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夢中世界的幼小少N」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劃》 · イズシロ · 6.2萬 字
被囚禁在水中的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先是感到自己掉落了下去,接着立刻雙膝癱軟地跪倒在地,控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伊莉依絲只是靜靜地看着渾身虛脫、勉強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兩名少女。
此刻的她,正在尋思着【死水牢獄】被打破的事情。
(空間本身被劈開了是嗎?)
大概是包含固定座標的魔法構成本身出現了斷裂。【死水牢獄】是魔法制造出來的產物,因此理論上沒有物理手段能夠劈開水球。剛纔的短劍卻成功地辦到了這件事,因此是名副其實的化不可能爲可能。伊莉依絲甚至看到被劈開的空間吸進了些許的水分。
那是自己從未見過的未知魔法。若是能夠直接劈開空間或次元,不管是多麼強大的防禦魔法都沒有意義了吧。
而對方之所以特地亮出這一手絕活,恐怕也是在向自己發出警告。
霎時之間——無比濃烈的魔力從伊莉依絲身上流泄而出,宛如熊熊火焰一般。
就算是在【庫拉瑪】內部,也沒有人敢當面挑釁伊莉依絲。即使是哈贊那樣的戰鬥狂,也只敢在嘴巴上討幾句便宜,從來不曾認真地和伊莉依絲髮生正面衝突。
(這個毛頭小子……我就陪你玩玩吧。就讓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吧,現役首席亞爾斯·雷金。)
伊莉依絲朝着正面舉起手來,對着站在遠方的亞爾斯勾了勾藏在袖子裏的手指。
亞爾斯的眼神變得更加嚴峻,他很清楚自己必須回應對方的挑釁。畢竟紅袍少女恐怕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不惜動用如此危險的魔法,把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逼入生死關頭。自己如果不出面應戰的話,不曉得對方會做出什麼事情。在最糟的情況下,訓練場的全體觀衆和【學園祭】的其他遊客,都有可能慘遭池魚之殃。話雖如此,若是現在通知全體遊客有緊急事態發生,整座學院肯定會陷入巨大的恐慌狀態,導致場面完全無法收拾。
此外,就亞爾斯的個人立場來說,他也有不想把事情鬧大的理由。雖然那是極爲私人的理由,但是在亞爾斯的奇妙價值判斷裏,和無謂的正義感或大義名分相比,自己的心情往往纔是更加重要的事情。他在這一點上確實也可以說是異於常人。
於是,亞爾斯轉向表情緊繃地站在一旁的費莉涅菈,向她下達了幾道指示。
「費莉,麻煩你去向理事長報告狀況。然後,請理事長召集有能力追蹤這傢伙的優秀魔法師。」
「好、好的!!」
「菲婭和艾莉絲的治療也麻煩你了。再來就是開放訓練場的所有區塊,並且關閉傷害轉換系統。最後,爲了避免觀衆遭受波及,要以最高強度的魔力防護壁籠罩住觀衆席。」
亞爾斯輕描淡寫地下達指示,費莉涅菈則是聚精會神地點頭答應。
在看完剛纔的比試之後,費莉涅菈也意識到忒絲菲婭她們和紅袍少女之間,在魔法師的力量上完全是不同次元的存在。而這種絕對的天差地別,甚至相當於她在崇敬的亞爾斯身上所感受到的壓倒性差距。
就連亞爾斯本人也表示,要以最高等級的警戒程度來進行應對。換句話說,那名紅袍少女是連他也認可的超級強者。而且亞爾斯剛纔說的不是「逮捕」,而是「追蹤」,因此他似乎沒打算在這裏徹底制住那名少女。不對……或許是不可能辦到也說不定。
觀衆席上的觀衆沒去理會這樣的小小騷動,原本議論紛紛的聲音也稍微平息了下來。雖然費莉涅菈在廣播裏只是婉轉帶過,不過觀衆似乎也誤以爲剛纔的那一幕,是因爲雙方選手打得太過激烈,從而偶然上演了差點鬧出人命的劇情。
「不,傳話的工作就交給我來辦吧。你是比我更適合留在這裏監控全局的人。」
因此在這個時期開發出來的魔法,大多是對人類有着強大殺傷力的類型。
可是,貝思已經擺出一副絕對不會退讓的表情。
費莉涅菈瞥了一眼神情嚴峻到有些恐怖的亞爾斯,旋即展開了行動。
「學長是應付不了那名少女的。而且這是命令。不是我的……而是他的。」
假如有人在此時逆着人流走上賽場,不管是誰都會覺得有些不自然吧。
貝思說着說着,將手按到了垂掛在腰間的劍型AWR上,但就在這個時候……
而站在她身旁不遠處的露姬,則是垂着眼睛一動也不動。
費莉涅菈也覺得這裏只能由自己主動讓步。否則,等到自己爲了傳話而離開訓練場之後,焦慮不安的貝思很有可能馬上找個機會介入比試。
儘管貝思還是感到難以接受,但多少露出了考慮的表情。他並沒有參加本屆的七國親善魔法大會。作爲三年級生中的佼佼者,貝思是最早獲得軍方內定錄用的學生之一,而某些部隊已經開始了新人培訓的課程。當然,只要提出申請,軍方也會給予參加比賽的公假,但是作爲一名準軍人的貝思,很清楚現階段的自己該以何者爲優先。
由於【死水牢獄】只對人類有着高殺傷力,在對付魔物時則沒有什麼效果可言,因此近年來幾乎已經乏人問津。此外,這也是七國親善魔法大會禁止使用的魔法之一。
彷彿是察覺到了對方的想法,費莉涅菈朝着停下腳步的貝思說道:
緊接着,亞爾斯便朝着賽場邁開腳步。
那名紅袍少女可是敢對學生痛下殺手的危險敵人,真的可以讓實力不明的學弟去應付這樣的對手嗎?思及於此,身爲模範生的貝思,想起了貴族的榮耀和義務,以及作爲高年級生的應盡職責,於是做出了最終判斷。
亞爾斯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其實也沒有什麼明確的把握。他在某次執行地下工作的過程中,曾經調查【庫拉瑪】的相關情報。儘管【庫拉瑪】的成員都是來歷不明的人物,但是實力足以和無雙魔法師匹敵的強者,原本就是鳳毛麟角。別說地下世界,即使放眼人類的歷史長河,也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能達到這種程度。時至今日,舊世代的魔法師幾乎已全都葬身於外界之中。
「那就當場殲滅他們。等到軍方派來的魔法師抵達之後,你也加入追蹤隊伍的行列。」
因此對於費莉涅菈所說的「亞爾斯學弟」,貝思雖然知道他是一年級生的代表選手,但是從未親眼目睹過這位學弟的實力,只能以聽說過的情報來進行推測。
亞爾斯隨即又補上一句「你的魔法也不遑多讓」,並且始終沒把視線從對方身上移開。
儘管伊莉依絲沒到哈贊那麼暴躁易怒,但她是那種一旦真的生起氣來,就絕對不會饒過對方的類型。
看着費莉涅菈甚至有些欣喜的模樣,貝思不由自主地蹙起眉頭,像是覺得她不該在這種時候露出笑容,隨即嘆了一口長氣。
「哼,你的眼睛還挺尖的嘛。」
「爲了讓他能夠放開手腳去戰鬥,我們要負責從旁協助。而且你馬上就會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她生平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其他人拿她的外表做文章。當然,年齡之類的話題也同樣是禁區。
在魔法方興未艾的那個年代,魔法的開發是以人類或類人生物爲假想對象,構思出能夠大規模殺傷這些目標的有效方法。當時的人們根本不瞭解「魔物」這種未知的敵人,從而在魔法開發的道路上偏離了正確的軌道。
「我明白了。」
單從改良的角度來說,完全稱得上是匠心獨具。
「米娜黎絲·馮盧榭·奎茲。」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當前的狀況都是異常事態。身爲「模擬擂臺」的監督負責人,貝思當然是急得坐立不安。
而費莉涅菈所宣佈的全新對戰組合,馬上再次點燃了觀衆的激情,原本的困惑不解立刻被拋到腦後。當然,全場觀衆都不清楚亞爾斯的真正實力,因此就只是如廣播所介紹的,把他當成「全學院實力第一的選手」來看待。
亞爾斯從被運上擔架的兩名少女中間走過,在擦身而過的一瞬間,低聲向兩人說了句「打得漂亮」。
「我明白了。理事長目前應該在禮堂或已經回到理事長室,麻煩你把這段話轉達給她……『請準備好有能力追蹤那名少女的優秀魔法師』。亞爾斯學弟可能是打算在學院外面逮捕那名少女。」
如此說着的伊莉依絲,向亞爾斯露出一個促狹的表情。而她的這番話當然只是障眼法。深信對方尚未察覺自己真實身份的伊莉依絲,肆無忌憚地拋出嘲弄的話語。
那就是亞爾斯是隸屬軍方的人員,而且還是足以和理事長平起平坐的地位。
「你好像使出了挺有意思的魔法……你是直接劈開了空間本身吧?」
「好的!!」
籠罩整座訓練場的防護壁重新展開了構築,光是這樣的賽前準備,就讓全場觀衆興奮到了極點。
從刻意做成尾巴的外形,並且直接和身體連接在一起這點來看,應該是把肉體的神經向外延伸到尾巴之中。不僅能夠靈活自在地操控,在做出複雜形狀變化或採取精密動作的時候,也可以直接從構成上進行逐次改寫。
不過,這股驚愕之情轉瞬即逝,意識到自己任務重大的貝思,立刻就朝着訓練場外跑去。
「噢?所謂『人老了就會犯糊塗』,還真的是確有其事的樣子呢。」
手腳真是有夠快的呢——亞爾斯不禁揚起嘴角微笑了起來。
「你……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全名<那個名字>!?」
只聽到費莉涅菈的聲音從會場的廣播中響起。
然而,伊莉依絲暫時按捺住不悅的情緒,先是提起了自己的魔法遭到破除的事情。
聽到亞爾斯的反脣相譏,伊莉依絲的臉孔頓時不悅地扭曲起來。
聽到費莉涅菈的介紹,亞爾斯的臉頰當然是忍不住抽搐了兩下,只是在這場比試之中,確實隱瞞不了某件事情。
費莉涅菈如此懇切地低頭拜託貝思,是以往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伊莉依絲最後使出的魔法【死水牢獄】,是一項極爲古老的魔法,誕生於人類在魔法上取得突破性進展的時期。
在不曉得亞爾斯真實身份的情況下,貝思的行動確實可說是遵循着他的個人信念。正因爲他的行動是基於強烈的責任感,所以也無法指責他的行爲有何錯誤。
既然費莉涅菈都說到這種地步了,貝思也只能選擇相信她的判斷,不過責任感強烈的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只要情況有什麼不對勁,自己便會立刻介入其中。
她沒有反問任何問題。
費莉涅菈大概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才特地用了「學院公認第一」的形容方式。
露姬面無表情地低頭答應。
在卸下袖章交給費莉涅菈保管的同時,亞爾斯也拋出了這麼一句話。費莉涅菈瞬間露出欣喜的表情,但是很快又嚴肅地繃起臉孔。沒錯,即使在形勢如此兇險的情況下,亞爾斯依舊想着要讓【學園祭】正常舉辦下去。這不僅代表着他有平息事態的自信,同時也意味着自己這個營運委員長所付出的各種努力,亞爾斯全都看在眼裏了。
「哼,還真的被我猜中了啊。」
「——!!」
「不行,還是由我出面交涉吧。」
同意紅袍少女參加「模擬擂臺」的貝思本人,雖然也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但是特地請求增派人手過來幫忙逮捕,就代表着那名少女的身份相當可疑。所謂的軍方相關人士云云,只不過是紅袍少女的表面僞裝,她的真實身份顯然不是什麼尋常人物。
他肯定也是想借此確認傳話的內容吧。在已經隱約推敲出亞爾斯真實身份的現在,貝思希望得到更進一步的證據。
不,搞不好是某種更加單純的運作原理。總而言之,那四條尾巴應該不是獨立於作爲本體的少女之外。
既然如此,自己就該竭盡全力做好能做的一切,目送他踏上戰場。費莉涅菈必須設法安撫全場人員的不安情緒,好讓亞爾斯能夠專心在戰鬥上,這纔是自己身爲營運委員長應盡的職責。
因此爲了向他傳達這樣的心情,費莉涅菈精神抖擻地做出應答。
然而,學院的其他學生肯定都是首次聽說這件事情。由於這則廣播出自費莉涅菈之口,因此他們應該會把這理解成她本人也認同的事實。
亞爾斯在站上比賽舞臺之後,立刻高高在上地調侃了紅袍少女兩句。
觀衆紛紛聲嘶力竭地高聲吶喊,並且「咚咚咚」地用腳跺着地板,彷彿是在敲鑼打鼓似的。
「畢竟是難得的【學園祭】,雖然情況有點棘手,不過我會盡量不讓事情鬧大的。」
搶在伊莉依絲開口之前,亞爾斯即時補上一記追擊——不,正確來說是在套對方的話。
那就是亞爾斯的真正實力。
對兩名少女來說,這肯定是一次難能可貴的經驗。雖然伊莉依絲最後的魔法,純粹是爲了逼亞爾斯出面的鬧劇就是了。
迫不及待地等待比試開始的觀衆,全都下意識地看向了時鐘的秒針。
面對伊莉依絲陡然尖銳起來的視線,亞爾斯只是冷冷地回看着她。
「如果確認有敵人準備插手的話……」
學院方面的學生選手和工作人員,全都陸續從賽場上退了下來。
「亞爾斯學弟拜託我去向理事長傳話,所以我要先趕過去了。」
然而,費莉涅菈卻極爲冷靜地回答道:
「蒞臨會場的各位嘉賓,雖然剛纔出了一點小小的意外,不過兩名選手都平安無事,還請各位不必擔心。另外,在此緊急向大家報告:接下來的『模擬擂臺』比試,將由第二魔法學院公認實力第一的學生亞爾斯·雷金,對上來自亞魯法軍方的參加者。基於諸般原因,來自軍方的參加者不方便透露自己的姓名,但由於她的實力完全是未知數,因此我們將開放訓練場的所有區塊來進行這場比試。」
「別幹這種拐彎抹角的事情啊。就算是反抗期,未免也幹得太過火了……你的膽子也真夠大的呢。」
貝思也是感到怪異的其中一人,他立刻跑到費莉涅菈的身旁,詢問她究竟在打什麼算盤。身爲三年級生的貝思,完全可以用不客氣的語調質問二年級生的費莉涅菈,但是這裏必須考慮到排名的問題。於是他一邊保持着貴族的風度,一邊按捺住焦急的心情開口詢問。
片刻過後,賽場的所有防護壁都遭到撤除,目前正在進行或準備開始的比試全部宣告中止。
然而,她的那張面具立刻就被剝了下來。
伊莉依絲髮出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說什麼!?」
雖然她把「祝您武運昌隆」這句話留在了心裏,但是就算不說出口,亞爾斯也能明白她的心意吧。假如事態真如亞爾斯設想的那般嚴峻,就應該立刻中止【學園祭】的一切活動,不過在目前的這個階段,其他地方的警備班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人物。從紅袍少女突然參加「模擬擂臺」的胡鬧做法來看,這很有可能是她一個人搞出來的鬧劇,不過凡事做好最壞的打算總是沒錯的。
【死水牢獄】就是其中的典型之一,這項魔法的開發目的,純粹就是爲了讓人類窒息而亡。在原始版本里是把水球直接朝着目標發射過去,但是伊莉依絲在其中動了點手腳,變成把初期階段的水球散佈在空氣之中,當成守株待兔式的陷阱來加以運用。
這種明知是陷阱,卻還是不得不踩進去的感覺,讓亞爾斯感到相當惱火。
不過,就憑着剛纔的那一瞬間,亞爾斯已經確定那不是什麼召喚魔法。
「露姬,麻煩你去外頭警戒,這傢伙說不定還有其他同伴,而且也還不清楚她究竟是抱持什麼目的。」
除此之外,亞爾斯要給理事長的傳話內容,也讓貝思感到相當在意。儘管聽起來像是請求的語氣,但其實已經超出提議的範圍,基本上和命令沒有什麼兩樣。
不過,學院的最強高手若是對上了那名紅袍少女,肯定會上演一場比剛纔的比試更加精彩的魔法戰,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禁湧起期待。
此刻的亞爾斯已經不是學院的一介學生,而是以亞魯法首席魔法師的身份下達「命令」。他對紅袍少女的真實身份感到懷疑,因此判斷即使對方選擇逃離現場,也必須設法追蹤她的行跡。
對於已經確定進入軍隊的貝思來說,一時之間實在難以相信這件事情,然而費莉涅菈·索卡連託的父親,可是軍中無人不曉的維札斯特爵士。既然費莉涅菈如此斷言,那就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但貝思還是難以消除心中的不安。畢竟空口無憑,總不可能就這樣徹底相信費莉涅菈的說法。
接收到那道非比尋常的目光之後,貝思儘管無法完全理解,但是似乎也隱約察覺到了費莉涅菈的意圖。
「好啦,雖然好像有不少傷腦筋的問題,不過凡事總是要試過才知道。我就紆尊降貴地指點你幾招吧。你應該比剛纔那兩個丫頭來得厲害吧?」
「哼哼,別在我面前逞威風,小毛頭。我這頂多只是在摸嬰兒的腦袋而已,只不過力道好像很難拿捏啊。」
「學長,這裏就交給亞爾斯學弟來處理,我們就朝着繼續正常舉辦【學園祭】的方向努力吧。爲了達成這個目標,還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貝思沿着費莉涅菈的目光望過去。
但是,伊莉依絲使出的另一項絕技——用來摧毀忒絲菲婭和艾莉絲魔法的那四條漆黑尾巴,亞爾斯則是完全摸不着頭緒。他最後只能推測那是某種異能,或是完全原創的魔法。
亞爾斯則是徑自朝着賽場走去。
這裏要補充一句的是,這是亞爾斯直接交派給費莉涅菈的工作,因此她不可能把這項工作轉交給其他人去做。
在看到亞爾斯身影的瞬間,他陡然意識到費莉涅菈的話是什麼意思。
紅袍少女出現在「模擬擂臺」的賽場上,是誰都未曾料想到的事情。沒錯,在實際面對面之後,亞爾斯再次深切地感受到……她是一名危險人物。而這同時也意味着,訓練場內的觀衆和參加【學園祭】的幾萬名遊客,全都成了紅袍少女的人質。
「就你這副小不點的模樣,居然也好意思叫我小毛頭?」
對於費莉涅菈來說,她絕對不想看到亞爾斯的戰鬥受到干擾。畢竟亞爾斯甚至爲此交代她調整訓練場的設定。既然如此,在考慮到這個約定和現在的狀況之後,費莉涅菈當然只能選擇最佳的方案。
貝思至此終於確定了一件事情。
費莉涅菈喊住了正在呼叫救護員的貝思,向他使了個眼色。
雖然整個調查過程充滿無數波折,不過在調查到有亞魯法牽涉在內的部分時,只要透過貝利克居中協助,哪怕是機密文件,基本上都能獲得瀏覽的權限。
可是,即使亞爾斯的知識量和情報量已經無比龐大,也依舊無法完全掌握過去發生的事情。
因此他會注意到某位人物的情報有不自然之處,純粹只是出於偶然。
米娜黎絲·馮盧榭·奎茲。當年位列第二席的她,是亞魯法引以爲傲的最強戰力。在SS級別魔物所發動的侵攻,也就是史稱「大災厄」的那場浩劫之中,包含米娜黎絲在內,幾乎所有的無雙魔法師都在這一戰中不幸殞命。曾經和那頭SS級別魔物正面交戰的魔法師,如今基本上都已經不在人世。
而在這場戰役的陣亡者名單上,亞爾斯發現了某人的死亡原因有些模糊……或者說相當不自然。
這名人物的死亡原因實在過於含糊不清。明明同樣是和SS級別魔物【柯羅諾斯】交戰的一員,卻唯獨只有這位名叫「米娜黎絲」的魔法師,沒有被記錄下她最後是怎麼死去的。甚至也不屬於在「任務中失蹤」之類的下落不明。
對此感到好奇的亞爾斯,針對這名人物索取了更加詳細的資料,但是幾乎找不到任何相關紀錄。簡直像是被刻意抹消似的,沒有留下半點蛛絲馬跡。
另一方面,高層領導在同一時期暗中策劃的非法研究,倒是留下了相關的研究資料。其中記載着和『不死』相關的研究成果。
不過,當時的亞爾斯認爲這只是在紙上談兵。就算能夠延緩老化的速度,也無法延長壽命的極限,這是連小孩子都明白的常識。
然而,即使翻遍所有資料,也找不到米娜黎絲生前外貌特徵的相關記載。應該是貴族的奎茲家宅邸,也早已毀於原因不明的大火之中。
因此亞爾斯方纔會說出這個名字,純粹只是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試圖套一下對方的話而已。就算伊莉依絲向貝思宣稱自己是「亞魯法軍人」的情報是假的,這個假造的身份也有可能包含着部分的真實。再加上她所施展的古老奪命魔法,以及自己過去和【庫拉瑪】幹部交手的經驗,把這些雜七雜八的情報拼湊起來之後,亞爾斯強行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
只是亞爾斯做夢也沒想到,舊時代的魔法師居然能夠一路存活到今天——準確來說,伊莉依絲正是當年擊退【柯羅諾斯】的魔法師之一。
而她同時也是在先前【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事件中,和約翰交戰的兩名【庫拉瑪】幹部成員的其中之一。
在【庫拉瑪】的成員裏頭,可能有亞魯法出身的人物,這點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說到底,大部分的魔法師都是在軍隊的麾下培育出來,再加上亞魯法從以前開始,就素有「魔法大國」的美名。
而且約翰也在報告中提到,和他交戰的其中一人是擅長水系統的魔法師。
因此亞爾斯纔會做出這樣的推測,只是就連他本人都非常驚訝居然一猜就中。
簡直像是看到了亡靈一樣——如此尋思的亞爾斯,繼續開口說了下去:
「真是的,我本來還以爲是什麼不得了的野孩子。面對約翰那樣的高手,你未免也透露太多情報了,老太婆。我聽說你還有另一個同伴,那個大塊頭的傢伙沒有一起過來嗎?」
「我要是帶着那個蠢貨一起過來,這座學院早就化爲一片屍山血海了。」
「說的也是呢。」
(……大概不可能吧。)
但是,彷彿是在變魔術似的,就在那條【水龍】翻騰起蜿蜒身軀的下一秒鐘,從左右而來的透明牆壁立刻將它碾碎,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伊莉依絲的語氣相當憤恨,但她還是儘可能保持精神平靜。沒錯,現在有比這種小事更重要的事情。知道自己祕密的人,只要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不對,是隻能有自己一個人知道。
那無比凌厲的去勢,甚至比原先的速度還要快,簡直像是借用了地面的反彈力道一樣。
(最理想的情況就是這傢伙主動打道回府,並且沒有殃及周圍的普通羣衆吧……)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魔法呢,感覺和【永凍結界】相當類似……但也不過如此………!!」
雖然看起來是非常溫吞的做法,但實際上正好完全相反。對方可不是什麼尋常的魔法犯罪者,而是完全不同次元的存在,因此這樣的做法可說是最妥善的折衷方案。至少在訓練場觀衆和【學園祭】遊客都成爲人質的情況下,輕舉妄動只會徒增變數,這中間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 ◇ ◇
「【水龍《aqua dragon》】。」
亞爾斯無法歸總出一個結論。然而,就算伊莉依絲宣稱要殺了自己,亞爾斯也不可能乖乖引頸就戮。反過來向對方展示出絕對的力量,讓伊莉依絲認知到無論如何都鬥不過自己,或許會是一個可行的辦法。
而如此令人費解的亞爾斯,即將對上打敗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挑戰者。
在一般的常識裏,水系統可以用相剋的雷魔法來加以對抗,但是亞爾斯認爲伊莉依絲不可能沒考慮到這種老套的反擊手段。畢竟如果換做是亞爾斯的話,也會調整魔法本身的構成來應對這種情形。
亞爾斯從容不迫地向後飛跳——
換句話說,假如她的目標真的只是亞爾斯的話,換個場地交戰也是一個可行的方案,只是對方會同意這樣的提議嗎?
