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不明所以的襲擊」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4.3萬 字
自前些日子的戶外教學活動結束後,季節很快就出現了推移變化。不過在學院裏見不到什麼明顯的季節變動,因爲堪稱夏季代名詞的酷熱,在人類的生存區域裏並不存在。
【巴比倫塔防護壁】的內側集結了無數人類智慧的結晶,甚至能夠做到天氣的操縱及與之相應的氣溫調整。覆蓋住整個生存區域的虛假天空具有數種天氣模式,全年維持在正負五度到十度之間的宜人氣溫,但它們全都只是模式化的人工影像。就連那片澄澈的天空,也只是某種鮮豔的色彩而已。但要說這片天空因此顯得很不自然,倒也並非如此。
大多數的人類早已遺忘真正的天空是什麼模樣,並對這片人工製造的天空和環境習以爲常。對僅知曉牆內世界的人們來說,「仿冒品」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頂替了真貨。諷刺的是,在這些技術的庇廕之下,只要沒有外來的威脅打破平衡,人類甚至有可能達成半永久的安居樂業。
然而,這同時也意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人們對於外界的一切變得漠不關心。只要有辦法持續擊退魔物的威脅,這個狹小的世界或許有機會成爲人類的永恆樂園。
亞爾斯就讀的第二魔法學院剛進入暑假時期。雖說是假期時間,但這些以當上魔法師爲目標的學生,都有着超乎常人的上進心。校園裏隨處可見學生身穿制服、勤於自主訓練的身影,根本就誤解了假期的目的。
熱心向學的學生絡繹不絕地向教師請益,或是在訓練場上展開模擬戰,那模樣幾乎和平日的光景沒兩樣。
當然,也有不少學生趁着這個機會回老家一趟。而那名熱心向學、沒事就上門請教,有時甚至讓亞爾斯感到不堪其擾的紅髮少女——忒絲菲婭·斐培爾,目前也回自己的老家去了,因此沒有在研究室露臉。或許是因爲這樣,儘管只有一週左右的時間,亞爾斯卻有一種彷彿從前線退下的解放感。
順帶一提,會熱心向學地向亞爾斯請教問題的,其實還有另一名少女。只是從不會大聲嚷嚷這一點來說,這名少女應付起來實在是輕鬆太多了。
從結論上來說,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確佔用了亞爾斯不少時間。然而,儘管亞爾斯起初只覺得這是件麻煩差事,但他最近在教導兩人知識技術的過程裏,也逐漸感受到了樂趣,這一點也是不爭的事實。
◇ ◇ ◇
自從進入假期以來,研究室裏就瀰漫着一股適合進行訓練的靜謐氛圍。忒絲菲婭返鄉缺席,以及露姬和艾莉絲不想吵醒在寢室入睡的亞爾斯的貼心,共同營造了這種寂靜的氣息。
接下軍方任務的亞爾斯,剛在前一刻結束事前勘查工作,此刻終於能夠躺到牀上休息。
在一片寂靜的室內,艾莉絲一如往常地從魔力壓制展開今天的訓練。這根訓練棒具有和魔力互斥的性質,用來鍛鍊魔力操作技術的精微技巧,可說是再適合不過的道具。握住訓練棒的艾莉絲,似乎已經很習慣這根外表詭異的棍子,將她所有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鑽研技術上。
然而遺憾的是,和忒絲菲婭相同,艾莉絲也在這項訓練遇上了瓶頸。雖然說不上完全沒有成長,但已經沒有之前那種每天都有進步的感覺,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只能說是龜速成長。
感到有些看不下去的露姬,半是好奇地向原地踏步的艾莉絲問道:
「艾莉絲同學,能請你把那根棍子借我一下嗎?……老實說,軍方對於魔力控制的技術並不怎麼重視。因此在軍隊裏找不到類似亞爾斯大人所用的訓練棒器材。」
艾莉絲大感意外地說道:
「咦~我還以爲軍隊的每位魔法師,都一定能做到這種事情呢。」
「是啊。雖然多少會有熟練度上的差異,不過這基本上是理所當然的必備能力。畢竟做不到這種事情的人,無法在外界生存下去。因此有不少魔法師每天都會自主鍛鍊這項能力。你們兩位想要掌握的技術,就是這種等級的技能。」
魔力操作的技術,果然對現役魔法師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技能——重新認識到這一點的艾莉絲,一邊撓着臉頰,一邊將訓練棒遞給露姬。看來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掌握的能力,艾莉絲卻以爲自己能夠立刻學會這項技術,也就是過度高估了自己的能耐,這讓她感到相當羞恥。
「光是握着這根棍子,確實就能夠感到些許互斥的力量。正是因爲有這股互斥的感覺,纔有辦法認識到:在魔力之中附加指向性的技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吧。」
「真麻煩吶……過來了喔。露姬,就交給你解決了……但是別殺了對方,只要讓他喪失戰鬥能力就好了。我有些事情挺在意的。」
「真的耶!可是這樣子幾乎得使出全力來壓制纔行。」
露姬同樣毫無遲滯地用雙手各夾住四把飛刀應戰。
「賊人分別朝着男生宿舍、女生宿舍,以及主校舍的方向過去了。還有一名賊人似乎繞到了主校舍後頭的樣子,應該是想要進行夾擊吧。我們該怎麼處理纔好呢?」
露姬微微皺起眉頭。儘管流速緩慢,但露姬的魔力沒有像艾莉絲那樣中途夭折,而是確實地抵達了棍子的前端。與此同時,原本因爲壓制和相斥的拉扯而起伏不定的魔力,也開始慢慢融入訓練棒表面,就這樣停止了晃動。
即使如此,這也不構成露姬停下攻勢的理由。
露姬突然對艾莉絲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艾莉絲見狀,也跟着笑臉盈盈地點頭表示同意。研究室裏逐漸透出一股融洽的氛圍。而身在其中的露姬,依舊不時用眼角頻頻確認時間。因爲她覺得亞爾斯差不多也該起牀了。
就在艾莉絲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期間,不遠處傳來連續的爆炸轟鳴聲,爆炸的衝擊波搖晃着建築物。
伴隨着一道嘶啞的吼聲,死灰復燃的賊人以手扶地,再次散發出了殺氣。與此同時,也不曉得他是何時完成了詠唱,瞬間就發動了始終握在手裏的短劍上的魔法式。
「……噢。」
「——嘖!」
露姬之所以會期盼亞爾斯趕緊醒來,並不是因爲她對和艾莉絲共處的這段時間有什麼不滿。真正的原因恰好相反:她覺得亞爾斯若是也能加入這場談話,氣氛肯定會變得更加熱絡。
露姬緩緩吁了口長氣,靜靜地解除了魔力。在露姬中斷集中力的那一瞬間,纏裹在訓練棒上的殘餘魔力陡然彈開,彷彿是要從棍子表面逃離一樣。
「艾莉絲……嗯,總之你先站過來我這裏吧。」
聽到亞爾斯這種說法,艾莉絲臉上浮現疑惑的神色,但她沒有將心中的不解問出口。因爲背後緣由關係到不得泄漏的機密任務,亞爾斯也只能採用這種兜圈子的說法。不過艾莉絲似乎感到相當害怕,只是一臉不安地點了點頭。
露姬有些引以爲傲地咕噥了一句,艾莉絲聽了也跟着連連附和。畢竟在露姬的心目中,亞爾斯是她無比憧憬和敬重的對象,堪稱至高無上的存在。
「哎,有什麼狀況的話我會立刻插手,你就別擔心了。房門要是被對方打破,可就傷腦筋了,我們就來個請君入甕之計吧。」
「區區毛賊居然敢挑戰亞爾斯大人,不知死活也該有個限度。」
然而,露姬其實沒必要爲此着急——
她奮力將整個身體轉了一圈,順着離心力的作用使出一記迴旋踢,命中了賊人拿着短劍的前臂。
「他們是覺得學院在放假期間警備就會變得薄弱嗎?真是一羣蠢蛋。」
艾莉絲從面帶微笑的露姬手裏接過訓練棒,迫不及待地試驗起和以往不同的做法。
——這是什麼鬼力氣。
然而,賊人的臉上卻完全看不到痛苦的神色。對方面不改色地在相抵的劍刃上持續施加力量,令人不禁懷疑他身上是否根本沒有神經存在。在這股瘋狂蠻橫的力量面前,露姬很快就陷入被逐漸壓制的劣勢之中。
也不曉得有多少魔力炸裂開來,爆炸的衝擊波輕而易舉地吹飛了土牆,躲在牆後的教師也受到了同樣的衝擊,被爆炸的餘波掀到研究大樓的牆上,就此喪失了行動能力。
「嗯~哎,就交給理事長她老人家解決吧。畢竟廣播裏頭都要求學生別外出了。反正……」
「——!!」
由於人在握住東西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出力,因此魔力也會跟着集中到手掌的部位。
「來了!」
出乎意料的是,主動打破這股平衡的是賊人一方。因爲賊人瞬間減弱了自己的力道,拼命把對方短劍頂回去的露姬頓時姿勢走樣。抽離劍刃的賊人,順勢翻過短劍,朝着露姬的身體橫砍而去。捕捉到對手動作的露姬,迅速將上半身往後一仰。當然,這不僅僅是爲了閃避這一劍而已。露姬沒有陷入被動之中,而是做好了迎擊敵人的預備動作。如果是這種程度的迴避動作,雖然會讓身體姿勢失去平衡,但不致於出現巨大的破綻。
「咦,賊人!?」
雖說頭銜前面得加個「前」字,但這座學院可是有實力堪比無雙魔法師的理事長坐鎮,區區五名入侵者,對學院來說根本不成問題。畢竟學院裏還有其他原爲高排名魔法師的教師。可是這些賊人的目的完全不明。他們究竟是盯上了某人的性命,還是隻打算破壞學院的設施,又或者是抱持其他的特定目的?
「唔……」
「魔力的壓制操作,其實也有一個適當的平衡點存在。或許你可以試着先找出這樣的平衡點。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一些淺見,沒辦法像亞爾斯大人給的建議那樣管用。」
露姬的腳掌劃過地板,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
「殺……殺掉、首……首席。逮……逮住。做、做成……素體?」
這個陌生的詞彙,讓艾莉絲不禁叫出聲來。滿臉驚慌失措的她,似乎一時難以理解這個詞彙的意思,在嘴裏喃喃地反覆叨唸。也就是說……侵入者是人類囉?
接着,露姬將意識集中到訓練棒上並釋出魔力。只見從她手中流出的魔力,帶着明確的指向性,緩緩地朝着棍子前端流去。
——剛纔的那一招,是光系統!
在亞爾斯眼底下,可以看到一名賊人以驚人的速度,朝着研究大樓直奔而來。賊人身上披一件陳舊的黑色長袍,掩飾住整個身形;兜帽則是戴到幾乎遮蓋住眼睛的位置。相對於乾淨俐落的入侵手法,對方的打扮甚至給人一種粗糙隨便的感覺。
這是因爲握着訓練棒的手,也會滲出微量的魔力。若是能反過來對魔力賦予指向性,就能有意識地阻止魔力的泄漏。
露姬似乎早已預料到對方會這麼做,只是輕輕揮舞了一下飛刀。從飛刀前端冒出的細微電流,立刻竄到了賊人腳下的兩把飛刀。
露姬只慢了半拍,便察覺到他所說的「糟糕透頂」是什麼意思。
「沒錯沒錯,我好像隱約能明白自己的魔力是怎麼流動的。雖然只是感覺上而已。」
金鐵交擊的尖銳聲響在兩人之間響起,露姬的飛刀表面迸發出一陣電流。那道電流就這樣沿着短劍鑽進賊人的身體。
魔物是目前全世界人類的共同敵人。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沒有比人類之間的自相殘殺更無益的事情了。在軍方的情報操作下,那些偶爾出現的兇惡犯罪者,基本上不會出現在大衆的視野裏。將人們感到威脅、憎惡、警戒的對象盡數集中到魔物身上,以此將矛頭指向共同的敵人,更進一步地增強人類的團結——所有措施都是爲了達成這樣的目的。而且從實務面來說,若是不得不將優秀的魔法師配置於國內以應對犯罪者,對國家而言也是一大損失。
接下來,露姬便略微指點了艾莉絲幾句。面對從平時的「小露姬」搖身一變爲露姬教官,艾莉絲專心地側耳傾聽她的建議。不過,注意到露姬變得和自己親近不少的艾莉絲,臉上還是忍不住露出高興的表情。
很快地,伴隨着尖銳響亮的警報聲,校內廣播傳達了有賊人闖入學院的訊息。廣播的主要內容是在警告學生切勿離開室內,直到威脅排除爲止。
露姬似乎也領會到了這層意思,表情登時轉換成臨戰狀態。儘管如此,她表面上看起來依舊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只見她宛若準備接待來客的老練女僕,冷靜從容地凜然而立。
「總、總而言之,我大致搞清楚問題在哪裏了。艾莉絲同學……」
「基本上應該就是你感覺到的那樣子。你們兩位之前也曾經一邊互捏對方,一邊進行魔力操作的訓練對吧?姑且不論用的是什麼方法,痛覺和精神狀況之類的個人感覺,確實會對魔力操作帶來明顯的影響。」
亞爾斯懶洋洋地靠到窗邊,睥睨着窗外的動靜。露姬從他背後告知正確的探查結果。
「如果是亞爾斯大人的話,肯定能做到更完美的魔力賦予呢……」
賊人緩緩傾斜腦袋,並詭異地揚起嘴角,以一種不像人類的古怪語調,發出極度刺耳的嗓音。緊接着,他舉起短劍,像是嫌露姬礙事似地猛然衝了過來。因爲他的動作莫名地像是機械,很難掌握他的出手時機。
「小露姬一個人不要緊嗎?要、要不要我也去幫忙?」
露姬瞬間拔高速度,順着加速的勢頭,向賊人胸口送上一記凌厲的膝擊。有股骨頭遭到粉碎的手感。確信自己一擊得手的露姬,馬上和對方拉開距離,觀察這一擊的效果。原本釘在賊人腳背上的飛刀,因爲猛烈的衝擊而鬆脫,他就這樣腳步踉蹌地撞上門口旁邊的牆壁。空氣從肺部逸出的賊人,只能發出幾不成聲的呻吟,接着便緩緩倒落在地板上,就此陷入沉默。露姬滿臉詫異地看着這一幕。儘管攻擊確實是奏效了,但是她有種自己好像是在和死人對打的奇妙感覺。
「嗯……」
只是在亞爾斯看來,這道通知似乎來得有些遲了。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應該要誇獎學院能迅速應對賊人入侵纔對。
「欸,嗯……阿爾之前有示範給我們看過。」
「搞什麼啊,到底是哪裏來的蠢貨。」
「那只是因爲你還不夠熟練而已。」
「的確是有那麼一點不容易……」
「——!!」
亞爾斯目光如炬地俯視着這一幕;而擊敗教師的賊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抬起頭來看向亞爾斯的位置。兩人的視線瞬間交會——緊接着,賊人毫不猶豫地走進了研究大樓。
不過,倒在地板上的賊人總算動也不動了。看到對方這副模樣,認爲戰鬥終於分出勝負的露姬,朝亞爾斯那裏瞥了一眼。但就在她眼神移開的那一瞬間。
艾莉絲有些缺乏緊張感地讚歎道。
飛刀確實刺穿了賊人的腳背。湧出的鮮血染紅了賊人的腳下,在地板上形成一灘血泊,可是對方臉上完全沒有露出痛苦的神色。更讓人感到驚駭的是,賊人居然沒有伸手將飛刀拔起來,而是一臉不耐地扭動着腳掌,給人一種宛如是要故意讓傷口惡化的感覺。
