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黑暗貴公子」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1.2萬 字
作爲亞魯法三大貴族中的兩大山頭,斐培爾家和威穆琉納家曾有一段熱絡交流的時期。那是忒絲菲婭還只有九歲時的事情。
對於當時剛從軍中退役的芙蘿婕來說,深化和貴族界之間的紐帶是比什麼都要優先的事情。雖然芙蘿婕在軍中備受尊敬,但她於從軍期間所立下的赫赫功績本身,在貴族社會里其實並沒有那麼巨大的影響力。其結果就是,斐培爾家和其他家族之間的關係變得日漸薄弱。爲了重新鞏固斐培爾家於貴族界的勢力,重視與歷史悠久的威穆琉納家的交流,是必然的選擇。因此作爲直系子女的忒絲菲婭,自然也經常陪同芙蘿婕造訪威穆琉納家的宅邸。
雖然當時三大貴族會定期召開會議,但由於維札斯特經常缺席的關係,索卡連託家往往都是由代理人出席。
撇除這樣的索卡連託家不說,其他兩家的當家其實也很少有私下交流的機會。因此被矚望爲下任當家人選的忒絲菲婭自不用說,威穆琉納家的長子洛伊德和次子艾爾也經常一同出席這個場合。
話雖如此,艾爾說到底只是次子而已,也就是長子洛伊德出狀況時的備位繼承人。然而,艾爾自幼便虎視眈眈地等待着『那個機會』,早已做好充足的準備。他深信自己總有一天會站上威穆琉納家的頂點,進而君臨整個亞魯法貴族界的頂點。
儘管艾爾並非出類拔萃的天才,但他擁有完全不同的另一種資質。那就是洞燭入微的觀察力,和優秀的心理掌控術。巧舌如簧的艾爾擅長操控人心,總是能夠利用他人來爲自己的利益服務。他運用權術高超手腕,即便是老練的政治家都要自嘆弗如。對於艾爾來說,要看穿對方隱藏的想法或野心根本無須費力。這世上唯一能勾起他興趣的不是魔法,而是人類的思考。
艾爾的學習,最初是從試驗性地和幾名女僕的談話開始的。
他將新進的僕從召來自己房間,不擺架子地和對方閒話家常。女僕們一開始都一臉戒慎恐懼,始終對『少爺』擺出恭敬的態度,但等到艾爾掌握訣竅之後,便能無比輕易地卸下她們的心防。
艾爾會誘導出女僕內心的真實想法,並且笑臉盈盈地傾聽她們的不滿和牢騷。而卸下心防的女僕在面對外表年幼的艾爾的時候,有時甚至會放鬆到忘記使用敬語說話。艾爾對此也不以爲忤,自始至終都掛着笑容。
首先,他會試探對方想聽什麼樣的話。在巧妙地縮短距離感並誘導之後,無論是什麼樣的女僕都會不禁打開話匣子。接着就是設法滿足對方的慾望和願望,甚至是有意識地模糊化主從之間的上下分際,填補對方的劣等感。如此一來,便能讓對方忘記彼此的絕對地位差距,巧妙地切入對方的防線中。
所以那些不小心流露出貪財之色的女傭,會被艾爾列入需要翦除的名單。因爲這種表面恭順的庸人俗物,只會壞了自己的研究興致而已。就這樣,艾爾迅速地將家中的所有女僕分成了兩大類:應該儘早掃地出門的垃圾,以及用完就可以丟了的棋子。
幾個月過去之後,家中的每位女僕都變得非常享受和艾爾的談話。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表示,在日復一日的繁忙工作中,和艾爾的短暫閒聊是自己最能夠放鬆的時光,甚至比休息時間還要來得更有充電的感覺。
在威穆琉納家的僕人休息室裏,幾乎所有的話題都圍繞着艾爾打轉。每個女僕都稱讚他是個既聰明又可愛,同時還懂得體恤下人的好主子。而她們在一番交口稱讚之後,往往會以一句感嘆作爲結尾:「相比之下,他的兄長就……」
艾爾和自己的這位哥哥自幼就沒有手足之情可言。部分原因也是因爲他們兄弟很少有機會在宅邸裏見上面。直到他們長大成人以前,周圍的所有人都極力避免讓這兩兄弟單獨待在一起。
或許是因爲認定自己是下任當家人選,洛伊德總是傲慢且橫行霸道,仗着自己的長子地位作威作福,可說是把貴族的權力發揮得淋漓盡致。而他這副模樣,也不由得勾起了艾爾的強烈興趣。
艾爾心想,哥哥將來要坐上的那個位子,想必是風光無限美好吧。
只要坐上那張高高在上的寶座,所有的卑賤之人都會成爲自己用完就丟的棋子。但與此同時,艾爾愈是仔細觀察就愈是意識到,讓無能的木偶掌握權力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正因爲他們的眼裏看不見任何東西,所以反而敢於恣意妄爲地施展自己的權力。艾爾第一次體認到這個事實,是在某次哥哥向父親控訴有個小貴族對自己不敬的時候。