「我很久沒使出這一招了,沒想到出乎意料地管用吶。這項魔法可不僅如此而已喔。」
假如伊莉依絲(當然,亞爾斯只知道她叫米娜黎絲)真的殺紅了眼,爲了防止周圍羣衆遭到波及,防護壁的強度已經預先調整到最高級別。儘管如此,這樣的保險措施還是無法令人完全放心。
不過,雖然整個比賽舞臺已經極爲開闊,但亞爾斯還是覺得有些狹小,而這當然是因爲他感受到了對手的實力。
然而,伊莉依絲卻把這樣的最高階魔法稱作「小試幾招」,看來她是真的不打算給亞爾斯任何放水的機會。
再加上根據傳聞所言,費莉涅菈把亞爾斯譽爲「全學院實力第一」,衆人的期待自然是水漲船高。
接着再將數量龐大的液態氮結晶,宛如噴霧一般從劍尖揮灑出去。
與此同時,一股龐大的水流從她的袖子奔湧而出。
她刻意把場地選在觀者雲集的訓練場,就是要讓亞爾斯沒有逃避躲藏的餘地。先前利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強迫亞爾斯出手救人的那場鬧劇,大概也是在暗示亞爾斯別耍什麼小花樣。
「欸,就只是剛好在某個地方聽到而已……」
「還真是被你猜中了呢。我原本也是想藏着這招的。」
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始終蒙着一層神祕面紗的亞爾斯,終於要展現出他的真正實力了。
亞爾斯之所以特地關閉傷害轉換系統,一方面是想讓伊莉依絲親身體會到自己的力量,另一方面則是爲了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戰鬥上。因爲傷害轉換系統在實戰之中,反而會干擾到魔力的凝聚。尤其是製造出漆黑尾巴的那項魔法……爲了對抗其中所蘊含的強大力量,即使是亞爾斯這樣的絕頂高手,也必須把神經的敏銳度放大到極限纔行。
伊莉依絲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
但是,首先得想個辦法對付重新復活的【水龍】。完成再生的【水龍】順勢張開巨大的嘴巴,伸着脖子朝亞爾斯撲咬過來。
「有本事你就試試啊。」
而在抬起臉來的同時,莉莉夏以煞有介事的語氣說道:
將五指合攏成拳頭之後,只見她陡然翻過手腕,朝着亞爾斯用力攤開手掌。
(這可真是難辦吶。總之先來確認一下,訓練場的防護壁能支撐到什麼地步好了。)
不具備固定型態的召喚魔法就是如此棘手的存在。因爲物理傷害不管用的關係,只能單純地以更加高階的魔法來狂轟濫炸,而且還有可能利用這點來耍小花招,暗中向周圍的觀衆出手。
◇ ◇ ◇
面對【水龍】這種類型的魔法,物理方面的防禦沒有太大意義。
然而,話題的中心很快就轉到了接替兩名少女上場、再次和那名魔法師一決高下的亞爾斯身上。只要是一年級生,基本上都聽說過「亞爾斯」這個人的名字。
雖然是在半空中遭到攻擊,但是亞爾斯並沒有因此露出可乘之隙。
因此,亞爾斯最後選擇的對抗手段是……
伴隨着喜悅的笑容,伊莉依絲以可愛的少女面孔如此說道,隨即從袖子裏伸出一隻手來,從小指開始依序彎起手指。
然而,接下來纔是【霧結侵蝕】發揮出真正力量的時刻。
結果就是,原本已經處於爆滿狀態的訓練場,因爲轉眼之間又湧入了大量的學生人潮,而陷入水泄不通的狀態。
這項魔法是將【永凍結界】的構成停留在初期階段,並且在腦內重新組建【永凍結界】的程序,把魔力轉換爲液態氮的形式顯現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被空間干涉魔法從兩側碾碎,從而化爲無數飛濺水珠的【水龍】,已在轉眼之間完成了身體的重新構成。
亞爾斯也很清楚,自己向理事長提出的要求太過強人所難。在【學園祭】這樣的場合裏,有本事和這名少女分庭抗禮、同時又不致於把事情鬧大的魔法師,就只有亞爾斯本人而已。因此這個要求純粹是聊勝於無,大概就是如果能移動到學院外交手的話,或許能夠利用軍隊的人數優勢來達到逮捕對手的程度。
她凝視着完全凍結不動的【水龍】,一臉冷笑地說道:
「這下子沒辦法了呢。既然是對方自己主動找上門來,我也不得不跟着出面了呢。」
由於是把原本足以同時舉行四場比試的空間合而爲一,因此走上比賽舞臺的亞爾斯,立刻就有一種異常開闊的感覺。緊接着,他突然想起當初剛入學的時候,不知天高地厚的忒絲菲婭主動上門找碴,結果被自己稍微修理了一頓的事情。話雖如此,他倒也沒有什麼感慨萬千的感覺。
當然,亞爾斯這個人的「有名」,既有好的方面也有壞的方面……也就是被人當成了棘手的問題學生。儘管謠言漫天飛舞,卻沒有人敢去向他本人求證。但是,其他學生確實都覺得他是個「令人摸不透的傢伙」。
伊莉依絲也遵循比賽規則,沒有立刻衝上來發動攻擊。
伊莉依絲似乎已經察覺到,亞爾斯基於某些理由想要隱藏自己的力量。
「亞爾斯·雷金,你真是個可怕的小毛頭……我原本只是打算試探一下你的本事,但我現在改變主意了。我要直接在這裏宰了你。」
「只是這下子,順序完全被打亂了。」
由於亞爾斯總是和露姬混在一塊兒,而露姬的實力在學院內又僅次於費莉涅菈,因此其他學生大多認爲亞爾斯的真正實力,應該至少接近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水平。接下來的「模擬擂臺」比試,毋庸置疑是驗證這個推測的好機會。
爲了不讓訓練場的「人質」進一步增加,費莉涅菈特地下達了封口令。儘管如此,這場騷動的消息還是迅速地傳遍了整座學院,宛如野火燎原一般,大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
而她的這個舉動,也印證了亞爾斯的判斷是正確的。如果伊莉依絲沒有要濫殺無辜的意思,那整件事情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只要想辦法撐過這場比試,弄清楚亞爾斯實力的伊莉依絲,應該就會選擇自行離去。當然,亞爾斯不曉得對方究竟要打到什麼程度纔會停手,而且這樣的推測肯定也有一廂情願的成分在內。
具體來說,就是這些結晶所包覆的空間和目標發生碰撞的時候。
亞爾斯的當前任務,是讓這場風波平安收場。既不能把伊莉依絲逼得太緊,但是又要讓她收回危險的獠牙和戰鬥意志,從而解除她的威脅能力。
彷彿是被她的動作牽引般,圍繞在她身邊的女學生們一齊把視線轉了過去。
亞爾斯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靜候比試開始的鈴聲響起。
「【霧結侵蝕】。」
即使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兩人聯手也打不過的挑戰者——這則傳聞在學生之間引發了各種臆測。
衆人都驚訝於本次的「模擬擂臺」,居然有如此高階的魔法師下海蔘戰。
在一陣宛如辯白的自言自語過後,莉莉夏重新抬起臉來。只見她的表情已經恢復成學院的一介女學生——也就是天真無知的普通學生。
場內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
這一聲沉重的嘆息究竟是爲何而發,即使是亞爾斯本人也說不清楚。
這次換成亞爾斯揚起單邊嘴角,做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伸出食指朝伊莉依絲勾了勾。下一瞬間,一股宛如濁流般的魔力從他身上傾泄而出,一口氣吹飛了伊莉依絲流佈在周遭的魔力。
雖然剛纔的魔法完全無功而返,但是亞爾斯本人倒是不怎麼驚訝。因爲他不惜冒着空間干涉魔法被看穿的風險,也要向伊莉依絲展示自己有對付【水龍】的手段。不僅是作爲牽制之用,如果對方因此放棄使用這項魔法,那自然是最理想不過的情形。
在一羣好奇興奮的女學生之中,只有莉莉夏用指甲抵着嘴脣,眉頭微蹙地低聲說道:
「這麼說起來,我好像聽誰說過,現役首席的年紀相當年輕的樣子……」
「你是從哪裏學來這招的啊?」
就在【水龍】即將吞下亞爾斯的前一秒鐘,它和那道結晶屏障發生了碰撞。隨之而來的猛烈凍結現象,讓【水龍】瞬間就化爲一座冰雕。
撲咬未中的【水龍】直接一頭撞上了地面,頓時炸裂成漫天紛飛的水珠。但就在下一瞬間,這些水珠急速地彈跳起來,並且立刻改變角度朝着亞爾斯追過去。
這句故意說給旁人聽的話語,立刻成功吸引了周圍少女的注意。
儘管亞爾斯感到非常惱火,但他的身體在那個瞬間自己動了起來。亞爾斯無論如何都無法冷眼旁觀。他也覺得自己這樣有失冷靜,可是哀嘆已經發生的事情也無濟於事。
而在看熱鬧的學生湧進訓練場的不久之前——也就是亞爾斯和伊莉依絲的比試開始之前的幾分鐘。
而在親善魔法大會結束後轉學進來的那名金髮少女,也在這片萬頭攢動的人海之中。這位名爲「莉莉夏」的女學生,是出身貴族的千金小姐,正確的全名是「莉莉夏·隆恩·鐸·利姆弗傑·弗琉斯埃文」。因爲她的情報太過靈通的關係,所以亞爾斯特別留意到了她的存在,將這名麻煩人物列入了內心的警戒名單。
畢竟顯現出來的那條【水龍】,在高度上直接超越了二、三樓的觀衆席,觀衆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莉莉夏打哈哈地敷衍了過去,隨即若無其事地把視線轉到賽場上的那名男學生身上。
儘管有不少人在爭論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最後果然只能靠自己的眼睛來直接確認。因此在學生之中,甚至有人不負責任地丟下自家班級的攤位不管,只爲了儘快趕到訓練場爭睹這場比試。
在夾帶着壓倒性速度和質量的【水龍】巨嘴面前,這一招簡直像在螳臂擋車。儘管亞爾斯將【宵霧】揮舞成一個十字,那道白色的霧狀屏障也僅能遮蔽住【水龍】的視野而已。
「就先來小試幾招吧,小毛頭。」
不管怎麼說,不上不下的做法是無法達成任何目標的,而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把伊莉依絲逼得太過緊迫也不是什麼好主意。
沒錯,費莉涅菈承認亞爾斯是比自己更強的存在。
彷彿是早已預料到【水龍】的追擊,亞爾斯立刻拔出了【宵霧】。伴隨着「鏘啷鏘啷」的清脆金屬聲響,他瞬間就把魔力注入AWR之中。
「咦!!你是從哪裏聽說的啊?那大概是幾歲啊?」
先前在救助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時候,亞爾斯使出了能夠割裂空間的魔法【次元斷層《dimension thrust》】。可是在捕捉不到核心的情況下,這項魔法一樣無法徹底解決【水龍】。
不過,因爲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偶爾也會提起亞爾斯的事情,所以和普通的男學生相比,部分女學生對亞爾斯的印象要好上許多。
亞爾斯很快就從化爲冰雕的【水龍】鼻尖跳了下來。看着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伊莉依絲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聽到這個魔法名稱,亞爾斯不禁眉頭一皺,因爲伊莉依絲又使出了棘手的招式。
配合着伊莉依絲的系統,濃烈無比的魔力開始變形成液體的型態。
總而言之,這場比試必須僞裝成單純的節目活動。從那名疑似戰鬥狂的壯漢沒有同行這點來看,亞爾斯能隱約感覺得到,伊莉依絲的企圖並不是無意義的胡亂殺戮。
同時擁有研究者身份的亞爾斯,對這件事情非常有自信。因此,身爲現役首席的自己只要拿出實力,應該總有辦法對付米娜黎絲這名少女……也就是從大災厄世代倖存下來的魔法師。
沒錯,假如亞爾斯連【水龍】都對付不了,那可就傷腦筋了。如果他只有這點程度的話,伊莉依絲根本沒必要特地跑這一趟。
「……」
訓練場用來分隔比賽空間的障壁已經完全撤除,全場觀衆都屏氣凝神地注視着場上的唯一比試。
另一方面,這場風波也會影響到亞爾斯的私人領域。儘管成天都吵吵鬧鬧,但他終究也在這座學院安居下來,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失去這個新的容身之處。
用召喚魔法呼喚出來的魔法生物,身上都會有負責供給魔力的核心。因此反過來說,不具備固定型態的【水龍】,只要能保護好身上的核心,基本上就是近乎最強的存在。爲了維持複雜的構成,魔法生物的身上都會設置作爲魔力源的核心,但如果是【水龍】這樣的非固定型態,施術者便能任意設定核心的所在位置。
在召喚魔法的分類之中,能將魔力化爲龍形顯現出來的招式,是屬於最高階魔法的範疇。由於龍並不是實際存在的生物,因此在想象和情報構築的環節上,會直接面臨許多具體的困難。
事已至此,也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努力了。在接下來的比試中,自己肯定不能有任何的放水行爲。
再加上費莉涅菈是本屆【學園祭】的營運委員長,亞爾斯也不想看到【學園祭】因爲風波擴大,從而被迫戛然中止的難堪場面。畢竟那肯定會是在歷史上留下濃重一筆的悲慘事件。
「果然是直接干涉了空間啊。」
伊莉依絲笑着向站在自己正前方的亞爾斯說道,後者擺出了一個雙掌合攏的凝聚魔力姿勢。原來所謂的「小試幾招」,是爲了弄清楚這件事情——意識到這點的亞爾斯,淡淡地開口回應道:
不久之後,彷彿是要打斷陷入死衚衕的思路,比試開始的鈴聲響了起來。
面對想着這些事情的亞爾斯——
儘管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但是伊莉依絲的敵對態度,讓亞爾斯知道自己確實猜對了,於是他判斷沒有必要繼續這場口舌之爭。現代魔法發展到了今天,在AWR等各種相關技術上早已是今非昔比。
【霧結侵蝕】會直接侵蝕魔法構成裏作爲能量的魔力。在爆發性的擴散之後,結晶會把侵蝕對象的魔力包裹在結晶之中。因此用來對付以魔力爲媒介的魔法,可說是效果絕佳。
亞爾斯在轉瞬之間,就縝密地完成了新魔法的構成,並且朝着【水龍】施放。不僅利用了遭到侵蝕的【水龍】核心裏所蘊含的魔力,同時還另外注入了一股龐大的魔力。經過先前和【惡食】的那場惡戰,亞爾斯的魔力總量至少已是之前的兩倍。因此甚至有必要找機會把多餘的魔力釋放出去。
雖說他已經相當習慣,但是這種體內儲存過多魔力的狀態,依舊像是一座不穩定的火藥庫。
「這次就換我讓你見識一下吧…………再生的業火,【不死鳥《phoenix》】。」
劇烈發熱的【水龍】雕像,先是由內而外地染上一片赤紅,緊接着整座冰雕完全炸裂成碎片,彷彿在空中蒸發似的,逐一回歸爲魔力殘渣。
亞爾斯的召喚魔法,是從佚失之咒解讀出來的東西,在舊世界的魔法文獻中也是碩果僅存的產物。除了亞爾斯以外,沒有其他魔法師會使用這項魔法,而且也沒有收錄在《魔法大全》之中。
只見【不死鳥】有些侷促地在訓練場內拍打着翅膀,同時全身被業火染上耀眼的光芒。
身爲施術者的亞爾斯,就算站在近旁也不會因爲熾熱而遭到灼傷,但是如果沒有訓練場防護壁的阻隔,場外的觀衆可不是單純的灼傷就能了事。
而伊莉依絲當然也無法倖免於難,只不過她早已做好了應對魔力高溫的防護措施。
她用魔力薄膜把自己籠罩起來,而且周圍的空中也散佈着強化水系統的魔力。儘管還是感受到熱度,但是傷害本身已經削減到近乎零的程度。
面對這幅神聖莊嚴的光景,伊莉依絲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接着忍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
「哼哼哼,超出規格的存在、異端中的異端、稀世的奇才、真正的怪物……這些詞彙都不足以表達你的強大呢!你的力量大概早已超出了一切世俗的衡量標準……不過,我可不打算輸給只活了十幾年的小蘿蔔頭,畢竟我早已決定不當人類了!」

伊莉依絲用牙齒咬住纏裹手臂的繃帶,一把扯下了繃帶。
看到從繃帶縫隙露出來的東西,亞爾斯驗證了自己的預感是正確的。
(她果然是直接把魔法式鐫刻在手臂上。)
這在理論上確實是可行的做法……不,應該說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可是,這種做法實際上幾乎毫無意義。就算能把魔法式直接鐫刻在皮膚上,但皮膚每天都會新陳代謝,會重複劣化剝落、重新再生。再加上隨着年齡的增長,當事人的皮膚也會日漸鬆弛失去彈性,魔法式的排列當然也會跟着出現鬆動,從而逐漸喪失原有的精細功能。而魔法式最講求的就是高度的精密性,因此這就成了最爲致命的問題。
然而,儘管不曉得是什麼原理,伊莉依絲似乎打破了這種身體上的限制。
從剛纔的幾番交手來看,鐫刻在她手臂上的魔法式明顯能夠正常運作。不過,她那嫺熟老練的魔法技巧,顯然是久經戰陣的沙場老將,因此那應該不是近期才鐫刻上去的東西。
就在亞爾斯納悶不解的時候,一道淡藍色的光芒從散發微光的魔法式上迸發而出。
在恢復正常的視野中,完全不見亞爾斯的蹤影。就在伊莉依絲感到背脊發涼的瞬間,伴隨着從天而降的殺氣,她的視野突然出現了陰影。
「感謝你讓我見識了這麼一手。那麼,接下來就繼續用召喚魔法來回應召喚魔法吧……雖然這個場地稍嫌狹小了一點,不過應該沒關係吧?」
沒錯,亞爾斯揮舞過來的【宵霧】,是水刃無法阻擋下來的攻擊。
話音方落,一度暫時拉開距離的伊莉依絲,主動朝着亞爾斯衝了過去。與此同時,她把雙手向後伸直,把兩條手臂和水刃都藏到了背後。
「那麼,接下來……」
亞爾斯在格擋第一擊時,刻意用了有些誇張的動作,順勢把【宵霧】的鎖煉拖曳到了半空中。面對伊莉依絲的第二擊,他只是把軸心腳挪動半步,架起鎖煉作爲抵擋的盾牌。
伊莉依絲最擅長的是魔法的中遠程攻擊,因此她在戰鬥的時候會盡量不讓對手接近自己。然而,只有在雙方實力有一定差距,或是自己只用單手都有辦法抗衡的情況下,纔有可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哼,就只差一點點而已,但也只能到這裏了吧。」
值得慶幸的是,由於這些水彈原本是橫掃而來的水刃,因此它們的射擊軌道是一條單純的橫線。
畢竟是這種規模的召喚魔法,要創造出那頭怪物的龐然巨軀,應該得花上相當的時間纔對。
只見【不死鳥】先是拍打了一下翅膀,接着便一邊燒灼着空氣,一邊把速度提升到了極限。
「我這人不怎麼擅長近身戰啊。」
首先,顯露出來的是尖銳的獨角。
【不死鳥】準確無誤地撞上了【利維坦】的頭部,猶如火山爆發般的火柱登時沖天而起。因爲碰撞而產生的大量水蒸氣,更是直接把周圍一帶完全籠罩了起來。