瞬間從劍尖冒出的光球,筆直地朝着教師飛過去。
「原來是腦袋有問題的傢伙啊。這下我理解了。」
「你真的很給阿爾留面子呢……我的魔力確實總是在氣力放盡之後被彈開。因爲我每次都是使出全力來操作呢~」
亞爾斯一邊撓着後腦勺的頭髮,一邊打開寢室的房門走了出來。而他那雙渾濁疲憊的眼睛,更是一目瞭然地表達出了他此刻的心情。
仔細一看,賊人的身形意外地纖細。那條瘦弱的手臂究竟是從哪裏冒出這麼大的力氣?露姬一個跳躍,閃過迫近的兇刃,順勢在空中擲出了飛刀。飛刀準確無誤地貫穿了賊人的腳掌,將他整個人釘在地上。
「真不愧是小露姬呢!」
「咦?」亞爾斯之所以會陡然抬起眼角,是因爲他看到和賊人對峙的那名教師,居然老老實實地向對方發出警告。儘管教師的手裏牢牢地握着AWR,但他那種勸解的語調實在太過溫吞了。
讓對方搶得先機的教師,在遲了一拍之後,也施展魔法隆起地面,瞬間構築起一道防護牆。那道在千鈞一髮之際冒出來的土牆,應該是來自土系統魔法的傑作。光球在碰觸到那道土牆之後,彷彿軟球般猛然膨脹起來,接着一口氣爆裂開來。
亞爾斯的腦海驀地閃過一絲疑念。這麼說起來,那副黑色長袍的打扮……闖入學院的這羣賊人,或許和昨晚在中層街區撞上的那些傢伙是同一夥人。不過,這件事情就留待之後確認。
亞爾斯的眼神像是在看待路邊的石頭一樣,慨嘆着教師的處置失當。
在賊人的全身上下恣意遊走的電擊,強制取消了對方打算施展的魔法構築。
「——殺、死。」
當那道身影抵達建築物的入口一帶時,在此處嚴陣以待的教師,阻擋住了賊人的去路。
看到亞爾斯的揮手招呼,艾莉絲一邊頻頻看向門口,一邊老實地走了過去。她似乎覺得賊人隨時都會破門而入,爲此感到相當不安的樣子。
「笨蛋!那些廢話等你先制伏了對方再說。」

然而,在着地的同時用後空翻拉開距離的露姬,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因爲這是一場實戰,露姬採取了平日訓練裏不會動用的手段。飛刀上流淌的電流,是通過「附魔強化」施加的強化效果,光是碰觸到電流,就會造成一定傷害。可是賊人完全沒有爲此感到驚慌的樣子,徑自揮舞短劍直劈過來。
「是!」
「不用,你只要看着就好了。因爲這對露姬來說,是一項必要的功課。」
雖說露姬的身形嬌小,但是這一擊的力道經過充分的計算。這記迴旋踢的威力要踢斷手臂應該綽綽有餘。可是賊人的手臂儘管捱了這麼一腳,卻連短劍都沒有脫手。雙方的手臂和腳掌就這樣抵在一起,陷入力量的對抗之中,但那也只是轉眼之間的事情。因爲賊人最後僅憑着手臂的力量,就將露姬的這一腳頂開了,而且兜帽底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總共有五名賊人。」
雖說是無關緊要的細節,不過這樣的應對方式,確實沒有違反校內廣播的警告。因爲他們最起碼沒有跑到室外去。
「雖然每次都使出全力也沒有什麼問題,不過這項訓練的目的是學會如何駕馭魔力,也就是要掌握住有效運用魔力的訣竅。因此如果能拿捏好壓制互斥力量所需要的指向性,肯定會有些幫助。」
亞爾斯一邊靠到牆上,一邊向露姬發出指示。而這同時也是爲了確認一件事情,那就是露姬的覺悟是否足以執行本次的任務。
搶在賊人硬是掙脫飛刀以前,露姬再次蹬向地板。察覺到露姬動向的賊人,就如剛纔對付教師時那樣舉起了短劍,開始構築魔法。
在亞爾斯指示之下,露姬刻意解除了房間門鎖,做好了引誘賊人進入房間的準備,接着便從腰間抽出飛刀型的AWR。
面對這種超乎常軌的舉動,不僅是露姬,就連艾莉絲的背脊都竄起一股莫名恐懼。
亞爾斯的話還沒有說完,事態就已經出現了變化。和教師對峙的賊人,從長袍的腰間拔出藏在底下的短劍型AWR,二話不說地直接施展了魔法。
站在一旁的艾莉絲咕嘟地嚥下一口口水,亞爾斯和露姬則是幾乎在同一時間,捕捉到闖入房間的賊人身影。賊人毫不在乎房門大開的不自然現象,徑直朝着亞爾斯散發出殺氣。亞爾斯泰然自若地承受這股殺氣,站在他身旁的露姬則是整個人向前一站,彷彿要阻擋賊人的殺氣一樣。
「真是糟糕透頂的清醒方式。」
「我明白了。」
露姬帶着大禍臨頭的表情轉過頭來,卻發現賊人的手臂前端已經像是被什麼東西壓扁了一樣,短劍也跟着從他手上掉了下來。這並不是因爲賊人失去了戰意,而是因爲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持動作——手指扭向原本不該彎曲的方向,指骨也遭到粉碎的手掌,不可能繼續拿起東西。賊人的整隻手掌已經不成原形,看起來就像是垂掛在手腕底下的奇怪物體。
然而,賊人絲毫不去理會自己手掌的慘狀,只想着用完好的另一隻手去撿起落地的短劍。就在賊人指尖微微一動的瞬間,一道巨大的力量再次將他整個人按到地板上。只聽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賊人的身體也發出了同樣的異音。一道只針對賊人倒臥身體的不自然壓力,持續壓迫着他的肉體。
而當這道壓力達到最高點時,賊人口吐鮮血、翻起白眼,就這樣完全喪失了意識。
「別大意了啊。」
一道冷靜透徹的聲音響起。正是亞爾斯干涉了空間,並施加了名副其實的巨大壓力。他動用的是連重力都能夠支配的異能。由於這是空間干涉魔法——【重力峭壁《gravity cliff》】的一種應用型態,也就是用來手下留情的劣化版本,因此並不存在魔法名稱。話雖如此,單從原版魔法的難度來看,這項魔法的威力也完全足以匹敵高階魔法。
「非常對不起。」
露姬垂下視線,低下頭去,臉上滿是反省的愧疚神色。
「無妨,在匆促上陣的情況下,算是做得很不錯了。」
亞爾斯朝着賊人走去,在和露姬擦肩而過時,將手輕輕放到她的頭上慰勞了兩句。從結果上來說,亞爾斯給了賊人致命一擊。儘管只是局部性地壓制對方的動作,可是對方在正面承受那股壓迫之後,身體的重要骨骼很有可能已經因此粉碎。雖然手臂和雙腳的細微部分不在效果範圍內,但因爲是局部性地施加壓力,所以關節部分會受到嚴重影響。即使僥倖存活下來,在接下來的人生裏大概也沒辦法正常行走了。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幅不怎麼想讓艾莉絲看到的光景。不過,或許是軍旅的經驗發揮了作用,露姬在這種時候的思考切換相當迅速。也可以說是她懂得隨機應變,非常清楚該以哪些事情爲優先。
「亞爾斯大人,這名賊人的行動實在相當不自然。特別是在痛覺和神經反射的部分,幾乎看不到任何反應……他是不具備正常的神經機能和痛覺嗎?」
「是呢。極度的亢奮狀態確實有可能麻痹痛覺,但不至於連反射神經的機能都跟着失去作用,和這傢伙的情況有些不同。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將痛覺完全……不對,應該是連接收外部刺激的神經反應本身,都有一大部分被截斷了吧。這已經不是正常的人類了。」
亞爾斯毫無防備地走到賊人身旁,扒下對方遮掩身份的簡陋長袍。賊人的年齡大概在二十歲上下,乍看之下是名平凡無奇的瘦弱女性。而這名臉頰凹陷、髮絲纏亂的女子,看起來之所以會有些蒼老,主要是因爲她完全沒有打理自己的容貌。
定睛一看,披在貼身衣物上頭的那件長袍儘管相當陳舊,卻是以抗魔法素材製成的樣子。
亞爾斯仔細打量賊人的全身上下,接着緩緩將她的頭髮攏起來,赫然留意到她的後頸部位有些古怪。
那裏的皮膚上面有一道像是舊傷的縫痕。縫合的手法相當草率,但無疑是手術的疤痕。
「阿爾,她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艾莉絲從蹲着的亞爾斯背後探出頭來,彷彿在窺探似地問道。
「不,我沒有殺了她。不過,她確實是已經沒辦法動了。」
「……這、這樣子啊。」
或許是察覺到了亞爾斯的想法,露姬怯生生地主動說道,艾莉絲更是幹勁十足地挽起袖子。露姬似乎認爲房間會被搞得一片狼藉,全是因爲自己沒能阻止賊人的行動,因此馬上便開始着手整理。只是選擇在室內開戰的亞爾斯本人,也和房間的這副慘狀脫不了關係,因此他也率先動手收拾起來。資料文件的重新歸檔,由平日就熟悉存放位置的露姬負責;包含玻璃碎片在內的地板打掃工作,則由艾莉絲處理。當然,那些不方便讓兩人看見的東西,亞爾斯早已妥善收納到其他地方,因此不會有任何問題。
希絲緹一邊語帶不滿地說着,一邊滿臉厭煩地用食指戳着文件堆。儘管她的動作像是想把麻煩事推到一旁,但是學院發生的事件必須進一步向高層報告,因此這些全都是逃不掉的事務作業。
——他們開始行動了是嗎?
「嗯~哎,沒關係吧。理事長那裏應該也有不少事後工作要處理;我們這裏也要收拾房間的慘狀嘛。理事長大概不會說什麼吧。」
——從其中一個人直奔這裏而來,再加上其他賊人前往的方向來看……這些傢伙似乎也跑去了理事長那裏,非要說的話就是集中在主校舍一帶。
而在這段期間裏,亞爾斯將注意力放到剛纔收起來的那支試管。這支裝着賊人血液的試管是一個可能的線索。
「那些東西是?」
若是從總體上來看,應該可以認爲他們盯上的目標,都是學院裏的高排名或高戰鬥力人員。
若是如此,對方採取的行動就會變得不合邏輯。雖然這些傢伙能夠憑藉超乎常識的耐久力,達到出其不意的突襲效果,但就算撇除亞爾斯不說,也很難想象具有一定水平的高手,會輕易敗給這種程度的敵人。換句話說,賊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等於是在飛蛾撲火。
「咦——!?」
然而,這種漫不經心地接近敵人的行爲,顯然是不智之舉。
「亞爾斯大人……」
「咦,嗯,沒事的……我只是有點嚇到了而已。」
「我有點評估錯誤了呢。面對那種對手,單憑教師他們可能會有點處理不來。不好意思,露姬,你能去支援一下嗎?」
亞爾斯隨便找了個理由,想要就此搪塞過去……但事情可沒有這麼容易。
「我會謹記在心。」或許是察覺到了亞爾斯的內心想法,露姬抱着絕對不會重蹈覆轍的決心,語氣堅定地回答道。
這個房間的窗戶就位於露姬身後。賊人一頭撞破窗戶,朝着屋外掉了下去。亞爾斯在制止露姬從後頭追上去後,直接來到窗邊俯視賊人掉下去的方向。對方並不是打算自殺。也不曉得她究竟是哪裏還藏着這種力氣,只見賊人一邊抓着研究大樓的壁面減緩掉落的速度,一邊直接用四肢抵消衝擊,在成功着地之後,便以驚人的速度朝着學院外頭逃離。和雙腳步行相比,她簡直像是打一開始就更加習慣四肢步行,速度快得令人匪夷所思。亞爾斯只能一邊嘆氣,一邊目送那道詭異的背影離去。
「我得先把房間恢復原狀纔行啊。」
「嗯,只是這種程度的話,馬上就能收拾好喔。」
來到熟悉的理事長室前的亞爾斯,瞬間躊躇了一下。畢竟裏頭不曉得會冒出什麼牛鬼蛇神。亞爾斯不曉得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的人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態,但就算裏頭等着的是毒蛇也沒有太大差別。無路可退的他,只能硬着頭皮進去。亞爾斯甚至終於能夠明白,那些來到理事長室門前的普通學生,爲何都會那麼忐忑不安。他在這裏留下了太多慘痛的回憶。那些品行不良的學生自然就更不用說了。
「看來……真的不是什麼正常的傢伙啊。」
「……我瞭解了。如果您這麼命令的話。」
「天底下沒有這種道理吧。」
學院方面之所以沒有捕獲半個賊人,對方的驚人韌性和俐落身手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主要還是因爲希絲緹理事長很快就出面應對。希絲緹在襲擊理事長室的賊人身上察覺到不對勁後,立刻親自出馬指揮全局。
表情顯得有些苦惱的亞爾斯,儘管有些猶豫不決,但還是把話說到最後。自從露姬成爲自己的搭檔以來,他就一直擔憂着這一刻的到來。照理說來,應該是要由同樣熟悉對人戰鬥的他出面處理,可是當露姬今後遇上和亞爾斯一起對抗「人類」的場面時,這次的經驗肯定能夠派上用場,而且很有可能成爲決定生死的分水嶺。
伴隨着今天最深的一次嘆息,亞爾斯眉頭深鎖地啜飲紅茶。而在喝完紅茶之後,他的心情之所以依舊沒有平靜下來,並不僅僅是因爲學分被取消的危機而已。他能感覺到露姬和艾莉絲的視線都鎖定在自己身上,同時也大致想象得到兩名少女想要說什麼。
和賊人交手的亞爾斯多少也預料到了這種發展,倒也沒有特別感到驚訝,但老實說還是感到一陣麻煩。而且他自己還有其他需要擔憂的事情……因此,他決定先把理事長的傳喚扔到腦海的角落,在重新確認房間的現狀之後,低聲咕噥了這麼一句:
「露姬,快躲開!」
環顧滿目瘡痍的房間,只見資料四處飛舞,燒瓶和試管的玻璃碎片撒得滿地都是。值得慶幸的是,重要的研究儀器倒是沒有遭到破壞。
「等着斷氣……理事長是在暗示她會取消您的學分嗎?」
「這次只能選擇確實地把對方解決掉了。露姬,看你是要瞄準心臟或頭部都好。如果不做到這種程度的話,大概阻止不了他們的行動……要領在於別把對方當成人類看待。」
而艾莉絲本人也很清楚,即使確認了賊人還沒有死去,也依舊不會改變任何事實。儘管如此,陌生的對人戰鬥和直接面對瀕死敵人的狀況,還是讓她不由自主地問出這個問題。
他指着辦公桌上小山般的資料問道。那幾座小山真的堆得相當高聳,是那種一旦崩塌散落,會讓人感到欲哭無淚的驚人數量。
「我進去囉。」
在前往理事長室的路上,儘管亞爾斯左思右想,最後還是沒能理出一個頭緒,當他回過神時,主校舍已經出現在視野裏。大概是先前那場襲擊的傑作,主校舍的外牆有好幾處崩落,到處都可以看到戰鬥留下的痕跡。
亞爾斯將茶杯輕輕擱到桌上,像是被兩人視線催促似地站起身來。
露姬華麗地無視艾莉絲的聲音,徑自朝着亞爾斯點頭答應。不,或許只是兩人的答覆恰巧撞在了一起而已。
亞爾斯逮住這個機會——艾莉絲背向這裏的期間——從放置研究器材的層架上拿了一支小型試管,迅速地採集賊人留在地板上的血液。
把別人的房間搞得一團亂後就跑了——這是亞爾斯對賊人最直接的感想。理事長傳喚自己過去,八成是要做變相的審訊調查,早知道最後會被理事長找過去,當初應該選擇在室外應戰就好,亞爾斯感到一陣後悔莫及。
然而,儘管露姬確實感受到了亞爾斯心中的猶豫,但她是帶着貫徹自身意志的覺悟做出回答。在露姬的心裏,對於要弄髒自己的手這件事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躊躇。沒錯,我絕對不會讓亞爾斯大人擔心的那種狀況出現——如此下定決心後,露姬便蹬着窗臺離去。
