孩確實如理事長所說的一樣優秀。她的這副身手不僅對人戰,即使是作爲魔法師也完全沒有問題。那些飛刀是以魔物爲預設對手而製作的AWR。理論上只要透過輕微的放電,便能讓纏裹上電流的飛刀增加速度和貫穿力。
「結束了。」
此刻的亞爾斯一隻手伸向前方,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只是眼神詫異地凝視着自己的手臂。
希絲緹千鈞一髮地抓住了亞爾斯的手臂。施加在亞爾斯手臂上的力道強而有力,很難想象是出自女性之手,亞爾斯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強烈意志。希絲緹一眼便看出亞爾斯打算做什麼。因爲一柄以魔力製成的尖銳細劍,已從他的指尖延伸而出。
亞爾斯立刻將手伸進露姬的衣服裏,一臉嚴肅地找起某樣東西。
「……如果是魔力不足以支付,那能不能由我們來幫忙填補?」
「哎!————我知道了。」
當然,在剛纔那陣沙塵的遮蔽下,亞爾斯是用什麼方法躲過最高階魔法的巨大威力,應該就連理事長也無從得知。只是此刻浮現在他臉上的驚異表情,其實另有原因。
順帶一提,能被無雙魔法師選爲搭檔,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情。亞爾斯還待在軍隊裏頭時,那些擁有探位的少數魔法師,曾不停向他提出搭檔的邀請。亞爾斯當然拒絕了所有的邀請。由於這樣的情節不斷上演,他甚至還因此被人稱爲『孤高的魔法師』。
希絲緹彷彿是想說,露姬的存在對亞爾斯的遠大計劃肯定會有幫助。感覺理事長又打算搬出她最擅長的那一套說詞,亞爾斯都快聽到會背了。這回亞爾斯可不會重蹈覆轍地隨便答應了。
從亞爾斯身上隱隱約約流泄而出的魔力,形成一道宛若幽靈的身姿。那雖是魔力,卻又呈現出並非魔力的樣貌。包覆住他身體的魔力蠢蠢欲動……簡直像是魔力本身存在着意志一樣,在這股魔力作用之下,亞爾斯周圍的空間出現詭異的晃動。
亞爾斯朝訓練場的旁邊瞥了一眼,始終緊盯兩人對決的理事長,似乎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而她以滿是無奈的表情代替了回答。
「你爲什麼不去前線?我覺得以你的實力完全沒有問題啊。」
露姬從腰間抽出新的飛刀迎擊。她以精湛的技巧擲出飛刀,在空中進行攔截,雙方的飛刀撞在一起,迸發出陣陣閃光……然而,露姬再次擲出的飛刀,沒能成功擊落包覆着亞爾斯魔力的飛刀。亞爾斯強行覆蓋上去的魔力,提升了飛刀型AWR的投擲速度,甚至牢固地鎖死了飛刀在空中運行的軌道。結果就是,飛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向露姬。儘管露姬急忙閃躲,但從她端整臉孔浮現的焦躁表情,不難看出她能躲過剛纔的攻擊,完全是千鈞一髮。
落雷般的轟隆巨響,一直線地襲向亞爾斯。雷擊在轉瞬間就逼近到亞爾斯面前。雷鳴聲猶在耳邊迴盪,那道遠遠凌駕人類反應速度的雷擊,早已燒灼着空氣遠去。如此神速的雷擊,完全避無可避。
「露姬可是很優秀的喔……」
由於事發突然……露姬的注意力,有一瞬間都跑到了飛刀上頭,以致於看丟了亞爾斯本人。露姬憑經驗意識到自已犯下了巨大失誤,但是爲時已晚。
在最初的那波攻勢裏,若非亞爾斯的魔力操縱能在零點幾秒裏把魔力式覆蓋過去,他肯定也沒辦法接住露姬的飛刀。如果是低等級別的魔物,應該光靠一開始的飛刀投擲便足以貫穿了。
一直關注着比試的理事長,臉上浮現驚愕之情。她剛纔喊出的那句「什麼」,不曉得到底是要表達疑惑還是驚訝。一種類似恐懼的情感瞬間竄過全身,理事長就這樣再也說不出話來。
「以轟雷之名,顯雷霆尖角之極致。」
當然,隱藏在這一波攻擊裏的伎倆,也被亞爾斯看穿了——
「什……!!」
亞爾斯身上訓練服的袖子,像是被撕裂似地變得殘破不堪。在裸露出來的手臂上頭,可以看到肌膚沒有半點傷痕。他的衣服瀰漫着燒焦物體的獨有臭味。露姬剛纔施展的魔法屬於雷霆八角之一,這是被歸類爲最高階的魔法,威力大概已超出訓練場傷害轉換系統的極限。亞爾斯的手臂之所以能毫髮無傷,主要得歸功於他自身的實力。
「你要是打得到的話。」
理事長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她只是姑且把想到的事情說出口而已,此刻已經在思考下一個方案的樣子。不過,亞爾斯的腦海裏隱約有靈光閃現。儘管他剛纔立即否決了希絲緹的想法,認爲她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但他總覺得這段話裏有什麼線索存在。若是單純把它當成自己的錯覺,又似乎有哪裏不對勁。
「那……」
理事長仍想要開口出主意,卻被亞爾斯舉手製止了。沒錯,剛纔那段話裏的確隱藏着某種線索。他闔上眼睛,暫時沉思了起來。是啊,「填補」這個主意的出發點並不壞。既然露姬還存着最後一口氣,就表示代價並不是在瞬間一次支付出去……儘管如此,露姬的生命也確實在一點一滴地流逝。最後,亞爾斯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
「不對……!!的確還有一個最後的方法。」
「那就……」
以可能性來說只是有一絲希望而已,但這確實是唯一的方案。只是要執行這項方案,還得跨過一個阻礙。亞爾斯瞬間阻止兩眼放光的理事長髮言,自己接着說了下去。
「但是人在現場的您,將被迫對接下來的一切事情保密。」
強迫且強制。希絲緹也馬上理解亞爾斯話裏的意思。
「請您在兩秒鐘內做出決定。」