結果,父親立即就判定那個貴族有罪。
在隨意羅織一個罪名之後,父親動用了熟識的軍隊和自家的私兵,在轉眼之間就剷平了對方的家族。整個過程就跟呼吸一樣簡單,只是動動手指頭就結束了。
一切的發展都如哥哥所想的那樣。
「首先必須削弱我等以外,斐培爾家和索卡連託家的實力。三大貴族不能是平起平坐的關係,威穆琉納家要永遠居於另外兩家之上。首先是斐培爾家,我記得他們家有一個和我年齡相近的女兒對吧?」
艾爾當着對方揭露了自己竊國的計劃。
一切都如計劃那樣進行下去,但艾爾反而沒有什麼緊張與成就感,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這份資料,是關於斐培爾家的千金忒絲菲婭,以及其家族的各種情報。
「那麼,請各位走向自己想要貼身侍奉的那位少爺。」
根據艾爾的事先調查,哥哥非常中意其中一名女性,強烈希望她能成爲自己的貼身近侍。
只有希瑟妮婭,只有這個女人是自己摸不透想法的人。這事實不僅令艾爾感到錯愕,同時還讓他升起一股噁心的不快感。
事實上,只要艾爾一聲令下,這些女僕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會達成使命吧。因爲艾爾對她們來說已是無可取代的存在,甚至可以說是她們在這個家裏賴以生存的希望之光。
(如果可以把他納爲手下自然是最好不過就是了。管他是最強的首席無雙魔法師,還是其他的什麼,只是讓他脫離軍方的控制也可以。因爲那就跟希瑟妮婭握着他的繮繩一樣。)
眼看父親苦着一張臉答不上話來,艾爾迅速地瞥了一眼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哥哥。
只要支配對象是人類的心,艾爾就有絕對的自信能夠成功。他不僅對各種操弄人心的手段知之甚詳,現在的自己甚至還從黑市管道,弄來了效果遠勝市售產品的精神系藥物。
儘管艾爾是第一次『攻略』年齡相仿的女孩子,但他的腦海裏早已有了一整套具體的行動藍圖。
果不其然,席露西菈是一名比任何人都要忠誠的護衛。而平時沉默寡言的她,在艾爾面前會像是變了個人似地多話起來。這點也是艾爾之所以中意她的其中一個理由。
女僕長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不由得動搖不已,但艾爾對此只是輕輕地帶過。
無論艾爾如何試圖掩飾自己,在希瑟妮婭的面前始終無所遁形。
於是,艾爾抹消了他的一切情報,將他作爲新的近侍聘進了威穆琉納家──這個男人的名字就是奧爾聶烏斯。
艾爾斜眼瞥着面如死灰的哥哥,煞有介事地補上這段話,同時再次掃視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女僕們。
而在下一個階段裏,艾爾要給這些女僕植入強烈的服從心,讓她們儘可能地跨越世間一般的善惡與道德。最後則是進一步克服肉體上的苦痛,讓她們甚至願意奉上自己的性命。若是能夠成功達到這階段,以實驗的成果來說,算是相當令人滿意了。
是的,在場的將近五十名女僕,全都井然有序地排在了艾爾的面前。感到震驚不已的不僅哥哥,就連父親也流露出詫異之色,一時之間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事實上,艾爾從很久以前就打算這麼做了。對於明明身爲前王族的大貴族,卻甘願仰人鼻息做元首的狗奴才的父親,他早已不再抱持任何希望。
希瑟妮婭實在太過精明,尋常的陰謀詭計根本奈何不了她。煽動【亞菲魯卡】的實質領導者雷利對希瑟妮婭的刺殺雖然失敗,但也成了他對希瑟妮婭下達的宣戰佈告。艾爾最終無論如何都要排除萬難,讓她從檯面上退場。
「──!!」
艾爾只是表情溫和地應承下來,在掃視一遍眼前的所有女僕之後,破顏一笑地說道:
「是的,如此一來,我們家的勢力自然會進一步擴大,接下來只要壓制住索卡連託家就大功告成了。當然,我沒打算讓斐培爾家就此斷絕香火。只要生下兩個孩子,就有人能繼承斐培爾家了。一旦三大貴族的其中兩家結成緊密紐帶,哪怕是元首也沒辦法隨便出手。」