經過這一連串的交手,亞爾斯確定伊莉依絲已經看穿了【次元斷層】的最大缺點。正如伊莉依絲所言,【次元斷層】在近身戰中是無從防禦的魔法。然而,這類空間魔法不僅要求精密的構成條件,同時還必須準確地掌握空間,因此需要一定的準備時間。一言以蔽之,這是無法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構築出來的魔法。換句話說,在主動進攻的時候固然沒什麼問題,但在被動防禦這種需要立刻做出判斷的情況下,亞爾斯是沒辦法瞬間構築出【次元斷層】的。再加上這項魔法的魔力消耗相當驚人,即使亞爾斯的魔力量極爲充沛,也不能肆無忌憚地胡亂施展。因爲就算攻擊落空也會消耗一定的魔力,所以亞爾斯也不得不慎重行事。更別說對手既不是飄浮的水球,也不是行動遲緩的低級別魔物。
面對伊莉依絲揮舞而來的水刃,亞爾斯用施加了魔力賦予的【宵霧】進行格擋,準備立刻把水刃反彈回去。既然那把水刃是由魔法構築而成,亞爾斯就不會傻到進入拼刀狀態,讓伊莉依絲有變化劍刃或耍小伎倆的機會。
跳躍起來閃避攻擊的伊莉依絲,旋即在空中扭腰一轉,朝着亞爾斯的頭頂送上回敬的一腳,而且還是連環踢。
這幅超脫現實的光景,根本是隻會出現在童話故事或神話世界的畫面。
也就是說……這名少年有着冰冷無情的一面。他的確沒有期待這一劍能夠收拾自己,但如果可以僥倖一擊得手,那他就會順勢當場擊斃自己——伊莉依絲能夠感受到那股冷靜的殺意。
在剎那之間擋在身前的右掌發揮了功效,亞爾斯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亞爾斯以後仰的姿勢被踢飛了出去,在空中畫出了一道拋物線。但是,由於他在即將中招之際調整了姿勢,輕輕蹬了一下地面減緩這一腳的衝擊力,因此在着地的時候倒也不怎麼狼狽。
「原來如此,看起來的確是不怎麼擅長近身戰呢。」
從無盡深淵遊蕩而出的怪物。眼前的異形就是擁有如此駭人的模樣。儘管不是魔物,卻同樣是不應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異類。
但是……
在伊莉依絲眼中看來,如今的魔法師都有着優柔寡斷的毛病。但是位居頂點的現役首席,卻是在這種衆目睽睽的情況下,也能毫不猶豫地揮劍殺人的狠角色,這對伊莉依絲來說是令人欣喜的誤算。
「但是——也僅此而已!」
水膜的深處突然有東西在蠢蠢欲動。就像有某種龐大的存在,在水底翻騰滾動了起來……與此同時,水膜的表面發生了激烈的紊亂,彷彿是海中出現了漩渦一般。沉重響亮的詭異聲響,讓周圍的空氣開始震顫起來。
這番出其不意的攻勢,讓亞爾斯的反應也跟着慢了半拍。揣想着伊莉依絲的思路和得意戰術的他,一直在警戒着對方的魔法攻擊,因此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伊莉依絲原本以爲,只要在全場觀衆都還是人質的情況下,亞爾斯應該不至於對自己痛下殺手。可是剛纔的那一劍,完全超乎她的意料。
等到降落之後,跪倒在地的伊莉依絲立刻發現,自己臨時採取迴避的決定是正確的。
沒想到伊莉依絲居然能使出凌駕【不死鳥】的召喚魔法。
「嘖——」
當那個龐然大物撕裂水膜現身的一瞬間,全場觀衆都忘了呼吸。
「——!!」
伊莉依絲剛纔特地用力翻轉手腕,就是爲了變換水刃的型態,並且給予製造出來的水彈足夠的加速度。水彈的表面都被賦予了一層魔力。
除了近身戰以外,魔法戰的本領也遠在伊莉依絲所知的無雙魔法師之上。但是,這名少年的強大還不僅如此而已。
下一秒鐘,迎風鼓動的紅色長袍下襬,出現在亞爾斯的視野上方。既然說是「視野上方」,那麼亞爾斯的這一腳,自然是沒能踢中伊莉依絲的身體。
正是因爲認清了當前的情況對自己不利,伊莉依絲纔要主動上前挑起近身戰。
雖然亞爾斯沒有這項魔法……不,這頭怪物的相關知識,但是在目睹對方的巨大程度之後,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焦慮的神色。
沒錯,即使是雙翼足以覆蓋訓練場上空的【不死鳥《phoenix》】,在大小上也完全無法和【利維坦】相比擬。正如伊莉依絲所言,如此的龐然巨軀,是訓練場不可能容納得下的大小。
「我可沒興趣繼續奉陪!」
伊莉依絲沒有絲毫停頓,立刻以另一隻手揮舞出了第二擊。但是,即使面對二刀流的對手,只有一把【宵霧】的亞爾斯也並未因此落入下風。
雖說開啓這場軍備競賽的是亞爾斯本人……
下一秒鐘,伴隨着尖銳的鳥鳴聲,神鳥拍打起了業火的翅膀。宛如爆炸氣流的熱浪,頓時席捲整個比賽舞臺。緊接着,【不死鳥】便以全速朝着【利維坦】的頭頂飛撲而去,彷彿是要把巨大的身軀直接撞在地面上一樣。
一股宛如金屬兵器互撞的沉重衝擊力,馬上就從【宵霧】的劍身傳了過來。然而,對手的攻勢當然不會就此結束。
對亞爾斯和伊莉依絲來說,對方都是超乎自己預期的存在吧。
伊莉依絲稍稍嘀咕了一句,接着立刻從右手的袖子裏構築出一把水刃,朝着正後方橫砍過去。可是這一劍沒能砍中任何東西。
話音方落,伊莉依絲的背後突然出現一道巨大的圓形水膜。儘管那道水膜只佔據了薄薄一片空間,但是水膜的表面宛如映照出深海的光景一般,可以看到無邊無際的漆黑湛藍在其中搖盪起伏。看起來就像是直接通往海底的巨大洞穴,毫無前兆地出現在空間之中。
(嘖!?)
接着是閃動着兇暴光芒的下巴——雜亂叢生的利齒如同利刃一般,反射着森然的銀光。若要勉強形容那張沒有眼睛的臉孔,大概就是把【水龍】徹底變形扭曲之後的感覺吧。
全場觀衆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道直通深海的巨大閘門。儘管風雨欲來的不祥預感,讓衆人感到幾乎呼吸不過來,可是誰也沒把視線從那道水膜上移開。
伊莉依絲反射性地仰起臉來,一邊對迫在眉睫的短劍咂了聲嘴,一邊舉起水刃進行格擋。
(在目前的軍隊裏,除了我和蕾蒂以外,大概沒有人能夠正面抗衡這種程度的魔法吧……)
在一片白茫茫的視野之中,只聽伊莉依絲有些惋惜地說道。
爲了打亂伊莉依絲的進攻節奏,亞爾斯也主動向前踏出一步。其結果就是,雙方的距離在一瞬間迅速縮短。
「——!!」
(趁現在動手的話……!)
但是,就在水刃和鎖煉即將撞上的前一刻,伊莉依絲突然翻轉了一下手腕。
雖然感覺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但實際上只不過是兩三秒左右的事情。
亞爾斯立刻把對伊莉依絲的警戒程度提到了最高。隨着世代的更迭遞嬗,無雙魔法師的實力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甚至有不少人認爲,早期的無雙魔法師不如現代的二位數魔法師。但是,當代魔法師的整體水平提升,其實主要是受益於近代以來,不斷取得飛躍性突破的魔法知識和相關技術。
「我果然不擅長近身戰啊。」
然而,這一劍和方纔一樣,只是徒然地劃破了空氣。
那道嗡嗡作響的低沉震動聲,宛如直接穿透了每個人的耳膜。
近身戰說穿了就是互相預測對方的行動,設法把對手逼到避無可避的「將軍」局面。總而言之,就是要設法比敵人棋高一着。
(嘖!我太過小看她了!)
然而,此刻在亞爾斯面前施展出來的召喚魔法,以及通過這道魔法顯現出來的怪物,即使是當代的無雙魔法師,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找到對抗的方法。不,甚至可以說——
相反地,假如是走在陽光大道下的人,在戰場上要向人類痛下殺手的瞬間,哪怕是無雙魔法師,心中也會湧現些許猶豫。
一下、兩下……從左右兩側襲來的踢擊,重重地落在亞爾斯交叉起來抵擋的手臂上。
伸展在半空中的鎖煉化爲堅固的障壁,從伊莉依絲的攻擊之下保護住了亞爾斯——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拜託你去別的國家搗蛋行不行——亞爾斯忍不住在心裏這麼嘀咕道,可是就算發牢騷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亞爾斯那帶着嘲弄的聲音,這次是從正側面傳過來。伊莉依絲不發一語地在左手構築出水刃,朝着聲音的方向橫砍而去。
但是,面對伊莉依絲這樣的絕頂高手,亞爾斯不想就此轉入被動的守勢。於是他解除了鎖煉的固定座標,活用彎下腰去的姿勢,使勁朝着對手的臉孔送上一腳。
儘管觀衆都沒有對自身安全產生疑慮,可是實際情形其實一點也不樂觀。【不死鳥】和【利維坦】——炎之神鳥和水之巨怪如果真的發生正面衝撞,別說是訓練場,就連第二魔法學院都有可能直接夷爲平地。
當然,這副手腳短小的小女孩身軀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最重要的理由還是在於她沒有帶着AWR過來,因此只能全憑魔法作爲防禦手段。不,在亞爾斯的那個割裂空間的招式面前,就算帶着AWR過來也無濟於事。
超越召喚魔法領域的終極絕技【利維坦】。儘管感到驚訝無奈,亞爾斯還是凝神觀察起了這項魔法的構成。不,正確來說,應該是「感知」纔對。
接下來,爲了讓身體爬出洞穴,那雙手臂將前端的鐮刀狀突起深深刺進了地面。每當手臂拖動着身體前進的時候,地面都會跟着劇烈搖晃。全場觀衆都屏氣凝神地注視着場上,靜待那頭巨大怪物顯現全貌。
亞爾斯的聲音在濃霧中響起,打斷了伊莉依絲的自言自語。
說是這麼說,但畢竟是在狂風暴雨的攻勢下做出的緩衝格擋。直接承受伊莉依絲那一腳的右掌,到現在還是麻痹沒有知覺的狀態。
伊莉依絲瞬間解除魔法,全身使勁地用力蹬向地面。跳上半空中的她,立刻朝着斜上方轉動身體,勉強躲開了致命的一擊。聽到從身旁劃過的【宵霧】所發出的奇異聲響,即使是伊莉依絲也不由得感到心驚膽顫。
然後,彷彿要扯開洞口似的,兩條手臂從水膜之中強行伸了出來。
回應伊莉依絲呼喚而來的……是不折不扣的傳說級怪物。
亞爾斯在伊莉依絲身上感受到的,就是如此恐怖的力量。雖然【庫拉瑪】的幹部成員,都被認爲實力足以和無雙魔法師比肩,但是就連這樣的評價都難以充分表達伊莉依絲的強大。
緊接着,那些液體立刻迸散開來,在極近的距離下化爲無數的水彈,朝着亞爾斯襲擊過去。
只見那頭怪物扯開水膜,露出邪惡的臉孔。在世界各地的遠古傳說中,都有太古的怪物至今仍潛藏在海底深處的故事。而眼前這張邪惡的臉孔,直接令人聯想到了傳說中的這些怪物。
伊莉依絲眯起眼睛凝視亞爾斯這一劍劃過的空間。而出現在她眼前的光景,一時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沿着【宵霧】劃過的軌道,空間本身看起來就像出現了偏離似的。而發生錯位的空間馬上恢復原狀,彷彿時間倒退一般。
截至目前爲止,伊莉依絲已經葬送了不計其數的生命。一方面是因爲她是墮入邪道的犯罪者,另一方面則是因爲她有需要復仇的對象。
緊接着,伊莉依絲帶着桀驁不馴的笑容,舉起雙手高聲朗誦道:
只見【宵霧】從她頭頂上一閃而過,劃破了水霧瀰漫的潮溼空氣。
「————!!」
亞爾斯彎下腰去閃避攻擊。當然,他也沒放鬆對水刃的警戒。不是透過魔力賦予,而是以魔法直接構築出水刃本身,是需要相當熟練的技巧才能辦到的事情。與此同時,也有着能夠任意轉換型態,由此施展出這類小伎倆的優勢,亞爾斯本人比誰都清楚這件事情。因此由水刃化爲水彈的這波攻擊,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料。
「這可真難對付呢,不對,棘手的是這項魔法吧。在近身戰裏完全沒有防禦的手段。」
亞爾斯把追加程序編入【不死鳥】的構成之中,打算在【利維坦】顯現全貌以前阻止這頭怪物的行動。
從手臂的縫隙之間,可以看到伊莉依絲在空中變換姿勢,翻騰飛舞的深紅色長袍,宛如化爲淡紅色的奔流——與此同時,第三下踢擊也攻了過來,瞄準了亞爾斯手臂正下方的位置。
亞爾斯之所以不由自主地在心裏咂嘴,是因爲伊莉依絲在水刃和鎖煉即將接觸的前一秒鐘,瞬間讓水刃恢復成了液體狀態,由此穿過了鎖煉的防護壁。
思及於此,伊莉依絲重新省視了一下自己,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伊莉依絲意識到視野受限的狀況對自己不利,於是立刻轉爲朝着地面釋放出魔力。以她所站的位置爲中心,瀰漫賽場的濃霧登時逐漸散去。
伊莉依絲只是瞥了一眼聲音傳來的背後方向,便立刻把身子彎了下去。
面對眼前這位有可能比自己更加強大的魔法師,伊莉依絲感受到了睽違幾十年之久的緊張感。
伊莉依絲無視高漲的情緒,宛如事不關己地分析着當前的不利處境。
與此同時,她也想起了亞爾斯先前割裂空間的那個招式,因此馬上察覺到這是個失策的舉動。而也只有伊莉依絲這種等級的強者,才能在如此電光石火的情況下做出及時應對。
「原來如此,這就是如今的個位數魔法師啊。」
「履行你屠盡一切阻我去路者的使命吧!身爲深淵之王的絕海惡魔啊,我於此刻解放你的一切束縛…………【利維坦】!」
然而,比起這件事情……
在抬起臉來的亞爾斯的嘴角,可以看到一絲鮮血流了下來。
「你挺行的嘛,老太婆。你這叫哪門子的不擅長啊?」
沒錯,事實只有一個。那就是伊莉依絲在近身戰中更加技高一籌。
「我只是不怎麼喜歡這種野蠻的打鬥方式而已。我可沒說我的近身戰很弱喔,小毛頭。」
伊莉依絲猙獰地揚起嘴角,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
◇ ◇ ◇
第二魔法學院的學生看着這場激烈對決,緊張到連呼吸都快忘記了,他們都不由自主地改變了原本的想法。所謂的謠言終究只是謠言。
沒錯,這場對決遠遠超乎衆人原先的預期。對不成熟的魔法師幼雛來說,完全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自己看到了什麼。他們甚至看不清楚場上的兩人究竟是如何過招。自己所使用的初階魔法和中階魔法,相形之下簡直如同兒戲一般,有着雲泥之別的懸殊差距。
或許無雙魔法師之間的對決,就是這樣的一幅光景?——衆人會忍不住如此猜想,說起來也是相當正常的反應。
事實上,這些學生基本上都沒有看過無雙魔法師的戰鬥情景。他們只是想象着自己所知的頂尖魔法師的戰鬥方式,和場上的激烈對決來進行對比而已。
雙方所展現出來的高水準攻防和多樣化魔法,就是如此令人歎爲觀止。
忽然之間,有一名站着觀戰的女學生,忍不住喃喃自語地說道:
「這根本不是人類之間的戰鬥了啊。」
另一方面,作爲費莉涅菈的代理人,德魯卡·貝思帶着亞爾斯的口信來到了理事長室。只見他露出前所未有的緊張神情,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爲了掩飾渾身的顫抖,貝思再次朝着背對自己的希絲緹舉手行禮。
當他敲開理事長室大門的時候,希絲緹早已手持法杖,看起來正在凝思的樣子。在這個兼作辦公室的房間裏,已經瀰漫着堪稱異常的濃密魔力。或許是因爲這樣的關係,貝思覺得身上的衣服變得極爲沉重,彷彿被雨水給徹底淋溼了似的。
儘管希絲緹背對着自己,但是貝思還是能夠看清楚她的服裝,因此忍不住悄悄吞了一口口水。那似乎是希絲緹在現役時代的專用戰鬥服……而此刻的她已經換上了這套服裝。
「貝思,所以說,亞爾斯正在訓練場和對方交戰是嗎?」
希絲緹面向和大門相反的陽臺方向,語氣淡然地如此問道。
「是、是的,我這裏有他要轉達的口信。」
過去位列亞魯法【三巨頭】的前無雙魔法師,終於要站上戰鬥的舞臺。自己居然有幸得見希絲緹的戰鬥英姿,這讓貝思情不自禁地感到興奮起來,但他很快就重新繃緊神經,回以一個明快的答覆。
「【異極引】」
一直在找時機開口的貝思,總算把口信的內容轉達給了希絲緹。
就在訓練場全體人員的視線都集中過去的瞬間——
如果亞爾斯判斷【學園祭】能夠繼續正常舉行,希絲緹也決定遵照這個方針展開行動。現役首席亞爾斯所做出的判斷是值得信任的。而且正如貝思所說的,在衆目睽睽之下上演包圍逮捕的戲碼,實在說不上是好主意。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在對方主動找上門來的那個時間點上,就已直接封死了學院方面的應對手段。
伊莉依絲目光憤恨地看向用雷魔法消除水龍捲的亞爾斯,心裏冒出「果然如此」的念頭。除了系統的相生相剋以外,【異極引】的吸引魔力特性也造成了影響,雙方的魔法構成都沒有平常來得完整。亞爾斯的魔法同樣相當脆弱。
首先,有必要把訓練場隔離起來,這也是爲了不讓更多的人羣湧入。而能夠完美做到這件事情的,在第二魔法學院裏就只有一個人。
(只能打近身戰了……可是,這樣下去的確是沒完沒了。)
照這樣看來,單憑中階魔法或高階魔法是無法擊退伊莉依絲的。無論亞爾斯的魔法有多麼精湛巧妙,只要對手也能靈活施展相同領域的魔法,勝負就成了遙遙無期的事情,就此陷入僵持不下的膠着狀態。
「是。那麼,我們到了訓練場之後……?」
就在她把注意力放在【異極引】上的那一瞬間,亞爾斯已經舉着【宵霧】逼近到伊莉依絲的面前。
伊莉依絲的腳下登時化爲一片泥濘。看起來就像是魔力變成的流水,突然從地面湧現一樣。
「追蹤的事情就按照亞爾斯所說的,交給軍隊的支援魔法師處理;但我在防禦魔法方面還是有點自信的,我也會立刻趕到訓練場那裏去。」
亞爾斯只是面無表情地揮出【宵霧】,直接把那道水龍捲一刀兩斷。但是等到水龍捲消失之後,正如亞爾斯多少也預料到的,裏頭早已不見伊莉依絲的身影。這道水龍捲大概是拿來爭取時間和作爲立足點之用,讓她本人再次趁機逃脫到空中去。
不用說,費莉涅菈會選擇如此處理,是因爲察覺到了亞爾斯的想法。而希絲緹也從這裏得到了更多提示。
「是的。她應該是希望讓【學園祭】正常舉辦下去。若是在這麼多的觀衆面前把事情鬧大了,肯定會引發羣衆的巨大恐慌,反而會導致更嚴重的二次災害。」
從這個層面上來說,縱使是天才如亞爾斯,也無法施展出風系統裏最基本的【馭風術】。除此之外,像露姬所擅長的將魔力作爲聲納的探查方法,以及把體內魔力轉化爲刺激電流的【身體強制強化】,都是亞爾斯無法掌握的能力。像這類完全依存於系統本身的魔法,都要求極高的相應系統適性。
「別廢話了,趕緊給我去辦!」
若是在極限狀態下釋出這股能量,便能發出類似斬擊波的電流攻擊。這種無論遠近都能應對自如的特點,正是【雷刃】的一大優勢所在。而且透過纏裹在劍刃上的電流量,還可以進一步調整攻擊的威力。
既然如此,能夠選擇的戰鬥方式自然就極爲有限。
而當貝思從理事長室回到訓練場的時候——
希絲緹想不通的是,針對引發這場風波的元兇,亞爾斯似乎是認爲只能在院外執行逮捕作業。
換句話說,就是主動挑起近身戰的信號。
「當然是展開抗魔法障壁啊。你們全部一起上的話,應該能勉強支撐到我抵達現場吧?」
就在這個時候,人在賽場二樓解說室的費莉涅菈和他對上了視線。貝思立刻用眼神向對方示意口信已經確實帶到。當然,如此激烈的比試不可能有人能夠詳細解說,因此費莉涅菈大概是爲了隨時發送廣播才待在那裏。
然而——
(太天真了,會變得不能使用魔法的人,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而已……而且【異極引】本身的魔法構成也說不上牢不可破。只要用稍微強大一點的魔法撞上那道龍捲風,便能輕而易舉地瓦解【異極引】的魔法構成……這小子難道傻到以爲我會被他牽着鼻子走嗎?)