「——我知道了。」
希絲緹迅速操作起手中的機器,以隔板封鎖訓練場的出入口。不管亞爾斯想要自己保密的事情是什麼,希絲緹都已從他的眼神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當希絲緹向其他人泄漏這件事情時,亞爾斯恐怕會親自對她進行制裁。希絲緹不愧是前無雙魔法師出身,面對如此事態,居然能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裏,做出這般重大的決定。
排除狀況後,亞爾斯也立刻着手行動。只是他本人也不怎麼明白,自己爲何肯幫這名少女做到這種地步……即使如此,他爲了施行最後手段而動作起來的手臂及魔力,也沒有一絲絲的遲疑。
亞爾斯深知世界是被殘酷且毫不留情的嚴峻現實所支配,但他發現了出手拯救露姬的理由。將全副心力集中於魔力行使上的亞爾斯,無意間將目光停留在銀髮少女的臉上。
少女小巧秀麗的嘴脣,忽然反射性地抽動了一下。但那微張的嘴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再次輕輕闔了起來——只是銀髮少女此刻的嘴角,看起來似乎漾出了一抹淺淺的微笑。
◇ ◇ ◇
在昏睡之中,露姬慢慢喚醒了陳舊的記憶。那是她在迄今爲止的人生裏唯一倚仗過的東西,也是唯一能倚仗的東西。
場景來到軍方的訓練設施。待在裏頭的是一羣年紀尚小的孤兒。在雙親慘遭魔物毒手之後,露姬自幼便成爲孑然一身的孤兒。由於露姬的父母均是軍隊的相關人員,因此她會被託付給軍方照顧也是必然的結果。
露姬從未親眼見過魔物,很難以具體的形式展現對魔物的怒火,但毫無緣由的弒親之仇所喚起的憎惡情感,是她最優先的判斷基準。因此在收到魔法師訓練生的邀請時,露姬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而當她爲這個決定感到後悔時,已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八歲便開始服役的露姬,每天都承受着嚴苛的訓練。憎恨淹沒了她的所有情感,就連幾許快樂時光的回憶,都被掩蓋了過去。露姬的精神無可避免地逐漸遭到磨滅。當她發現自己連憎惡魔物的餘暇都沒有時,露姬猛然自問道:
「我爲什麼會待在這種鬼地方呢?」
在猶如囚犯居住的房間裏,只有一張簡陋的牀鋪。身上穿的骯髒衣物——原本是純白色的——是所有年幼訓練兵的共同服裝。露姬並未見過父母遭到魔物殺害的現場,手邊也沒有他們留下來的遺物。雙親甚至無法入土爲安,至今仍只能暴屍於外界的荒野之中。露姬心中的憎恨情緒早已消退,只想爲儘管生活拮据,依然深深愛着自己的父母修座墳墓,以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
當時的露姬,已強悍到無人能夠勝任她的訓練對手……除了一個人。即使從還是小女孩的露姬眼中看來,那名身材瘦弱的小男孩,怎麼看都不會是自己的對手。可是在每一次的模擬戰裏,被打趴在地上的人總是露姬。她甚至有種自己是在和成年人交手的感覺。於是露姬開始苦心鑽研,每天都絞盡腦汁地思考要怎麼贏過那個男孩,不斷累積磨練自己的技術和心靈。
男孩的這句話,應該是想要照顧女孩害臊的心情——只要他沒補上後面那一句。
而在露姬接受訓練已過了兩年半的時候,魔物以超乎預期的速度,展開大規模的攻擊。人類的第一道防衛線遭到突破,造成了嚴重的災情。當時國內的魔法師全體出動投入防衛戰中,總算成功殲滅了入侵的魔物。緊接着,挺過了困境的大國亞魯法,立刻着手驅逐魔物的殘存勢力。但是已遭受巨大損害的亞魯法,陷入了魔法師人數不足的局面,於是軍隊高層把腦筋動到了露姬這些訓練兵身上。當然,訓練兵已大致完成訓練課程,也拿到了作爲魔法師的特許證,因此不管何時對他們下達出擊命令,其實都不奇怪……前提是隻要能假裝忘記這羣孩子的年齡。
兩人在未能完成使命的基地近旁,找到了幾株小樹。他們將一顆飽經風霜的巨巖,移動到小樹底下作爲墓碑。男孩站在露姬身旁合手默禱,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用介意啦。」
衣服能算是身體的一部分嗎?但這是亞爾斯認定的事情,對露姬來說,沒有比這更值得慶幸的讓步了。只是露姬之所以欲言又止,並不是想要爭論有沒有達成打賭的條件,而是因爲自己犯下禁忌而感到不安。這件事要是傳到軍方高層耳裏,自己肯定會遭到處分吧。比試結束後,似乎已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軍方的處分指示隨時有可能到來。身爲軍人的魔法師若是觸犯了法律,不管受到什麼樣的處分都不奇怪。也不曉得亞爾斯到底明不明白露姬的這番心思,他徑自開口說道:
結果——在那之後過了幾個小時,兩人終於返回防衛線上的某個軍隊據點。直到此時,露姬才清楚看見那名男孩的臉孔。儘管當時夜幕已經降臨,在幽微的月光映照下,只能見到對方的輪廓。他正是那名比露姬年長一歲的黑髮少年,露姬原以爲他已經自訓練中脫隊。由於男孩稍微長高了一些,因此露姬沒能馬上認出來,但眉眼間依稀可見過去的影子。
「我想你應該還沒辦法走路,上來吧。」
「我……」
還未從恐懼中恢復過來的露姬,雖然發不出聲音,但她用力地以搖頭代替回答。過了一會兒,當露姬的視野變得稍微清晰之後,她發現男孩正背對着自己蹲下。