沒錯,亞爾斯取得了他想要的東西。儘管賊人還有力氣逃跑確實出乎他的意料,但亞爾斯其實也有打算故意放跑對方。因爲從後頸部位的手術痕跡來看,賊人的肉體明顯被施加過一定程度的改造。儘管亞爾斯也考慮過完全癱瘓對手的行動能力,但是賊人的異常模樣讓他放棄了這個選項。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對方即使採取自爆之類的危險戰術,也一點都不奇怪。包含魔力的流動在內,那名賊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詭異氣息,就是令亞爾斯感到如此忌憚。
希絲緹立刻像是妙齡少女一樣,刻意賣萌地鼓起臉頰,滔滔不絕地發起牢騷;亞爾斯則是淡淡地朝着空中吐出一句「我會妥善處理」,聽起來根本毫無誠意可言。
「唉~想到就覺得心煩。總而言之,我也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艾莉絲在做完自主訓練之後,最好由露姬護送你回女生宿舍;露姬,能麻煩你跑一趟嗎?」
亞爾斯這種嫌麻煩的個性,也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只是他這次會把護送的工作丟給露姬處理,主要是想盡快調查從賊人身上採集到的血液。
亞爾斯從艾莉絲的語氣裏感受到某種莫名的忌諱感,因此瞬間改成「我沒有殺了她」這種迂迴的說法,只是賊人其實已經奄奄一息,一旦情況惡化,很有可能連幾分鐘都撐不了。
◇ ◇ ◇
看到艾莉絲一臉不安、彷彿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的模樣,亞爾斯向她這麼說道。艾莉絲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走向房間入口確認操控大門開闔的控制板。
亞爾斯竭盡全力擠出了這麼一句感謝。這句話固然是在讚歎兩名少女的高超技巧,但其中也夾雜了些許內疚之情,覺得自己在整個打掃作業裏沒能出到什麼力氣。因爲亞爾斯最後唯一幫上忙的地方,就只有將木板釘上被打破的窗戶做應急處理而已。
艾莉絲蹲到賊人的腦袋旁邊,像是在窺視似地靜靜凝視她的臉孔。
真的是轉眼間的工夫——彷彿變魔法似的,一片狼藉的室內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亞爾斯非常確定,原本亂七八糟的房間在無微不至的整理過後,甚至明顯變得比先前更加整潔亮麗。這肯定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除了亞爾斯本人沒有派上什麼用場,以致於覺得自己很沒用以外……
此外,賊人的目的依舊不明。從他們頗爲瘋狂的行爲模式看來,對方的目的應該也相當脫離常軌,不能說完全沒有無差別殺人之類的可能性,總之無法掌握這些傢伙的確切動機。
艾莉絲像是要讓自己冷靜下來地說道,接着便徑自走向露姬所在的窗邊,兩人一起環顧着周遭的動靜。因爲入侵學院的賊人,可不只一個而已。
——這樣一來,剩下的可能選項就是威力偵查或蒐集情報吧。
總之,從結果來說,侵入學院的五名賊人,最後都順利地逃之夭夭。當然,目前已有大批魔法師出動追捕賊人,只是學院方面爲了避免發生這樣的事態,本來就設有嚴密的防護設施和警備人員。而賊人卻闖過了重重關卡侵入學院,一旦提及追究責任的問題,誰會被推出來當這個倒楣鬼,可謂不言自明。
亞爾斯喃喃說道,語調聽起來不像是感到懊悔,而是傻眼的成分更多一些。至於被他抱在懷裏的艾莉絲,臉上浮現的表情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驚訝不已,整個人都緊緊摟着亞爾斯。
「她真的還沒有死吧?」
亞爾斯終於下定了決心。踏進理事長室之後,只見豪華的辦公桌前堆放着堆積如山的資料,而一張厭煩透頂的表情,就從那幾座小山之間露了出來。希絲緹理事長眉間擠出的皺紋,如實訴說着她心中的不悅及不耐。
——元素應該是相當罕見的資質纔對。
「亞爾斯大人,您不去理事長室一趟沒問題嗎?距離那道校內廣播的時間,已經過去將近一小時了耶。」
沒錯,亞爾斯的確是有那麼一點大意。雖然賊人侵入學院的手法確實相當俐落,但是如果單從施展魔法的本領來看,亞爾斯認爲他們並不是多麼高明的魔法師。只是他唯一沒有料想到的是,這些傢伙居然像是打都打不死的蟑螂。因此在對人戰鬥裏頭,就算是老練的教師也很有可能陰溝裏翻船。一旦他們充分發揮超乎常識的耐久力,若無其事地從重傷之中站起身來,不管是多麼厲害的老手,都一定會遭到出其不意的反撲。
理事長以不耐的語氣親自播報的這段廣播,不知爲何從中途開始,便混雜着「嗶哩嗶哩」的陣陣雜音。
「瞭解。」「嗯,小露姬,拜託你囉。」
如果考慮到這種可能性,那麼自己故意放跑對方的做法,從結果上來看也還算是可以接受。而從賊人的肉體受到改造這一點來說,亞爾斯也想避免亮出自己的全部底牌。因爲對方有可能透過在身體裏面安裝鏡頭,或是魔法的情報蒐集技術等手段竊取情報。在展開作戰行動以前,他想要儘可能地減少不確定因素。
沒等亞爾斯說完,露姬已經朝着一旁飛退而去。
那道按照亞爾斯的命令、前去支援教師的背影,就這樣逐漸遠去。目送那道背影到最後一刻的亞爾斯嘆了口氣,似乎想要以此排遣心中的不安。
看着踏上窗臺準備動身的露姬,亞爾斯開口建議道:
「你最好還是別一直盯着看。」
離開研究室的露姬,最後並沒有和任何賊人交鋒。因爲當她趕到現場時,所有賊人都已經逃之夭夭。
當然,這次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亞爾斯隔着衣服確認那個狹長的容器,確定那支試管有好好收在口袋裏,接着他再次忍不住嘆了口氣。
「是關於受害情形、賊人情報之類的報告書啦。這些還只是遭遇者提交的部分而已,接下來得把它們全部過目一遍並進行彙整,我看我今天大概是不用睡了吧!」
艾莉絲幾乎整個人被亞爾斯抱到懷裏,而在兩人的旁邊,賊人啪噠啪噠地扭動着四肢,宛如詭異的四足動物展開爬行,並將上半身挺了起來。她就維持着這樣的前傾姿勢,朝着研究室的櫥櫃送上一擊,彷彿是要威嚇衆人似的。裝備着玻璃門的櫥櫃應聲倒塌,裏頭的實驗器材傾瀉而出,在房裏散落一地。文件資料和玻璃碎片漫天飛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暫時轉移,賊人趁着這個機會,朝着個頭最矮小的露姬直衝而去,並且擺出了準備跳躍的姿勢。
「艾莉絲,你去幫我把門鎖上。應該只要操作幾下就會明白了。剛纔是故意沒鎖門引誘敵人進來,接下來大概沒有那個必要了。」
整場騷動能以學生的年輕不懂事收場,對學院方面來說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而這些學生之所以只有受到輕傷,似乎也是因爲對學生不感興趣的賊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認真對付他們的關係。這樣的事實也從旁印證了亞爾斯的推測:賊人恐怕是帶着包含威力偵查在內的某種目的,將襲擊目標鎖定在學院的強者身上。
「嘖!」亞爾斯在咋了聲舌的同時,用力拉起了艾莉絲的手。
「我這邊也有事情得處理啊。還有,用校內廣播找我過來,會惹來旁人的無謂注意,可不可以請您以後別這麼做呢?」
要讓敵人完全喪失行動能力,遠比直截了當地「殺死」對方來得困難。對現在的露姬來說,很有可能因此遭到敵人反噬。所以亞爾斯的這番建議,其實也是要露姬儘量保護好自己。
然後……這次看起來沒有先來的訪客,應該吧。
窺探着賊人臉孔的艾莉絲,驀地發出一聲近似尖叫的驚呼。因爲賊人原本翻着白眼的眼睛,在滴溜溜地轉動一圈後,以黑眼珠對準了焦點,從正面回看盯着自己的艾莉絲。而那雙眼珠在捕捉到艾莉絲的下一秒鐘,立刻便遊移了起來,渴求着別的東西。
此刻佔據亞爾斯腦海的,是賊人所使用的魔法。光系統和暗系統一樣,都是被歸入「元素」這個特殊的二極系統。不同於其他以後天取得爲前提的系統,一般認爲元素系統是一種先天性的資質。
事態平息下來之後,理事長親自以校內廣播通知暴徒已經離去的消息,此時露姬剛回到研究室沒有多久。亞爾斯、露姬及艾莉絲三人,便在研究室裏聽着這道廣播。廣播的內容省略了不少詳情,但理事長彷彿順口一提似的,特別點名亞爾斯過來理事長室一趟。
若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大概就是兩名少女的打掃技能,高超到連專業主婦見了都會自嘆弗如。身爲房間主人的亞爾斯,甚至心虛地覺得自己待在這裏,反而會妨礙到兩名少女的打掃作業。當然他對於這一點也很有自知之明。畢竟要不是有露姬存在,這間研究室早就變成資料器材隨處堆放、連下腳的地方都找不到的垃圾場。
向學院發動襲擊的賊人集團——亞爾斯並沒有等上太長時間,便大致掌握了他們的狀況。回到研究室的露姬帶來了這夥人的相關情報。
忍耐半晌之後,亞爾斯覺得這段開場白實在太過拖沓冗長,爲了儘早將話題轉入正題,他選擇主動出擊。
亞爾斯忍不住大叫了起來,這根本已經超越濫用職權的層級。那名希絲緹魔女只需要用指尖輕輕一點,亞爾斯拿到的那些學分,肯定便會就此從成績單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最令亞爾斯感到掛心的,還是賊人那一身的陳舊長袍打扮,以及各種刁鑽古怪的動作。昨天夜裏在中層街區和自己交手的可疑人士,不由分說地在亞爾斯的腦海中閃現。
「不好意思啊。」
伴隨着這種近乎確信的直覺,亞爾斯在心中喃喃自語道。
「阿爾……」
「啊~我知道了啦,我去就是了。」
「不好意思啊,艾莉絲。」
在那之後,衆人彷彿完成了某項艱鉅任務似的——雖然將打掃工作視爲艱鉅任務的人,或許只有亞爾斯一個人——喝着露姬沏好的紅茶小歇片刻,整間研究室頓時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瀰漫着一如往常的靜謐氛圍。
賊人所施展出來的,就是這種特殊系統的魔法。而且這些傢伙的肉體還經過改造,散發出一股詭異的氣息……這件事情本身是否和本次的任務有關,現階段還不得而知,可是要把它當作無關事項扔到一旁,又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暫時就先這樣子吧。
『亞爾斯·雷金,聽到廣播後馬上到理事長室來。不然的話,你好不容易拿到的那些學分,就等着斷氣吧。』
「亞爾斯大人,學院裏頭還有兩名賊人在活動,該怎麼處理纔好?」
「所以,您找我過來是爲了什麼?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是要我幫忙寫報告書的話,我可不幹喔。」
「理事長的命令無論何時都是最優先事項。等你能做到隨傳隨到,我再考慮不用校內廣播找你吧。再說你這個人啊……」
「叮咚~」只聽房裏響起一道悠揚平緩的樂器聲。這道缺乏緊張感的提示音,昭示着又有新的校內廣播到來。
「太慢了!」
受傷人員爲教師兩名和學生十名,據說都只是輕傷而已。雖然沒能阻止賊人傷害學生一事,可能會讓人質疑教師的能力,但實情似乎是血氣方剛的學生不顧教師的攔阻,擅自跑到室外和敵人交戰所導致的結果。也就是說,這幾名學生是咎由自取,不該針對這一點指責教師保護不力。
「喂!這算什麼啊!」
而露姬應該有能力跨越這樣的難關。因爲她身上潛藏着這種天賦。單憑方纔那場性命相搏的洗禮,露姬便已經能夠立刻做出冷靜的判斷,代表她已經懂得如何從合理性中剔除感情。
「請、請交給我處理吧,亞爾斯大人。」
「哎~這樣啊~」
希絲緹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沮喪。亞爾斯本人是很希望理事長找自己過來,就只是想找人幫忙製作報告書而已,可是希絲緹的沮喪反應顯得有些刻意,代表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如果真的就只是爲了這件事,那我似乎是幫不上忙呢,我就先行告退了。」
「別這麼說啦,你先坐下吧。」
簡直是在雞同鴨講,但是這種強行把對方拉進自己步調的方式,就是理事長的慣用手法。亞爾斯已經很清楚,若是爲此感到火大將會沒完沒了。理事長也站起身來,像是想把目光從佔據視野的文件小山移開。接着,她徑直走到亞爾斯對面的沙發坐下,並且立刻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彷彿昭示着接下來纔是正題。
「所以,那些傢伙是什麼來路?」
「就算您這麼問我,我也不曉得啊。不就是一羣小毛賊嗎?」
聽到亞爾斯這番答非所問的回答,理事長柳眉微蹙地表達出她的不滿。可是亞爾斯如果不這麼岔開話題,八成又會被眼前的這位魔女牽着鼻子走。即使如此,理事長表面上依舊是一副笑咪咪的模樣,繼續說了下去。只是此刻在她的笑容裏,已經能夠明確感受到一股隱藏不住的壓力。
「你可別跟我裝瘋賣傻喔?我可不認爲他們只是『普通的小毛賊』。」
「被您發現了啊。」
亞爾斯這句睜眼說瞎話的回答,讓理事長的目光變得更加尖銳。現場的氣氛已經不容許插科打諢了。身爲理事長的希絲緹,不得不擺出這樣的態度。
「老實說,我也真的不曉得他們是什麼來路。理事長您對付的賊人,有施展出什麼魔法嗎?」
「嗯,是貨真價實的光系統魔法。」
「跑到我那裏的傢伙,用的也是光系統魔法。」
如此看來,似乎可以認定所有賊人都是使用光系統魔法。也不曉得希絲緹是怎麼理解亞爾斯的這番沉吟,只聽她開口說道:
「你可別瞞着我什麼事情喔。」
「…………」
在很快地瞥了亞爾斯一眼之後,希絲緹再次向他擺出一個「給我從實招來」的笑容。
「他們可能是某種實驗體……從他們頸部的傷痕來看,似乎是曾施加一定程度的肉體改造。然後精神方面也被改造過了吧。」
「所以當然不是普通的小毛賊囉?」
走在亞爾斯身旁的費莉涅菈,微微收起下巴點了點頭。她的表情透露出了一股覺悟,宣示着自己在這三天的時間裏,將會殫精竭慮地爲亞爾斯蒐集情報。
「你不是被理事長找過去了嗎?」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和那些組織無關。」
走出主校舍的亞爾斯,發現那些暑假期間仍留在校內的學生,紛紛從先前避難的校舍或宿舍來到屋外。在湊熱鬧心理的作用下,衆人指着賊人在戰鬥中留下的痕跡,嘖嘖稱奇地大聲嚷嚷了起來。
儘管頗爲拙劣,但是爲了阻止對方繼續糾結在這件事情上,亞爾斯還是生硬地試着轉換話題。