「我明白了,就照你想的去做吧。」
就這樣,艾爾終於開始謀劃奪回自己被奪走的東西。亞魯法這個國家必須由威穆琉納家來統治纔行。那個位置纔是至高無上之處。
早已事先和艾爾串通好的女僕長,沒去理會震驚不已的洛伊德,用飽含敬畏之意的聲音緩緩說道:
既然如此,自己只要顛覆他們食古不化的陳腐思維就行了。
雖然號稱三大貴族,但實際上在當時的亞魯法國內,沒有任何家族的實力能與威穆琉納家分庭抗禮。威穆琉納家的權力、財力、以及戰力,甚至膨脹到了連軍方都無法小覷的程度。這出蠻不講理地仗勢欺凌弱小的戲碼,在艾爾的心中留下了強烈的印象。與此同時,他也深切地體認到這個世界的扭曲的平衡有多麼危險,居然讓這般無可救藥的愚者掌握壓倒性的力量。而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作爲必須記取的教訓銘刻在心中。
身爲當家的莫洛提昂沉默不語。不是因爲思考,而是感到震驚不已。雖說是自己的兒子,但還只是個少年的艾爾,居然已經能夠想出和自己不謀而合的周詳計劃。莫洛提昂雖然欣慰兒子的可靠,但心裏也不禁湧起些微近似恐懼的情感。
艾爾調用自家的私兵巧妙地佈下包圍網,成功地將這名兇惡犯罪者困住並與他接觸。他沒有理會席露西菈的拚命勸阻,超乎常識地獨自一人去和對方交涉,並在這種情況下首次表明了自己的心跡。
「我知道。」
最重要的是,艾爾此時其實已經在忒絲菲婭的潛意識裏刻下了幾個條件。
聽到女僕長的這句話,艾爾不由得暗自竊笑了起來。自己這個備胎居然也有資格坐在這裏,父親還真是待自己不薄。
「父親大人,如果是我的話……能夠讓威穆琉納家變得更加偉大。」
哥哥應該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的地位無可動搖吧。不,應該說在這點上父親也是同樣的想法。早在自己出生以前,這件事情就已經決定了。
擁有力量的人很難受到影響。若是想要收服這樣的人,過去那種潛移默化的手法起不了什麼效果。這時候最有效率的做法,是設法引起對方的共鳴。
艾爾、哥哥及父親齊聚在了舉辦舞會用的大廳裏。他和洛伊德隔着一段距離分坐在兩張椅子上,父親獨自坐在兩兄弟中間一張格外豪華的大椅上。而在威穆琉納家宅邸工作的女僕們,則是有條不紊地在他們父子三人的對面排成一列。
首先驚叫出聲的是哥哥。沒有任何人選擇站到他的面前。就連他垂涎已久的那名女僕,也選擇站到了艾爾那一側。
眼神恢復光彩的忒絲菲婭,很快就向艾爾提出了退婚的要求。不知芙蘿婕先前是不是沒有注意到女兒的不對勁,但當時對這份婚約非常滿意的她,此時也選擇直接支持女兒的想法。
一切都是源自於力量和地位的差距。因爲希瑟妮婭是這個國家地位最顯赫家族的女兒……儘管艾爾很想這麼說服自己,可是──
「那麼,我指定這裏的所有人當我的貼身近侍。」
顯而易見地,忒絲菲婭是接觸到了某人,並且受到這個人的影響。只是艾爾終究不是神明,不可能知道她遇到的只是一名溫柔內向,擁有蜂蜜色頭髮的少女──也就是日後成爲忒絲菲婭摯友的艾莉絲……
「現在開始進行兩位少爺的貼身近侍選拔儀式。另外,本次的選拔結果,在一定程度上也關係到兩位少爺作爲貴族當家的資質,還請謹記在心。」
「你如果覺得無聊的話,就由我給你來點刺激的吧。」
接着,就是一點一點地入侵到忒絲菲婭的潛意識之中。他在她的內心栽下了支配的種子,使得忒絲菲婭在他的面前沒有反抗之力。
即便忒絲菲婭的思維會隨着成長而有所改變,可一旦孩提時期植入的心靈掌控的種子再度被喚醒,她就會重新回到艾爾的支配之下。
「這點人數還不夠用呢。」
至於留在大廳裏的艾爾,則是從早已宣誓對他效忠的女僕長手中接過厚重資料,心滿意足地翻閱了起來。
(哼,這次就先這樣算了。只不過,那些深入潛意識的支配荊棘可永遠不會消失。它們只是暫時在妳的體內陷入沉睡而已喔,菲婭……)
如果艾爾有作爲魔法師的才能,加入軍隊也是一條不錯的路吧,將率領衆人向世界和平邁進作爲唯一的愉悅,也是一種好的結局吧。令人遺憾的是,那些道路都沒能讓他選擇。因此最終,充斥着陰謀權術的貴族界,或許纔是艾爾這名天生所屬的舞臺。