魔物不帶感情地持續吞噬着幼小的生命,而兩腿發軟的露姬,完全無法把視線從它的身上轉開。某人飛濺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臉。混雜所有夥伴鮮血而成的硃紅色,沾附在露姬發青的嘴脣和臉頰上。
但是,這樣的日子轉眼就結束了。似乎比自己年長一歲的男孩,在一段時間後,便驀然消失了蹤影。在所有的同期生裏,能夠在身體能力及魔力操縱技術上贏過露姬的,就只有那名黑髮男孩。儘管是露姬一廂情願,但不想輸給那名男孩的她,一直追逐着男孩的背影,持續接受嚴苛的訓練。在露姬令人咋舌的成長速度背後,不得不說那名男孩扮演了極爲重要的角色。對露姬來說,那名男孩已在不知不覺間,成爲連「宿敵」一詞都無法概括的特殊存在。雖然露姬從未和男孩說過話,也不曉得他的名字。
「你沒事吧?」
亞爾斯微微一笑,舉起右手向露姬展示破破爛爛的袖子。
露姬當然並不希望迎來這樣的結局,但這是她爲了自己的唯一心願,傾盡一切力量和手段而得來的結果。因此她只能選擇接受。或許她所用的方法的確無法被人饒恕,但無論自問多少次,露姬依舊毫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此刻出現於露姬等人面前的,是一頭外表近似大型肉食動物的魔物。它的容貌怪異無比,一身炭黑的皮膚,加上大得出奇的嘴巴,在在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彷彿不是應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東西。露姬的夥伴,一個接一個地慘遭魔物蹂躪。那張散發着惡臭的血盆大口,裏頭密密麻麻全是犬齒,宛若利刃構成的叢林。牙齒上頭到處卡着犧牲者的衣物碎片,不但被魔物強力的下顎撕碎,還在詭異的消化液及唾液的作用下逐漸融解,外觀和顏色都完全變了樣。
「好啦,這樣就算是原諒你了。今後就用你的工作表現來彌補吧。我可是會狠狠使喚你的。」
「爲、爲什麼……!!」
「可是……」
男孩驀然止住腳步,淡淡地說了一句「這樣啊」,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隨口附和。男孩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但露姬並不認爲他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因爲在露姬耳中聽來,方纔那句短短的回答,比任何安慰的話語都還要來得溫柔。
面對殘忍暴虐的魔物,露姬忘了方纔還在反覆唱誦的無意義詠唱,只能在恐怖面前低下頭去。淚水如決堤般奔湧而出;牙齒抖個不停,連咬緊牙關都辦不到;最後大腿傳來了一股溫熱的感覺。
或許是因爲看見男孩瞬間橫掃魔物的場面,露姬對魔物的畏懼之情暫時消退了下去。從某種角度來說,這類似於被震驚麻痹了腦袋,但露姬反而因此得以把握住機會。男孩本來打算無視露姬突如其來的請求,但在她的苦苦哀求下,勉強答應了她的要求。
結束報告之後,露姬在趕來的軍醫攙扶之下,憑着自己的雙腳離開。多虧了亞爾斯,露姬不僅保住了一命,還實現了長年的心願。剩下來的……是已經沒有任何奮鬥目標的自己。
然而,理應隨着默禱顯現的魔法,並沒有被成功發動。因爲精神遭到恐懼支配的露姬,已變得無法感知魔力。
「亞爾斯·雷金。」
語畢,男孩立刻把露姬輕輕放在近旁大樹的樹根上。露姬確認周圍之後,低聲自言自語道:
只會在比試模式的訓練裏出現的男孩,總是若無其事地將同期的訓練兵一一撂倒,最後不發一語地和露姬展開模擬戰。
「是一年級生吧?我好像從來沒見過她呢。」
「因爲你打中了我一招。」
「就三分鐘。」
男孩就這樣揹着她踏上歸途,途中出現的魔物,都在眨眼間被他揚起單手殲滅。就算背上有露姬這個包袱,似乎也絲毫沒有影響到男孩的動作。露姬對男孩的身手感到瞠目結舌,那些讓自己陷入苦戰——不對,是屈服逃避的敵人,在男孩面前卻像垃圾一樣,輕易地遭到清除剿滅。不久之後,一棟眼熟的建築物映入露姬的眼簾,讓她猛然回過神來。那是她曾在地圖上確認過無數次,作爲印記烙印在腦海裏的地點。
「啊哈哈哈……」
橘色的陽光穿過窗簾縫隙灑落房裏。如今應該已是黃昏時刻。儘管無法掌握狀況,露姬還是憑着混亂的頭腦,透過進入視野的資訊來推測現況,並重新構築起記憶。模擬戰前後發生的事情,仍舊一片模糊。即使如此,露姬還是清楚記得自己犯下了禁忌。
露姬想起自己溼淋淋的大腿,立刻緊緊合上雙腳。肯定被他發現了吧……自己小便失禁的事情。
在那之後,露姬更進一步地磨練魔法,參與實戰、討伐魔物,持續累積經驗。但諷刺的是,隨着露姬實力的不斷提升,她愈加體認到如今的亞爾斯已處於遙不可及的高度。
對於自己愚不可及地染指禁忌一事,露姬感到無比歉疚,只能低頭盯着純白的棉被。
「……!」
亞爾斯嘴角上揚地朝露姬做了個微笑,接着突然轉身向後,向她招了招手,像是要露姬跟着過來。對露姬所做的魔力填補成功了。雖然她纔剛醒過來,不過應該已經能正常活動了。露姬心底湧現一股強烈的喜悅,以及決心得到回報的幸福感,但她前一秒還神采奕奕的目光和表情,忽然就這樣黯淡了下來。沒錯,現在的自己……如果成了亞爾斯的搭檔,將成爲危及他立場的存在。
(對不起。爸爸、媽媽……)
她踮起腳尖往室內看去,視線的彼端是藏在亞爾斯身後的少女。
即使閉上眼睛,她也很清楚魔物已迫近眼前。一股令人作嘔的濃厚鐵鏽味,乘着一陣溼熱的氣流包裹住露姬全身。意味着魔物已張開它那張通往地獄的大嘴。
一道不合時宜的咂舌聲,清晰地震動着露姬的鼓膜。然後是某個擁有巨大質量的東西倒下的聲音。接着是——