費莉涅菈那微微上挑的眼梢,沒有逃過亞爾斯的眼睛。自己從她話裏感受到的那股火藥味,看來不是什麼錯覺。面對這種險惡的氛圍,亞爾斯一邊反省自己不該帶着發牢騷的心態,把整件事情渲染得太過嚴重,一邊語帶苦笑地訂正道:
「哎……嗯,那就交給你了。」
因爲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亞爾斯的音量放低了不少。
「不好說呢。如果我們有辦法知道得這麼詳細,就能事先採取預防措施了。」
接收到亞爾斯視線的費莉涅菈,瞬間訝異地瞪大了眼睛。費莉涅菈並不是感到害怕,而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消化對方那有些驚訝的反應。
只見在學生羣中,一名黑髮飄揚的女學生朝着自己揮手,輕輕推開身旁的人羣走了過來。
「如果您想要知道更多詳情,請自己去找總督接洽。我能透露的部分就到這裏爲止。」
「沒、沒這回事,你們的情報蒐集工作做得非常好,只是……」
「算了啦,畢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嘛。」
「那件事情啊,沒什麼啦,就只是被盤問了一下而已。」
「……!你知道他們的來路?」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區區的前無雙魔法師,怎麼會做出盤問這種不穩妥的舉動呢。理事長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亞爾斯將手抵着下巴,略微沉吟了半晌。
亞爾斯的這一席話,一方面是在暗示這項判斷和軍方的任務有關,另一方面也表明了自己正在執行絕對機密的任務。而單憑和軍方有關這一點,理事長似乎便大致察覺到是怎麼回事。
「嗯,辛苦你啦。」
不過,雖然亞爾斯剛纔反射性地迎合了對方,但是貌似出自費莉涅菈之手的那些報告書,內容的確調查得相當詳盡。既然她的調查能力是無可挑剔的優秀,從結果上來說應該對大家都沒壞處。
亞爾斯在內心吐槽不在場的前上司。費莉涅菈眼尖地注意到他的臉頰微微抽搐了兩下,於是開口問道:
「……嗯!」
「那個,我們交付給你的情報,有什麼不完備的地方嗎……?」
亞爾斯很快就注意到,光是和費莉涅菈站着談話,周圍的視線便會自然而然地聚集過來。擔心再次引來無謂風波的他,決定先繼續邁開腳步再說。費莉涅菈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和亞爾斯並肩向前走去。
換句話說,只要是想向學院發動襲擊的有心人士,都能夠相對簡單地事先掌握設施位置等資訊。儘管如此,學院方面可是設有完善的警備系統,而且在正常情況下,幾乎不會有人膽大妄爲到想要挑戰魔法師,畢竟他們可是每天都在苦心鑽研打倒魔物技術的專家。
儘管亞爾斯認爲她沒必要這麼客氣,可是家教良好的費莉涅菈,大概會覺得只打聲招呼不夠禮貌吧。面對這恭敬過頭的問候,亞爾斯只能停下急着趕回研究室的腳步。
「亞爾斯學弟!」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沒受傷呢。真是再好不過了。」
「你如果希望如此的話,我就去跟家父這麼要求。」
「完全不曉得呢。這部分我就真的想不透了。」
再繼續攪和下去,可就太不識趣了。這番脣槍舌劍要是不小心擦槍走火,可不是鬧着玩的。爲了儘快逃離理事長室,亞爾斯立刻轉身走人。
「怎麼樣?你要順便上來坐坐嗎?」
學院方面對於無關機密的普通資訊,基本上採取完整公開的透明化做法。由於國民的同意是學院維持運作的基礎,因此學院設施或任職教師等相關資訊,就一定程度上來說,無論是誰都能輕易調查到。
「是的。只是這樣一來,要找出各個據點就是項困難的工作,在時間上也可能來不及。」
「實驗體並沒有全部集中在同一個位置,而是散佈在各個地方,方便臨機應變採取行動吧。」
緊接着,預測到她表情變化的亞爾斯,立刻動用了魔法視覺,擴大了針對周遭的索敵範圍。在兩人的周圍似乎沒有第三者的氣息存在。
本來是想說「誰來通知都無所謂」的亞爾斯,臨時改口這麼說道。他自己也覺得「交給你了」這樣的說法,似乎有那麼一點迎合對方的感覺。而當亞爾斯不經意地思索着其中的理由時,理事長那張笑容不知爲何彷彿出現在眼前,但他認爲這肯定是自己的錯覺。那是一張妖豔類型的女性所擁有的蠱惑笑容。或許就是因爲理事長的關係,亞爾斯纔會開始對這種妖豔的笑容感到頭疼。費莉涅菈的類型和理事長明顯不同,可是單就身上的氛圍而言,兩人確實有着頗爲相似的地方。
維札斯特曾經有一段時期是亞爾斯的直屬上司,那是一支臨時編制的特殊部隊。而維札斯特目前擔任的職位,是諜報活動的最高負責人,因此那些交派給亞爾斯的祕密任務,基本上都是由他的部隊負責情搜工作。
——那個大叔到底有多溺愛女兒啊?
「嗯,這次的幾名賊人,毫無疑問是古鐸曼的實驗體。看來他們有一條能夠避開我們監視的密道,又或者說……」
「好久不見。」
「什麼——!!」
「嗯。我還真沒想到他們會採取這樣的行動。他們大概是已經自暴自棄起來了吧。」
「就是,那個……我也參與了這次的任務,主要是負責情報蒐集工作。」
「我覺得事情未必如此。畢竟沒有人能知道別人的腦袋在想什麼。尤其是研究者這樣的人種,全都是腦袋少了幾根筋的傢伙。」
「我認爲他們應該是基於某種目的而展開行動。我目前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這些傢伙的襲擊路線是事先擬定好的。」
「你是指哪件事情?」
但是,亞爾斯覺得這樣的說法不太合理。古鐸曼如果只是想要透過非法交易籌措資金,以進一步推動元素魔法師的人工生成和後續研究,那他的行動就有好幾個說不通的地方。古鐸曼只需要繼續暗中研究,並在暗地裏和顧客展開交涉就行了,特地浮出水面成爲軍方的目標,只能說是愚蠢透頂的舉動。若在找到國外的合作者之前便遭到軍方剿滅,完全是偷雞不着蝕把米。因此亞爾斯並不贊同這樣的推測。
費莉涅菈有些驚訝地停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無比開心的笑容。
「非常抱歉,我們沒能查清楚這一點……但是這次對學院發動的襲擊,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太深的用意。本部方面的結論是,古鐸曼的研究已然完成,因此纔會不在乎泄漏行蹤,明目張膽地做出這種展示火力的行動。」
亞爾斯突然有股錯覺,覺得費莉涅菈的一頭長髮,彷彿無視重力地倏然倒豎起來。與此同時,她臉上掛着的古典式微笑,似乎也微微抽搐了兩下。
「理事長也請努力處理事後工作。這次的事件暴露出了警備和防盜系統存在着漏洞。有勞您費心了。」
「沒有啦,理事長就只是問了我幾句話而已。」
「對了,你剛纔是說『沒想到他們會採取這樣的行動』對吧?」
「恐怕是有合作者存在吧。背後有合作者撐腰的古鐸曼,應該是打算進一步籌措擴張研究的資金,又或者是尋找其他資金門路。他準備進行交易的對象,是亞魯法以外的國家……今天的這場襲擊,或許就是爲了跨越國境、吸引顧客而策劃的公開表演。」
「所以他們的目的是?」
儘管費莉涅菈還不是正式的軍人,但是每當有狀況發生時,維札斯特都會招呼她過來幫忙。由於當初是費莉涅菈自己主動請纓,因此也不能把責任全怪到父親頭上,只是她最近的出動頻率和任務的重要度,早就已經超出幫忙的範疇了。當然,費莉涅菈並沒有質疑這件事情,因爲她很清楚自己身爲貴族的立場。爲了維持貴族的地位,自己必須成爲優秀的魔法師,對軍隊和國家做出貢獻纔行。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儘管感到有些愕然,費莉涅菈在接着說下去以前,還是不忘以苦笑來掩飾自己的困惑。
亞爾斯隱約聽到他們提及有幾名教師被送到醫務室的事情。這些沒有和賊人直接面對面的學生,與其說是感到恐怖,好奇的成分似乎要更多一些。或許是過剩的自尊心作祟,甚至有幾個自以爲瀟灑的學生,大言不慚地宣稱「如果是自己的話,肯定能如何如何」。但事實上賊人只是隨意應付了兩下,就讓好幾名逞匹夫之勇的學生鎩羽而歸。亞爾斯漫不經心地聽着學生徒具威勢的發言,徑自準備踏上歸途。
主校舍到研究大樓的距離原本就算不上遠,不知不覺間,研究大樓已經赫然出現在眼前。
「嗯……」
這場眼看就要釀成大禍的星星之火,似乎是成功撲滅了。
面對想要進一步試探自己的理事長,亞爾斯舉起手來,向她示意別再追問下去。
這番同樣適用於說話者本人,也就是像回力鏢一樣倒打自己一把的發言,聽起來充滿了自嘲的味道。窮盡一生只爲完成研究,追求理論的驗證和革新,這既是研究者的天性,也是無可逃脫的宿命。古鐸曼很有可能已經深深陷入某種偏執之中。
就在這個時候——
「……不過,這場襲擊居然動用了五名寶貴的元素魔法師。背後是某個組織指使的可能性很高呢。」
「先別說這個了,費莉你怎麼會在這裏?」
「非常感謝你的邀請……可是我接下來還得去家父那裏一趟。」
「的確是呢。至少也得把主犯古鐸曼解決掉纔行。另外,那傢伙的目的弄清楚了嗎?」
不過,亞爾斯認爲這一連串的襲擊,應該和這些組織沒有關係。而他之所以會如此認定,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於直覺:昨天在市區和自己對上的那些傢伙,和這次的襲擊者大概是同一夥人。
「亞爾斯學弟,你那邊還好吧?」
「原來如此,所以旁邊的那些同學就抓着你,要你講給他們聽是吧?」
儘管案例不多,但這些反魔法師組織、邪教,及惡魔崇拜者之類的勢力,過去確實也曾經發動恐怖攻擊。理事長應該多少也在懷疑是不是這羣傢伙乾的。
「你如果這麼想的話,就過來幫我的忙嘛。」
「……是費莉啊。」
「……哪件事情?」
事實上,將學院視作眼中釘的勢力還是存在的。抵制魔法師的組織和宗教團體確實存在。甚至還有邪教組織以「魔物是爲了懲戒人類的傲慢而來的神明使者,是凌駕於人類的存在」這種思想招攬信徒。此外,由於魔物天生就具有自由操縱魔法的能力,因此在魔法的起源上似乎有着遠比人類密切的關係,這一點也成了這類思想的根據。
「費莉你自己怎麼看?」
費莉涅菈面露苦笑地同意道,聲音裏帶着一股倦意。遭到同學團團包圍的她,肯定也已經感到有些厭煩了吧。就在這個時候,自己恰巧從她眼前路過,於是費莉涅菈趁着打招呼的機會,巧妙地從人羣中脫身——面帶微笑的亞爾斯是這麼解釋她的行動。然而對費莉涅菈本人來說,她其實只是單純想和亞爾斯搭話而已,而亞爾斯當然無從得知她的這番心思。
亞爾斯目光銳利地瞥了走在身旁的費莉涅菈一眼。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不怎麼驚訝,但亞爾斯其實覺得費莉涅菈的決心很了不起。
「不,雖然我知道這樣有點強人所難,但是我自己主動拜託家父的。」
「這、這樣子啊……可是亞爾斯學弟,你不覺得這樣的舉動對一名成熟女性來說,未免也太過踰矩了嗎?」
機靈地意識到這種變化的費莉涅菈,隔了一拍之後纔開口說話。費莉涅菈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在只差一點就能挨着肩膀的距離下,她將櫻脣湊近亞爾斯的耳邊低聲說道:
只是看起來還餘火未熄的樣子。
某些貴族會將天生就擁有優秀素質的孩子,偷偷收爲養子。這些稟賦不凡的孩子,不僅較有機會成爲高排名的魔法師,同時也能以此守護貴族的家門榮譽。因爲在魔法師的世界裏,父母的優異資質並不一定會遺傳給孩子,先前戶外教學裏的卡布索爾·迪貝爾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案例,
就在亞爾斯準備繼續說下去時,費莉涅菈朝他綻放開燦爛的笑容,讓他不得不把即將出口的話語嚥了回去。
「原來是這樣啊。我知道了。」
「……難道你沒有從總督那裏聽說嗎?」
「我也抱持相同意見。古鐸曼應該已經成功地透過後天方法,讓實驗體獲得元素的特質。先前那批賊人的表現,也足以印證這樣的推斷。而且古鐸曼聚集孤兒製造元素魔法師,再將他們出售給貴族的企圖,也已經通過資金的流向得到確認了。」
兩人確實是許久不見了。費莉涅菈雖然說過會去亞爾斯的研究室拜訪,但她截至目前爲止都還沒來過。事實上,費莉涅菈本人曾經嘗試過好幾回,只是每次到了最後關頭都臨陣退縮,總是爲了一點小事就放棄造訪的計劃。由於她不僅有宿舍長的事務需要處理,有時還要離開學院去幫忙父親工作,因此從某種層面上來說,的確是很難找到恰當的時機。
若是和情報蒐集及諜報任務有關的話,亞魯法在這方面的負責人就只會是那位人物。沒錯,費莉涅菈肯定是隸屬於她的父親——維札斯特麾下。因爲還是學生身份的費莉涅菈,只有透過這樣的途徑纔有可能參與軍方的任務。
「很遺憾的是,這並不是我的工作。」
「你對上的賊人有使用魔法嗎?」
「古鐸曼若是提前有了動作,能麻煩你通知我一聲嗎?」
「原來是這樣子啊。」
「比較有可能的是,他的研究還沒有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這纔是研究者最常遇到的情形吶。不管怎麼樣,這一切都會在三天之後畫上句點。」
「其實我和其中的一名賊人交手了。」
「是維札斯特爵士找你幫忙的嗎?」
這名向亞爾斯恭敬行禮,並擺出端莊笑容的女學生,是二年級生費莉涅菈。
亞爾斯的這句話,純粹是在讚許費莉涅菈的實力,其中並沒有任何憐香惜玉的成分可言,不過這種理解上的落差,倒也無傷大雅。
費莉涅菈沮喪地垂下頭去,臉上滿是苦澀的笑容,彷彿籠罩着一層陰霾。
「是關於這次的任務?」
「嗯,應該就是任務的事情。」
「那麼,你如果去遲了,感覺我會被維札斯特爵士念上一頓呢。」
「怎麼會呢。家父如果這麼做的話,就會換成他被我念上一頓了。」
笑臉盈盈的費莉涅菈,就這樣華麗地帶過亞爾斯罕見的玩笑話。然而,她驀地將視線轉到一旁,微微噘起嘴脣嘟囔了一句「爲什麼挑這種時候啊,真是的~」,向偏偏指定了時間的父親表達不滿。
「怎麼了嗎?」
「——!!沒事,那、那麼,亞爾斯學弟,雖然非常遺憾,但我就在這裏先行告退了。」
「嗯,代我向維札斯特爵士問好。」
就在亞爾斯於研究大樓前和費莉涅菈道別時,夕陽已經完全西斜,取而代之的是從另一側逐漸浮現的虛假月亮。
露姬大概是按照自己所吩咐的,護送結束自主訓練的艾莉絲回宿舍去了,或許還順道去採買東西了也說不定。一股莫名的寂靜在空無一人的室內盤旋。對亞爾斯來說,這段日夜交替的時刻,是他在一天裏最靜不下心來的時候。