希絲緹姑且已經向軍方報告了目前的狀況。至於亞爾斯「強烈要求」逮捕執行人員,她打算待會兒再向總督請求追加。
(真的發展成她所擔心的狀況了。只要一扯到亞爾斯的事情,她就會變得心軟起來,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子了呢。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瞭解她的心情啦。)
到了中階和高階以上的魔法,對防護壁造成的影響也會水漲船高。作爲能夠任意使用所有系統的代價,亞爾斯並不擅長魔法的精密控制,而這樣的特質在這種情況下就成了大麻煩。不過真要說起來,這只是過於強大的力量所帶來的輕微副作用而已。
另外,自己拜託費莉涅菈轉達的口信,大概也已經送到理事長那裏了。
儘管伊莉依絲也很清楚這一點,卻愉快地扭曲嘴角,露出一抹殘虐的笑容。
下一秒鐘,伊莉依絲在視野的邊緣處,發現有一道電流一閃而過。
希絲緹先是轉向了那名教師,向他傳達最優先的處理事項。
兩道水龍捲猛然崩裂開來,不留原形地迴歸爲魔力,迅速被【異極引】給吸收了進去。
只要在構成魔法的時候,以追加要素的形式添加新的魔法式,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彌補系統的自身弱點。然而在正常情況下,這樣的做法終究只有「補強」的效果而已,並不足以顛覆系統所帶來的天生優劣。這就是存在於系統之間的相生相剋關係。
(果然只能儘量避免使用魔法了嗎?)
雖然伊莉依絲立刻向後退去想要拉開距離,但是亞爾斯更加迅速地踏步上前,一口氣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彷彿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貝思頓時全身僵直地定在原地。
亞爾斯在說話的同時,將包覆在【宵霧】表面的魔力變換成了電流。【雷刃】——只見包覆住【宵霧】劍刃的電流,把自然放電的能量全部鎖在AWR的表面。
對於以遠距離魔法戰爲主的魔法師來說,【異極引】的棘手之處在於它具有吸引魔力的特性。在這道特殊龍捲風的影響之下,就算施展出了魔法,魔力也會被龍捲風給逐漸吸收。再加上【異極引】的巨大吸引力會扭曲魔力場,使得施術者在構築魔法的時候,很難完成必要的座標指定和後續的固定維持。也就是說,在這道龍捲風出現之後,周圍的魔法就很難保持長久的效果。伊莉依絲爲了不讓亞爾斯使用空間干涉魔法,從而在周圍一帶佈滿自身魔力的行爲,也就跟着變得毫無意義。
當然,亞爾斯應該想過要設法把敵人引離訓練場,因此希絲緹也將這樣的可能性考量進去。可是那名入侵者的身手似乎相當不凡,縱使強大如亞爾斯,也必須花費相當大的力氣纔有可能辦到吧。
「唔……」
雖然露姬已經在亞爾斯的命令下展開警戒,但是對此一無所知的貝思只能立刻搖了搖頭。
「費莉涅菈是安排他們以比試形式交手嗎?」
沒錯,學院的教師可說是爲了這時候而存在,正因爲他們都是擁有一定程度的魔法好手,當初纔會得到學院錄用。假如只要腦袋靈光就能勝任學院的教師,那麼就算不是魔法師的人員也可以得到錄用了。
「所以,他果然就是……」
「是!!」
但是,在收到進一步的指示或許可之前,貝思都不能就此離開理事長室。這是他在軍隊培訓期間學到的東西。
「非常抱歉。」
「這點請您放心。可是這種切磋性質的比試,有需要如此小題大作嗎……?」
只見希絲緹神情焦慮到咬牙切齒,貝思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當前的狀況毋庸置疑是緊急事態——貝思也早已察覺到了這一點。
在無數次的你來我往之後,原本從容不迫的亞爾斯,如今也開始感到有些焦急了起來。
正在向後飛退的伊莉依絲沒有爲此感到驚慌,只是輕描淡寫地交叉雙手揮了出去。
◇ ◇ ◇
既然亞爾斯沒有選擇中止【學園祭】,那就代表着他心裏肯定有什麼主意。爲了降低最壞情況下的人員傷亡,希絲緹剛纔已經吩咐教師們去處理防護壁的事情,而她本人在完成準備之後,也會立刻趕往訓練場。
「除了口信以外,可不可以給我更多參考的資訊啊,實在是……」
在那之後,貝思下意識地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構築出來的風之魔法,豈能讓你這麼簡單就把它給毀了。」
儘管一度顯露出氣急敗壞的神情,但是當希絲緹再次轉向貝思的時候,整個人的情緒已經冷靜了下來,恢復到平常那副有些刻意賣萌的模樣。
事實上從剛纔開始,站在貝思身旁的另一名男性教師(負責主持校內宣傳說明會的司儀人員),也帶着和貝思一樣的表情,努力地尋找開口的機會。可是在當前的情況下,校內說明會也不得不宣告中止了吧。
在從有些沮喪的貝思口中得知大致的狀況後,希絲緹開始推敲起亞爾斯的思路。如果是亞爾斯的話會怎麼做?而他委託貝思轉達的口信又隱藏着什麼意圖?
因此亞爾斯接下來要施展的魔法,從用途上來說,不太需要仰賴系統本身,也不必依靠身體的感覺——換句話說,只要遵照程序就能正常發動。
緊接着,他心裏湧起了一股確信。
「在對方主動找上門來的那個時間點上,我們基本上就已經無計可施了呢。就算好聲好氣地講道理,對方也不可能就此打道回府……實在是有夠難辦的。」
而且就如前面所說的,【異極引】具有自動成長的能力,因此戰鬥的時間拖得愈長,魔法就會變得愈加難以使用。其結果就是,擅長使用肉體戰鬥的一方,將會逐漸佔據優勢。
貝思只知道最低限度的必要情報。因爲費莉涅菈也只是拜託他傳話而已,所以她一問三不知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希絲緹在心裏想着那位過去的部下,她在事發之前就遇上了可疑的入侵者。昏迷了好半晌的她,在恢復意識之後馬上聯繫了希絲緹。除了傳達狀況以外,她還向希絲緹提出諫言,請希絲緹立刻把學院的警戒等級提升到最高級,並且親自出馬主持大局。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第六感,她直接蹦出了一句這件事可能和亞爾斯有關。大概是因爲她在無意識中一直關心着亞爾斯的事情吧。這位過去的部下就是有着這種母性的一面。明明她和亞爾斯之間的交情,就只是曾經在軍隊裏一起短期出過任務的程度而已。
顯示在鎖環上的魔法式,是亞爾斯平常很少用到的風系統。姑且不論入門等級的那些,風系統的魔法基本上都沒有看起來的那麼簡單。這個系統的許多魔法,都是需要長久的訓練學習纔有辦法掌握。說得極端一點,就是有許多講求「天分資質」的魔法。
和剛纔一樣,伴隨着她手臂的揮舞動作,兩道水龍捲再次拔地而起,打算把亞爾斯整個人連同空間一起絞碎。
緊接着,兩道水龍捲翻騰起伏地朝着上空奔湧而去。
思及於此,希絲緹暫時擱下這位過去部下的事情,將思緒拉回原本的軌道上,繼續推敲起亞爾斯口信的意圖。
看着眼前上演的激戰場面,貝思喫驚到完全說不出話來。方纔那種高昂興奮的情緒,瞬間就被吹飛到了九霄雲外。
「您說什麼?」
「學院外圍的警戒配置,很難做到比現在更好了。距離軍方加派的魔法師抵達,大概還要好一段時間。關於這個部分,亞爾斯有提到他打算怎麼做嗎?」
固定座標,想象球體。以球體的內部爲中心,讓風的力量不受拘束地旋轉,刻意不給它一個明確的方向性。
可是,在正常情況下,只要亞爾斯有那個意思,不管是什麼樣的對手應該都能輕易制伏。假如這次的對手是無法如此處理的人物……那就代表希絲緹事前收到的情報雖然沒有錯誤,但也說不上完全正確吧。
理事長接着再次把視線轉向貝思。
電流劃破空氣的嗞嗞聲響,尖銳地傳進觀衆的耳中。
而空間干涉魔法也幾乎沒有什麼使用的機會。魔力的消耗固然是部分原因,但最主要還是因爲在剛纔的攻防過程中,伊莉依絲的濃密魔力再次瀰漫在周圍一帶,嚴重干擾了魔法的正確構成。不,是干涉空間這件事本身變得困難了。此外,經過先前的交手,亞爾斯也非常清楚,伊莉依絲已經看穿了空間干涉魔法的原理和弱點。
不過,至少不會再出現召喚魔法大火拼的情形了吧。因爲召喚魔法很容易造成大量死傷,所以在應對上真的非常棘手。但是亞爾斯在先前的交鋒裏,成功地阻止了伊莉依絲的終極王牌【利維坦】,因此她應該也會避免魔力的無謂浪費。
那名教師像是被轟出去似的,快步地從理事長室裏走了出去。他應該會透過特許證的通訊功能,向全體教師發出緊急聯絡通知。除此之外,直接使用校內廣播呼叫也是一個辦法,只要透過教師才知道的暗語,便能在不被學生髮現的情況下完成訊息的傳遞。不過,訓練場那裏早已聚集一大批學生。
伊莉依絲的策略非常簡單,那就是讓【異極引】吸入異質的水之魔力,由此從內部破壞它的魔法構成。
而希絲緹也聽取了她的建議,開始着手準備應對,但終究還是慢了那麼一步。
雷系統是水系統的最大天敵。但只要是高等級別的魔法師,理所當然會預先做好相關對策。
「把所有能動員的教師都給我集合到訓練場來!」
緊接着,一道宛如激流的水柱,從落地的伊莉依絲周圍泉湧而出,再次瞬間構築出了全新的巨大水龍捲。而伊莉依絲的身影,就這樣消失隱沒在了龐大的水龍捲之中。
亞爾斯毫不放鬆警戒地拉起鎖煉,準備施展不太熟練的某項魔法。
不,貴族出身的貝思,原本就懂得這種程度的進退禮節。
希絲緹既是學院的最高負責人,同時也是最強戰力的前無雙魔法師。因此貝思不由自主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還得再花一些時間才能夠完成準備呢。真是的,爲什麼偏偏挑在這種時候……雖然那小子應該是有什麼想法,但是單憑訓練場的防護壁,還是撐不住吧……」
只聽到空中響起兩道雷鳴,水龍捲就這樣撞上了天邊消失無蹤。
畢竟是旗鼓相當的對手,伊莉依絲也很清楚這項魔法有什麼效果。只見她一邊按住向上飛舞的長袍和頭髮,一邊推敲着亞爾斯的目的……不,連想都不需要想。
自己似乎不自覺地說出了心裏的牢騷。意識到這一點的希絲緹,向貝思擺了擺手要他別放在心上,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貝思,你就先回訓練場去,看費莉涅菈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這小子……!」
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在操縱風力並作爲魔法構築起來的過程中,除了需要風速等各種相關知識以外,最重要的還是「用身體去直接感知」。
貝思總算明白了不過是一年級生的亞爾斯,爲何能夠「命令」原爲無雙魔法師的理事長的理由。
「我、我知道了。那麼,理事長您……?」
出現在上空的那顆球體——看起來就像是把魔力龍捲風禁錮到圓殼裏面。正如魔法名稱所示,藉由特異的旋轉力量,有質量的物體自不用說,即使是魔力也會被吸入到球體之中。而且根據吸入的魔力和物體的質量,球體本身還會膨脹擴大,更進一步地增強吸引的力量。也就是說,這是一道會自動成長的魔法。但是缺點在於發動之後,就連施術者本身也會受到這項魔法的影響。
這項魔法從以前開始,就是熱愛肉搏戰的魔法師在對人戰鬥中的常用魔法。
儘管兩人已經纏鬥良久,伊莉依絲始終沒有要撤退的意思。雖然在攻防的過程中,亞爾斯不斷地釋放出「你是殺不了我」的訊息,伊莉依絲卻像是充耳不聞一般,完全沒有放棄戰鬥的意志。
直到希絲緹採取行動以前,自己必須維持住訓練場的防護壁纔行。在這樣的前提之下,亞爾斯就得儘量不讓施展出來的魔法撞上防護壁。可能的話,連對手施展出來的魔法都要設法抵消。
從她已經換上戰鬥服這點來看,希絲緹大概比貝思更加了解當前的狀況。儘管她只是在口中自言自語,但是這些話都清楚地傳進了貝思的耳中。
然而,整個局勢仍然對伊莉依絲相當不利。只要在【異極引】存在的情況下,亞爾斯憑着【雷刃】的高速射擊速度,就足以封死伊莉依絲的一切反擊手段。而且亞爾斯也不會給她足夠的時間和餘裕,構築出足以抵禦雷系統的補強魔法。
因此繼續掙扎也只是徒勞無功……
亞爾斯姑且還是擺出警戒架勢,有些納悶地望着逃到空中停下動作的伊莉依絲。他確實不認爲對手還有翻盤的可能性。可是伊莉依絲應該不是會就此作罷的老實性格。更進一步來說,她肯定還藏着一兩招能夠顛覆戰局的王牌。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主動出擊——亞爾斯看準了伊莉依絲的落地時機,瞬間採取了行動。
而伊莉依絲仍然是連個驚訝的表情也沒有,只是動也不動地看着衝上前來的亞爾斯。
緊接着,她直接張開雙手迎接來到面前的亞爾斯。在這個看起來像是無力擁抱的動作裏,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抵抗意志,彷彿是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一樣。
當然,亞爾斯不會因此停下動作。就在電光石火之間,他的【雷刃】已經朝着伊莉依絲劈了下去。
然後——伴隨着響徹場內的雷鳴聲,斜劈而下的劍刃就這樣沒入少女的胸口之中。
「————!!」
沒錯,劍刃毫不受阻地沒入胸口之中,完全沒有砍中人體的感覺。簡直像是劃破空氣那樣,沒有留下任何手感。
接下來,亞爾斯看到了那一幕——從伊莉依絲被深深劃開的胸口處,噴出了大量的透明液體而非鮮血。
而當亞爾斯注意到的時候,伊莉依絲已經伸手牢牢箝住他的手腕。緊接着,伊莉依絲的臉上先是浮現一個詭異的笑容,旋即整張臉的肉都剝落了下來,彷彿溶化脫落了一般……不,應該說是流淌下來似的,逐漸融解成黏稠的液體。
「嘖——!!」
這幅怪異的景象讓全場觀衆都倒抽了一口涼氣,亞爾斯則是忍不住輕輕咂了嘴。
當亞爾斯察覺到自己成爲落入陷阱的獵物時,一切爲時已晚。
由水分構成的冒牌伊莉依絲,在轉眼之間發生了變化。此刻的她已經失去人類的外形,變成巨大阿米巴的狀態,不過宛如觸手般的蜿蜒手臂,仍然緊緊纏着亞爾斯的手腕不放。
雖說其中當然有魔力的作用,不過這股恐怖的力氣,實在敎人難以相信它是由水分構成。使勁想抽回手腕的亞爾斯,別說是把手臂拉回來,甚至差點就被直接拖了過去。
陷入窘境的亞爾斯,很快地瞥了一眼在空中旋轉的【異極引】。雖然【異極引】還在持續運轉,但在受到伊莉依絲水龍捲的干擾之後,成長速度已經變得頗爲緩慢。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大概是無法指望依靠【異極引】的吸收魔力作用來脫困了。
緊接着,巨大阿米巴的軟泥狀表面,發出一陣「嗶啵嗶啵」的聲音,並且從內側上下翻騰了起來。
——下一瞬間。
儘管這是某種下意識的偏心所致,但是她們甚至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只是渾然忘我地觀賞着這場比試。
全體學生都對一件事情深信不疑,那就是「最強」這個頭銜,對魔法師來說是最爲榮耀的稱號。而在超過十萬人的魔法師之中,就只有一個人能夠站上這個頂點的位置。
他們一致認爲這場比試足以媲美無雙魔法師之間的對決。由於學生所知的最強存在就只有無雙魔法師,因此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雖然學生不成熟的狹獈視野,在評價事物時往往會有過度高估的傾向,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次還真的誤打誤撞地給他們蒙對了。就算拋開這點不說,這場比試的激烈程度,也已經完全超出他們的想象能力。
無數的尖銳水錐,從阿米巴的全身上下疾刺而出。
「這有哪裏不對吧?亞爾斯同學的學期測驗成績,不是非常普通嗎?」
「是啊。可是既然他能打出如此激烈的比試,就代表着……」
雖然亞爾斯的腦袋此刻是以超出常軌的速度運轉,卻沒有任何過熱失控的徵兆,而是如行雲流水般地流暢運作。沒有任何問題。周圍安靜到不可思議,心境澄澈到有點恐怖。
然而,她並不是爲了自己被耍得團團轉而感到憤怒——而是針對亞爾斯使用的魔法。
因此亞爾斯能夠採取的方案就只有兩種:一是讓伊莉依絲自認局勢不利而主動撤退;二是反過來利用這場鬧劇順勢擊殺伊莉依絲。
亞爾斯也很清楚伊莉依絲不會做出閃避動作。這波【朧飛燕】的劍雨攻勢,只是爲了確認那四條尾巴究竟擁有多強的性能。
伊莉依絲擺出斜身架勢,蹲出一個前傾的馬步,把神經集中在尾巴上。
然而……亞爾斯無法否認的是,自己在這場戰鬥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感受到了身爲魔法師的愉悅之感。對於此刻的亞爾斯來說,就連伊莉依絲的這番挑釁,聽起來都像是燃起自己鬥志的戰鼓聲。
只見場上站着面無表情的亞爾斯,以及另一道包裹着長袍的嬌小人影。伊莉依絲——也不曉得她先前是躲在哪裏,這次應該不是用水製造出來的冒牌貨——先是頗爲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接着便不由自主地大笑了起來。
「嗯、嗯……」
緊接着,伴隨着亞爾斯揮下手臂的動作,天花板上的好幾根冰柱也跟着搖晃起來,旋即像是斷線似地朝着伊莉依絲筆直落下。
對於伊莉依絲「你已經黔驢技窮了嗎」的挑釁提問,亞爾斯語氣淡然地如此回答道。與此同時,浮現在他臉上的無畏笑容,已經不是一介學生的表情,而是凝聚了首席魔法師在外界和軍中所經歷的一切,讓人感受到一種純粹的凌厲和極致的冷靜透徹。
「我說,那個人真的是亞爾斯同學,沒錯吧……?」
就只有在那短暫的片刻裏,亞爾斯沒能盯住伊莉依絲的動作。因此她若是要用替身來調包,就只可能在這個時候而已。
原以爲這些短劍全是魔力產物的伊莉依絲,在聽到這道聲響的瞬間,不由得露出驚訝的僵硬表情。她一邊應對着源源不絕的劍雨攻勢,一邊把視線轉向那道金屬聲發出的位置。
亞爾斯緊抿嘴脣,一臉不快地看着伊莉依絲把四條尾巴在空中鋪展開來的模樣。
就像是覺得根本沒必要回避一樣。
有人不知不覺地捏爛了手中的飲料杯,把衣服的下襬弄得一片濡溼;和父母一起觀賽的少年更是雙眼發亮,以無比憧憬的眼神看着兩位魔法師。不,無論大人或小孩,場內每一個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激動不已的神色。
亞爾斯並不希望把伊莉依絲逼到狗急跳牆的地步。
在察覺到波及周遭的危險性降低之後,亞爾斯也進一步解除了自身對魔法的限制。只是不管再怎麼說,像【永凍結界】這種改寫世界法則的最高階魔法,依舊不能在這種地方施展出來。
假如是在外界遇上相同的狀況,亞爾斯當然也會選擇這麼做。凡事小心謹慎總是沒有壞處。更何況施展出這項未知魔法的,還是足以匹敵無雙魔法師的人物。
他終於能夠盡情使出累積至今的所有力量,和同爲血肉之軀的人類魔法師一較高下,而不是什麼非人的魔物。
「【朧飛燕】」
儘管訓練場早已禁止繼續入場,但是場內觀衆沒有人知道這是爲了什麼。面對這場前所未有且精彩絕倫的「模擬擂臺」,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地固定在了賽場上面。
(直到剛纔爲止都是我被耍得團團轉,接下來該換我拿出壓箱絕技了……首先得弄清楚那項魔法的構造纔行吶。)
咔鏘!!