「————!!」
(再這樣下去,我根本不可能助他一臂之力。)
亞爾斯強忍住一個哈欠……他一臉疲憊地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脖子。
爲了開拓自己的未來,露姬決定朝着素有天分的探查領域發展。她沒有一絲絲猶豫。這是一心只想成爲亞爾斯一臂之力的她,所思考出來的結果。
佇立在那裏的,是一棟外形陳舊但特徵明顯的建築。第四前哨基地——以獨特的顏色書寫上去的標記編號,如今已斑駁剝落。從那棟建築走出去,近旁的那塊地方,應該就是露姬「聽說的地點」。此處至今還殘留着鮮明的戰鬥痕跡。儘管規模不大,但這裏在過去應該是一座牢固的要塞。崩塌的石牆和生鏽的鐵板都被壓得粉碎,將這片土地掩埋在滿目瘡痍的崩壞景色之中。然而,這裏已經沒有露姬所要找的東西——或者說「人」——的蹤影。雖然露姬從別人那裏聽來的父母殞命之處,應該就是在這個地點沒錯。
不久之後,露姬的實力便比同年齡的訓練兵高出一截。不但掌握了對人近距離格鬥術及外界的行動準則,更將習得的魔法融入戰鬥技術的體系中。而支持她一路走到這裏的,正是那一天找到的目標和對雙親的思念。
「就是這裏沒錯……!」
「這裏有什麼東西?」
「爲什麼?怎麼回事?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我犯了無可饒恕的……」
露姬靜靜闔上眼睛,她已做好接受命運的心理準備。可就我一瞬間,頭頂傳來的明顯疼痛讓她皺起臉來。
「但是,你爲了這種程度的心願賭上性命,可沒辦法就這樣算了。」
露姬忽然捱了一記手刀。那記手刀「啪噠」地打在她的頭頂上。由於手刀的力道非常柔和,因此儘管她反射性地叫出聲來,但其實並不怎麼疼痛。然而……在這輕輕的一擊裏,露姬能感受到明確的責備之意,同時彷彿還蘊含着安慰自己的意思。
露姬在心中默唸道,接着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轉向男孩說道:
她從牀上猛然起身,跑到亞爾斯的身後。露姬激動地想要陳述自己的想法,但亞爾斯伸手輕輕捂住了她的嘴。在感到驚愕的同時,露姬滿頭霧水地歪起腦袋來。亞爾斯就這樣「唰」一聲地把牆邊的門向旁一拉——
「……不用介意啦。」
「呃,這個嘛……」
不管怎麼做都無法發動魔法。當露姬回過神來時,現場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活着。露姬感覺得到,那頭兇惡魔物的注意力已集中到最後殘留下來、弱小而無力的自己身上。魔物的嘴巴形成了一條弧線,儘管不可能有這種事情,但露姬覺得它似乎在嘲笑自己。
因此露姬決定——
不可思議的是,露姬只有在最一開始的時候掉淚。毫無實感地佔滿她整個心頭的,不是快樂時光的記憶,而是雙親宛若睡臉一般的安詳表情。露姬理應不曾見過的這副表情,在不知不覺裏成爲救贖及希望的象徵,彷彿聖畫一般銘刻在她心中。這讓露姬重新振作起頹喪的心靈,再加上她從中找到了「最想要實現的目標」,因此開始比任何人都要熱衷於訓練。新傷不斷的嚴苛訓練,在整整承受兩年之後,也逐漸習慣了。而自訓練中脫隊的人確實不在少數。在嚴苛的訓練裏,儘管也有訓練兵因爲意外事故負傷,從而失去成爲魔法師的可能,但並沒有出現人命傷亡的情形。所以至少可以說露姬身處的環境,在安全管理上做得相當徹底。
在忒絲菲婭發難之下,現場的空氣總算開始流動。彷彿方纔的失態從未發生似的,忒絲菲婭冷靜從容地開口說道:
露姬試圖以顫抖不已的身體和手臂施展魔法。
從門後冒出了兩顆腦袋來。兩名少女一臉心虛的表情,說明她們不是出於一時衝動才幹下這種好事。出現在門後的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她們似乎一直在側耳傾聽房裏的對話。兩人的姿勢一看就知道是被猛然拉開的門扉帶動,就此跟着跌倒在地上。她們提心吊膽地抬頭看向雙手扠腰、眼神不善的亞爾斯。亞爾斯只是露出了一個頗爲無奈的表情……兩人似乎覺得自己的罪狀無可抵賴,不管怎麼辯駁都免不了捱罵的命運,於是乾脆連道歉都省略了。取而代之的是忒絲菲婭非常刻意的一聲乾咳。真不曉得該不該用「光明磊落」來形容她這樣的表現。
每支部隊由十來個人組成。一開始每個人臉上都是自信滿滿,甚至還有心情互開玩笑。但這樣的歡樂時光,也只是在遇上魔物以前的短短時間……第一次遭遇魔物的他們,受到了壓倒性的衝擊及屈辱。親眼面對魔物的訓練兵,幾乎都因爲恐懼而屈膝跪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他們還只是十歲左右的孩子,而魔物在對付普通的弱小生物及未成熟的心靈時,僅會以自身存在的壓迫感來威嚇對方。
自己也將和朝夕共處、寢食相同的夥伴們一樣,連半點抵抗也做不到地結束這一生……安葬父母的夢想,更在剛來到外界的當下便宣告破滅。我太天真了——露姬自認多少變強了一些的自信,被現實毫不留情地碾碎。
「我們兩個的打賭,是你贏了喔。」
進入據點的閘門之後,男孩立刻放下露姬,把她交給一名男子照顧,隨即再次溶入外界的夜色之中。和男孩交談的那名男子似乎是他的上司,對方在聽取露姬報告的過程裏,提到了男孩的名字……露姬反覆叨唸着那個名字,像是要把它直接刻印在記憶之中。
「我來晚了,對不起。」
「————!!好痛。」
露姬繼續叨唸着空洞的話語。她的嘴脣微微哆嗦,重複着毫無意義的行爲。露姬只是呆呆凝視着眼前這副悽慘的光景,另一方面則像是高燒患者在說囈語似的,唱誦着不可能顯現出魔法的未完成詠唱式。