此刻只有一人獨處固然是部分原因,但是亞爾斯感覺到外界的生活節奏果然已經深入自己的骨髓之中。魔物開始發揮出潛藏力量的這個時段……總是讓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彷彿是想要平息焦躁不安的心緒,亞爾斯將裝有賊人血液的試管送入檢查機。
在分析結果出爐以前,爲了打發無所事事的時間,亞爾斯移步走向廚房。然而,根本不熟悉廚房工作的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就算想要動手泡紅茶,也不曉得茶葉和茶具擺在哪裏。因爲廚房區域已經完全成了露姬的小天地。
亞爾斯非常清楚,與其自己動手,露姬泡的紅茶肯定要來得美味許多。就在亞爾斯考慮等露姬回來再麻煩她時,他忽然注意到了一樣東西。在餐桌的角落,靜靜地擱着一隻冒出熱氣的茶壺,簡直像是早已預料到他的行動般。
不知爲何,亞爾斯有些戰戰兢兢地打開壺蓋。一股撲鼻的芳香頓時從壺裏竄了出來,裏頭滿是茶香濃郁的液體。清亮的茶水透明見底,表面波光瀲灩地閃動着琥珀色的光澤。在打開壺蓋的同時,四溢而出的芳醇香味,彷彿瞬間盈滿了整間研究室。明明還沒有實際送進嘴裏,竄入鼻腔的香氣,已經讓舌頭感受到那股美味並且沁滿全身。
「準確到這種程度的預判,完全是預知能力了吧。」忍不住如此吐槽的亞爾斯,覺得自己包括飲食喜好在內的日常生活節奏,似乎都已被露姬摸得一清二楚。他甚至很煞風景地開始思考,究竟什麼樣才能叫做「體貼入微」。無論如何,亞爾斯就在紅茶的清香籠罩之下,感激不盡地將那帶着晶瑩光輝的液體倒入茶杯。他在心中默默感謝體貼過頭的搭檔後,便往嘴裏送了一口。光是這樣一口,就讓他感到心情瞬間平靜了下來。
亞爾斯有點認真考慮向露姬請教沖泡紅茶的方法,但是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沖泡出來的成品,會比眼前的這杯紅茶更加美味。
就在他稍事休息的期間,送入檢查機的血液分析結果,也傳送到了書桌的終端裝置。亞爾斯就這樣端着茶杯和茶碟,慢條斯理地瀏覽起終端裝置的螢幕。在大致掌握內容之後,他意識到自己的推測無誤,聳了聳肩嘀咕道:
「……雖然我原本就認爲應該是這麼一回事。」
或許是艾莉絲這幾天都住在研究室的關係,餐盤的數量明顯多了一人份。
很快地,露姬彷彿冥想般地關閉視覺、調整呼吸,將神經集中到聲納上。
爲了和露姬分享情報,他將送來的報告書從桌上的終端裝置,投放到書桌旁的大型螢幕上。
「如、如果打從一開始就不讓艾莉絲同學住進來,我就不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了!」
「這樣子啊。」
面對這位心思聰敏的搭檔,亞爾斯不由得露出苦笑。儘管心裏忍不住嘀咕「真是瞞不過你」,但他的嘴脣很快就漾出了微笑,嘴角也微微上揚起來。
「你的魔力聲納的連續投射間隔太長,次數也太少了啦。你別像平常那樣朝着廣範圍投射,而是縮小到十公尺左右的範圍,每秒投射個五十次左右如何?如果是這樣的話,魔力聲納的強度和精確度都不會有問題了吧?」
因此即使亞爾斯口頭上表示沒事,露姬心中的擔憂也不會就此消失。但是,她知道此刻也只能如此,於是安靜地專注在烹調上。而在全神貫注的作業過程中,露姬的嘴脣也不知不覺地漾出笑意。
很快地,露姬便將完成的第二道料理精心地擺進盤中。就在這時,亞爾斯書桌上的終端裝置,發出一道陌生的警報聲。那是有情報發送到終端裝置的通知聲,兩人的意識登時從日常模式切換到警戒狀態。
元素之所以會被普遍認定爲先天取得的特質,主要是因爲有許多的案例證明,光系統的取得遠早於這種系統確立的過程。而【基礎字符】和元素之間的因果關係,是人們至今仍舊未能釐清的問題。
接着,亞爾斯開始着手搜尋他最在意的一個項目。在魔力裏有一種最爲根源的資訊,專門用語稱之爲【基礎字符】。魔力資訊會隨着經驗和記憶的積累,而逐漸變得緊密起來,因此魔力資訊會持續地發生變化。其組合方式千差萬別,足以達到天文數字的級別。但是,其中作爲個人關鍵特徵的【基礎字符】,具有終其一生都不會發生變化的性質。因此那些通過魔力運作的個人認證系統,像是解除門鎖之類的功能,便是利用了【基礎字符】的這種性質。
現在還是早上時間,如果不是暑假期間的話,大概正好是上學的時段。不,如果是這個時間的話,或許會來不及趕上第一堂課。
而且這項研究的存在,也會妨礙自己花費許多力氣培養起來的那兩名少女的成長。從這兩點上來說,亞爾斯都不能認同古鐸曼的研究。
因此亞爾斯纔會感到一陣心情惡劣。他有着身爲最強魔法師的自尊心。亞爾斯相當確信,自己傳授給兩名少女的智慧技術及陪伴訓練的那些時間,不可能輸給這種踰越倫理界線、令人深感不快的研究成果。
露姬語氣激動地說道,彷彿是想借此矇混過去。看起來終於冷靜下來的她,老實地坐到座位上頭輕嘆一聲,默默不語地將料理送進口中。
平常會一起坐到餐桌上的露姬,似乎從亞爾斯的臉色察覺到不對勁,趕緊先把菜餚端上來再說。感受到這份貼心的亞爾斯爲了轉換心情,儘管很不習慣,但還是試着主動尋找話題。他很罕見地覺得自己若是不開口說些什麼,整個人好像就要鬱悶起來了。
這就是古鐸曼的研究成果及其導致的結果。
任務的目標是抹殺古鐸曼,同時銷燬所有研究數據。此外,透過實驗體賊人血液得出的分析資訊可以得知,實驗體本身就是這項研究的成果,亦即等同於研究數據的存在。而在數量方面,光是目前掌握到的就有五名以上……儘管還無法完全肯定,但昨天在市區遇上的傢伙如果也是實驗體的話,那至少就在八名以上。
「……!看來是稍微多了點呢。」
艾莉絲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接着馬上就往訓練場的角落移動,坐到地上聚精會神地開始研讀,和魔法式大眼瞪小眼了起來。
亞爾斯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快,彷彿是把心情這種抽象的東西,硬是扔進攪拌機打成一團爛泥。不過,若是從這項研究的出發點來看,起初肯定也是一項立意良好的研究計劃。
無論如何,事態已經發展到亞爾斯無法抽身的地步。既然如此,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參與到最後一刻。
亞爾斯一面如此尋思,一面帶着愉快的心情,爲風波不斷的一天畫上句點。
「或許是相當不得了的傢伙吶。但是我們的時間有限,就算情報不夠周全,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總比讓古鐸曼逃掉來得強。」
「歡迎回來。」
儘管昨天才剛發生過那種事情,亞爾斯、露姬和艾莉絲三人,還是準時造訪了學院內部的訓練場。雖然是好幾天前就已經預約好的場地,但是對深感最近運動不足的亞爾斯來說,也算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然而,在學院遭到襲擊已成事實的現在,這項任務的性質和作戰範圍,非常有可能轉爲大規模的行動。如果費莉涅菈所說的「實驗體」是賊人集團的成員,並且已經達到了這種實用化的程度,軍方就不得不考慮如何阻止實驗體逃走了。
亞爾斯停下畫面的滾動,掃視着立體投影螢幕上的字串。不,螢幕上的字串已經全部進入他的視野,並且立刻就理解了內容——包括這些字串代表着什麼意義。
「唉,如果軍方要變更作戰計劃的話,希望能早點決定吶。」
——再這樣下去,不找個時間運動不行啊。
亞爾斯並不曉得露姬何時出門,因此也無從判斷她是不是真的回來晚了,不過露姬肯定是看到他先回來了才這麼說的吧。
在交互比對之後,亞爾斯在數據資料到達兩者的缺陷部分時,停止了畫面滾動。賊人的元素特質,果然也是通過後天獲得的樣子。賊人的數據資料裏帶有抹消的痕跡,原本的魔力因子彷彿是被塗抹掉一樣。而這樣的做法,就像是特地將資訊覆寫在上頭,以從既存的魔力資訊裏取得元素的特質。
「好的,我試試看。」
「麻煩您了。」
「是!」
作爲這項新魔法基礎的,是風系統的中階魔法——【風鐮】。亞爾斯對系統部分以外的魔法式做了特別的修改,將它設計成適合光系統的艾莉絲使用的魔法。
「本來,應該是要直接把魔法式刻上去讓你習慣比較好,但是我手邊沒有可以製作AWR的材料。所以這次只能採取按部就班的方法,把程序直接灌輸到你的腦袋裏。喏,接好啦。」
只是古鐸曼這個人的存在和他的研究成果,在亞爾斯看來完全是百弊而無一利。如果純粹從功利的角度來看,他的研究確實有可能成爲拯救人類的一股力量。
「的確是呢。」
「似乎抓到了某種訣竅。」
「沒有,沒什麼事情。」
「嗚……!?」
擔心事情不會那麼順利的艾莉絲,露出了有些不安的表情。然而,用來分隔出訓練區屏障,很快就自顧自地運作起來,將訓練場隔離成不同區塊。
方法本身其實相當單純。亞爾斯露出壞心眼的表情,將兩張紙遞給了艾莉絲。其中一張兩面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魔法式,另外一張則很親切地給出了翻譯版本和補充事項。
亞爾斯擱下茶杯,滾動起龐大的魔力數據資料。在另一個新開啓的虛擬液晶螢幕上,也出現了同樣的資訊,頁面不停地向下捲動。亞爾斯比較着兩個畫面上的資訊。附帶一提,新開啓的頁面上,顯示的是艾莉絲的魔力資訊分析結果。
對此感到疑惑的露姬開口問道,但她沒有停下料理的動作。露姬在這段無關緊要的對話裏聽出了不對勁。而她的語氣聽起來之所以輕描淡寫,同樣也是她一貫的體貼方式吧。
亞爾斯瞥了露姬一眼,只見她輕輕咬着嘴脣,低着頭將餐盤擺回原來的位置。
從亞爾斯的眼裏看來,這種操作方式完全是在胡搞,怎麼看都無法讓人能夠使用元素的光系統魔法。這樣的做法根本不可能有什麼成果。元素的特質自不待言,就連魔法本身都有可能變得無法使用。然而現實就擺在眼前:賊人的確是施展了光系統魔法。
露姬似乎也馬上意識到自己出錯的原因,有些難爲情地想把餐盤端走。
雖然這句話的語氣明顯帶着「有什麼事情」的味道,不過亞爾斯還是如此回答,也不在乎露姬聽出其中的意思。
亞爾斯不會受到感情左右,在任務的執行上也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沒有特別的變化,是嗎?」
「沒問題嗎?」
倘若能通過後天方式製造優秀的魔法師,便可以期待他們成爲一股擊退魔物的有效戰力。而這項研究之所以會將焦點集中於光系統,是因爲光系統在和魔物的戰鬥裏,具有阻礙魔物再生的效果。
唯獨這項疑問無法得到解答。不過,從血液裏得到的資訊,終究只能作爲參考輔助之用。
亞爾斯想到的訓練方法,是向閉上眼睛的露姬展開單方面攻擊,而讓她試着進行防禦。
將目光移到那兩張紙上的艾莉絲,顯而易見地緊張了起來,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不過光看翻譯版本的解說文字,她感覺自己似乎也能馬上施展的樣子。艾莉絲的臉頰很罕見地因爲興奮而漲紅起來。
就在亞爾斯這般尋思的時候。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承蒙款待。」
艾莉絲和露姬立刻就前往更衣室換上訓練服。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露姬始終面無表情,只有艾莉絲拉着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但是亞爾斯能夠從露姬的微妙表情變化,察覺到兩人的關係已經變得相當要好。
停下用餐動作的亞爾斯,在確認訊息後咕噥了一聲。那是由費莉涅菈彙整的定期報告,來自直屬於總督的諜報部隊。這也是每次任務的慣例,由於這些情報直接關乎任務的成敗,因此在任務期間都會逐一發送到亞爾斯手邊。
「嘖。」當亞爾斯注意到時,他已經下意識地咋了咋舌。
「這樣啊,露姬或許很有教人的天分呢。那真是太好了……」
露姬悄無聲息地開門走了進來,在發現亞爾斯的身影之後,立刻出聲告知他自己回來了。
儘管不會出現完全相同的情形,不過魔力資訊裏確實存在着會遺傳的部分。父母的系統之所以特別容易反映在孩子身上,也是因爲DNA裏有一生都不會變化的部分存在的關係。以魔法的六種基本系統來說,在孩子誕生的階段,便已經可以看到父母系統造成的一定影響和反映。只是在系統徹底確立以前,還是有機會通過經驗帶來後天的變化,大多數人都是隨着自律神經的發達,逐漸將自己的系統確定下來。
送到亞爾斯這裏來的報告書,出自維札斯特爵士率領的超級精銳部隊之手。如果連他們都無法取得進展,那就代表……
就在露姬隨聲附和的同時,餐桌上已擺滿了五彩繽紛的各色料理。
露姬揉了好幾下額頭之後,撿起掉落的皮球,朝着亞爾斯扔了回去。
「——就是這個!」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大概就很難掌握幕後黑手的真面目。人類的生存區域固然是有限範圍,但如果對方不在亞魯法境內,維札斯特的情報網也會有鞭長莫及之處。幕後黑手一旦躲進這些死角,就算是軍方也難以揪出對方的身份。
更要命的是,【基礎字符】於魔力資訊中的位置會因人而異。因此縱使優秀如亞爾斯,也只能像這樣持續滾動畫面,重複枯燥乏味的搜尋工作。當然,他所撰寫的強大分析程式多少能提供一些幫助,但那終究也有極限存在,到頭來還是隻能以毅力和耐心來決勝負。
「如果連對方的動作都能夠準確探查,就能夠達成零死角的效果。」
「艾莉絲的訓練情形如何?」
◇ ◇ ◇
「露姬的話……嗯,這裏沒辦法做平常的那種探查訓練,我們就來試試別的項目吧。」
因爲【基礎字符】是由【佚失之咒《lost spell》】組合而成,而後者的文字種類有數千之多,要徹底分析這些連文句都稱不上的符號組合和堆砌,從理論上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任何人都無法透過【基礎字符】找出元素特質的發生法則和組合規則。這在魔法學的領域裏,堪稱最爲困難的問題之一。
「謝謝你!阿爾!」
「不好說呢。雖說不斬草除根就沒有意義,但是這部分就不是我們的任務了。只能交給軍方去傷腦筋。」
「不好意思,我立刻把它們撤下來。」
「看起來是這樣子呢。」
在空中畫出拋物線的皮球,從上方穿過露姬準備接球的手,「咚」一聲直接命中她的腦袋。附帶一提,雖然皮球上賦予了魔力,但是並沒有爲了攻擊而讓皮球硬化,或者附加破壞的能量,因此就算打中身體,也和普通的皮球沒什麼兩樣。