沒錯,亞爾斯終於遇上了旗鼓相當的對手。
『墜落吧。』
爲了轉移內心的些許動搖,伊莉依絲主動開口說話,語氣像是在強調自己佔據優勢,隨時都有辦法動手殺了亞爾斯。
而被劈開的火球立刻引發了爆炸。
蘊含在【異極引】內部的魔力,伴隨着爆炸氣浪般的大量空氣,從高空猛烈地吹拂而下。
「雕蟲小技!」
伊莉依絲一邊低聲咒罵,一邊怒視着地上的亞爾斯。
既然如此,能在這場空前絕後的對決中站到最後的勝利者,或許正是自己衷心憧憬着的首席魔法師……不知不覺開始如此相信的許多學生,幾乎是以膜拜英雄的崇敬目光看向亞爾斯和伊莉依絲。
伊莉依絲在察覺話中意思的當下,立刻在空中調轉身子,宛如蜘蛛結網似地朝着四周伸出尾巴。其中兩條尾巴釘進了訓練場的牆壁,直接在上面開出了兩個大洞,不過很幸運的是,那是位於二樓和三樓之間的牆壁。
艾莉絲在剛纔和伊莉依絲的戰鬥中使出的【光神貫擊】,在速度上已經完全超出人類的反應速度。雖說是出自尚未成熟的艾莉絲之手,但就算是習慣戰鬥的二位數魔法師,應該也只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閃過。即使是亞爾斯本人,在被動接招的情況下,大概也沒有餘力去構築魔法抵禦。然而,伊莉依絲在被動接招的情況下,卻輕而易舉地粉碎了【光神貫擊】。從這點來看,那四條巨大的尾巴,在速度上完全擔得起「神速」兩個字,就算是亞爾斯也很難逮住它們。
然而,在這種不可一世的態度背後,伊莉依絲其實被亞爾斯的尖銳目光瞧得有些發毛。
彷彿是察覺到了亞爾斯的內心想法,伊莉依絲臉上浮現一抹陰森的笑容,像是在誇耀自己的優勢一樣。從她下背處冒出來的四條黑色尾巴,完全覆蓋住了嬌小身軀上方的空間,宛如在嘲弄亞爾斯似的,緩緩地在空中來回搖擺。
只見四條尾巴以獨立的動作,將疾射而來的短劍逐一擊落。事實上,與其說是「擊落」,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蹂躪」纔對。因爲它們幾乎是滴水不漏地徹底粉碎【朧飛燕】的魔法構成。
雖然部分觀衆爲此露出詫異的表情,但是教師們完全無視這些困惑的視線,只是不發一語地持續注入魔力。就在這個時候,場內廣播響了起來。
伊莉依絲心底突然湧起焦躁的情緒。她一邊眯起眼睛觀察情況,一邊尋思着這件事情。
即使是同爲第二魔法學院的學生也不例外。
撞上尾巴發出清脆聲響的,正是亞爾斯本人的AWR【宵霧】。煉獄的火球立刻從【宵霧】的劍尖冒了出來。
當伊莉依絲注意到的時候,「那些東西」已經在天花板上伸出銳利的尖端,等着自己直接一頭撞上去。
在他們兩人之中,究竟誰纔是傳說中的首席魔法師……
亞爾斯根本無暇細想要用什麼魔法應對,只能立刻構築出某項魔法,連同【宵霧】一起向前揮舞了出去。
◇ ◇ ◇
儘管伊莉依絲能夠用巨大的尾巴保護身體,但她沒有強行抵擋爆炸的衝擊力,而是把豎起的尾巴當成彈簧來使用,直接從爆炸的濃煙裏竄了出去。
話說回來,伊莉依絲究竟是何時和魔法制造出來的替身調包的呢……亞爾斯很快就想到了答案。沒錯,亞爾斯理應從未把視線從伊莉依絲身上移開,除了她被那道巨大水龍捲覆蓋的一瞬間。
她那捧腹大笑到花枝亂顫的模樣,儘管和當前的場面格格不入,卻有着和嬌小少女外表相符的天真之感。
對於伊莉依絲來說,對手居然認爲這種程度的魔法足以收拾自己,這纔是最令人氣憤的事情。雖然亞爾斯不可能聽得到,但伊莉依絲還是忍不住咂嘴咒罵道:
「【煉獄《astral sun》】。」
和亞爾斯同年級的女學生,甚至無暇看向身旁的友人,只是小聲地喃喃交談着。
其中一把撞上尾巴的短劍,陡然發出了實體金屬的清脆聲響。
爲了不讓伊莉依絲有機可乘,亞爾斯完全沒把這個想法表現在表情上,而他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的狀況,就是殃及觀衆的自爆攻擊或無差別殺戮。
然而,亞爾斯卻回以一個詭譎的笑容。
就在這個時候,彷彿是要打斷她的嘲笑似的,一道電流破空而來。
伊莉依絲隨手就擋下了亞爾斯默默使出的這一擊。大概是趁着亞爾斯和冒牌貨糾纏的時候構築出來的吧,突然從她下背處冒出來的巨大尾巴,不費吹灰之力地撣開了急襲而來的電流。與此同時,剩下的尾巴也宛如長鞭般甩向了空中,轉眼就把盤旋在上空的【異極引】劈成了兩半。
「所以,你已經黔驢技窮了嗎?」
在空中翻騰起伏的那四條尾巴,看起來有點像是狗兒猛搖尾巴的開心模樣。
「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的招式呢……有意思,就來試試看吧。」
「噗哈哈哈,哼哼……哎呀,我也笑得太過分了呢,不過你的反應未免也太誇張了吧?居然使出威力如此巨大的魔法。我剛纔的那一招,根本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兒啊。」
「————!!」
她姑且先重複了幾次深呼吸,悄悄平息紊亂的魔力。不過,自己究竟有多久不曾體會到這種焦躁的情緒了呢?
就在伊莉依絲說完的同一時間,訓練場的防護壁也增加了一層厚度。
「那麼這招如何?」
只見天花板上倒生着密密麻麻的尖銳冰柱。伊莉依絲若是就這樣順勢逃到天花板,肯定會被當場紮成串刺。
順帶一提,亞爾斯之所以不惜動用有些過頭的魔法也要立刻脫身,是因爲那道替身陷阱是他從未見過的招式。在面對未知魔法的時候,若是捨不得拿出全部實力,很有可能在轉眼之間就送掉性命。儘管手臂爲此受到輕微的灼傷,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在此通知各位觀衆,由於這場比試已經漸趨激烈,因此爲了以防萬一,我們將對防護壁做出進一步的強化。』
不過,對於女學生們來說,和伊莉依絲這個初次見到的外來者相比,她們更希望亞爾斯這個始終令人捉摸不透的同學,纔是那位傳說中的首席魔法師。
這場比試接下來將會上演什麼樣的好戲;接下來顯現出來的魔法,又會是何等偉大的智慧結晶……此刻在全場觀衆的腦海裏,已經完全忘記了在外界蠢蠢欲動的無數魔物。
(再繼續這麼糾纏下去的話,會被這小子察覺到我已經過度使用力量了吧。)
就算只是粗略估計一下,出現在亞爾斯周圍的短劍也至少將近兩百把。停滯在半空中的無數短劍,全都蓄勢待發地等着被髮射出去。這就是頂級空間干涉魔法的複合運用產物——
除了費莉涅菈的打圓場以外,從天花板下降至賽場上方的四面大型螢幕,也把全體觀衆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過去。
用魔法來製造替身並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事實上在土系統之中,也有魔法能夠塑造出和施術者肖似的土偶。
明明乾渴的喉嚨沒有任何水分,說話的女學生還是忍不住用力吞了口口水。
「沒這回事,好戲才正要開始。」
儘管全場無人知曉亞爾斯的內心感慨和高漲情緒,但是恰巧就在這個時候,趕到訓練場的教師們也開始着手強化防護壁,從結果上來說也等於推了亞爾斯一把。
根據亞爾斯的推測,伊莉依絲大概是在製造出替身的同一時間,混進了逐漸消失的水龍捲之中,找了個合適的死角脫離自己的視線掌控。
正在彈開無數短劍的其中一條尾巴,馬上朝着即將完成的魔法衝了過去。不過眨眼的工夫,膨脹發熱的煉獄火球,已經被尾巴劈成了兩半。
伊莉依絲立刻就透過魔力的存在感,推算出這是將近二十名以上的好手,以等間隔的方式爲防護壁所做的魔力強化。他們應該都是學院的教師吧。
「實在是不容小覷的小子呢……到底會使用幾種系統的魔法啊。」
他實在不想讓伊莉依絲使出這項魔法。在近距離親眼目睹之後,亞爾斯非常篤定這四條尾巴潛藏着龐大的力量,甚至已經超出了最高階魔法的範疇。
「別瞧不起人了啊,毛頭小子。」
亞爾斯倏地舉起【宵霧】,指着伊莉依絲說道:
沒入眼前奇妙物體的【宵霧】,從劍尖顯現出了那項魔法——在剎那之間就炸裂開來。亞爾斯在這團詭異軟泥的內部,施放出了小規模的【轟炸《detonation》】。
而最近在校內傳得沸沸揚揚的亞魯法首席魔法師的傳聞,也在同一時間浮現於學生的腦海之中。儘管並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是衆人心裏都冒出一個有些離譜的想法:該不會那位首席魔法師其實就在自己的眼前?
等到霎時瀰漫賽場的水蒸氣散去之後——
伊莉依絲的表情頓時嚴肅了起來,凝神細看着亞爾斯的嘴脣動作。因爲在爆炸餘波未息的情況下,很難聽清楚對方的說話內容。但是透過讀脣語的方式,倒是不難得知對方在說什麼。
亞爾斯的一連串魔法攻勢,顯然是算準了伊莉依絲的動作。伊莉依絲在察覺到自己被牽着鼻子走的同時,心中也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怒火。
因爲每個人都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賽場上的兩人。
「【凍獄《despair execute》】嗎!?」
從煙霧裏鑽出來的伊莉依絲,就這樣順勢逃到了空中。她目光陰鬱地看向從下方窮追而來的短劍,再次揮舞尾巴將它們砸個粉碎。
話音方落……周圍的一切空間全都扭曲了起來,無數的魔力短劍從半空中浮現而出。
另一方面,完全不曉得真實身份即將曝光的亞爾斯,只是全心思索着該不該接受伊莉依絲的露骨挑釁。
抱持這種想法的不僅是這名女學生而已。訓練場內的第二魔法學院學生,或多或少都帶着同樣的想法觀看這場比試。
在宣讀出魔法名稱的下一秒鐘,被複製出來的漆黑【宵霧】一齊發射了出去。這些短劍全都鎖定了伊莉依絲,就算目標試圖迴避,它們也會跟着窮追到底。
然而,面對鋪天蓋地的劍雨風暴,伊莉依絲卻是連一步也沒有移動。
話雖如此,亞爾斯還是保持着絕對的冷靜,畢竟他是不會任由感情驅使自己的理性派。如果用一句話來表達目前的狀況,那就是他感受到了一種棋逢敵手的喜悅。
即使如此,這下還是多出不少能夠使用的魔法,因此仍然是值得感激的事情。
儘管他本人也被衝擊波吹飛出去,但是馬上在空中調整好姿勢,平安無事地降落到了地上。
不願和銳利冰柱發生正面衝突的伊莉依絲,直接把尾巴收了回來,將原本固定在牆壁上的身體倒轉過來,以驚人的速度飛向了地面。
伊莉依絲朝着地面落下的速度,比【凍獄】生成的那些冰柱更加迅速。在轉瞬即逝的下降過程中,四條尾巴以驚人的速度來回揮舞,將宛如傾盆大雨般的冰柱逐一粉碎。
伊莉依絲突然蹙起了眉頭。
儘管魔力方面沒有問題,可是爲了讓尾巴能夠靈活行動,她的運動神經和尾巴做了暫時性的虛擬連結,因此會因爲疲勞而導致動作遲鈍。這副少女身體的體力果然是個無解的難題。雖然她有種被巨大尾巴拖着身體的感覺,但是現在可不是能說這種話的時候。
和自己一路纏鬥至今的亞爾斯,應該也已經把能用的底牌全都用了出來。
但即使如此,亞爾斯展現出來的實力,也還是遠遠凌駕於自己所知的任何一流魔法師。畢竟他的魔力量甚至足以和自己匹敵。
看來「首席魔法師」的頭銜,確實不是浪得虛名——伊莉依絲在心中調高了對亞爾斯的評價。
雖然沒能弄清楚亞爾斯的完整實力,但在這種狀況下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身爲現役首席的亞爾斯有着必須守護的榮譽,而這就意味着他的戰鬥方法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事實上,伊莉依絲之所以挾持觀衆作爲人質,就只是爲了強迫亞爾斯出面應戰,她對無差別殺戮之類的事情根本毫無興趣。
然而,儘管亞爾斯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但他還是無法放開手腳戰鬥。畢竟他不像自己是個一無所有的罪人,因此總是必須考慮到最壞的可能性。到頭來,他終究是戀棧着首席魔法師的寶座,從而主動選擇了名爲「榮譽」的枷鎖。
亞爾斯一直沒有使出全力就是最好的證據。不然他明明可以不去管這些觀衆的死活……
雖說這根本不關自己的事情,而且對方打得綁手綁腳也對自己更加有利,可是伊莉依絲還是下意識地咬牙切齒起來。她立刻努力甩開這種奇妙的情緒,讓自己恢復冷靜的思考能力。
沒錯,這小子終究不是自己的對手。能夠打上這麼一場久違的酣暢對決,不也已經挺好的了嗎?自己還是首次在魔法戰中被逼到這種地步。
如此轉念一想之後,伊莉依絲不可思議地有種豁然開朗的滿足感。
與此同時,還原爲透明魔力殘渣的冰柱碎片,也閃爍着耀眼的光芒飄落了下來。伊莉依絲在落地前的片刻反轉身體,面對杵在原地不動看着自己的亞爾斯,她在心中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
我贏過首席魔法師了——伊莉依絲會情不自禁地冒出這個念頭,或許是因爲在墮入黑暗世界、淪落爲邪惡的犯罪者之前,她也曾經擁有身爲魔法師的榮耀感。
作爲拯救人類的其中一位英雄,她也曾經對此引以爲傲。
那代表着技壓羣雄的光榮寶座,也曾是她無比憧憬的夢想。
爲了登上所有魔法師的頂點,她也曾經努力不懈地奮鬥。
當時的伊莉依絲,在每天剿滅魔物的日子中,得到了一種純粹的充實感。那是一段令人懷念的日子。那段光芒萬丈的時光,是如此地令人眷戀不捨。
而這股略帶傷感的懷念情緒之所以會浮上心頭,或許是因爲觀衆不斷髮出震耳欲聾的激動歡呼吧。
「區區一介魔女!少來礙我的好事!!」
這樣子也沒什麼不好的,畢竟自己幾乎已經要忘記這種感覺了。
伊莉依絲目光尖銳地投向遠處,在視線的彼端看見了站在二樓觀衆席角落的希絲緹。
她一臉憤恨地仰望天空,準備向前踏出一步……切換成戰鬥姿勢……!
然而,此刻在伊莉依絲頭頂上展開的那道魔法陣,撇開光暗二極<元素>屬性不說,其中包含了所有系統的魔法式。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沒興趣繼續奉陪。」
(我居然得夾着尾巴落荒而逃!?)
但是這種搭配組合最多隻限兩種系統。在同時顯現三種系統以上的魔法時,無論如何都會出現相剋的情形,所以無法得到相乘的效果。由於這種相剋的情形會嚴重干涉魔法的構成,因此從理論上來說,同時顯現三種系統以上的魔法是不可能的事情。
當然,雖說亞爾斯有着無比豐沛的魔力量,可是如此高端的魔法在魔力消耗上也相當驚人。儘管他能夠使用所有系統的魔法,但是亞爾斯原本是無系統者,反過來說就是不具備任何系統的適性。因此在施展魔法的過程中,不僅需要消耗比適性者更多的魔力,同時在顯現高階魔法的時候,也很難做到威力上的細微調整。
(【凍獄】應該已經完全消失了啊……!!)
在那道帶着六個銳角的圓陣之中,土、水、冰、火、雷、風等各系統的魔法式,各自以複雜的線條共同構成了整座魔法陣。雖然這是伊莉依絲從未見過的魔法陣,但毋庸置疑是亞爾斯準備用來擊殺自己的王牌。因爲整座魔法陣的構成就是如此完美無缺,足以讓人立刻領會到這樣的事實。伊莉依絲不知不覺地看到呆了。
「可、可是,如果在這裏使出這種魔法的話……!!」
沒錯,伊莉依絲的確感到有些疲憊。單就體力而言,目前應該是亞爾斯佔了上風。但是在伊莉依絲的腦海裏,勝負其實早已分曉。
魔法有着相生相剋的關係。若是從系統關係圖來看的話,在某些特定搭配下,同時顯現兩種系統的魔法是能夠得到相乘效果的。
(還沒……還沒結束,只要摧毀那道魔法陣,我就還有勝利的機會!)
察覺到異常狀況原因的伊莉依絲,不由自主地怒吼了起來:
「你做好受死的心理準備了嗎?米娜黎絲·馮盧榭·奎茲……你纔是會死在這裏的人。【始源溯及《temple fall》】!」
伴隨着沉重的落地聲,伊莉依絲若無其事地站直身子。接着揮動了一下尾巴,粉碎了從頭頂逼近的最後一根巨大冰柱。
四條尾巴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猶如狂風暴雨般持續狂轟濫炸。
轉眼間就籠罩周圍的光之障壁,散發着濃烈的白色光芒,甚至連障壁的另一側都無法看清。真要說起來,伊莉依絲早已捨棄人類的身份。人類渴望活下去的本能執着,也被她當成沒有意義的東西。
然而,伊莉依絲已陷入無路可逃的局面——雖然她透過散佈在周遭的魔力,對空間的固定座標進行了覆寫,從而恢復了部分行動能力,但事到如今也是無計可施。
在防護壁外側的魔法師中,有一個人釋放出格外龐大的魔力,也不曉得她是什麼時候來到訓練場的。那名人物的魔力完全蓋過了其他教師,並且正在構築比現在更加牢固的障壁——儘管她只有一個人,其存在感卻徹底壓過了全體教師。
不知不覺中,她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起來。
(這小子就是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嗎……!?)
希絲緹的魔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流失,就像是水桶裏的水不斷從巨大的裂縫流泄出去。儘管她已經使出全力來對抗,但是防護壁遲早會被那四條尾巴鑿穿。
伊莉依絲一口氣把所有魔力都注入【四尾】之中。構成【四尾】的黑色液體,頓時浮現出紅黑色的斑點,化爲不帶一絲光澤的深邃漆黑。
又是爲了什麼而上演這場鬧劇?