露姬垂下臉去,閉上眼睛,強忍着嗚咽,在心裏默默地向父母道歉。
(現在纔來找你們,真是對不起。)
露姬不曉得自己該如何運用往後的人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就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亞爾斯說得沒錯。露姬不僅差點送掉自己的小命,現在更已成了一名罪犯。就算是位居首席的亞爾斯,也很難包庇這樣的犯罪事實。露姬只能悶聲不吭地等着亞爾斯繼續說下去。更準確來說,是她想不到自己該說什麼纔好。亞爾斯到頭來還是得把自己交給軍方處置吧。
「你不上來的話,我就用抱的了喔。」
「你們在搞什麼鬼?」
當露姬在學院的醫務室醒過來時,她的身旁有道人影。那名雙手抱胸、坐在牀邊靠背椅上的黑髮少年,正發出微微的鼾聲。
「你別勉強自己,沒關係的。」
(沒錯,我已經竭盡全力了……所以我不會後悔。)
然而,露姬並不明白其中的理由。用手捂着頭頂的她,只能勉力朝亞爾斯投去怯生生的詢問視線。
就在此時,亞爾斯忽然宣佈自己敗北。露姬反射性地看向亞爾斯,但她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終於醒來啦?」
「等一下!!在那裏放我下來。」
可是在某一天過後,男孩的身影便從訓練場上消失了。露姬認爲他是從訓練中脫隊了。雖然他的身手強大到令人如癡如醉,但露姬很清楚在這個訓練設施裏,這種事情是家常便飯。
「沒見過的生面孔呢,那個女孩是?」
他肯定能感覺到我的衣服下襬及內褲都溼透了吧——覺得太過羞恥的露姬,身體微微顫抖了起來,與之相對的,男孩的手臂牢牢地支撐住她的身體。
露姬的雙腳此刻仍顫抖不已,連踏步也無法做到。她像是倒下去似的,把自己的身體靠到男孩瘦弱的後背上,男孩的手臂便順勢伸到她的腰底下。
那道尚未變聲的童音,毋庸置疑是在對露姬說話。露姬好不容易睜開緊閉的眼皮,但她朦朧的雙眼只能看到對方的一頭黑髮。
(既然如此,我就成爲他的一臂之力吧。我這條性命將爲他而活。)
比試在多數情況下,都是露姬單方面捱打——她所習得的魔法及充分鍛鍊的體術,全都被男孩輕描淡寫地躲開。但光是能與少年在場上對峙,便足以讓露姬明確地感受到自己又變強了一些。
男孩溫柔地按在自己頭上的小手,讓露姬感到非常溫暖。他環顧四周之後,一臉遺憾地開口說道:
在男孩有些不耐煩的語氣裏,有一股不容分說的魄力。男孩的態度丕變,是爲了應對目前的緊急狀況而採取的強硬手段,露姬意識到現在的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
「我父母就是在這裏去世的……正確來說,是我聽說他們在這裏去世……」
「謝謝你。」
「嘖……沒能趕上嗎?」
其實露姬多少心裏有數。畢竟都已經過了將近三年的時間。儘管露姬不願想起這個可能性,但要說她沒想過,那肯定是騙人的。遭到魔物殺害的人類都會被屍骨無存地吞噬下肚,露姬在知識上理解這件事情。而在方纔的戰鬥裏,她更是痛切地體認了此一事實。不管那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她都不得不接受父母沒有留下任何遺物的事實及光景。
或許是睡了一覺的關係,露姬覺得身體相當溫暖。她微微坐起身來,棉被髮出一陣窸窣的摩擦聲。不對,或許根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坐在椅子上打盹兒的亞爾斯,還是立刻做出了反應。
我就要死在這裏了。露姬的內心屈服了。
艾莉絲同樣也很在意的樣子,從忒絲菲婭的另一側踮起腳尖,探頭窺視室內。兩人偷聽的事情,似乎就被這樣矇混過去了,但亞爾斯倒不是很在意這件事情。艾莉絲姑且不說,要是跟忒絲菲婭仔細計較這種事情,只會落得沒完沒了的下場。最重要的是,他也覺得這是個把露姬介紹給兩人的好機會。
「我來幫你們介紹吧。這位是今後將成爲我搭檔的露姬。」
「「「————!!」」」
聽見亞爾斯的這句話,連露姬本人都難以掩飾自己的震驚。儘管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她還是難以坦率地感到喜悅。
「但是……」
露姬以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聽不見的音量說道。亞爾斯保持着背對露姬的姿勢,傾斜身子在她耳邊悄悄說道:
「當時在場的就只有我和理事長,要隱瞞這件事情很容易。還是說你想要我把你扔給軍方?」
亞爾斯嘴角浮現壞笑,露姬則用力搖了搖頭。如果願望無法實現,那她的確有可能自暴自棄;但自己渴望多時的棲身之所,就在眼前伸手可及之處。
「那就沒問題囉。」
這種不容反駁的調調,正是露姬所認識的亞爾斯。站在亞爾斯身後的露姬,立刻向旁邊跨出一步,進入兩名少女的視野之中。聽了亞爾斯方纔那番話,露姬心中的憂慮已煙消雲散。這份無上的喜悅讓露姬心緒澎湃,她一面按捺心中的激昂,一面開口說道:
「我是露姬·雷貝赫爾。」
她的臉上滿是笑容,眼角甚至滲出了幾滴晶瑩的淚光。在彼此的自我介紹結束之後,忒絲菲婭馬上切入正題。
「所、所以『搭檔』指的是?」
「是、是什麼事情的搭檔啊?」
就連艾莉絲也驚慌地語無倫次起來。雙頰微暈、笑容非常不自然的她,完全沒有平常的樣子。亞爾斯還有其他事情趕着處理,面對兩人夾雜疑問的慌亂模樣,決定連個回應也不給地直接假裝沒看見。反正那兩個少女心裏想的,肯定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還有個地方得去,你先去研究室等我吧。」