在觥籌交錯的初見宴會上,希瑟妮婭便用那張絕世容顏對着艾爾冷笑,放話道:「在艾魯杰特家佔着的這張元首椅子上,並沒有能夠填補你那種空虛心靈的東西。」
艾爾裝出好聚好散的樣子,很乾脆地放忒絲菲婭迴歸自由之身。不過,他心裏其實也對這樣的發展感到開心。因爲如果一切都這麼順利的話,那未免也太沒有趣味了。沒錯,倘若忒絲菲婭也和幾個月前的哥哥一樣輕易就精神崩潰,那自己付出的勞力和獲得的精神報酬就不成正比了。
緊接着,艾爾轉身朝着父親的方向朗聲說道:
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存在,就可以擺脫百無聊賴的日常。那是對誤以爲頭腦優劣就等於絕對差距的女人的教訓之一。雖然艾爾和這個目標之間橫亙着無數阻礙,但那對他來說也等於是最高的褒獎。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日……
「您意下如何呢?父親大人。」
無論如何,對方立刻就給出了回覆。
「可、可是,艾爾大人,這樣會有許多人無事可做……」
在那之後過了四年,艾爾又給自己增添了另一名貼身近侍。這次的貼身近侍是從外面聘僱而來,扮演着和席露西菈截然不同的角色。艾爾需要一個能夠真正理解自己的人。他即將踏上的那條征途,是將人倫和道德等普世價值踩在腳下的瘋狂之道,因此他還需要一個幫手,協助自己操弄整個世界。
「什麼!!!」
只留下一句話之後,莫洛提昂便站起身來,邁開步伐走出大廳。哥哥洛伊德也立即追着父親的背影跑了出去,嘴裏不斷髮出悲慘的懇求聲。
在那天來臨之前,艾爾必須更進一步地壯大威穆琉納家的力量纔行。透過迎娶忒絲菲婭來吞併斐培爾家,不過是實現終極目標的一個手段而已。只要能夠把亞爾斯•雷金納入自己麾下──不,只要能夠排除他,自己肯定可以登上比現在更高的位子。艾爾甚至已經想好了要怎麼把軍隊收編到自己手裏。
「怎麼做?」
艾爾按部就班地做着準備工作,即便他很清楚自己很可能抵達不了終點,還是踏上了這條危險的不歸路。
或許正如希瑟妮婭所說的,元首這個位子並不具備什麼永恆的價值,但還是讓艾爾想要藉此勝過她。
並非主人,而是由服侍者來選擇──向父親提出這項奇特選拔方式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年輕的女僕長。艾爾早已打聽清楚,這位聰明能幹的女僕長非常受父親器重。因此他用盡了各種廉價戲碼,徹底地讚揚、使用懷柔手段、闡明自己徒具形式的煩惱,讓她偏心於他,將她的精神納爲己用。
聽到女僕長這麼說,所有的女僕揖了一禮之後,隨即各自朝着坐在另一頭的兩位少爺走了過去……
等到艾爾離當家之位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這枚棋子肯定能派上用場。
「唔,可是……」
而艾魯杰特家的女兒希瑟妮婭,擁有堪稱絕代佳人的不世美貌。雖然也有透過結親來鳩佔鵲巢這個選項,可偏偏希瑟妮婭是艾爾最深惡痛絕的女性。因爲在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完全看穿了艾爾的真實想法。
這名新進的貼身近侍,是當時驚動世間的兇惡犯罪者。因爲專挑魔法師來殺的關係,被冠上了【獵法者】這樣的異名。
只聽女僕長先是清了一聲嗓子,然後才用莊嚴肅穆的語氣宣告道:
艾爾相信,如果是這個男人的話──應該說唯有這個男人,是能夠和自己的思想產生共鳴的真正意義上的『強者』。
而只要艾爾能夠成功吞併斐培爾家,就等於是將芙蘿婕•斐培爾納入自己的陣營。
接下來即將舉行的是女僕的選拔儀式。說得更準確一點,就是洛伊德和艾爾將各自挑選出一名女僕,賦予她隨侍自己左右的特殊地位。此外,站在這裏的女性都不是負責日常雜務的普通女僕,而是有資格服侍貴族並代表主人傳話的精英女僕。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可謂是千錘百煉的女僕中的女僕。
「那麼,艾爾大人……還請您從這些人之中挑選出貼身近侍。」