就在這個時候,伊莉依絲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變得動彈不得。就連【四尾】也像是被綁上大石頭似的,失去了自由行動的能力。如此強大的【四尾】,居然會變得動彈不得?究竟要多麼強大的力量才能做到這種事情?不對,單憑力量的話,應該是辦不到的……
從這波海嘯般的攻勢開始,僅僅過了幾秒鐘的時間。但是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伊莉依絲究竟在防護壁上施加了多少次攻擊,希絲緹根本不可能數得過來。
然而,此刻的希絲緹其實同樣也是火冒三丈。她氣憤不已地瞪着這名可惡入侵者的神情,看起來甚至比伊莉依絲更加凶神惡煞。
片刻過後,伊莉依絲緩緩抬起頭來,臉上甚至流露出燦爛的笑容。
縱使放眼整個人類歷史,也沒有任何魔法師既能使用所有系統的魔法,同時還能將它們全部組合在一起顯現出來。因此無論是魔法的效果還是後續引發的現象,都是完全無法預測的事情。
在降落到地面的數秒鐘內,各式各樣的情感和潛意識中的願望,一齊湧上了伊莉依絲的心頭——簡直像是兒時在祭典上看到的走馬燈一樣。
而包含在這項魔法裏的明確訊息,伴隨着近乎殘酷的極致之美,直接銘刻在伊莉依絲的腦海之中。
若是要解除空間座標的固定,就必須改寫周圍空間的所有座標情報。伊莉依絲或許有能力取回部分的行動能力,但是在全系統複合魔法發動之前,她絕對來不及恢復到完全狀態。
四條尾巴連綿不絕地瘋狂轟擊,試圖在新形成的障壁上鑿出一個洞來。希絲緹全神貫注地應對着伊莉依絲的猛烈攻勢。龐大的魔力碰撞,在觀衆席上颳起了一陣又一陣的暴風。
亞爾斯舉起【宵霧】,倏地將劍尖指向伊莉依絲說道:
彷彿是在呼應她的強烈鬥志,魔法陣立刻跟着轟隆作響起來。
『這就是身爲人類的極限吧。』
不僅會褻瀆這場雙方都全力以赴的比試,還會把亞爾斯拉下英雄的神壇,並且讓首席魔法師這個最光榮的頭銜蒙上陰影。
各系統之間必定有着相生相剋的關係,可說是這個世界的運作原則。正因如此,這道魔法陣纔會顯得如此美麗,簡直到了如夢似幻的理想境界……就如同外圈的圓形所象徵的,它展示出了一種超越人世之理的全面均衡狀態。深深吸引了伊莉依絲目光的其實不是魔法陣本身,而是各系統魔法之間的完美調和狀態,畢竟這種超越所有相生相剋關係的魔法,在理論上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她只能轉動眼珠看向亞爾斯。
只要身而爲人、只要受到魔法師身份的束縛,就絕對無法擺脫這樣的侷限。
在以圓形穹頂形式展開的防護壁天花板上,不知何時已經構築出了一道巨大的魔法陣。那是一道帶着六個銳角、文字列也精妙絕倫的魔法式。看到那道魔法陣的伊莉依絲,頓時意識到自己完全誤判了局勢。
「你把魔法陣正下方的所有座標……完全固定起來了是嗎!?」
雖然並不是因爲聽到希絲緹的抱怨聲纔有反應,不過剛好就在這個時候,在伊莉依絲頭頂上展開的那道魔法陣,散發出了格外鮮明的光芒。
沒錯,這樣做會造成極爲慘重的災情。即使有教師們從旁強化,亞爾斯剛纔使出的最高階魔法,也險些突破防護壁的耐久上限,更別說是比最高階魔法更強大的魔法……但就在這個時候,伊莉依絲清楚感知到了某個能打破這種僵局的存在。
然而……沒錯……然而……
自己必須抱着殺死對手的決心纔行。否則,隨着比試時間的推移,亞爾斯的處境會變得愈發不利,最後若是因此陷入最糟的狀況,受害者將不只是他一個人而已。
在當前的這種狀態下,亞爾斯可說是已經做到了最好。在必須顧慮觀衆安危的情況下,他的表現完全擔得上「英雄」兩個字。
無論伊莉依絲有多麼渴望,她的雙手都再也不可能構着那個寶座。
再次膨脹了一整圈的尾巴,立刻將她嬌小的身體圍繞在內。在剎那的蓄力之後,伊莉依絲迅速旋轉身體,與此同時,四條尾巴也朝着新形成的防護壁直奔而去,宛如綻放出一朵詭異的漆黑花朵。
「這可難說吶。」
舉個例子來說,在施展水系統的魔法時,雖然可以稍微改變魔法的性質,以此來應對作爲弱點的雷系統魔法,但是這類小把戲並不足以推翻相生相剋的大原則。
「——該死的臭小子!!」
滿腔沸騰的怒火,讓伊莉依絲忍不住橫眉豎目起來。
宛如是被亞爾斯的動作所牽引——不,簡直像是視線被不由自主地吸引過去,在那股不安感驅使之下,伊莉依絲仰頭望向天空的方向——赫然發現了「那樣東西」的存在。
在剛纔【凍獄】的攻勢裏,伊莉依絲如果能夠主動罷手離開,對亞爾斯來說是最理想的結局。然而,這同時也是一座分水嶺。兩人在這場對決裏,看起來是打得旗鼓相當,但是,那也僅限於一開始而已。伊莉依絲差點施展出來的召喚魔法【利維坦】,讓亞爾斯領悟到了一個事實。
和伊莉依絲身處的黑暗正好相反,那裏是一個光芒萬丈的世界。對伊莉依絲來說,那是過於刺眼的溫柔光芒……那道光芒宛如泡影一般虛幻,不僅無法正眼直視,更別說是伸出手去抓住。

漆黑巨大的四條尾巴,將變得更加銳利的前端對準了亞爾斯。比試進行到這裏,伊莉依絲沒有興趣繼續拖延下去,畢竟勝敗早就已經決定了。接下來就看是要瞬間砍下腦袋,還是直接刺穿心臟,便可以結束這場比試了。但就在這個時候,伊莉依絲髮現亞爾斯輕輕揚起了脣角,於是她像是要嘲笑對方不知死活似地說道:
伊莉依絲用力咬緊了嘴脣。
沒錯,擁有這個外號的女子,正是奠定魔法大國亞魯法今日榮景的功臣之一。雖然從未直接打過照面,但對方在七國之中是無人不曉的防禦系魔法專家。
儘管答案早已瞭然於心,伊莉依絲還是不由得自問自答了起來。因爲此刻在她眼前的這名少年,就是坐在她曾經憧憬的寶座上的人物。
正因如此,他必須向對手致上最基本的敬意。
身處紅塵俗世之中的強者,必然會被要求承擔相應的責任和義務,這些東西會宛如幽靈一般如影隨形。但是,伊莉依絲已經沒有必須遵守的誓約和限制,而她本人非常清楚,這在戰鬥之中是一種多麼巨大的優勢。
「【黑樓芒波四尾《tartarus》】可是堅不可摧的喔。」
心急如焚的希絲緹,忍不住大聲向賽場上的亞爾斯埋怨道。不管她再怎麼擅長防禦系魔法,終究有個極限存在,不可能持續擋下如此猛烈的攻擊。
只聽到周圍響起一陣怪異的聲響,宛如效果範圍內的所有物質都在齊聲尖叫。
亞爾斯面無表情地淡淡說道。觀望形勢的時間已經結束,而且自己也不是沒給伊莉依絲知難而退的機會。
但是……亞爾斯真的完全沒有擺出應戰的架勢,而且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虛張聲勢,伊莉依絲不禁有一瞬間露出納悶的表情。雙臂交疊胸前的亞爾斯,只是豎起了右手的一根手指,指向了上空的方向。
(魔女——!!)
假如希絲緹沒有及時趕到,或許事態真的會一發不可收拾。無論如何,把這項極致級魔法藏在【凍獄】的底下展開,是亞爾斯在比試之初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伊莉依絲舉起纖細的手掌,儘可能地蓋住自己孤寂的臉龐,像是自我陶醉似地如此斷言道。
伴隨着湧上心頭的各種情緒,她也領悟到一切爲時已晚。
伊莉依絲見狀,忽然有一絲不對勁的感覺閃過心頭。
再繼續纏鬥下去,只是在污辱這名少年而已。
伊莉依絲登時領悟了過來:這一切的一切全在亞爾斯的計算之中。
儘管如此,伊莉依絲的內心深處還是拒絕坐以待斃,而這或許是如今的她仍然可以算是人類的證據。
頭上戴着一頂寬大尖頂帽的希絲緹,儼然就是一副標準的魔女樣貌。
正因如此,伊莉依絲才能夠如此勝券在握。勝者生,敗者亡……這是世上不會改變的真理。
而從她踏上地面的那一刻起……
伊莉依絲忍不住眯起眼睛,彷彿在說「都這種時候了還要繼續嘴硬」。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首先要剝奪伊莉依絲的行動能力。在魔法陣範圍內的所有座標都被固定下來,連一顆小石子都不允許滾動的情況下,亞爾斯基本上已經勝券在握<射死對手>。伊莉依絲就算狗急跳牆,也不可能挾持觀衆作爲要脅了。
伊莉依絲的大腦已經切換爲戰鬥時的冷靜模式,方纔的百感交集彷彿是騙人似的。
「再怎麼胡鬧也該有個限度吧!你還真敢在我的學院裏撒野啊!」
「喂!你還在等什麼啊!?」
(一切都不一樣了。現在的我……已經再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了……)
這小子若是使出全力的話,隨時都能奪走我的性命——那道精妙絕倫的魔法式,傳達着無可動搖的事實……
我是爲了什麼而跑來這種地方?
再加上把特定空間內所有座標都固定起來,是一項相當花費功夫的前置作業,在正常情況下光是這招就足以分出勝負。
既然誰都沒見過那項複合魔法的實質威力,那麼這場對決的勝負應該還是未知之數。伊莉依絲對【黑樓芒波四尾《tartarus》】有絕對的自信。因此她強行壓下了身體本能的示弱反應。
(怎麼可能!?)
足以遮蔽一切感官的劇烈鳴動,讓伊莉依絲湧起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生平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魔法……照理說來,應該是最需要警戒的魔法。可是此刻發生在周圍的現象,已經完全超出自己的想象能力。
正因如此,亞爾斯纔會動用縝密至極的全系統複合魔法。也就是不管在什麼樣的條件下,不管以什麼樣的過程進行計算,都有辦法確實摧毀那四條尾巴的魔法。
時限已到。
魔女希絲緹的登場,讓伊莉依絲把一切都串連了起來。
即使全場觀衆都是人質,但是對亞爾斯來說,這只是在達成目標的過程中必須考量的要素之一,根本算不上什麼沉重的枷鎖。
伊莉依絲直覺地浮現了這樣的念頭。
「全系統的複合魔法是嗎?哼哼,有意思,我就全部接下來給你看看!!」
如果能搶先破壞或弱化防護壁的機能,多少還有機會扳回一城,畢竟若是沒有希絲緹的追加障壁,這項全系統複合魔法肯定會波及周圍的觀衆。
儘管這句怒斥大概是傳不進伊莉依絲耳中,但是如果不這樣喊出來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彷彿是要表達她有多麼憤怒似的,希絲緹一把脫下身上的黑色長袍,旋即揚起手中的法杖。緊接着,她把手掌伸到法杖前端的寶石上方,將所有魔力注入防護壁之中。在先前古鐸曼策劃的學院襲擊事件裏,雖然消耗掉了相當程度的積存魔力,不過剩餘的部分此刻全都集中到了這裏。
自己立下的功績早已成爲陳舊的過往,並且被徹底埋葬在黑暗之中。
「【黑樓芒波四尾《tartarus》】!!」
伴隨着近乎嘶吼的吶喊,緊隨在身體之後掙脫束縛的【四尾】,立刻包裹住伊莉依絲的全身上下,並且在頭頂處結合在了一起。就在強烈的光芒從她的頭頂傾泄而下的同時,結合在一起的【四尾】,也以壓倒性的速度和強度,筆直地朝着上空延伸而去,猶如一把巨大的漆黑長槍。沒錯,不管是什麼樣的魔法,應該都無法傷到【四尾】的半根寒毛……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伊莉依絲第一次因爲疼痛而扭動身體。簡直像是神經斷裂般的劇烈疼痛。作爲攻守一體的最強存在,【四尾】是和伊莉依絲的神經直接連結在一起。而這種神經斷裂般的感覺,彷彿是神經從末端部位開始逐步崩壞——搞不好是【四尾】被直接削了下來。伊莉依絲忍不住脫口慘叫起來。
「啊啊啊啊!?」
接下來,伊莉依絲知曉了複合魔法的真正效果。那就是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對抗全系統的均衡力量。她確實親眼目睹了那片黑暗。儘管腳邊的立足點沒有消失,但是不知不覺中出現的那片黑暗,已經吞噬了她周遭的一切事物。
就連時間的概念都消失了似的。除了伊莉依絲以外,所有存在都從賽場上消失無蹤。
(物質、物體、有機、無機……全都被分解了是嗎……)
萬物迴歸始源。這正是全系統複合魔法所引發的現象。一切存在都回歸到虛無之中。
這是隻有亞爾斯才施展得出來的魔法。不,正確來說,以前的亞爾斯也施展不出這項魔法。只有憑他現在的魔力量,才足以滿足這項魔法的需求。
「…………」
伊莉依絲默默不語地收回了【四尾】。已經有將近一半遭到分解的【四尾】,一邊遮擋着光芒,一邊把她輕輕地包裹了起來。
化爲漆黑蠶繭的伊莉依絲,就這樣靜靜地等待一切過去。
如果魔女希絲緹沒有及時趕到,自己肯定已經拿下勝利……伊莉依絲有那麼一點不甘心的感覺。不,說到底,這也是亞爾斯力量的一部分。雖然也許還不到「羈絆」的程度,但是稱得上是「夥伴」的存在。這名少年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自己就只是輸在了這一點而已。
(嗯,是呢……他肯定和我完全不一樣吧。)
躲進蠶繭裏的伊莉依絲,沉浸在夾雜着絕望和回憶的深深感慨之中。
這名少年完全和自己不一樣。沒錯,打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已經被決定好了。自己根本沒有其他可以選擇的道路。自己的努力或他人的幫助,都無法改變任何已被決定好的事情。正因如此,自己一路走來的道路肯定是沒有錯的,自己這一生就只能走上這條道路……
就在這個時候,毀滅的光芒從【四尾】崩壞的蠶繭縫隙透了進來,伊莉依絲輕輕地眯起了眼睛。
啪唧!!
一道崩壞的聲音,從遙遠的頭頂上方傳來。
光芒一下子就消失不見,意識到自己還在呼吸的伊莉依絲,沒有任何感慨地闔上了眼瞼。
這是打從一開始就註定好的結局。無論是此刻落入的絕境也好,還是一路走來的罪惡之道也罷,全都是命運安排好了的事情。
「你也太傻了吧……」
伊莉依絲像是見鬼似地腳步不聽使喚,一腳踩到自己的長袍下襬,狼狽不堪地跌了一跤。
此刻站在眼前的這名少年,是自己曾經想要成爲的樣子。一股單純的豔羨之感,從情緒的洪水之中浮現上來,就這樣化爲無可抑制的情感漩渦,帶來了連自己都已經遺忘的椎心之痛。
「我已經受夠這一切了……我決定再也不去想了。對現在的我來說,爲了過去的事情傷神煩惱,也已經太遲了。」
伊莉依絲能夠感覺得到,魔眼所給予的這份力量完全是爲了殺戮而存在。宛如是在肯定自己身上所受到的詛咒一樣。
而在觀衆眼中看來,那就像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被驅逐一空,周圍的景物逐漸恢復成原本的色彩。儘管不明所以,不過他們大概會理解爲伊莉依絲主動解除了魔法吧。
在鐫刻着魔法式的眼眸深處,是一片被黑暗籠罩的未知之地,其中飄浮着無數拳頭大小的漆黑水泡。暴露在外的魔眼所看到的泡影世界,和正常眼睛所看到的現實世界,就這樣連結在了一起。
「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純粹是你太過執着於亞魯法了。當初只要拋下一切、遠走高飛到其他國家不就沒事了嗎?根本沒必要在乎排名之類的事情。」
自己和這名少年在某些地方上,肯定存在着些許的不同。但即使如此,這也不會構成決定性的差異。然而,和伊莉依絲有着相同境遇的亞爾斯,卻一路披荊斬棘地登上了首席的寶座。
亞爾斯原本認定伊莉依絲肯定已經死了……但是伊莉依絲似乎保住了一條性命——不,應該說是「復活了過來」。
那是一個彷彿看透一切的虛無表情。然而,有別於那張陰沉空洞的表情,那顆眼眸依然綻放着美麗的光芒。
伴隨着自嘲般的笑聲,伊莉依絲的嘴角揚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但是,即使挖出眼睛也毫無意義,因爲它立刻就恢復了原狀,就宛如詛咒一樣。那些垂涎這份能力的豬玀……在把我當成玩具恣意擺弄之後,眼看事蹟即將敗露,又馬上選擇斷尾求生。哈哈,我可真是被整得夠慘的呢。」
誰都沒有注意到那些水泡是何時出現在那裏的。
整個人蜷縮在一起的伊莉依絲,被孤單地遺留在周圍全被挖空的地面上。
一臉槁木死灰的伊莉依絲,用小巧的手掌捂住了左眼的魔眼。
最後,伊莉依絲滿足地吁了口長氣,再次將兜帽戴到蓋住眼睛的位置。
「哼,只要亞魯法願意放我離開,我隨時都可以奉還這個無聊的頭銜。」
說到底,假如伊莉依絲真的只是要來奪取亞爾斯的性命,那她大可不必上演這麼一出鬧劇,要找其他下手的機會完全不是什麼問題。就算她有無論如何都得選在這裏動手的理由,只要先把整座學院的活人殺個精光,自然也就不會出現希絲緹跑來破壞好事的情形。
透過裂縫的少許空隙,可以看到蠶繭裏的光景。
最後,等到伊莉依絲的身體完全恢復原狀之後,似乎耗盡所有力量的【四尾】就此崩壞瓦解,只剩下宛如胎兒般蜷縮成一團的少女。
亞爾斯在猜中伊莉依絲本名的時候,就已經掌握住了她這個人的過去<資料>——儘管她的過去是一片空白。而在進一步地交手和談話之後,亞爾斯與其說是理解,不如說是直接感受到了一件事情。她肯定強烈地深愛着某件事物。而那樣東西或許就是亞魯法這個國家,又或者是作爲滿懷理想的年輕魔法師,置身於那道純粹白光之下的過往歲月……
然而,亞爾斯卻是文風不動。無論伊莉依絲接下來要施展出什麼樣的魔法,只要知道那還在魔法的範疇之內,他就不會流露出任何的動搖之色。
陡然從背脊竄起的一股涼意,讓亞爾斯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在伊莉依絲微微睜開的那雙眼眸裏——其中一隻眼睛鐫刻着陌生的魔法式。
也就是說,【始源溯及】顯現停留於這個世界的時間是有限的。
無視亞爾斯的滿腹疑問,在隔了一拍之後,伊莉依絲靜靜地站起身來。只見她先是以仰望的姿勢盯着天花板,然後才慢慢地把臉轉了回來,並且闔上了自己的雙眼。
「我和你的差異只在一件事情上……」
全場觀衆都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光景。面對這場不斷突破極限的比試,所有人甚至連眨眼都忘記了。
「所以我才討厭你這種小鬼頭……有些事情不是依靠努力就能改變得了的。世上有許多事情是無法被推翻的。等你多活個二十年之後再來說這種話吧。」
面對這幅不可能的光景,伊莉依絲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然後纔想起自己早已被逼到了懸崖邊上,打一開始就沒有退路可言。
在瞬間的詫異過後,亞爾斯眯起眼睛凝神注視了片刻,旋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在放聲乾笑的同時,伊莉依絲心中長達幾十年的懊悔之情,也化爲純水般的透明淚珠,從她指尖的縫隙滑落下來(當然是從正常的那隻眼睛)。不同於單純的憤怒或憎惡,那是散發着澄澈光芒的淚珠。
此刻的場內聽不到半點聲音,完全是一片鴉雀無聲。就連細微的呼吸聲,也被衆人下意識地壓抑了下來。
而在伊莉依絲看來,正因爲亞爾斯是首席魔法師,所以才選擇了不會波及觀衆的戰鬥方式。這無疑是在乎排名的意義和榮耀的人才會採取的行動。
伊莉依絲揚起右手,用左手遮住雙眼咯咯笑了起來,彷彿覺得很可笑似的。
雖然事態的發展起初還在亞爾斯的掌握之中,卻在最後階段出現了計算之外的狀況。尤其是眼前的這幅光景,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能夠不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人就解決這場風波,聽起來確實是挺不錯的事情,只是伊莉依絲本身的難解之處,還是讓亞爾斯不由自主地蹙起眉頭。
「——!!」
亞爾斯抓住這個空隙,釋放出一股不祥的魔力。整個過程只是轉眼的工夫——恐怕就只有伊莉依絲能夠察覺到他做了什麼。
換句話說,亞爾斯親身證明了一件事情,而伊莉依絲也承認了這樣的事實。
伊莉依絲確實沒有向任何人尋求協助,同時也沒有試着賭上一切來拯救自己。她的內心其實已經選擇放棄,主動沉淪在苦悶的泥沼中無法自拔……選擇躲在封閉的小世界裏,不願從裏面走出來的人終究是自己。
「怎麼可能!!你做了什麼……」
緊接着,彷彿掀開簾幕似的,亞爾斯一邊撣開纏裹在手臂上的漆黑暗影,一邊從【深淵深海】的空間走了出來。踩着悠然步伐的他,完全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然而——
因此努力也只是徒然的掙扎,無法違逆絕對平等的生死之理。所謂的抵抗命運,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我和你的差異非常簡單,那就是你沒能把問題處理好而已……!」
「原來如此……難怪我會覺得你不是什麼普通人。」
等到人們注意到的時候,那些水泡已經飄浮在整個賽場上。
就連伊莉依絲本人都感到相當意外,沒想到自己居然曾經如此渴望那個位子。不過,在這番話語出口之後,她終於弄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面對亞爾斯的時候,伊莉依絲心裏的各種情感——嫉妒、羨慕,以及無法用詞彙簡單概括的複雜情緒,全都像決堤洪水一般爆發出來,讓她深陷於情感的漩渦之中。爲什麼自己非得遭到這種詛咒不可?不管再怎麼怨恨也無法平息心中的怒火……這股宛如黑泥一般揮之不去的憎惡之情,伴隨着不快感湧上伊莉依絲的心頭。
「永別了,小毛頭。」
「我真是出生在一個錯誤的時代。」
「很令人毛骨悚然吧?你應該沒想到我還藏着這一手吧?姑且不說這個,你所擁有的技術和理論,全都是我那個時代沒有的東西。如果這隻眼睛只是一股單純的壓倒性力量,不知道該有多好……我還曾經因爲痛恨這隻眼睛的存在,自己親手把它給挖了出來。」
在不知不覺中,伊莉依絲說出了長年壓在心底的想法,彷彿是在傾吐積鬱已久的憤恨不平。儘管她很清楚這樣的行爲毫無意義,但還是無法停下自己的嘴巴。
(這樣子就行了……這樣子就能夠和以前一樣了。)