「遵命,亞爾斯大人。」
「……大人?」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一臉難以釋懷地看向畢恭畢敬的露姬。
「我這就出發。很不巧地,我並不曉得研究室的位置,得麻煩兩位亞爾斯大人的『朋友』幫忙帶路。」
「這樣子啊,我還以爲亞爾斯大人是爲了自己的研究,才特地移居到學院來的……」
亞爾斯的語氣裏,還殘留着先前在戰鬥裏感受到的疑問。
「那麼,您的意思是要我好好栽培露姬嗎?」
「關於這個部分,您應該不至於強人所難地要求我,只在學生有難時纔出手相救吧?」
儘管已從艾莉絲的話裏確認了這一點,但爲此感到訝異不已的露姬,不得不強自按捺重新湧現的羨慕及嫉妒之情,好讓自己冷靜下來。艾莉絲完全沒注意到露姬心中的這番糾結,語氣慢悠悠地答道:
「那孩子似乎不記得露姬的事了呢。」
亞爾斯造訪的地方是理事長室。他真心慶幸自己在聽到希絲緹的這句話時,還沒把手上的紅茶喝進嘴裏。雖然避免了把紅茶噴出來的醜態,但他還是覺得像是被明晃晃的刀子捅了一刀。但自己若是在此時回嘴,便正中理事長下懷。因此亞爾斯強自忍耐,重新握好方纔險些掉落的茶杯,輕輕送到嘴邊啜飲。與他隔桌對坐的理事長,則一臉開心地微笑着。接着,她像是早有準備似的,把放在旁邊的一疊資料擱到桌上。
「……所謂『搭檔』,是指二位數以上的魔法師前往外界執行任務時,專門負責探查魔物所在位置的支援魔法師。」
忒絲菲婭半開玩笑地露出一個嘲弄的笑容;艾莉絲也跟着伸手掩嘴,咯咯偷笑。她們這番你來我往的情景,讓露姬看得火冒三丈,忍不住開口插話。她眉頭緊蹙、眼神鄙夷地看着兩人說道:
「那麼,我們今晚見囉。」
理事長臉帶苦笑地說道。既然亞爾斯已經表示願意讓露姬擔任自己的搭檔,那就不可能再收回前言了。
兩名少女驀然止住腳步。接着露姬也跟着停下腳步,在向前走了幾步之後,轉過頭來看向兩人。面對這兩名無知的少女,她的眼神裏有藏不住的氣憤。
「哎呀,我可還沒收到封口費喔。」
「我來這裏找您,是想拜託您對露姬使用禁忌一事守口如瓶。現在看來似乎是多此一舉,事情能這樣收場真是再好不過了。」
「兩位似乎不曉得位居現役首席的亞爾斯大人,到底對人類做出了多麼巨大的貢獻呢。」
亞爾斯感到難以理解。負責探查魔物的支援魔法師,另有「探位」來表示排名,若是能躋身探位的前段排名,確實能獲得包含薪資在內的優渥待遇。即使如此,前段的支援魔法師所能獲得的厚遇,仍然比不上實際進行戰鬥的二、三位數排名的魔法師。因此露姬肯定不是基於金錢的理由,才特意選擇支援魔法師的位置。
「就是說啊。那傢伙就是這種性格,既然他本人都沒意見了,應該輪不到你來挑這件事的毛病喲。」
「嗯,是最近纔開始的。」
亞爾斯說的是事實。即使他是當代最頂尖的魔法師,也無法對大範圍分佈的全校學生進行支援。換句話說,這絕對不是什麼容易的委託。
「您是指我欠了您一筆人情是嗎?您是說認真的?」
只要亞爾斯還是學院的學生,兩人的上下關係就沒有變動的可能。只要希絲緹的要求沒有太過離譜,亞爾斯都只有遵從一途。
面對兩人的火速提問,露姬語氣冷淡地解釋道。
「但是,她卻毫不猶豫地轉移到支援魔法師的位置。她似乎原本就有探查的天分。只是她待在軍隊的期間,從未和任何人組成搭檔。結果排名就一路下滑到四位數去了。」
「欸~多多少少吧~畢竟也得讓學生們累積經驗嘛~」
忒絲菲婭口無遮攔的話語,讓露姬的眉梢再次挑起,眼神也變得尖銳了起來。
「嗯~阿爾自己也是這麼說的,所以基本上應該是爲了研究沒有錯。不過中間發生了許多事情,他就這樣開始指導起我們了。」
即將在一個月後到來的實戰訓練,是以討伐魔物爲目的的戶外教學。亞爾斯先前就已經和理事長商議過這件事情,而兩人絞盡腦汁之後,還是沒能針對最讓人不安的部分討論出可靠的解決方案。
語畢,露姬立刻又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模樣,只是在她方纔那一席話裏,滿是尖酸刻薄的不屑及義憤填膺的情緒。忒絲菲婭她們被露姬的這一席話驚得傻了半晌,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纔回過神來。
「我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掩護全校的學生喔。」
「我明白了。」
「咦……!」
希絲緹在確認房門已關上之後,恢復爲一本正經的表情,並且跟着嘆了口氣。她的這口氣是爲露姬而嘆……
希絲緹已從露姬口中聽說了大致的來龍去脈。就是她爲何會從實戰魔法師轉移到支援魔法師。沒錯,露姬是抱着能爲亞爾斯犧牲生命的覺悟,要求成爲亞爾斯的搭檔的。既然露姬都表示這是她一切的生存意義了,希絲緹自然也無法拒絕她的請求。
亞爾斯覺得希絲緹是在挖苦自己,但他已沒有反脣相譏的心思。因爲理事長恐怕早已挖好了一個坑等着自己跳進去。
在希絲緹看來,目前這樣可說是最理想的結果,只是她沒有特意詢問亞爾斯是否還記得露姬。針對目前仍未解開的這個疑問,就算是出於一片好心,但由希絲緹來提起這件事情,也實在太多管閒事了。歸根究底,這是隻屬於他們兩人的問題,其他人連局外人都稱不上。至於事實究竟如何,恐怕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
理事長猶如拒絕回答似地扔下這麼一句,代表她不會向亞爾斯透露更多資訊。
「不過,那個成天懶懶散散的阿爾,會老老實實地服從命令嗎?」