「我知道這是沒有前例的事情,但在結果如此涇渭分明的情況下,我認爲若是選擇謙讓,反而是對兄長大人的不敬。您也可以再仔細考慮,但我認爲這件事情已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這下子就有機會把總是由上睥睨他的女人拽下來了。那個女人正是有資格作爲自己人生中最大勁敵的人。
即便是艾爾,也不禁爲此事感到驚訝。原本以爲已經讓她完全淪爲提線木偶了,但自我的成長,有可能會成爲斬斷支配絲線的力量。他領悟到了這件事。
他先是被軍方追捕,現在又被包括席露西菈在內的艾爾私兵圍困,他明白這是自己該收手的時候了。這名男子表示自己之所以獵殺魔法師,既不是爲了證明自己有多麼強大,也不是對魔法師懷有什麼私怨,純粹就只是想展開一場又一場的死鬥而已。而他至今仍未遇上他所渴求的究極一戰。
然而,艾爾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父親是怎麼想的──雖然他會繼續配合這出父慈子孝的戲碼,但父親遲早有一天會垂垂老矣。父親還能在臺面上呼風喚雨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至於艾爾自己……就只是靜靜地等待着結果揭曉的那一刻。
聽到這句可視爲僭越的發言,莫洛提昂面容嚴肅地問道:
艾爾幾乎不知人類的感情爲何物,他只以一樣東西作爲評價他人的標準。
艾爾首先刻意挑選了戰鬥用的專屬女僕席露西菈作爲自己的貼身近侍。她原本也兼任警衛工作,在裝束打扮上也很像一名管家,這是她爲了表明自己的性別不會影響到戰鬥的一種宣示。
儘管如此,身爲大貴族子嗣的艾爾,居然赤手空拳地跑來找一個殺人不眨眼之輩交涉,這怎麼看都不是正常人做得出來的事情。【獵法者】最後之所以甘心向艾爾投誠,也不知是單純的心血來潮,還是因爲在他眼裏看到了同類的瘋狂。
席露西菈出身的希庫歐連家,是代代侍奉威穆琉納家的武門世家。生性單純的她,對他人的狡猾惡意相當遲鈍,因此艾爾只是保持着一副聖人君子的模樣,就輕而易舉地贏得了她的信任。很快地,席露西菈便認定艾爾是值得自己捨命守護的主君。
那就是力量。
這時候就該將『數量』作爲武器來使用。雖說她們只是區區的女僕,可一旦以集體的形式展現出明確的意志,便會形成肉眼可見的龐大壓力。儘管父親正處於權勢的巔峯期,但他確實也正在逐漸凋零老去。這股壓力足以動搖父親墨守成規的僵化思維,讓他喪失根據傳統、形式、決定的適當性等各種因素進行決策的能力。看着拿不定主意的父親,艾爾繼續開口說道:
「──!!你打算吞併斐培爾家嗎?」
兩人相識不到半年,忒絲菲婭便已經處於對艾爾言聽計從的狀態,在威穆琉納家送來的婚約書帖上簽名並捺印。兩家便在沒有任何疑義的情況下談妥了親事。
現在暫時這樣就足夠了。真正的重頭戲就留待幾年之後……
因此,當艾爾得知希瑟妮婭終於繼任元首之位的時候,他甚至禁不住歡喜了起來。
目前坐在元首寶座上的是艾魯杰特家一族。威穆琉納家明明也是系出王族的血脈,如今的地位卻有如此落差……人家是總攬亞魯法政務的一國之主,自己卻不過是戴着豪華項圈的一條狗。
這項儀式主要是爲了驗證他們是否具備當家器量的一種試驗。而身爲次子的自己,恐怕只不過是給長子洛伊德增加緊張感的存在。畢竟下任當家人選基本上已經塵埃落定。因爲洛伊德佔據了唯一也是絕對的一個優勢,那就是他比作爲弟弟的自己早出生了幾年。
在那之後,艾爾儘可能地製造和忒絲菲婭兩人獨處的時間。在兩人建立起相當的親密感以後,艾爾每次和忒絲菲婭見面和道別時,都一定會把手放到她的額頭上,讓她只能看到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這是他從書庫裏的詭異古書學來的一種魔力暗示法,效果立竿見影。
不久之後,站在大廳中央的年輕女僕長,在父親的示意下朗聲宣佈道。
因爲這場瘋狂的舞會,必須跳到最後一刻纔有意義。
「我賢明的父親、我等一族的偉大當家,莫洛提昂•馮•威穆琉納大人。在作爲下任當家的資質已經昭然若揭的此刻,我斗膽地向您請求。您難道不認爲能夠有效運用如此大量人材的人,才稱得上是真正擁有作爲當家的器量嗎?就算今天的人數再翻上一倍,只要她們願意在我手底下做事,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一個人無事可做。」