在巴魯梅斯的遠距離戰鬥中,哈贊最後施放出來的斬擊也是突然消失不見,當時的感覺和此刻非常相似。看着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的伊莉依絲,亞爾斯先是吁了口氣,接着像是在用眼神傳達想法似的,和她四目相交地說道:
「——!」
亞爾斯的魔力尚未完全用盡,因此還有能力繼續作戰。可是伊莉依絲的剩餘魔力,應該已經不足以應付戰鬥了。
在這項魔法發動的瞬間,凡是有呼吸的生物都會被水壓碾碎身體。五臟六腑直接爆裂,四肢百骸徹底粉碎。沒有任何地面生物能夠承受住這股超越想象的水壓。
帶着些許同情的感覺,亞爾斯隱約能夠理解伊莉依絲爲何會如此大笑,以及爲何會想要就此一笑置之的理由。
另一方面,伊莉依絲的【四尾】所構成的蠶繭,正在逐漸土崩瓦解,幾乎已經看不出半點原形。只見原本漆黑的蠶繭褪色到像是灰燼一般,表面佈滿了大量裂痕,看起來隨時都可能碎裂開來的樣子。感覺只要有一陣微風吹過,整顆蠶繭便會崩解成無數碎片。
冷不防地,一道聲音傳進了伊莉依絲的耳中。
以伊莉依絲的本領來說,要辦到這種事情應該只是小菜一碟,這纔是最能夠提高勝率的方法,而且她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儘管如此,亞爾斯仍舊沒有解除警戒,不敢疏忽大意地緊盯着她。就在這個時候,伊莉依絲突然開口說話了。
只見周圍全是飄浮不定的水泡……亞爾斯纔剛迅速地掃視完一圈四周,整座訓練場已經陷入了一片昏暗的世界。
「單純就只是你沒能把問題處理好而已。」
(【深淵深海】居然被直接吞噬掉了……)
「……!」
說到底,這句話在伊莉依絲耳中聽來,也只是表面的敷衍說詞。缺乏實證的話語不僅無法說服他人,同時也無法正確傳達自身的想法。
在那顆微微睜開、只有亞爾斯看得清楚的眼眸裏,散發着蒼穹般的湛藍光芒。
有別於先前聽說的犯罪組織幹部的形象,伊莉依絲也有着理智的一面,亞爾斯甚至還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人性,或者該說是對紅塵俗世的眷戀不捨。
應當被指定爲「禁忌」的這項魔法,是伊莉依絲接受詛咒之後所獲得的力量……彷彿是在展現她的憤怒似的,被這項魔法鎖定的目標,會以不成人形的姿態當場慘死。
(魔眼嗎……而且居然還是獨眼。)
「不過從結果上來說,這算是最好的結局吧。」
「哼哼哼,哈哈哈哈……唉~我簡直就是個小丑。我這一路以來究竟都幹了些什麼啊。原來如此,我完全搞錯了是嗎……」
整座會場被觀衆聲嘶力竭的歡呼聲給淹沒,已是片刻之前的事情。
緊接着,她緩緩睜開正常的右眼,一動也不動地盯着亞爾斯。那是一隻沒有焦點的空洞眼睛。
亞爾斯看着似乎失去意識的伊莉依絲,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
【四尾】所構成的外殼內部,簡直像是母親的子宮一樣。
「亞爾斯·雷金,你可真是時代的幸運兒啊。」
在察覺到這件事情的瞬間,伊莉依絲的內心終於不再湧起反駁的念頭。
透過從縫隙照進蠶繭的光芒,可以看到裏面全是崩毀內壁變化而成的水分,而失去一半身體的伊莉依絲,瞬間就被這些水分給包裹了進去——緊接着,宛如沐浴在治癒的甘霖之中,她的身體就這樣逐漸再生了起來。
「其所映照者乃深沉晦暗之幽冥漆黑,令深逾洋底之無盡深淵於此現形……【深淵深海《abyss》】。」
緊接着,宛如是潛入意識的縫隙一般,那項魔法無聲無息地顯現了出來,把亞爾斯的周圍完全籠罩了起來。
然而,即使伊莉依絲很清楚這個事實,這場對決或許仍有其意義存在。
他是在這樣的認知下說出剛纔那一席話來的。
果然是不完全的魔法。不,考慮到【始源溯及】過於特殊的構成,或許這種不完全的狀態,纔是這項魔法本質上的真正狀態。
每個人的現在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不去採取行動改變現狀的也是自己。
在笑了好一會兒之後,伊莉依絲驀地做了個深呼吸。只見她晃動着嬌小的身軀,將從未感到如此新鮮的空氣送進肺裏。
伊莉依絲闔上另一隻正常的眼睛,更加突出了自身魔眼的存在感。
「你少在那裏詭辯了。既然你坐在首席魔法師的寶座上,不也代表着你無法拋開排名的束縛嗎?」
那雙堅定不移的直率眼眸,宛如帶着穿透靈魂的力量。伊莉依絲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她已經完全理解亞爾斯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沒錯……他也和自己一樣,擁有「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異能」。
【深淵深海】是誕生自那隻詛咒魔眼的魔法,能夠把深海的水壓投射到現實世界。
「你這樣的小毛頭是不會明白的吧。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你,確實是有資格坐上首席的位子。然而,我和你之間有着決定性的差異。對我來說,首席的位子打一開始就是過於耀眼的理想鄉。被摘下翅膀的我,早已從這樣的幻想之中清醒了過來。」
亞爾斯多少知道米娜黎絲這個人的事情。包括她過去也是魔法師的事實,以及她在那個時期的純真理想。儘管蒐集到的資料不足以拼湊出完整的全貌,但是隻要比較她的過去和現在,並且把「魔眼」的事情也考量進來,亞爾斯自然是直覺地意識到了背後的真相。
看着被漆黑深海給吞噬的亞爾斯,伊莉依絲臉上浮現一個詭異的笑容。既不是感到歡欣鼓舞,也不是因爲勝利而鬆了口氣。只是爲了說服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她才硬是把笑容一直掛在臉上。
在解除魔法之後,場上只會剩下殘缺不全的扭曲屍體。爲了在騷動變大之前離開現場,伊莉依絲伸起手來準備戴上兜帽。

◇ ◇ ◇
只見伊莉依絲用纖細的手臂抱住自己,一邊抑制着顫抖的身體,一邊開口說道:
伴隨着移開的手掌,伊莉依絲睜開了她的魔眼。
亞爾斯驀地抬起頭來,看向描繪在頭頂上的巨大魔法陣,隨即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場比試展現出了魔法之力的無限可能性。
出現在比賽舞臺上的那個大洞,就算從三樓觀衆席看下去也依舊深不見底。
有幸目睹這場比試的觀衆,心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焰,認爲人類終於可以吹起反攻的號角。魔物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過了將近一世紀的時間……在這百年的歲月裏,人類無時無刻都在面對可能滅亡的危機。而這樣的重大威脅至今也仍未消失。整個人類共同體被迫進入鳥籠生活,並且不得不合併成七國的慘痛歷史,依然是人們揮之不去的恐怖記憶。
對此刻身在會場的這些觀衆來說,他們都直覺地感受到了一項事實:能夠實現人類夙願的救世主就在這裏。無論是面對什麼樣的魔物,人類都再也不會屈居下風——這場對決讓他們打從心底相信這件事情。
人類終於能夠一吐百年來的不平之氣,向魔物報仇雪恨……逐漸盈滿內心的興奮之情,讓人們的肩膀和嘴脣不禁微微顫抖了起來。
在全場觀衆的眼中,這場令人歎爲觀止的比試,早已不是學生水平的「模擬擂臺」,而是由亞魯法……不,人類引以爲傲的最強戰力擔綱演出的火力展示。
一時之間,誰也想不到該送上什麼樣的讚美之詞纔好,因此觀衆席纔會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所有人肯定都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來——也就是宣告比賽結束的鈴聲響起,將他們從這場如夢似幻的對決之中拉回現實世界。
在全場觀衆都注視着的比賽舞臺上——伊莉依絲再次用單手捂住了那隻魔眼。當然,這次不是爲了發動攻擊。
當她放下手臂的時候,直到剛纔爲止都還是蒼穹色的眼眸,已經恢復成原本的琥珀色。
大概是用水膜對魔眼做了僞裝掩飾吧。亞爾斯只是在一旁看着,甚至沒有擺出迎戰的姿勢。
在那之後,伊莉依絲直接從她的位置上飛身躍起(簡直像是孤懸於坑洞之中的小島),華麗地降落在巨大坑洞的另一側。
「你要追上來嗎?亞爾斯。」
伊莉依絲語帶促狹地說道。亞爾斯聞言只是聳了聳肩,接着像是在表達疲倦似的,把一隻手臂伸到另一邊的肩頭,輕輕地揉捏了起來。
「免了,我還有【學園祭】的工作要做。再說這場比試只是單純的『模擬擂臺』而已。」
「——!!哼哼哼,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該來履行敗者的義務。」
對於亞爾斯的回答,伊莉依絲忍不住感到一陣荒謬和傻眼。然而,她的心裏並沒有任何不悅的情緒,甚至還湧起一股忍俊不禁的笑意,感覺整個心情輕鬆愉快了起來。
(希望這樣的天真不會反過來害了你自己。不,我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也在這小子的計算之內嗎?)
你該不會還想繼續打下去吧?——面對亞爾斯有些納悶的視線,伊莉依絲直接以一聲冷笑作爲回應。
服從勝者是敗者應盡的禮儀。
在衆人注視之下,理事長露出傷腦筋的無奈表情,帶着亞爾斯徑自向前走去。配合着希絲緹的前進速度,人羣宛如摩西分開紅海一般,自動讓出了一條通道。
話雖如此,這身打扮確實是和希絲緹的外號非常相稱。漆黑深邃的長袍加上高性能的杖型AWR。法杖的頂部鑲嵌着魔石,塗裝成白色的表面帶有木紋的花樣。但是,假如只是這種程度的小道具,亞爾斯應該也不會多說什麼。她全身上下最引人注意的行頭,莫過於那頂帽檐寬大的尖頂帽。
即使心裏感到焦躁不安,首先還是得按照亞爾斯的委託,把前去警戒其他外部入侵者的露姬找回來。她也考慮過使用校內廣播之類的方法,但最後還是先回到了訓練場內。
希絲緹的這身打扮,是在被人稱作「魔女」之後纔開始的嗎?還是說她從以前開始就是這身打扮,所以纔會被人冠上「魔女」的外號?儘管是無關緊要的問題,亞爾斯卻忽然在意了起來,冷眼打量着希絲緹身上的這套服裝。不過,身爲當事人的希絲緹倒是毫不在意的樣子。
伊莉依絲伸手拉住頭上兜帽的前端,用力地把兜帽戴得更深。
(唉~結果還真的被忒絲菲婭給說中了啊。)
照理說來,這種擅自放跑伊莉依絲的行爲,事後肯定會受到軍方追究。但是亞爾斯還是選擇直接放她離開。也或許是針對伊莉依絲剛纔透露的消息,亞爾斯想要給出一些回禮。然後,他像是額外附送似地又補上了一句:
另一方面,全場觀衆依舊帶着無與倫比的熱情,發出令他鬱鬱寡歡的響亮歡呼聲。
伊莉依絲強打精神,揚起下巴,將兜帽的邊緣蓋到眼睛的位置。
「…………」
雖然希絲緹似乎已接收到了亞爾斯的意思,但是臉上當然露出了明顯納悶的表情。在那之後,她抱着強烈警戒的態度,以看待最危險人物的敵意眼神,緊盯着那道即將從亞爾斯身旁離去的嬌小背影。
面對那道尖銳的視線,費莉涅菈有些不解地歪起腦袋。從對方用姓氏來稱呼自己這點來看,顯然不是平常談話的距離感。上流階級有時就是這麼麻煩,如果同爲女性還可以免除這種無謂的客套,但是男女之間就很難擺脫這種貴族的規矩。
儘管希絲緹很故意地用力嘆了口氣,但終歸還是恪守自己身爲學院理事長的職責。只見她整個人輕輕地飄了起來,接着就這樣降落在亞爾斯的身旁。
熱烈激動的拍手和歡呼,甚至快要蓋過宣告比試結束的鈴聲。即使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麼,所有人還是一個勁兒地送上讚賞的話語,就算喉嚨都喊到沙啞了,也依然沒有人停下口中的呼喊。
希絲緹只能死心地搖了搖頭。而在籠罩訓練場的障壁消失之後,亞爾斯也從賽場出口走進了選手專用通道。原本面無表情的他,立刻換上了一張略帶倦意的苦瓜臉。
「哎,嗯~或許是呢。」
面對滿場的觀衆,亞爾斯很稱職地扮演着勝者的角色。只見他朝着觀衆席揮手致意,做出勝者該有的老套回應。如果只是爲了把這場竭盡全力的死鬥僞裝成尋常的比試,照理說來是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的。但對此刻的亞爾斯來說,他並不覺得這些動作有什麼好害臊的。沒錯,和伊莉依絲多年的辛酸和苦惱相比,這點程度的事情根本算不了什麼。
然而,亞爾斯再次向希絲緹投去尖銳的視線,警告她絕對不許輕舉妄動。
雖然費莉涅菈無法完全理解那段話的意思,可是她也聽得出來有危險正在逼近亞爾斯……儘管她相信沒有人有能力傷害亞爾斯,但內心還是不由得感到一絲不安。
轉播室是平日少有機會使用到的空間,但是費莉涅菈必須透過廣播來掌控現場節奏,因此纔會駐守在轉播室裏頭。所以那件事情的發生,完全是不可抗力的因素。
「不管再怎麼說,您這身打扮未免也太落伍了吧?」
作爲放跑自己的謝禮,伊莉依絲透露了一段消息給亞爾斯。
亞爾斯總算能夠看清楚希絲緹的全身裝扮,忍不住脫口說出了一句不該說的話:
比試期間待在訓練場轉播室裏的,就只有費莉涅菈一個人而已。
(我得想個辦法纔行……)
接着,亞爾斯端正起了姿勢,以一副風度翩翩的紳士模樣,單手撫胸地朝着觀衆席行了一個優雅的鞠躬禮。
「索卡連託……!」
看着費莉涅菈那副楚楚動人的模樣,貝思這才抱起雙臂露出安心的表情,並且小聲地補上這麼一句:
假如希絲緹有做好相關安排,從伊莉依絲走出訓練場的那一刻起,軍方的追蹤部隊應該就會展開行動。但是,在已經確認她真正實力的現在,派出追蹤部隊也毫無意義可言。憑伊莉依絲的本事,要擺脫尋常魔法師的追蹤完全是易如反掌。考慮到目前的狀況,亞爾斯只希望不要橫生枝節,導致軍方有無謂的犧牲者出現,因此他繼續說道:
「亞爾斯學弟!」
伊莉依絲接着說出了一小段話,彷彿是隻存在於兩人之間的無言交流,在不到五秒鐘的時間裏,迅速地從小巧的櫻脣中吐出三言兩語。
然而,有別於特地裝出來的和藹笑容,希絲緹的眉間細紋正在不停跳動。亞爾斯見狀,也只能長嘆一聲,做好迎接拷問的心理準備。
「我知道了,這件事情就這樣吧。可是真的沒問題嗎?若是對『他』做出失禮的舉止,就算是貴族也會喫不完兜着走啊。」
非魔法師的普通市民,基本上都是在討論比試的感想和印象;然而,第二魔法學院的學生並未滿足於這樣的討論,而是熱火朝天地交換着彼此的觀察和臆測,着實不負魔法師幼雛的身份。
真要說起來,當她察覺到機器開着的時候,只要立刻把開關切掉也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情了。可是費莉涅菈在聽到機器傳出聲音的時候……儘管知道偷聽是不道德的行爲,但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就此切掉開關。其結果就是,儘管她並未感到後悔,但還是在心中埋下了一顆不安的種子。
再也無法實現的理想,以及對於「寶座」的執着,此刻似乎都伴隨着比試的餘韻一起隨風而逝。
亞爾斯一邊警戒着周圍豎起耳朵的其他學生,一邊悄悄向身後的費莉涅菈拜託了另一件事情。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所有學生不分年級,紛紛踊躍提出看法,滔滔不絕地爲自己的假設辯護。面對亞爾斯的到來,他們都感到有些驚慌,只能傻愣愣地堵在出口位置,沒有人有勇氣上前向本人直接確認。結果就成了一羣無所適從的烏合之衆。只是他們看向亞爾斯的視線,已經不是先前那種看待異類的目光,而是帶着熱情和憧憬的崇拜眼神。
從這層角度上來說,貝思的擔心確實是有一定的道理。哪怕對方是貴族出身,在某些情況下,無雙魔法師的確是有能力左右一個人的命運。貝思會如此擔憂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這是在不清楚「他」爲人的情況下才會有的多慮。
震耳欲聾的巨大音量,在這一刻聽來卻是如此悅耳。
「這樣子啊,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事實上,只要一想到我之前有沒有不小心冒犯到『他』,就嚇到有點背脊發涼起來了呢。」
伊莉依絲完全沒料到亞爾斯會來上這麼一招,頓時有些驚慌失措了起來。然而,觀衆無視她的慌亂模樣,立刻送上怒濤般的喝采聲浪。
費莉涅菈沒有注意到,自己不小心打開了感音偵測器的開關。這是能夠蒐集防護壁內部談話聲的機器。
到頭來,費莉涅菈還是決定把這件事情藏在自己心裏,於是就這樣含混帶了過去。
然而,依舊保持着鞠躬姿勢的亞爾斯,根本沒有看向伊莉依絲的方向,因此她的無言抗議只能以落空收場。
亞爾斯聳了聳肩,隨即朝着觀衆席上一臉氣急敗壞、試圖阻止伊莉依絲就此離去的希絲緹搖了搖頭,向她示意就算展開追蹤也是徒勞無功,請學院方面也不要隨便出手。
看着兩人逐漸消失的背影,費莉涅菈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希絲緹帶着一臉笑咪咪的表情,以不容反駁的語調如此說道,同時還非常刻意地表現出自己的疲憊之情。
「你這人講話可真失禮。這可是我現役時代的標準裝束耶……不過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我現在也還是現役人員就是了。」
然後,她像是聳肩似地微微舉起一隻手臂……
就在即將抵達出口的時候,紅袍少女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說道:
全場觀衆登時以更加激動的歡呼聲作爲回應。
她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抬頭看向巨大的觀衆席。
緊接着,貝思又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
費莉涅菈當然非常清楚……儘管「他」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但絕對不是那種會仗勢欺人的人物。雖然真要說起來,「他」只是對這些事情沒有興趣而已。對於相當瞭解「他」這種性格的自己,費莉涅菈莫名地感到有些自豪開心。
原本走在前面不遠處的伊莉依絲,早就已經不見蹤影,整個人的氣息在一瞬間就消失不見。該說真不愧是犯罪組織的幹部嗎?難怪迄今爲止都沒有人能逮住她的尾巴。雖然這樣說對軍方很不好意思,但是面對這種各方面都已臻於化境的高手,就算展開追蹤也只是在浪費力氣吧。
『本次「模擬擂臺」的特別比試至此告一段落。在比賽舞臺的修復工作完成之後,便會開始接下來的後續賽程,請各位觀衆稍待片刻。』
「好啦,亞爾斯,能麻煩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我們回理事長室慢慢聊吧。」
「你是指哪件事情?」
(啊,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這陣雷鳴般的歡呼聲,正是象徵着身爲魔法師的光榮驕傲,讓伊莉依絲不禁緬懷起過往的時光,也就是爲了拯救人類而持續精進魔法,同時對此引以爲傲的那段日子。
「對了,你下次可別弄錯了喔?我現在已經不是『米娜黎絲』,而是『伊莉依絲』。還有,這算是我給你的謝禮……」
接下來即將開始的追蹤行動,勢必以徒勞無功收場,因此亞爾斯單純只是不想讓露姬白跑一趟,只是費莉涅菈聽了有一瞬間露出詫異的表情。像費莉涅菈這種程度的好手,非常清楚剛纔那場激烈無比的對決,完全是一場賭上性命的比試。然而,亞爾斯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似乎依舊只把這場比試當成【學園祭】活動的一環。雖然費莉涅菈事前也聽亞爾斯說過,但還是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我派她去幫我辦點私事,不過她之後還要參加『模擬擂臺』的後續賽事吧?」
那一波又一波穿透防護壁的歡呼聲浪,讓伊莉依絲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她像是覺得很有趣似地掩着嘴脣笑了起來。
最後,在彷彿永不止息的熱烈掌聲之中,亞爾斯和伊莉依絲朝着賽場出口邁開腳步。看着那道走在前方不遠處的嬌小背影,亞爾斯忍不住苦笑了起來,覺得自己的行動完全不像平日的作風。
也不知道伊莉依絲說了些什麼,在聽到話語的當下,亞爾斯整個人有一瞬間僵硬在了原地。不過,他的表情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不發一語地眯起眼睛的他,似乎領會到了伊莉依絲話中的含意。
「費莉學姐,辛苦你了。不好意思,我還想麻煩你另一件事情:你能去幫我把露姬叫回來嗎?」
「學長,亞爾斯學弟不是會計較這種小事的人。」
在隔了一拍之後,伊莉依絲看到位於自己對面的亞爾斯(也就是場上巨大坑洞的另一側),正在做出什麼動作的樣子。
最後,亞爾斯輕輕嘆了口氣,隨意揮了揮手掌,像是在「去去去」地驅趕小狗或小貓一樣。
所以我纔會說你太落伍了啊——亞爾斯不禁在內心吐槽道。
「剩下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你就別再隨便動手殺人了。」
面對觀衆的熱烈歡呼,伊莉依絲也緩緩舉起了纖細的手臂。她硬是強顏歡笑地擠出一絲笑容,向熱情揮手的人羣揮手致意。伊莉依絲很清楚亞爾斯的用意,也明白這時候必須要這麼做,但是,這種事情實在是……她一邊不知所措地感到有些害臊,一邊以尖銳的視線看向害自己陷入窘境的罪魁禍首。
「我、我明白了……請問!」
「……你從這裏出去之後,軍方的追蹤部隊就會展開行動,應該是由幾名二位數魔法師所組成,拜託你老實地甩掉他們就好。這次可別再走錯路了啊。」
(咦!!)