「……您要是打算讓我漫無目標地東奔西跑,我可是應付不來的喔。看來這件事情,我還是幫不了多少忙呢。」
「遺憾的是,我的錢已經多到用不完了呢。」
◇ ◇ ◇
「我說笑的啦,別這樣!!我會好好考慮細部指示的,求求你啦。」
「……」
轉過身來的露姬,陡然換上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孔,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三名少女就這樣從醫務室所在的主校舍,徒步前往亞爾斯研究室所在的研究大樓,沒有使用圓陣港埠來進行移動。這不僅僅是因爲露姬尚未取得能夠使用圓陣港埠的校徽,更是因爲忒絲菲婭和艾莉絲有一大堆事情想要問她。
「你願意庇護那孩子真是太好了呢。」
「這是?」
追根究底,這一切都是理事長硬把露姬塞過來所引起的,她應該也要負起部分責任纔對。可她現在居然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就算是亞爾斯也感到無法忍受。
「我明白了。可能的話,我希望能以金錢之類的方式來支付。」
希絲緹明明應該已經把想說的話說完了,臉上卻還擺出一個浮誇的冶豔笑容。而且這句話要是讓不知情的人聽到,很可能會誤以爲這兩人在談什麼禁忌的師生戀。然而亞爾斯也只有乖乖點頭的選項。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想要至少也讓希絲緹聽了不好受,接着就這樣離開了理事長室。
「那這樣好了,能不能請你幫忙這次的實戰訓練呢?我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這倒是無所謂。只要你願意採取行動,多少能減輕預期會出現的災情。」
亞爾斯能理解希絲緹爲何會提出這項請求。說起來這次實戰訓練的事情,希絲緹已感到束手無策,亞爾斯隱約感覺到自己的確有必要出手相助。正因爲希絲緹無論如何都想要借用亞爾斯的力量,所以她纔會如此牽強附會地表示亞爾斯欠了自己一個人情。
「哎~居然還有這種職位啊。不過阿爾既然已經進入學院就讀,應該就沒必要和人搭檔了吧?」
畢竟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亞爾斯若是要求露姬奔赴前線作戰,她或許會聽從命令,只是她爲了成爲亞爾斯的搭檔,甚至賭上了自己的性命。亞爾斯想不明白她到底懷抱什麼心思……將剩下的紅茶一飲而盡後,亞爾斯從椅子上起身。
艾莉絲意味深長地撓了撓臉頰,一副半是解釋、半是抱歉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兩位根本沒有認識到,大國亞魯法正是因爲有亞爾斯大人的存在,才能如此安逸和平的現狀。畢竟你們要是瞭解到這一點,就沒有可能用『阿爾』或是『那傢伙』這樣的方式來稱呼亞爾斯大人。」
忒絲菲婭很罕見地採用循循善誘的說話方式。她之所以沒有小孩子氣地頂撞回去,可能主要是受到露姬外表的影響。儘管總是面無表情,但露姬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得多,所以忒絲菲婭的感覺就像是姐姐在開導妹妹那樣。露姬決定暫時收回自己的主張。當然,她無法完全同意兩名少女的主張,只是雙方目前爭執的問題,源自彼此身爲魔法師的眼界差異。就算向現在的兩人陳述亞爾斯有多麼厲害,她們根本也無法理解其中一二。到頭來,露姬只能以類似放棄的心境接受現狀,承認自己和兩人之間存在着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而其中自然也有「真正理解亞爾斯偉大之處的人,就只有我而已」這種奇妙的自我滿足意識在作祟。
「唔……嗯。」
亞爾斯爲國奮戰的成果及代價。知曉這些事情的露姬,和兩名少女在對亞爾斯的認知上,存在着巨大的落差。而這點也同時代表着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確實還不夠成熟。
「以阿爾那種層級的實力來說,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感覺他現在也相當辛苦的樣子。」
「露姬確實如您所說的,比我預期的還要優秀……那種程度的實力居然只有四位數排名,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單以戰鬥力來說,她都快能擠進二位數排名了。」
「這樣啊~那傢伙也挺不容易的呢。」
「菲婭說得沒錯。阿爾超前我們太多太多了,不管是想要尊敬他也好,還是想要以他爲目標也好,都是個太過遙遠的存在……該怎麼說呢,有點像是被他整整追過了一兩圈,結果反而沒有被超前的真實感了。」
然而——
理事長的語調聽起來半是嘆息,半是無奈。她放下翹起的腳,臉上浮現微微苦笑。
「……所以,兩位現在是在接受亞爾斯大人的指導囉?」
這兩個人一直看着自己所不認識的亞爾斯……當這個想法浮現之後,露姬甚至感到有些羨慕,不動聲色地側耳傾聽兩名少女樂此不疲的閒聊。
「欸!?」
「就像我們不認識軍隊裏的阿爾一樣,你也不認識待在學校裏的阿爾吧?在我們眼裏看來,他感覺更像是一個少了根筋的同班同學。」