露姬嫣然一笑,隨即開始張羅飯後小憩的飲料。
任務的指定日期是三天之後。雖然目前是預計當天早上才展開行動,但是如果目標出現什麼可疑動作,直接轉入執行階段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所以亞爾斯必須立刻確認這份定期報告。
「不用啦,你都特地煮了。這份量也不至於喫不完,就讓我好好品嚐吧。」
「這是……目前仍未判明古鐸曼的後盾及金主是嗎?」
順帶一提,今天的目的是要測試亞爾斯爲艾莉絲開發的「新魔法」。聽着亞爾斯說明今天訓練菜單的艾莉絲,儘管對魔法已經完成開發一事感到驚訝不已,但她的表情也隱隱流露出亢奮的神色。
不過,要說這是全新的魔法,或許有誇大之嫌。亞爾斯實際上只是將其他系統的魔法構成略做加工,再將其編寫進光系統的魔法裏。
古鐸曼的研究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和亞爾斯的目的及目標是一致的。然而,現實並沒有這麼簡單。正如身爲研究者的亞爾斯所預料到的,揭開神祕面紗的古鐸曼研究,完全踰越了七國過去訂定的研究倫理規範。
——早知如此,真該讓艾莉絲再多住幾天呢。
「道謝就不必了,趕緊開始練習吧。我醜話說在前頭,這種程度的魔法,我可沒工夫陪你耗上好幾天喔。」
亞爾斯的聲音明顯沒有活力,聽起來就像是機械發出來的一樣。
最後多出來的一人份料理,也毫無困難地送進了胃袋。露姬的料理總是讓亞爾斯喫得齒頰留香,甚至有種美味到令人覺得不安的感覺。
比起花上大把時間、將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培育成獨當一面的魔法師,古鐸曼的做法或許更加有效也說不一定。可是,古鐸曼所採用的手段及過程,存在着明顯的問題。
「噢?像這樣高頻率地連續投射,果然會有明顯的感受呢。」
亞爾斯在遊戲用的皮球上賦予魔力,接着將皮球扔向露姬。閉上眼睛的露姬或是直接閃避,或是將皮球接住,以此來展開訓練。然而……
看着臉頰紅暈尚未完全消退的露姬,亞爾斯很樂觀地認爲她心裏應該相當開心。
這個訓練方法的靈感,來自以前和露姬進行模擬戰的經驗。當時露姬立刻就察覺到了亞爾斯從背後發動的攻擊。與其說她是感知到了氣息,不如說是使用了探查魔法的關係。露姬的探查魔法,是將魔力像聲納一樣投射出去偵察周圍,甚至能夠從魔力的流動來感知目標的大致位置和姿勢。因此這個訓練方法的目的,是要讓露姬透過魔力聲納的連續投射,達到無需依賴視覺也能戰鬥的狀態。
亞爾斯認爲,縱使隱身幕後的是某股龐大的勢力,憑着維札斯特的高超本領,應該還是有辦法引蛇出洞,但對方搞不好早就已經乾脆地斷尾求生了。
「不成敬意。」
露姬輕輕垂下眼眸,留下一句「我馬上就去準備晚餐」,便徑自走進了廚房。她似乎已經事先做好準備工作,很快就端上一盤細心調理的菜餚。
「這份量不會太多了點?」
亞爾斯能夠隱約感受到,一股波波相連的魔力接觸到了皮膚。因爲亞爾斯的感覺足夠敏銳,所以才能夠感受到這股魔力。除了和魔力的親和性以外,平日有無強烈地意識到自身的魔力,也會深刻地影響到這種感知魔力的能力。證據就是,儘管艾莉絲同樣身處範圍之內,可是全神貫注於新魔法訓練上的她,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股魔力。
亞爾斯開始覺得有點意思,悄悄地拉近了和露姬的距離。他這次換成直線軌道,用力將皮球朝露姬丟了過去。當然,皮球的速度比剛纔要快上許多。
但是,皮球這次發出「啪」的清脆聲響,被露姬乾淨俐落地接住了。露姬立刻睜開眼睛,很快地看了手中一眼,臉上登時綻放出笑容。
「亞爾斯大人!我做到了!」
「感覺還不錯。魔力的消耗量如何?」
「雖然不算太多……但是如果持續發動的話,大概只能維持三分鐘左右。」
對普通的探查魔法師來說,要將魔力變換成細微波束狀的魔力聲納,並且以秒爲單位進行復數的連續投射,可不是隨便就能做到的事情。光從露姬能夠立刻付諸實行這一點來看,她身爲探查魔法師的素質實在令人訝異。
「嗯,這樣的消耗量有點差強人意呢。總之,還是按照目前的要領,掌握住能感知反應的最低投射次數。也就是先確實地找出基準點的次數吧。」
亞爾斯拋下用力點頭的露姬,就這樣拿着皮球,朝着似乎陷入苦戰的艾莉絲走去。
「你這邊的情形如何?」
「不曉得哪裏出了問題,完全顯現不出來啊~」
艾莉絲一邊哭訴,一邊目光焦急地看向亞爾斯。手中握着AWR的她,在重新掃視一遍紙張之後,再次以求助般的溼潤眼眸仰望着亞爾斯。
「真拿你沒辦法啊,我會在旁邊看着,你再做一次給我瞧瞧。」
「嗯、嗯……」
話聲方落,亞爾斯便將手裏的皮球,朝着後方準備完畢的露姬扔過去。他在照看艾莉絲的同時,也沒有擱下對露姬的訓練。不過露姬接下來的課題,只剩下找出最適合自己的魔力聲納放射次數,因此亞爾斯只需扮演好丟球的角色即可。
不過,因爲他沒有太關注露姬那邊的情形,所以也不曉得她到底有沒有好好把球接住就是了。
艾莉絲就在亞爾斯的面前,將魔力注入了AWR,逐一運行魔法的構築程序。鐫刻在刀刃上的魔法式發出光芒,艾莉絲氣勢十足地揮出薙刀。可是聚集在薙刀前端的魔力,並沒有成功將魔法構築出來,淪爲空包彈的魔力,就這樣煙消霧散。從結果來說,艾莉絲只是毫無意義地將魔力釋放到了空中。
「你看,施展不出來對吧?」
看到艾莉絲一臉傻乎乎地這麼說道,亞爾斯的額角不由得青筋跳動,彷彿在說「你到底在搞什麼東西啊」。他一眼就看出了魔法無法顯現的原因。這是學習方法上的問題。先前在幫忙做考前複習的時候,亞爾斯就已經發現,無論是艾莉絲還是忒絲菲婭,對於魔法式本身的理解都相當粗淺。兩名少女施展魔法的方法,是將魔法式全部死記硬背起來,然後整個腦海只想着打算發動的現象,所以在這種時候便會遇上問題。
將魔法式硬背起來,確實能夠正確想象出魔法的現象,如果該項魔法又正好符合施術者的系統,的確有機會就此顯現出來。然而這樣的施展方法,完全無法對魔法進行細部調整。因爲整項魔法的構成,幾乎全是模糊不清的想象。簡單來說就是虛有其表、內容空洞。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費莉涅菈頓時斂起表情說道:
「這也怪不了你們,那些傢伙的逃跑本領實在太難纏了。」
「呼~我要出招囉,阿爾!」
看到艾莉絲成功發動【殘陽伶刃】,露姬停下訓練的動作,帶着清朗的笑容送上讚美之詞。只是從語氣上聽起來,慰勞亞爾斯辛勞的成分似乎要來得更強一些。
「抱歉,你等很久了嗎?」
「嗯。以攻擊性魔法來說,應該相當派得上用場了。至少用來對付魔物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亞爾斯將閃過腦海的違和感暫時擱到角落,催促着費莉涅菈繼續說下去。
「嗯,我知道。可是時間太緊迫了……不,別在意我剛纔說的那些話。」
「先別說別人了,魔力聲納最適當的每秒次數,你已經找到了嗎?」
用特許證進行私人通訊是相當普遍的事情,可是也存在着容易遭到竊聽的缺點。亞爾斯的特許證施加了防止竊聽的通訊干擾措施,但這其實沒有多大的效果可言,因爲通話方的特許證也需要經過相同處理纔行。亞爾斯最後會請費莉涅菈來研究室說明詳情,其中也有部分是基於這個原因。
「啊!原來如此~」
你應該沒空在艾莉絲面前逞威風吧?——亞爾斯的原意是想這麼吐槽對方,但露姬立刻回答道:
費莉涅菈覺得很有趣地用手背掩着嘴巴,噗哧一聲地笑出聲來。「這玩笑可不好笑啊。」亞爾斯也跟着笑了起來,嘴角微揚地啜着紅茶。
「您太謙虛了。」
「我記得維札斯特爵士是風系統,費莉也是嗎?」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啊?」

亞爾斯快手快腳地解除了門鎖,門扉隨即緩緩地開啓。
「恭喜你們成功開發出新魔法,亞爾斯大人、艾莉絲同學。」
「我知道這樣對你們兩位的負擔很大,但是軍方光是爲了湊齊三位數魔法師,好像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而艾莉絲則是重新展開訓練。她大概是在心中默唸魔法的構成階段吧,只見魔力逐漸朝着AWR移動,刀刃上的魔法式出現了反應。
親眼確認到研究成果的亞爾斯,證明了自己的猜想果然沒有錯。和其他系統相比,光系統有一個相當特殊的地方,那就是魔力的消耗量。若是要施放炎魔法,就必須用魔力補足「燃燒」這種現象的各種必要元素,然而光系統是以存在於自然界的光能本身作爲媒介,因此需要的魔力比其他系統要少上許多。這股力量的根源,一般認爲來自太陽的能源。倘若是外界的太陽,應該能蒙受更多的恩惠,但就算是在僅有人造光源的地方,或多或少還是能減輕魔力的消耗。
坐在一旁的露姬敏銳地追問道。亞爾斯也相當在意這一點。
自己是從父親維札斯特那裏問到亞爾斯的登錄號碼——由於費莉涅菈不知爲何只顧着拼命解釋這件事情,完全沒有要進入正題的意思,因此亞爾斯最後只能請她來研究室說明詳情。
費莉涅菈時刻保持着貴族的禮節,凡事都講究枝微末節;亞爾斯則是奉行合理主義,只想快刀斬亂麻地儘快解決問題。而且費莉涅菈今天給人的感覺莫名地老實,這種不同於平日的氛圍,更讓談話的節奏變得相當奇怪。
「身爲亞爾斯大人的搭檔,我當然會一同隨行。」
「也就是要一個不漏地全部解決掉是嗎?」
最後,露姬將泡好的紅茶和伴手禮的茶點擺到桌上,三人就這樣一起入座。雖然亞爾斯之前就已經這麼想了,不過光是這麼一個入座的動作,就足以看出費莉涅菈比學院裏的任何貴族千金,都要來得有貴族風範。
「打擾了。」
「實驗體……洋娃娃軍團襲擊學院的目的,你們有什麼眉目了嗎?」
「沒什麼,這種程度的魔法,就算是別人也開發得出來。」
幸好之前做考前複習的時候,艾莉絲和忒絲菲婭曾一起接受魔法式的相關知識惡補,姑且留下了一些印象。亞爾斯只需要提點幾句,大概就能馬上理解了吧。
「是的。家父傳授了我一些能在諜報活動裏用上的魔法。」
「你用不着道歉。每次都是這個樣子啦……總督只是做出他該做的決定,換成是我也會做出相同的判斷。如果是由維札斯特爵士指揮全局的話,就算有什麼萬一,應該也不會出現漏網之魚吧。」
「我瞭解了!老師!」
「我看你從頭到尾,都沒弄清楚自己施展的是什麼樣的魔法吧?你完全搞錯重點啦,只要魔法式有達到最低限度的精準要求,再加上足以啓動魔法式的魔力,魔法就能夠由此顯現出來,即使沒有想象的步驟也無所謂。」
「事實上,高層領導認爲這場襲擊事件,對於本次任務的整體情勢並沒有太大影響。古鐸曼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察覺到我方動向,並且先發制人而已。不,如果從獲得情報的角度來看……雖然這樣說不太好聽,但是這場襲擊暴露出敵人的實力,因此我方反而獲益更多。只是我們應理事長要求展開的賊人追蹤任務,最後竟沒能逮着半個人……」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喔!阿爾!」
走在最後面的費莉涅菈,剛踏進房間,便不停地偷偷環顧室內。她那副兩眼放光的模樣,與其說是在打量四周,感覺更像是在瞻仰某種神聖的事物,甚至露出了深受感動的神色,儼然沉浸在莫大的喜悅之中。
對於學會自身系統裏的第三種魔法這件事情,艾莉絲似乎難以抑制興奮之情。她看起來甚至變得比剛纔更加開心,整個人也因此話多了起來。
「沒錯。唯有達到完全掌控自如的程度,才能發揮出亞爾斯大人傑作的真正價值。」
「你完全沒能對魔法的形狀做出指定。不過,畢竟你以前會用的魔法,全都是【反射《reflection》】這種直接作用在AWR上的類型,所以這可能也怪不了你。」
艾莉絲似乎很擅長在揮舞AWR的同時發動魔法,她在這方面的才能遠遠超越其他學生。另一方面,露姬的訓練也取得了相當的成果。雖然還有些許延遲的情形出現,但是隻要累積經驗,在不遠的將來應該就能將探查魔法運用在戰鬥之中。
「好的!麻煩您了。」
現代的魔法師有着輕視細節的壞毛病,別說魔法的威力、形狀等各種微調的重要環節,就連各階段的程序也時常被直接跳過,學院的課程安排也反映出這種現象。研究魔法式的專門學問是「古代失語學」,而學院裏並沒有這方面的課程。換句話說,現代的魔法師之所以會有這種壞毛病,是因爲他們沒有受過相關訓練,從未明確掌握構成魔法的各個程序。這是經常被人忽略的問題,同時也是一個很難注意到的陷阱。
羞赧一笑的費莉涅菈,在恭敬地行了一禮之後,便落落大方地走進室內。
「艾莉絲,你就先反覆練習到能隨時使出這一招爲止吧。說到底……」
「你仔細看一下魔法式,明明細節部分都明白寫在上面,我實在搞不懂你爲什麼會跳過不看。」
費莉涅菈從紙袋裏取出遞過來的包裹,看起來是相當高級的茶點。
莫名自豪起來的露姬,以高高在上的語調說道。只是她方纔被皮球打中的額頭,還殘留着些許紅色的痕跡。亞爾斯輕輕戳了一下她的額頭說道:
將光芒壓縮到極限的薙刀刀刃,施放出一道銳利的斬擊。新月狀的光芒掠過地面,直接撞上了牆壁。在一陣猛烈的衝擊聲響過後,斬擊波的魔力被訓練場的牆壁吸收,在壁面上形成了些許波紋,就這樣被牆壁吞沒。
「那是當然。每秒二十次左右就能充分掌握周遭動靜了。」
「這也是不得不的選擇呢。」
艾莉絲將薙刀略微旋轉揮舞起來,就這樣保持着離心力,以下段姿勢朝着上方撩起。
那兩張紙就擺在艾莉絲前面的地上,亞爾斯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說道:
「我會把你的這番讚美轉達給家父。」
「好啦,這下問題解決了。你要是再跟我說什麼『辦不到』的話,我可懶得理你了。」
費莉涅菈眨了眨眼,有些詫異地答道。亞爾斯勉強說服自己這也和任務有關係,一臉傻眼地將茶點交給了露姬。感覺他們兩人是在雞同鴨講。
「關於這一點,參謀本部已經得出了結論。他們依舊認爲這是一種展示火力的表演,恐怕是要測試洋娃娃士兵的實戰性能。這應該是最有可能的目的。因爲若是考慮到有支援者存在,古鐸曼只能通過實際的證據,向對方證明實驗體確實已經開發成功。直接和軍方槓上得冒着極高的風險,但是學院裏有着以加入軍隊爲目標的學生,以及原本出身軍旅的教師,可說是最適合用來測試洋娃娃士兵實力的對手。」
「我們一起加油吧。」費莉涅菈隔着桌子,向露姬露出溫柔的笑容。
但是,亞爾斯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他總覺得自己好像看漏了什麼重點。
「噢?你可真敢說吶。那這次就用實戰的形式試試看吧。」
露姬恰巧於此時將皮球扔了過來,亞爾斯看也沒看地伸手接住,隨即單憑手腕的力氣,像鐘擺似地把皮球甩回去給露姬。