然而,忒絲菲婭那雙早已失去光彩的眼眸,卻在說定親事的三個月後重新亮起了光芒。
◇ ◇ ◇
威穆琉納家飽經歲月淬鍊的無上奢華宅邸中。艾爾•馮•威穆琉納,正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自己房間的窗前。
「您怎麼了嗎?艾爾少爺。」
聽到身後傳來的冷靜招呼聲,艾爾轉過頭去。
「是妳啊,席露西菈。沒什麼,只是稍微想起了過去的事情。」
「這樣啊。只是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愉快的樣子。」
「畢竟在等待【貴族仲裁】開始的這段日子,實在很無聊呢……不,妳說對了,我現在的確是有一點心煩意亂。」
這一切都是那個不成材的哥哥洛伊德的錯。
「我以爲他見到我的實力而從此一蹶不振,把下任當家的位置交給我是當然的結果……但真是沒想到。還真是比預想的還要無能啊。」
即便是長年服侍左右的席露西菈,也很少見到艾爾流露出如此焦躁的神色。
席露西菈看着艾爾有些粗魯地靠上椅子,走上前去收走了一旁桌上已經冷掉的紅茶,然後她就像平時一樣作爲主君的談話對象,不動聲色地接着艾爾的話頭說下去:
「非常抱歉,我本以爲在我們多方打壓之下,洛伊德少爺肯定已經玩不出任何花樣來,沒想到他居然會做出如此不堪的蠻橫行爲……我們希歐庫連家已經辭退了洛伊德少爺的護衛工作。」
「我想也是呢。他要不問世事地度日,成天喝得酩酊大醉也就算了,偏偏給我做出了這樣的蠢事來。」
希歐庫連家既是席露西菈的老家,同時也是代代侍奉主家的忠誠世家。洛伊德軟禁了希歐庫連家派來的女性護衛人員,並且對該名女性做出了令人難以開口的惡行。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那名護衛人員並未因此懷上身孕,避免了最糟糕的事態發生。
艾爾啜了一口席露西菈重新添上的紅茶,茶中的鮮甜香氣頓時讓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下來。
「當初早點殺了他的話就好了。這下連我也必須向希歐庫連家發出正式的道歉信。」
然而,責罰洛伊德是作爲現任當家的父親的職責,但父親一直以來都對哥哥的行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倘若父親又只是對洛伊德施加不痛不癢的懲戒,那乾脆由自己這個未來的當家暗中處理掉這個隱患,也不會有人責備吧。
艾爾望着窗外的晴朗景色,認真地考慮着這個選項。

「畢竟就算是艾爾少爺,也會遇到無法預料的事情嘛。」
「是啊,的確如此。即便是腦袋空空的廢物,還是會累積鬱憤呢。忙於滅火的不僅是父親而已,約瑟夫爺爺好像也已經被元老院長福黎帕•斯拉給盯上了。唉~該說不愧是希瑟妮婭嗎?在第一時間就做出應對措施了呢。這位元首果然不會放任我們在藥物黑市發財。」
那是威穆琉納家多個祕密的資金來源之一。其中以違法的魔力促進劑【化學增強劑】爲首的禁藥,是近期最爲暢銷的熱門商品。
「我可沒有直接指使越獄犯行動喔。就只是在某個組織的引介下,稍微聽了一下那些傢伙的計劃而已。我本來想說他們或許有一些利用價值,但畢竟是一羣可疑的傢伙呢。」
「如果在真正的大戲來臨之前,我們威穆琉納家就自己先一分爲二的話,那可就太沒意思了。我會暫時繼續扮演一個孝順的乖兒子的。雖然世人都認爲威穆琉納家被逼入了絕境,但我會遊刃有餘地拿下這次的【貴族仲裁】。真是期待開賽那一天的到來呢。」
他語氣不屑地說出口。
席露西菈低下頭去說出自己內心的困惑。
「呵呵,居然跑去求神拜佛,我看莫爾威魯鐸閣下是真的要完蛋了呢。雖然他身爲舊貴族派系的領頭人物,手裏確實握有一支不容小覷的武力,作爲一枚牽制貝利克總督的棋子還算有利用價值啦……不過既然他都特地來信推薦了,我也不好拒絕人家的要求呢。」
艾爾從桌上拿起一張信紙,隨手將它遞到了席露西菈的面前。
「沒事的,我有讓奧爾聶烏斯過來擔任護衛。」
艾爾緩緩地搖了搖頭,只言簡意賅地說道。
「是莫爾威魯鐸。」