「嗯,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這主要是出自我個人的情感,所以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雖然軍方是以『監視』的名義把露姬派過來,但事實上這並不全是總督的意思。該說是形式需要嗎?整件事其實很簡單明瞭。我和總督只不過負責居間引介而已。」
「你之後再直接問問露姬本人吧。」
參加戶外教學的學生以五人爲一隊,每隊都會有負責監督的人員隨行。而這次因爲種種原因,只能分派高年級生擔任監督人員。雖說是高年級生,但也一樣是學生,而且還是沒有實戰經驗的菜鳥。就算這是軍方的要求,也實在太過胡鬧。若是考慮到突發狀況,整項計劃着實令人感到不安。
「他本人也說過可以指導我們,所以就沒問題啦。阿爾到底在忙些什麼,我並不清楚,也覺得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但是爲了實現我自己和成爲魔法師的夙願,也只能不擇手段了。」
希絲緹激動地揮手解釋之後,硬是在臉上擠出了一個開朗的笑容,同時用力撓着亞爾斯的黑髮,也不曉得她是想要道歉還是籠絡亞爾斯。她那彷彿天真無邪的妙齡少女纔會有的言行舉止,實在讓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有多大年紀了。亞爾斯覺得希絲緹的一舉一動都在刻意賣萌,不過他沒把這番話說出口,只是用眼神表示「我不喜歡被人家這樣子」,但理事長大剌剌地假裝沒看見。
不過,能夠確認理事長對露姬的態度,倒也稱得上是收穫一件。亞爾斯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去,像是準備理所當然地就此離開。而會從他身後拋出新的震撼彈的,也就只有理事長而已。
理事長像是裝傻似地把視線飄到旁邊去。
「我承認我在這件事情上頭也有責任。雖然我有責任,但露姬爲了你甚至願意鋌而走險,從這點來看,我要包庇她的行爲也會有一定的風險吧。」
希絲緹這一席話並沒有過度高估亞爾斯。倘若撇開讓學生累積經驗的事情,由亞爾斯獨自掃蕩周遭所有魔物的話,便還能擬定出某種解決方案。
說到這裏,希絲緹一臉困擾地伸出玉指抵住下巴。見到她這副模樣的亞爾斯,心中湧起一股確信——這纔是這女人之所以被稱作「魔女」的原因吧。儘管承認了自己的過錯,但還是能毫不害臊……不對,應該說是厚顏無恥地針對其中風險要求相應的報酬。亞爾斯臉頰抽搐,不帶抑揚頓挫地說道:
就在亞爾斯的手要碰到門把的前一刻,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儘管露姬刻意和兩人保持距離,可是兩名少女仍不時停下腳步,向她說明學院及設施的種種資訊——這樣的好意反而讓露姬很困擾——三人就這樣爲了移動而花了好一段時間。忒絲菲婭及艾莉絲自與亞爾斯相遇以來,也才過了一個月左右,但兩人一談到亞爾斯,卻彷彿有說不完的話題。兩人和樂融融地談論着亞爾斯的模樣,也在不知不覺裏讓露姬萌生了氣憤以外的情感。特別是她很難不去注意與亞爾斯相關的話題。
「亞爾斯大人雖然在學院就讀,但仍然是隸屬於軍隊的人員,若是收到軍方召集,還是得奉令出擊。」
「小露姬的轉學手續申請書。當然她本人已經全部簽過名了,實力方面也沒有任何問題。」
露姬直覺地感到一陣不舒服。她並不是針對兩名少女,而是覺得彼此完全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因此露姬僅僅豎起耳朵專心蒐集情報,以保持自己的平常心。
(亞爾斯大人爲何要指導如此愚昧的俗人……這樣一來,亞爾斯大人究竟是爲了什麼……)
「我明白了,既然亞爾斯大人這麼說過,那我確實不該對這件事情指指點點。」
「事到如今,再問這些也沒意義了吧。」
艾莉絲悠哉的話語,讓露姬頓時柳眉倒豎,但走在一旁的兩人都沒有發現她的異狀。
然而,露姬並不認爲自己有什麼錯,所以她沒有爲此道歉。在那之後,決定在心理上與兩人保持距離的露姬,覺得三人走到研究大樓的幾分鐘路程莫名漫長。遺憾的是,有這種感覺的人似乎只有她而已。因爲在那之後,忒絲菲婭和艾莉絲依舊毫不客氣地用問題狂轟猛炸着露姬。
身爲罪魁禍首的紅髮少女,有些難爲情地說道。看到忒絲菲婭以這種態度談論亞爾斯的指導,露姬自然不可能有什麼好臉色。只有承認自身無知且毫無自覺地享受着和平的人,纔會說出她那樣的話來。她們高舉着脫離現實的夢想及理想,以致於矇蔽了雙眼,卻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其實是不負責任地把期待強加於強者身上。由於露姬原本就不擅長表達情感,因此她的愕然情緒只停留在內心……並對這樣的現實感到沮喪。
亞爾斯之所以造訪此處,正是爲了針對露姬的事情封住理事長的嘴,看來自己是杞人憂天了。也就是說,理事長早已事先準備好了一切。對於自己被理事長玩弄於股掌之間,亞爾斯感到有些難以釋懷;但與此同時,他也的確覺得這下可以省去不少工夫。亞爾斯就這樣坐着以眼神向理事長致意,簡單表達他的感謝之情。
「小露姬……不對,露姬的最高排名是第157名喔。」
「而且我覺得阿爾根本不會在乎這些事情。」
「您可真是『準備周到』吶。」
「……!!」
「那種事情我們當然不曉得啊。不過我認同阿爾作爲首席的地位,並且也非常清楚,他爲此付出的努力和遭受的苦難有多麼巨大。阿爾有多麼努力地在拯救這個國家,我的確不曉得……而且現在的我也完全想象不出這樣的事情,因此就算去想這些也無濟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