「只有在能做到各種細部調整之後,反覆練習纔有意義——你是要說這個吧?」
「謝謝你,小露姬。」
在低階魔法裏蔚爲主流的【屬性箭】系魔法,是將魔力形塑成箭矢的形狀,因此對絕大多數的魔法師來說,即使是初出茅廬的新手,也已經懂得如何在腦海裏指定魔力的形狀。然而,受限於固有想象的結果,反而難以領會新的魔法。愈是從未見過、從未體驗過的陌生魔法,就愈是需要正確地按照程序來定義魔法的構成要件。
亞爾斯本人只是覺得有股莫名的不對勁,也說不出什麼確切的理由來。而且就算他真的提出這股疑慮,並且傳達給高層領導,事到如今大概也沒有時間準備了。
「有必要覺得那麼稀奇嗎?這裏應該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有趣東西。」
雖然費莉涅菈表示要一起加油,但當天任務的主角是率領着露姬的亞爾斯,因此其他人可能沒有什麼出場的機會。
「嗯!」
她似乎已經理解在迄今爲止的魔力操作訓練裏,那些被特別重視的環節的真正意義。要是能練到瞬間施展出來就更好了——亞爾斯同樣不需要把這句話說出口,艾莉絲也能領會這層意思吧。
艾莉絲在半路上就自己先回去了。而回到研究室的亞爾斯,赫然發現費莉涅菈已經佇立在門前。雖然從距離上來說,她從女生宿舍走過來應該更花時間纔對。也不曉得是爲什麼,費莉涅菈似乎很早就抵達研究室,只見她表情有些緊張地站在門前,彷彿銅像般動也不動。
「理論上的確說得通……」
艾莉絲臉上帶着有些茫然的神情,確認着散去的斬擊波痕跡。在餘韻裏沉浸片刻之後,她的表情立刻轉換爲興高采烈的模樣。一股難以遏抑的興奮之情,頓時讓她的整張臉笑了開來。只見她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喜悅的情緒,好像隨時就要手舞足蹈起來。這副坦率地表達出喜悅的模樣,和艾莉絲平常給人的感覺實在相當契合。
雖然普通的魔法師聽了可能會覺得很刺耳,但在亞爾斯看來,這只是把既存的魔法挪用到光系統裏,然後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而已。凡是開發過魔法的人應該都很清楚,只要沒有嚴重的理論錯誤,並且願意付出相應的時間,新魔法總有成形的一天。不過,在不曉得箇中內情的兩名少女眼中看來,這仍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吧。
費莉涅菈不知爲何變成傳令兵般的角色,滿臉歉然地垂下眼眸。
艾莉絲一不小心就裝可愛地吐了吐舌頭。不過,她畢竟是名荳蔻年華的少女,所以這個動作倒也不致於像希絲緹理事長那樣,讓亞爾斯感受到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因此儘管亞爾斯覺得有些煩躁,但他決定假裝沒有看見。話雖如此,艾莉絲的性格就是會自然地做出這種動作,而這一點或許纔是亞爾斯感到最難應付的地方。
「所以具體的作戰計劃是怎麼樣?」
聽到對方的招呼聲,費莉涅菈這才注意到亞爾斯回來了,神色有些慌張地說道:「啊,我也是剛剛纔到而已……請你別放在心上。」接着向亞爾斯柔柔一笑,揮着手錶示自己並未久候。而她的另一隻手上,則提着一個相當別緻的小紙袋,裏頭似乎裝着伴手禮。
「對、對了,這個……只是一點薄禮。」
順帶一提,當天的訓練所以告一段落,主要不是因爲天色已晚的關係,而是因爲亞爾斯的特許證接到了費莉涅菈的私人通訊。
面對露姬無比堅決的態度,費莉涅菈帶着親切的微笑表情看向她。
在那之後,費莉涅菈和亞爾斯一面分享着詳細的情報,一面完成了最後的確認。在深入交談之後,亞爾斯深切感受到對方在諜報上的不凡能力。亞爾斯的疑問幾乎全都得到了解答,足見費莉涅菈在準備上有多麼詳盡周到。最後話題來到有些閒聊的階段。
中午小憩了片刻之後,三人就這樣沒有休息地一路訓練到天黑。
因爲亞爾斯認定對方是爲了任務的事情而來,所以感到有點摸不着頭腦。但是——
最後,艾莉絲在【殘陽伶刃】的融會貫通上,取得了相當顯著的進展。照理說,魔法的習得不是一兩天就能看見成果的事情。但是威力足以媲美中高階水平的【殘陽伶刃】,在構成魔法的情報密度和發動難度上算是相對容易。因此,對已經學會【反射】的艾莉絲來說,接下來只需要通過熟能生巧和反覆練習的細微調整,大概就能夠完全習得這項魔法了。
「亞爾斯大人?」
「你有什麼很擔心的地方是嗎?如果是亞爾斯學弟的建議,我想高層的領導們應該會很願意研究討論……」
「【殘陽伶刃】。」
「當然是爲了任務的事情。」
「在後天的任務執行日裏,由治安部隊和軍方魔法師混編而成的部隊,將會共同組成包圍網。你們兩位的目標和原先一樣沒有變動。只是現在已經不是暗殺,而是直接採取殲滅手段。」
面帶微笑的艾莉絲預先猜到了亞爾斯的想法,對他說了一句「沒問題」後,用力握住了AWR。
「好的,高層的領導們已經確定,昨天襲擊學院的犯人就是古鐸曼的實驗體集團。從現在開始,爲了方便起見,將以【洋娃娃】來稱呼實驗體集團。總指揮官貝利克總督,決定大幅轉換本次作戰的方針。今後一連串任務的目標,不再是抹殺古鐸曼個人,而是改爲殲滅包含古鐸曼在內的洋娃娃軍團。」
「我眼睛沒瞎好嗎?我知道啦。」
「你說的話可真奇怪吶。」
「露姬學妹也會一起執行本次的任務嗎?」
「那麼,就讓我們進入正題吧。」
「不,這種事情就別告訴他了。感覺會變得很麻煩。」
因此在和費莉涅菈結束通訊之後,亞爾斯便和露姬她們一起走回研究大樓。
襲擊者是在古鐸曼的指示下展開行動,這一點應該毫無疑義。而且古鐸曼很有可能掌握住了軍方的動向。如此大膽妄爲的襲擊行動,代表着他已經沒有繼續潛伏躲藏的意思。
「就是說啊,這可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耶。」
「不、不會……沒有這種事情。該怎麼說纔好呢,我覺得非常開心。」
原來如此——亞爾斯咕噥了一句。風系統裏有許多魔法,能用來進行一定範圍的索敵和情搜。話雖如此,但這也不是說風系統的魔法師,就能被當成露姬那樣的探查魔法師並歸入其中。不過,風系統的魔法師具有相當廣泛的選擇,既可以作爲主要戰力,也可以擔任輔助人員。因此的確可以把他們視爲萬能型的角色。
「你以後的目標是,成爲諜報專門部隊的領導者嗎?」
「我是這麼希望的。因此,總有一天,也能夠助亞爾斯學弟一臂之力。」
費莉涅菈的臉頰微微染上紅暈,露姬見狀,頓時發難。
「亞爾斯大人已經有我這個搭檔了。因此還請費莉涅菈學姐專心從事諜報活動就好了。」
「哎呀,露姬學妹,過於相信自己的實力,可是兵家大忌喔。」
費莉涅菈以有些居高臨下的態度,語調溫柔地勸解露姬,彷彿是名端莊優雅的大姐姐。在露出一個和煦的微笑之後,她以格外高雅的動作啜飲了一口紅茶。
「我纔沒有過於相信自己的實力!是必然如此!」
儘管不太明白這股暗潮洶湧的氣氛是怎麼回事,但亞爾斯能夠感受到某種險惡的氛圍,將視線輪流移向兩名少女。可是最後依舊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只能繼續一口、兩口地將紅茶送進嘴裏。因爲不斷啜飲紅茶的關係,亞爾斯的杯子很快就空空如也。他無可奈何地將茶杯擱回桌上,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這種事情根本沒什麼好爭論的。情報蒐集類的工作是費莉的強項;對付魔物則是露姬更勝一籌——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我不曉得你們在爭執什麼,但是如果會影響到彼此合作的話,我會斷定有礙任務執行,把你們兩個扔在一旁喔。」
雖說是出面調停,可是亞爾斯的語氣相當冷淡。不過他的調解收到了一定的效果,兩名少女似乎意識到這樣下去會本末倒置,於是不約而同地將茶杯貼到嘴邊表示停戰,爲這場毫無建設性的爭論畫上句點。
「好啦,都已經這個時間了,費莉也該回宿舍去了吧?身爲宿舍長的你可不能打破門禁吧?」
「真的呢,不知不覺都這麼晚了……時間怎麼會過得這麼快啊。」
費莉涅菈像是在惋惜飛逝的時光,但同時也語帶歡欣地說道。儘管後半段的談話成了單純的閒聊,不過對費莉涅菈來說,這或許的確是一段開心的時光。如果是這樣的話也是好事一樁,這種消磨時間的方式或許也沒有什麼不好。因爲亞爾斯在這場臨時的小型茶會里,也幾乎沒有意識到時間流逝得如此之快。
費莉涅菈有些依依不捨地站起身來,向沖泡紅茶的露姬表達謝意。
「謝謝你,露姬學妹,你的紅茶真的非常好喝呢。作爲回禮,下次換成在我的房間舉辦茶會如何?」
只見費莉涅菈臉上浮現真誠的微笑。雖然露姬瞬間擺出警戒的態度,但就在她猶豫着該怎麼回答時,亞爾斯從背後戳了她一下。
這是讓她們建立起友好關係的第一步——如此尋思的亞爾斯,對自身的問題視而不見,名副其實地從背後推了露姬一把。露姬總是像個悶葫蘆似的,習慣什麼事情都往自己心裏塞。單憑亞爾斯一個人,肯定無法消解她心裏的各種情緒。
沒有辦法繼續躊躇下去的露姬,在亞爾斯的催促下開口說道:
「亞爾斯大人如果也參加的話,還請務必讓我一起同行。」
像這樣子的互動,肯定也是相當寶貴的吧,亞爾斯突然湧起這樣的念頭。儘管難以用語言表達出來,但正因如此才讓人感到更加寶貴。若是能夠用語言表達的話,這種感覺肯定會出現某種變質吧。一旦用語言表達出來,或許就會變得陳腔濫調,反而無法察覺到這樣子的互動有多麼珍貴——最重要的是,在這種時候說出來未免也太煞風景了。
不過,如果養父母等同於親生父母,那麼能夠作爲亞爾斯參考範本的,大概就是貝利克和維札斯特關懷他的方式了吧。儘管亞爾斯忽然想到了這些事情,但這對改善目前的狀況沒有任何幫助,因此他決定將思緒拉回現實。
露姬毫不猶豫地露出淡淡的笑容。面對這名鐵面無私的檢查官,忒絲菲婭的行李看來是無法突破盤查。
魔力立刻開始覆蓋整支訓練棒的表面。儘管速度有些緩慢,但魔力始終沒有中斷,嚴絲合縫地貼住了表層,足以證明她已確實掌握技術並且相當安定。
「好了,我要拿去扔掉囉。」
「哎呀呀~畢竟阿爾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孩子嘛。」
「阿爾,雖然我沒有把你的名字和排名告訴我母親,但是我看她那副樣子,應該是在盤算些什麼事情。這部分我就沒辦法了……」
露姬打斷亞爾斯的話語,不由分說地宣佈道。
「欸,那個是我的行李耶?」
「我就不用了。改天再說吧。」
露姬深深地行了一禮,感覺有點太過小題大作。不過費莉涅菈還是以滿面的笑容回應露姬。
「如果是菲婭的母親,的確不可能搪塞過去呢。」
費莉涅菈婉言謝絕了亞爾斯送自己回去的提議。她表示時間還不算太晚,讓亞爾斯特地奔波往返感覺會過意不去。只是不知道爲什麼,費莉涅菈在這麼說着的同時,臉上漾出了無比欣喜的笑容。
時間來到隔天的近午時分。在人類的生存區域裏,天氣同樣也是模擬出來的產物,基本上都處於天候良好的狀態。氣溫始終維持在不冷不熱的程度,確實是相當宜人的舒適環境——縱使這些全是出自人爲之手的設定。
看起來的確是有在持續自主訓練——但是……
忒絲菲婭似乎是一回到學院就直奔研究室,聽到艾莉絲的歡迎之語,臉上頓時漾起滿面的笑容。
在玄關口和兩人道別的費莉涅菈,行了一個深具貴族風範的鞠躬禮。她那烏黑亮麗的秀髮從肩頭滑落的模樣,可謂無比豔麗,牢牢地鎖住了觀者的視線。既不是露姬那種如夢似幻的清麗,也不是艾莉絲那種荳蔻年華的少女應有的可愛。
◇ ◇ ◇
「…………」
忒絲菲婭語氣開朗地回答道,房裏的氣氛頓時緩和了起來。露姬的神情顯得有些尷尬,而在一旁看着她的亞爾斯,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溫柔的目光。
「真是苦了你呢。菲婭你在母親面前根本抬不起頭呢。」
附帶一提,同爲貴族的另一名紅髮少女,完全無法和費莉涅菈相提並論。那名少女和優雅成熟的女性之美相距甚遠,而其外表和內心的落差,更讓她呈現出一種難以調和的矛盾狀態。但話說回來,這其實也是忒絲菲婭這名少女的魅力所在。
今天的氣溫處於平均水平,和煦的徐風輕輕吹拂,天空更是萬里無雲到讓人覺得詭異的地步。然而此時此刻,卻有一名頭頂烏雲籠罩的少女,孤零零地佇立在亞爾斯的研究室裏,彷彿迷路的孩子一樣。
「我說阿爾……那個,欸。我在房間做自主訓練的時候,剛好被我母親撞見了。」
身爲最強魔法師的亞爾斯,險些被當成普通思春期少年的這場危機,就這樣戛然落幕了。不過從形式上來說,亞爾斯其實已經和露姬過着同居生活,因此從一般道德的角度來看,事到如今也談不上什麼毒害眼睛了。
「菲婭,歡迎回來~」
忒絲菲婭在那副尷尬苦笑的表情深處,還藏着某種更深切的煩惱,艾莉絲一眼就看穿了這一點。恐怕忒絲菲婭本人並不太願意觸及這個部分。艾莉絲覺得不能隨便追問這件事情,於是決定暫時當作沒看見,將談話繼續進行下去。
「沒關係啦~我是覺得喜歡纔買下來的。啊,我也準備了露姬的伴手禮喔。我覺得絕對會很適合你,敬請拭目以待。」
露姬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道,隨即輕輕地走回了房裏,然後提着費莉涅菈用來裝伴手禮的高級紙袋回來。或許是很少犯糊塗的關係,費莉涅菈有些臉紅地向露姬道謝,從她手中接過了紙袋。
前一刻才說過那是該扔掉的垃圾布料的露姬,面對忒絲菲婭意想不到的貼心舉動,登時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整個人顯得不知所措。看起來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超乎預期的狀況。
忒絲菲婭有些害羞地嘿嘿笑了起來,只是笑聲有點生硬。接着,她的視線忽然落到手中的訓練棒,低着頭將臉轉向亞爾斯說道:
只見她穿着一件清涼的長版上衣,搭配上一條帶有蕾絲花邊的短褲,顯然在聽到學院發生的騷動以前,都在盡情享受假期的樣子。儘管個頭嬌小,忒絲菲婭卻毫不吝惜地展露出那雙筆直修長的美腿。愛用的AWR則是仔細地收進袋子帶在身旁,不過她今天的頭髮綁得比平常高一些,馬尾耷拉在腦袋上的模樣,有點像是小狗垂頭喪氣的耳朵。表情悶悶不樂的忒絲菲婭,整個人顯而易見地散發出一股疲憊感,和她一身陽光的打扮毫不相稱。她應該很清楚學院遇襲事件裏的負傷者沒有艾莉絲。看來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亞爾斯傻眼地看着仍在埋頭苦思的露姬。他突然覺得好像看見了過去的自己。有時甚至讓人覺得愛管閒事的貝利克總督,或許也曾經感受到和自己同樣的心情。