「妳說得可真狠,他就算行爲舉止溫文爾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不過,當我要捨棄他的時候,他的確有可能來跟我同歸於盡。不過,反正這世界這麼廣大,亞魯法境內應該多的是可以取代他的人。」
「受不了,我就是想說可能會被反咬一口才沒答應對方的提議,果不其然,這些傢伙死了之後又製造出一大堆麻煩。」
席露西菈不禁眉頭緊蹙,像是抗議一般地說道:
艾爾沒有理會席露西菈臉上的擔心,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話說回來,最近在市場上蔚爲話題的【仙饌蜜酒】……那玩意兒的原料果然是從我們這裏流出去的吧?我聽說它的成分和【化學增強劑】有諸多共同之處。」
艾爾已經連唉聲嘆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是啊……但不瞞您說,有個想法我不知道該不該向少爺您提起。」
「是的,畢竟洛伊德少爺似乎長年服用藥物。」
莫洛提昂和身爲軍閥頭頭的莫爾威魯鐸之間,有着互利共生的關係,但艾爾沒有這些顧慮。
在那棟別墅莊園裏,發現了越獄犯曾經藏身於此的明確痕跡。再加上洛伊德的管家已被證明參與其中,據信負責居間聯繫的某個落魄貴族也不知去向(多半是被兇惡的越獄犯們給收拾掉了),威穆琉納家一時之間自然成了所有人懷疑的對象。
艾爾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的確,最一開始和他們……不對,正確來說,最一開始和越獄犯們透過地下世界有接點的『仲介者』接觸的是艾爾沒錯。
距離【貴族仲裁】到來還有一段時間,就讓我好好地盡情享受這段構思戰術的沉醉時光吧──這位威穆琉納家的寵兒,如此下定了主意。
「真不愧是我的護衛,眼力果然非同一般呢。」
只聽艾爾喃喃自語地這麼說着。然而,他究竟打算怎麼擺脫當前的困局,一口氣逆轉局勢呢?雖然他肯定有什麼錦囊妙計,但席露西菈無法從那副貴公子般的從容表情看出任何端倪。不,應該說打從她成爲艾爾的護衛那一天起,她就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名神祕的少年的心裏在想什麼。
(這傢伙就是個妄自尊大的無知無能之輩。父親那一輩就算了,但在我掌權的時代裏,不需要這種沒用的棋子。不過,雙裁判制的確是個相對公平的好點子。如果沒有什麼壞處的話,最後就做個順水人情給他好了。)
「沒想到他居然直接把家裏名下的別墅借給越獄犯藏身。哪怕是小孩子也不會蠢到這種地步,愚蠢的程度實在是超乎我的想像。」
「莫爾威魯鐸閣下推舉的這個人!難道是艾因赫密爾教的……!? 」
「又是奧爾聶烏斯……您爲何會如此重用這種人呢?」
「我一直在想,這次在背後指使越獄犯的,會不會不是洛伊德少爺,而是艾爾少爺您。」
「因爲有他在場的話,談起事情來會更加順利啊。話說回來,席露西菈妳真的有潔癖症耶。他們那種人,說白了就是拿來擦煤灰的髒抹布,能用的時候就儘量拿來用,等到真的髒到不行時,直接扔掉就是了。」
席露西菈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皺起了眉頭。艾爾在這點上,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心情。雖然庫拉瑪這次派來的是其他人,但最早以地下世界仲介者之姿現身的梅庫菲斯,是一個詭異到不行的人物。即便是沒有魔法資質的艾爾,這名男人身上的獨特氛圍也不由得讓他打了個寒顫。
莫爾威魯鐸是個無能卻自視甚高的庸才,他視貝利克和維札斯特爲政敵,只要一逮到機會就想要與他們兩人較勁。而這個男人,卻在這個節骨眼上採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動。
「莫爾威魯鐸閣下?這是什麼意思?」
艾爾在心裏嘀咕完之後,便拋下無言地凝視着主君的席露西菈,逕自讓自己的思緒馳騁去了。
「是的。關於這點我們已經在加緊調查,並且封鎖了那些有可能涉事的工廠,但似乎還是晚了一步。」
「現在唯一能夠慶幸的,或許就是這次的【貴族仲裁】仍然能如期舉行吧。」
「既然如此,您怎麼不也告訴我一聲呢。」
「嗯?您如果是說洛伊德少爺的話,我們對他的監視網已經做好了萬全的……」
「不,這些人不僅居心叵測,還是一羣不知禮儀爲何物的無賴之徒。」
看着露出天真微笑的艾爾,席露西菈難掩內心的一絲不安。雖然艾爾肯定已經做了某些準備,但他沒有把任何相關訊息透露給自己。再加上對手可是斐培爾家,更別說還有那個亞爾斯•雷金在他們背後撐腰。
「這樣入手藥品也比較方便吧。只不過,這羣亡命之徒是和脫閘猛獸一樣危險的存在。我都反覆叮囑過您不要貿然和他們接觸了,您究竟是什麼時候和這些傢伙見面……啊。」
「希瑟妮婭手下的鷹犬,對這類事情的嗅覺可是很敏銳的。在第一時間命令元老院長福黎帕扣住約瑟夫爺爺的,也是那個女人呢。不過約瑟夫爺爺是有幾十年資歷的元老院議員,不可能立刻就從元老院議員的位子上被趕下來,只是短期之內都無法擺脫被人監視的生活吧。」
「我剛纔收到了一份有趣的報告呢。那傢伙居然還來介入我的【貴族仲裁】。」
「庫拉瑪的事情可以暫時不管,總而言之,我們不能繼續放任那個蠢貨(洛伊德)了呢。這次事情鬧成這樣,如果父親還要繼續坦護那個廢物的話──」
遲遲未完全廢除洛伊德的嫡子之位的現任當家莫洛提昂的私心。準確來說,他這麼做是爲了避免艾爾立刻向洛伊德下毒手,但他的苦心安排卻導致了適得其反的結果。
「好啦,我們差不多也該行動起來了。至少得準確地掌握住狀況纔行。有個傢伙令我挺在意的。」
「畢竟莫洛提昂老爺向來對洛伊德少爺厚待有加。不過,祖父約瑟夫老爺,反倒是特別疼愛艾爾少爺您呢。」
席露西菈訝異地讀着,突然失聲叫了出來。
沒錯,當初給艾爾捎來越獄犯消息,說「有一副似乎可以使用的手牌」的,正是庫拉瑪的成員,只是這位信使自始至終都沒有暴露自己的長相和身分。現在想來,多半是因爲自己表現出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所以對方纔透過那位愚忠的管家,把這計劃帶到洛伊德那裏去了。喪失下任當家寶座的洛伊德,連帶地也失去了原本身爲長子的巨大權勢,因此立刻就被這帖猛藥給勾起了興趣。結果就落得現在這個的境地……
席露西菈說着說着,也想到了是怎麼回事。就在前些日子,艾爾突然吩咐她去辦事情,將她從宅邸裏支開了一整天的時間。
「或許是時候該放開莫爾威魯鐸閣下的繮繩了呢。這樣一來,就算他失控亂來也不會連累到我們,姑且不論和他私交甚篤的父親,我可不想讓別人誤會養了那種東西。」
蘊含在那冰冷聲音裏的強烈意志,讓席露西菈的脖子不由得爲之一緊。
「這是……另一位裁判的推薦信嗎?的確,這次擔任主審的弗琉斯埃文家,最近經常被人揶揄和斐培爾家走得太近。」
席露西菈困惑不解地反問。作爲軍中有力者的莫爾威魯鐸,的確向來和威穆琉納家過從甚密,甚至還曾經擔任艾爾和忒絲菲婭•斐培爾婚約證書上的保證人……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據說那羣襲擊魔法學院的越獄犯,是在【仙饌蜜酒】的催化下發生了『變異』。於是,【仙饌蜜酒】、越獄犯、威穆琉納家這三者之間,便被一條線給完美地串連了起來。
「雖然我不擔心艾爾少爺您被人欺騙,但請您在和那種人打交道的時候多加留意。說到底,最初找上門來的那個叫做梅庫菲斯的男人,就已經讓我打從心底忍受不了。」
圍繞着違法藥物【仙饌蜜酒】的一連串騷動,以及在同一時期出現於牆內世界的越獄犯。這些風波的背後,無疑有人在暗中穿針引線,然而這些事情,竟然是從哥哥洛伊德名下的一座威穆琉納家的別墅開始的。
罪惡之所以永遠無法從這個世界上絕跡,肯定是因爲有像梅庫菲斯這樣的人存在的關係吧。正因爲艾爾有着無比優秀的觀察力,所以他能從梅庫菲斯身上嗅到怪物的氣息。梅庫菲斯這個人的行動原理,恐怕早已跨越了人倫與善惡之類的底線。艾爾甚至懷疑,梅庫菲斯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所能培育出來的東西。
聞言,艾爾只是微微笑着說道:
事實上,艾爾並沒有無視席露西菈的忠告,正因爲他對庫拉瑪抱持着警戒心,他才刻意避免和他們深入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