「沒關係啦。畢竟你母親原本就是軍人,早晚都有可能發現這件事情。更別說這件事情和自己的女兒有關。她這樣也是很正常的反應吧!」
「真是的,你這人就只會盡給我增加麻煩。」
忒絲菲婭別開視線,一臉尷尬地撓着臉頰。看着好友的這副模樣,艾莉絲似乎想象到她遭到母親猛烈逼問的那幅光景,不禁面帶苦笑地說道:
「阿爾,你自己不是說過嗎?那根訓練棒的素材使用了某種特殊魔物的外殼,是世界獨一無二的貴重品。」
「是呢~」
但即使如此,也依然不曉得屆時會發生什麼狀況,這一點和外界沒有什麼不同。若要說有什麼令人擔憂的地方,大概就是古鐸曼的詭異行動,以及高階魔法師的人數不足吧。根據現有情報推測,實驗體在身體能力方面,足以匹敵三位數魔法師的水平。縱使是強大如亞爾斯,在同時遭遇如此大量對手的情況下,也很有可能出現漏網之魚。由於實驗體的數量至今仍無法確認,因此這也是一項不確定因素。單憑亞爾斯和露姬兩人,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有可能會應付不過來。
「那、那我就別把它拿去扔掉好了。」
從忒絲菲婭手中滑落的提包,和離開學院時相比明顯輕了不少。只見她擺出一張假惺惺的哭臉,緊緊抱住了艾莉絲。明明嘴巴上是說「不要問我」,臉上卻露出一副「快來問我」的表情,實在讓人看了啼笑皆非。艾莉絲則是「乖喔乖喔」地撫摸着她的腦袋,簡直像是在安慰沮喪的小狗。而那副異常熟練的模樣,似乎也如實反映出了兩名少女的長年交情。
艾莉絲有些惡作劇地用食指抵着嘴脣說道。
「你真的是很努力呢,菲婭。」
「——!原來是這樣啊。我記得你母親是相當高明的魔法師……」
那根訓練棒實際上是什麼樣的東西,一流的魔法師只要拿到手上就會馬上知道。反過來說,單從外表來看就只是一根怪模怪樣的棍子而已。
「不是這樣子的吧?這是針對你的個人邀請耶。」
「誰會做那種事情啊!」
忒絲菲婭立刻回應他的話語。艾莉絲自不用說,就連露姬的表情似乎也跟着放鬆了下來。這樣的你來我往,甚至讓亞爾斯有種莫名的懷念感。置身於這種氛圍之中的忒絲菲婭,也在不知不覺中掃去了些許臉上的陰霾。
「露姬,這是我們的壞毛病。這種時候就該不客氣地接受別人的好意。」
亞爾斯揚起嘴角開玩笑地說道。
「我說你們啊,所以才更需要注意別忘了把行李帶……」
距離任務開始已經不到兩天的時間。本次任務的事前調查似乎做得相當周密,甚至可以說已經到盡善盡美的地步。
「拿去扔掉。」
「不行!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可愛的衣服耶。裏頭還有要給艾莉絲的伴手禮喔。」
「如果有什麼新的消息,就再麻煩你通知了。」
「是……那麼,費莉涅菈學姐,就有勞您了。」
忒絲菲婭低下頭去,乖乖接受這句語帶無奈的抱怨。儘管如此,爲了保守祕密,她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盡了最基本的努力。
「然後,你母親說了些什麼是嗎?」
忒絲菲婭抽出從提包裏冒出一截的訓練棒,一下子就擺好了架勢。
「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啊?」
儘管方纔暫時忘卻了煩心之事,但忒絲菲婭的心裏肯定還掛念着什麼。而首先問起這件事情的人,果然是艾莉絲。
「我母親隸屬於軍隊,時常前往外界,對魔法的關注和造詣都相當深厚。」
「可是,我也有可能不小心忘記帶走啊……」
她們這樣的身高差距,簡直就像是一對姐妹呢——亞爾斯看着兩名少女並立的身影,嘴角微揚地如此想道。當然,他若是把這句話說出口,很可能會惹來露姬的一陣抗議。
「你要怎麼樣都好,但是別忘了把你的行李帶走啊。」
亞爾斯這句毫不客氣的吐槽其實並不公平。畢竟這名少女接獲學院遇襲的緊急通報,完全是因爲太過擔心摯友的安危,才特地提早幾天回到學院。不過忒絲菲婭選在這個時間點回來,確實讓亞爾斯感到有些頭疼。
「呵呵,就交給我吧。亞爾斯學弟要不要也一塊兒來呢?」
「好、好的。」
滿臉焦躁的露姬,好不容易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天下父母心雖然是個老掉牙的說法,但這句話基本上應該沒有什麼錯誤。可是對於不曉得自己親生父母的亞爾斯來說,這純粹只是他的猜想。
「如果想喝茶的話,隨時都歡迎學姐過來。啊,請您稍等一下。」
將腦袋埋在艾莉絲胸前的忒絲菲婭,有些臉紅地胡言亂語起來。
「我這下可終於明白你們是怎麼看我的了。也罷,反正到最後都是要丟掉的東西。」
「嗯,謝謝。」
「嗯,我的確會覺得很麻煩,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這邊也有過錯啦。」
「不過,我這邊其實也是喫足了苦頭……啊啊,你現在什麼也別問,只要抱緊我就好了。」
「嗚嗚嗚……」
「好的,我會期待那一天的到來。那麼,我就此告辭了,亞爾斯學弟、露姬學妹。」
「唔、嗯……她問我在接受誰的指導……還有那個人是何方神聖……之類的吧。」
「菲婭你也真是的,明明只是回趟老家而已,幹嘛還這麼費心。」
「看來你回老家一趟,也不完全是去度假的嘛。」
「裝在這裏頭的垃圾布料,會毒害亞爾斯大人的眼睛。能請你把它帶回去嗎?」
聽到艾莉絲這麼說的紅髮少女,彷彿在說「我就知道你懂我」似的,瞬間化身爲柔弱的小動物,被好友馴服得服服貼貼。緊接着,忒絲菲婭再次有些內疚地望向亞爾斯說道:
「那部分也沒有問題。我甚至還被母親稱讚了呢。」
「好的,那我就不小心拿去扔掉。」
「那當然囉!」
「你那樣不能叫不小心吧?從頭到尾就是想着要扔掉耶?」
「嗯?這樣會有什麼問題嗎?」
就算被家人看到自己做訓練的樣子,應該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亞爾斯完全忘記了一件事情,而艾莉絲搶先指出了這一點。
「請交給我吧。」
「我回老家可不是爲了去度假的喔……魔力操作的訓練我當然一直都有在做。」
「的確是會想這麼問呢。老實說,換做是我也會很感興趣。」
「我會拿回去的啦。那裏頭可是有內衣之類的各種東西,要是被你亂翻一通,那可多難爲情啊。」
儘管如此,在魔力的流動裏還是殘留着些許不安定的感覺。亞爾斯察覺到這並不是因爲她本領不足,而是心中的迷惘、不安和擔憂等幽微的情緒所致。魔力確實和心靈及情感有着緊密關係,只是像忒絲菲婭這樣表現得一目瞭然的情形也相當少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如此表裏如一的魔力展現方式,的確很有忒絲菲婭的風格。
而外頭的包圍網正是爲此而存在。若是要保證萬無一失,亞爾斯是希望再增加兩名二位數魔法師,但是考慮到外界的任務和警備工作,即使提出請求大概也緩不濟急。正如費莉涅菈所言,目前的這道包圍網,似乎已是軍方盡了最大努力的成果。雖說這是一次殲滅作戰,但是擔心被市民察覺到行動的軍方,不能做出太過張揚的舉動。畢竟這種會交給亞爾斯處理的祕密任務,原本就帶有不太方便對外公開的性質。
「好啦,既然吵死人的傢伙也回來了,你們就趕緊把訓練做一做滾回宿舍去吧。我還得騰出一些時間做自己的研究。」
看到忒絲菲婭一臉無辜地仰望着自己,亞爾斯多少也反省起自己的思慮不周。在對兩名少女進行指導的同時,也需要考量到這方面的事情——亞爾斯有種亡羊補牢,爲時未晚的感覺。
——真是個容易被人看透的丫頭吶。
「阿爾你最討厭這種麻煩事情對吧?所以不管我母親怎麼逼問我,我都沒有供出你的名字喔。」
忒絲菲婭撿起掉落的提包,將它擺在自己能清楚看見的地方避難。
「菲婭……話說,你在老家遇上了什麼事情是嗎?你的成績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難道是魔法的部分?」
「艾莉絲,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嗯,謝謝你。」
忒絲菲婭很罕見地沒有對「吵死人」三個字發脾氣,只是輕輕舉起手來說道:
「欸,那個……說是賠罪好像也有點奇怪,不過要不要我來幫忙呢?」
「噢~你是打算繼續給我增加麻煩嗎?話說回來,你到底是哪兒來的自信,覺得自己能夠幫忙我的研究啊?」
「正如亞爾斯大人所言。」
面對忒絲菲婭那簡直是在等人吐槽的愚勇之舉,露姬不可能坐視不管。不需要亞爾斯多說,他所從事的研究幾乎全是相當艱深的課題。否則,露姬應該早就當仁不讓地成了「搭檔兼助手」。
不過,露姬這次決定不親自吐槽忒絲菲婭,而是將這個任務交給艾莉絲。
「艾莉絲同學,請你告訴她是怎麼回事吧。」
「欸……唔、嗯。」
儘管突然被點名,但是領會到對方意思的艾莉絲,替露姬說出了她想說的話:
「菲婭,阿爾的研究,讓我學會了一項全新的魔法喔。因爲是這種層級的研究,我想你大概很難幫上什麼忙啦。」
「……光有誠意也沒有用嗎?」
「嗯~大概只會反過來扯後腿吧。」
以前姑且不說,現在的艾莉絲已經目睹過好幾次亞爾斯的研究過程。放眼望去,整間研究室全是晦澀難解的字串,又或是複雜無比的魔法理論書籍……被這種驚人的景象給壓倒的艾莉絲,基本上都是嚇得立刻轉身就走。
「真是遺憾……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叫我一聲吧。」
「你要是有這種閒工夫的話,還不如趕緊去把魔法鍛鍊得像樣一點。」
「哎喲……我知道了啦。我馬上……馬上就會變強起來的。」
忒絲菲婭像是在內心咀嚼過後才說出這句話來。在這句宛如是要說給自己聽的話語裏,再次流露出了不安的味道。彷彿是想要強行甩開這種灰暗的情緒,忒絲菲婭有些唐突地回到剛纔的話題。
「……對了!這不是很好嗎?艾莉絲。恭喜你學會新的魔法!我之前看你一直很煩惱呢。」
忒絲菲婭拉着艾莉絲的手,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喜形於色。情不自禁地用起力來的她,將身材高挑的艾莉絲搖晃得有些東倒西歪。
「嗯、嗯,謝謝你,菲婭。也要再次跟阿爾說聲謝謝。」
「總而言之,這下你明白了吧?我這裏沒有你能幫忙的研究項目。」
明明纔剛跟她說過記得把東西帶走,她馬上就把行李忘在這裏。搞不好忒絲菲婭真的是故意這麼做的。但不管怎麼說,那裏頭可是裝了她方纔所說的「伴手禮」之類的東西。
「你這樣就是淺薄無知的最佳寫照。就只會賣弄無聊的小聰明。」
和臉上略帶諷刺味道的笑容相反,忒絲菲婭拎起長版上衣的下襬,輕輕後退一步點頭致意的模樣,實在是相當謙恭有禮。這或許可以說是某種程度的「捧殺」吧。
就亞爾斯的角度來說,大概是「如果只是道謝的話,那我就收下吧」的感覺。因爲他完全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所以甚至還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忒絲菲婭之所以能一身輕便地跑來這裏,似乎是因爲她把大部分的行李都從老家那裏寄送過來。算一算時間,那些行李差不多也快送到了。
「哎,不用在意啦。」
於是——當房裏只剩下亞爾斯和露姬兩人之後,整間研究室頓時籠罩在一股寂靜的氛圍中,彷彿陰晴不定的暴風雨終於離去了似地。
「所以纔會出現像你這樣淺薄無知之輩啊。好歹也把自己使用的魔法弄得更清楚一些吧。」
「唔唔……對、對了,行李裏頭也有要給阿爾的伴手禮!我等下就拿給你喔!」
「唔……」
「…………」
「對了,既然都要回一趟宿舍了,那大家就一起喫午餐吧。我們一直窩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你可別真的拿去扔了啊,露姬。」
姑且不論背後的意圖,忒絲菲婭這副深具貴族風範的舉止,亞爾斯覺得自己還是第一次看到。但是因爲他很清楚這女孩平常是什麼德性,所以也確實有種強烈的違和感。照理說,這樣的動作搭配上忒絲菲婭的姿容,應該足以讓人看得出神,亞爾斯卻完全無法產生這種感覺。
「我知道。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真的是有夠吵鬧的傢伙。」亞爾斯嘆着氣嘀咕道。但真要說起來,他其實並沒有感到那麼不愉快,這讓他覺得相當不可思議。不過,這樣的脣槍舌劍若是一直持續下去,終究是會出問題的吧。最後肯定會因爲精神上的過度疲勞,導致腦袋跟不上狀況。
「冰系統本身的魔法種類可是相當豐富。等你有辦法正經使出所有的冰魔法之後,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啊。」
「話說回來,你的腦袋到底是什麼構造啊?不僅是魔法師,同時又是研究者,明明這兩者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是兩個極端耶。」
因此——
「誰給你一直窩在這裏啊!明明是個連飯也不會做的人,居然有臉說這種話。」
面對亞爾斯這番正論,忒絲菲婭瞬間語塞。但是她馬上就重振旗鼓,端正姿勢說道:
露姬微微噘起嘴脣,輕聲嘟囔了一句「真拿那個人沒辦法」,朝着那個裝着伴手禮的提包瞥了一眼——裏頭除了房間主人的那份以外,應該也包含了自己的那一份。
忒絲菲婭的這番認知,在魔法師的社羣裏是相當普遍的見解。魔法師只需要扮演好實踐者的角色,作爲後勤支援的魔法研究,就交給專門的學者傷腦筋。或許是過度奉行分工制度和追求合理性的關係,儘管魔法在今日已得到急劇發展,這套有些僵化的系統依然不改舊態,沒有任何改變。
總而言之,這女孩依舊是在賣弄小聰明。
無論如何,這段短暫的休息時間可說來得正好。就在亞爾斯尋思要不要麻煩露姬泡茶時,他突然注意到留在房間裏的那樣異物。
忒絲菲婭撤下惡作劇的笑容,換上天真爛漫的笑臉答應道。
「那丫頭……是聽不懂人話嗎?」
——盡會耍一些莫名其妙的花招。
忒絲菲婭像個犯錯的小朋友一樣,吐了吐舌頭,做出小小的反擊。在那之後,爲了換上訓練用的服裝和喫午餐,她拉着艾莉絲一起回去女生宿舍。下午的行程是要針對艾莉絲的新魔法做細微調整,以進一步縮短魔法的構成時間,因此事先預約好了訓練場。不過因爲預約時間的關係,中間還有一段空檔。
「閣下所事之崇高研究,實令小女子感佩萬分。小女子不才,無緣得窺堪稱人類智慧結晶之魔法精髓,還望閣下不吝撥冗賜教。」
「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