對國家當局來說,無雙魔法師作爲寶貴的超級戰力,自然是遠比尋常貴族更有價值的存在。更別說他們在軍中的地位,實質上相當於將官的級別。
「這下子……大家的心思可能都不在【學園祭】上了吧。」
不過,對於自己爲何會放跑伊莉依絲的事情,儘管亞爾斯有辦法找到各種說得過去的藉口,但他本人其實才是最摸不着頭腦的人……總而言之,他依稀覺得自己是在償還過去欠下的債。
然後,保持着鞠躬姿勢的亞爾斯,驀地把手臂揮向了伊莉依絲的位置。
費莉涅菈會走回訓練場來,單純只是因爲從另一側的出口出去會比較快,沒想到走到一半就被其他人給喊住了。
「…………」
「有什麼事嗎?貝思學長。」
她的嘴巴則是抿成了一條直線。
費莉涅菈以充滿抑揚頓挫的語調宣佈道,全場觀衆的激動情緒,也由此逐漸平靜了下來。然而,恢復些許冷靜的觀衆,果然很快就把思緒轉換到亞爾斯不樂見的方向。
就在這個時候,終於有人出聲叫住了亞爾斯——是剛纔一直透過場內廣播支援着他的費莉涅菈。
用清脆響亮的聲音,說出了「我投降
」三個字。
完全被堵住去路的亞爾斯,只能再次求救似地看向觀衆席上的希絲緹。
「「「「唔噢噢噢————!!」」」」
貝思一臉狐疑地盯着臉上笑容毫無破綻的費莉涅菈,最後像是放棄似地聳了聳肩。
「哎……沒事。」
伊莉依絲不發一語地揚起嘴角笑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雖說是無可避免的結局……但是亞爾斯說不上平穩卻也逐漸安定下來的學院生活,從這一刻開始肯定是徹底崩壞了。
看到費莉涅菈的反應,把她叫住的男學生——德魯卡·貝思也察覺到自己的語氣意外地激動。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剛纔的那場比試是如此驚心動魄。
「咦?好、好的!……所以說,露姬學妹是上哪兒去了?」
透過方纔那場圍繞着防護壁展開的攻防戰,亞爾斯也能理解這套服裝確實是希絲緹的戰鬥服,但他還是有股揮之不去的格格不入感。
只要把視線轉向通往觀衆席的通道彼端,便可以看到學院學生在那裏擠成一團的樣子。當然其中幾乎全是亞爾斯不認識的面孔。
「嗯?」
費莉涅菈突然一陣語塞,最後只是搖了搖頭表示沒事。她所要問的事情,確實是不該在這種場合下提出來。可是,她之所以會如此支支吾吾,並不只是考慮到避人耳目的問題。
從希絲緹拉伸筋骨的動作來看,搞不好還會要求自己幫忙按摩。不過,假如這樣子就能矇混過去,在亞爾斯看來其實還算是便宜的了……於是他換上有些僵硬的笑容,不着痕跡地窺探希絲緹的臉色。
無論亞爾斯願不願意,各種交頭接耳的議論猜測,全都傳進了他靈敏的耳朵裏。
引頸期盼着這個時刻到來的全場觀衆,沒等螢幕顯示出確定的勝負結果,便已經一齊站了起來。
面露苦笑的費莉涅菈,其實也有相同的想法。
接下來纔是她真正發揮本領的時候,也就是收拾蔓延整座學院的狂熱情緒和八卦謠言。至少要對情報進行調整控管,讓校園氛圍恢復到接近以前的日常狀態。畢竟亞爾斯在這次的事件中,確實付出了過於巨大的代價。若是任由事態發展下去,他原本希望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時間,很有可能因此遭到大幅度的削減。
妥善處理好後續風波,是自己身爲營運委員長的職責……不,應該說,是爲了亞爾斯纔對——少女在心裏下定決心。
「好了,請學長也回到工作崗位上吧。我正準備去把露姬學妹找回來,所以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哎、嗯……可是,『這個』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在貝思視線的彼端,是場上開了個巨大坑洞的比賽舞臺。若是不先把這個大洞填起來,根本甭談「模擬擂臺」的後續賽程和其他活動。
「欸~這可真是敎人傷腦筋呢……不過老師他們也都在這裏,我們就加把勁試試看吧。」
費莉涅菈這次發自心底地苦笑起來,一臉困窘地撥弄着漆黑的長髮說道。
◇ ◇ ◇
亞爾斯一邊掩飾着久違的魔力枯竭所帶來的疲勞,一邊默默不語地任由希絲緹押着自己回到理事長室去。原本以爲在前往理事長室的途中,會被湊熱鬧的學生給團團包圍,但是看到理事長和亞爾斯那副面色凝重的模樣,也沒有哪個勇者膽敢追在他們的後頭,兩人就這樣勉強順利地抵達了理事長室。明明正值【學園祭】活動的高峯時間,校園裏的人潮卻顯得有點冷清,似乎有相當數量的遊客和學生都集中到了訓練場的樣子。
因爲現在有許多必須考慮的事情,所以除了向理事長說明原委以外,亞爾斯不想把時間精力浪費在無謂的瑣事上面。
話雖如此,在接下來要告訴理事長的內容裏,也多少會牽涉到這些「必須考慮的事情」,因此無論如何還是得提起這部分的事情。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希絲緹,只聽她難以置信地說道:
「話說回來,你還是老樣子的超出規格呢。」
亞爾斯則是遲疑了片刻才做出回應。
「……多謝誇獎。」
「你這是在諷刺我嗎?」
「那您倒是說說我該怎麼回答?」
「這不是很簡單嗎?比方說,『哎呀,還是比不上理事長您呢』之類的。」
「您真的想聽我這麼說嗎?」
「……這樣子才叫做真正的諷刺呢。不過啊……」
隱約察覺到希絲緹想要說什麼的亞爾斯,最後只能認命地開口說道:
希絲緹馬上就領會到亞爾斯話裏的意思。
「請您不要這麼快就下結論。伊莉依絲爲何會投身於【庫拉瑪】……這背後的來龍去脈,恐怕牽扯到了許多複雜的原因。我曾經閱覽過軍方以前的高度機密文件。在那些文件之中,包含了某項非法研究的計劃書,而伊莉依絲很有可能和這項研究有關。更別說計劃書裏還出現了【不老不死】之類的字眼。」
「——!!那、那你還把她……!」
「是的。假如理事長您沒有及時趕到,我確實是沒辦法施展出那項魔法。」
「我親眼目睹了那股力量的部分效果。雖然她沒有直接明說,但是在話語之間也透露出了這種味道。」
儘管一時之間難以相信,但如果米娜黎絲的年齡真的和外表一樣,就無法解釋她在剛纔那場對決中的超絕表現。然而,這未免也太過離奇了……
「…………」
「我明白了,提交給高層的報告就交給我來負責吧。不過,爲了避免啓人疑竇,我會在報告裏反覆強調這一切全是你的判斷喔?除此之外,學院的警備體制也有進一步強化的必要吧。」
「假如伊莉依絲沒有從亞魯法離開,在幾年前那場傾盡【三巨頭】之力的魔物大侵攻裏,很有可能不會如此死傷慘重。有許多魔法師都在這場大侵攻中陣亡……換句話說,軍方過去所做出的這件事情,等於是對全體人類的背叛行爲。」
「……我剛纔不是已經說了嗎?您可以主張您對伊莉依絲的事情一無所知,把放跑敵人的責任全都算到我頭上——應該沒有比這更體恤您的做法了吧?」
「人家要的不是體恤,而是溫、柔、一、點!我還沒有老到需要別人體恤好不好!!你這樣說很失禮耶。」
希絲緹不由自主地咬着指甲,陷入一陣冥思苦想之中。不,她非常清楚想得再多也無濟於事。這件事情若是傳揚出去,高層領導就算全部換血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亞魯法軍這個組織,甚至有可能直接被迫解散。
「理事長,那名少女是魔眼的持有者……而且是【席納姆之獨眼】。」
根據亞爾斯的推測,米娜黎絲——伊莉依絲能夠以魔力爲根基,發動以魔眼作爲媒介的異能,這項異能的效果甚至足以恢復失去的肉體。亞爾斯親眼目睹了發生在那顆奇妙蠶繭中的現象,因此他認爲這基本上是確鑿無疑的事實。而且在剛纔的那場對決裏,米娜黎絲也沒有流出任何紅色的鮮血。
「這個嘛,我當然是不希望再次遭遇【庫拉瑪】的襲擊。可是呢,你好歹也是第二魔法學院的學生。雖說你真的是個令人頭痛的小子,不過我的職責就是守護學生和這所學院。再說經過本人這次的大顯身手,那些傢伙應該多少會收斂一些吧。」
「說的是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我什麼事情都不曉得嘛。關於伊莉依絲的詳情,就只有和她直接交手的你有辦法知道呢。」
假如只是這樣的話倒也罷了——亞爾斯最後沒把這句心裏話也說出來。
「『你的直覺』?真要說起來,要如何處置這場騷動的罪魁禍首,已經超出你的裁量權限了吧?當然我也沒有這樣的權限。」
「事情早就鬧大了好嗎?不過,假如伊莉依絲選擇退出【庫拉瑪】,那麼【庫拉瑪】整個組織的瓦解,或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亞爾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和理事長座椅成對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對貝利克總督可真是溫柔呢……就不能對人家也溫柔一點嗎?」
當然,這件事情聽起來實在太過荒唐。畢竟對方如果真是五十年前的人物,就算她和亞爾斯一樣是罕見的超級天才,在十來歲的年紀就坐上無雙魔法師的位子,現在也應該是垂垂老矣的老婦人了。更別說出現在訓練場上的那名不速之客,任誰來看都是一副年幼少女的模樣。
「嗯,亞魯法軍方將會威信掃地,遭到整個世界唾棄吧。這已經不是能私下解決的事情了。把身爲寶貴戰力的無雙魔法師送去做殘忍的實驗,結果不僅引發了巨大的事故,甚至還因此造成了該名無雙魔法師逃亡。再加上後續處理恐怕也大有問題,最後就把伊莉依絲逼迫到只能投靠犯罪組織的田地。」
「沒人性的小子!你明明知道我沒有這種權限!就算我有這種權限,也不可能做出這種決策啊……嗚嗚。」
「用一句話來說的話,就是我的直覺吧。」
「……你可真會欺負人啊。」
天底下真有這種一石二鳥的解決方法嗎?——希絲緹不禁投以狐疑的眼神。然而,看着亞爾斯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希絲緹也只能不甘不願地接受了他的說法。
只見希絲緹歪起腦袋思索了起來,但似乎想不出和那名少女相符合的人物。看着她一臉苦思的模樣,亞爾斯很乾脆地公佈了答案。
只見希絲緹伸出手指抵着下巴,瞬間切換成了刻意賣萌的表情,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明明她的眼眶直到前一秒都還是一片溼潤。
「萬一軍方內部有打算討伐伊莉依絲,我會直接表示拒絕參加。這次可真是把我給累慘了。伊莉依絲是水系統,從系統的相生相剋來說,蕾蒂也很難對付得了她,最後大概還是隻能放任她逍遙法外。」
「理事長您或許沒有親眼目睹到那一幕,但是伊莉依絲的召喚魔法實在太過危險。假如她真的把那玩意兒完全召喚出來,在最壞的情況下,亞魯法可能會有一半的國土遭到毀滅。您如果覺得這樣也無所謂的話,那就立刻加入追兵的行列吧……只是到時候屍橫遍野,您可別怪到我頭上啊。」
然而,在這場抹殺亞爾斯的行動裏,如果缺少了伊莉依絲的協助,【庫拉瑪】等於是失去了一張強大的王牌。這很可能就是一個化危機爲轉機的好機會。
雖然希絲緹一臉「怎麼又來了」的不甘願表情,但亞爾斯若無其事地豎起一根手指,自顧自地把請求的內容說了出來。
「這個推斷真的準確嗎?」
「首先,你爲什麼會放跑那名紅袍少女?憑你的本事應該總有辦法制住她吧?關於她的真實身份,你已經心裏有數了吧?」
「嗯,有啊。」
雖然目前還未掌握【庫拉瑪】全體成員的詳細情報,可是像伊莉依絲這種怪物級別的存在,在整個組織裏大概也很難找到第二個人。
「等、等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當時的軍方高層……部分高層,把無雙魔法師作爲非法研究的實驗體?而那名無雙魔法師就是這個叫『米娜黎絲』的少女?」
從伊莉依絲提及那名壯漢時的輕蔑口吻,以及她是隻身前來這兩點來看,【庫拉瑪】果然不是一個團結的組織。
(被擺了一道。)
面對亞爾斯漠然處之的態度,希絲緹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一臉沒好氣地瞪着他說道。雖說亞爾斯進入學院就讀還不到一年時間,但是希絲緹先前覺得這名少年已經出現了些許變化,如今看來似乎只是自己的錯覺。
「唉~你這個人可真是從一而終呢——當然是從壞的層面來說。姑且不說這件事情,你這樣子胡搞可是會害我也跟着倒楣耶!」
如果只是單從外表來看的話,希絲緹這個鼓起臉頰表示不滿的動作,還算是在可以容許的範圍內。但是,只要在腦海裏冷靜迅速地計算一下她的實際年齡,就很難坦然直視那副天真爛漫的賣萌模樣。
希絲緹見狀,隨意打了個催促的手勢。
「是是是。那麼,麻煩你給我一個能說服人的理由。」
「所以說,是魔眼的存在讓她返老還童了。這恐怕可以說是魔眼的某種副作用吧。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但是她應該是青春永駐,也就是擁有不老的身體。」
「有這麼誇張嗎?」
儘管無法主動出擊令人感到焦急難耐,但亞爾斯也只能按捺住這種情緒。目前只需要做好以防萬一的準備就夠了吧。
向亞爾斯提出這個問題的希絲緹,迫切地希望這樣的惡行只是「部分高層」的獨斷行爲。因此看到對方點頭回應,她不由自主地感到鬆了口氣,繼續等着亞爾斯說下去。
「嗯嗯,你這不是很明白嗎?然後啊,拜託你下次別再看心情省略細節,麻煩把完整的情報傳達給我好不好?」
「我只能根據剛纔的交手經驗來做判斷,再加上幾乎完全不清楚那顆魔眼的作用,所以可信度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話音方落,房裏立刻響起雙手用力拍桌的聲音。這對希絲緹來說是相當罕見的激動反應。只見她的表情變得無比嚴峻,不再是平常那副超然物外的魔女面孔。
「不過,那名少女恐怕已經能夠完全駕馭自己的魔眼……話說回來,您看起來好像不怎麼驚訝呢。」
「這點倒是無所謂,非常感謝您的協助。不過,您沒有考慮過直接把我從學院趕出去嗎?」
「您應該也有看到她最後使出來的魔法吧?」
「……你有證據嗎?」
「我可不想看到事情鬧大喔?」
亞爾斯的語氣始終是輕描淡寫。
既然如此,只要集結幾名無雙魔法師級別的高手,就有可能徹底剿滅【庫拉瑪】這個組織。說到底,儘管還有不少費解之處,但是伊莉依絲之所以會突然在【學園祭】上現身,毫無疑問是亞爾斯被【庫拉瑪】給盯上了的關係。因爲他曾經在某次的機密任務中,抹殺了疑似【庫拉瑪】幹部的人物。
「我可是相當震驚的好不好?不過,說起魔眼持有者的相關紀錄,幾乎全是一些不便公開的悲慘歷史吧?我自己對這方面的瞭解也相當有限,但如果擁有魔眼之力的是仇視亞魯法的人物,那可就不能置之不理……」
說到這裏,理事長總算摘下那頂奇怪的尖頂帽,把它擱在近旁的沙發上。接着,她在自己專用的豪華座椅上坐了下來,說了一句「那麼,我們就進入正題吧」,旋即直勾勾地盯着亞爾斯問道:
「在提交給高層的報告裏,能請您竄改其中的部分內容嗎?……不,我這樣說有點不太準確。把放跑敵人的責任全都算到我頭上也沒關係,但還請您務必不要在報告中提及某項情報。具體來說,就是本次入侵者所擁有的魔眼……是的,我想請您不要提及魔眼的詳細名稱。」
「什麼腹案?」
「我能理解您的擔心。雖然這也只能說是我的直覺,不過伊莉依絲在近期之內,或許就會退出【庫拉瑪】也說不定。至少她的自我認同和心境,應該會逐漸變得和以前不一樣。然後,對於後續的發展,我心裏也大概有一個腹案。」
「——!!所以那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啊。嗯,既然都有【普羅比雷本斯之眼】了,要說當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雖然這也得看伊莉依絲如何處理帶回去的情報,但是亞爾斯隱約感覺得到,她十之八九不會把情報分享給【庫拉瑪】的其他幹部。
「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須先請求您答應一件事情。」
「我應該可以在聽完你的說明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答應吧?」
希絲緹沒去理會亞爾斯啞巴喫黃連的表情,而是稍微正色幾分地說道:
(話說回來,沒想到得到完全控制的魔眼,會是如此難以應付的玩意兒。)
說到底,理事長並不能強迫亞爾斯回答這個問題。但畢竟自己先前拜託了希絲緹請求軍隊出動,因此至少有義務說明整件事情的原委。
亞爾斯忍不住在內心竊笑起來。自己平常總是被這位魔女耍得團團轉,偶爾反過來捉弄她幾下,應該也不算太過分吧?
「就是您說的那樣沒錯。然後,伊莉依絲成功控制住了那顆魔眼,也就是【席納姆之獨眼】。因此她的個人情報,在臺面上幾乎遭到徹底抹消。正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我纔不得不向您提出剛纔那樣的請求。」
「她是距今五十年以上的前無雙魔法師。」
「理事長,請您把我的話聽到最後。」
「現在還不能說。只是不管對亞魯法還是伊莉依絲來說,這樣做應該都會是最好的結果。」
「首先是關於本次的交戰對手,那名少女的真實身份,是過去曾經隸屬於亞魯法軍的前魔法師——米娜黎絲·馮盧榭·奎茲。不過她現在用的名字好像是『伊莉依絲』……您有聽說過這號人物嗎?」
「放跑那名少女確實是我個人的專斷獨行。但是,我本來就沒有理由要爲國家如此鞠躬盡瘁。請您不要搞錯了,我現在只是尚未從軍中除籍的魔法師而已。要是哪天碰上什麼情況,我隨時都可以掛冠而去。」
希絲緹決定暫時把這個疑問拋到腦海角落,重新將思緒切換回來。因爲亞爾斯的話似乎還沒有說完的樣子。
「不好意思,我好像說得太過火了。不過,您這下子就能理解我的苦衷了吧?」
「啥?」
希絲緹的聲音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亞爾斯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彷彿是在裝糊塗似的,他的視線沒有看向理事長的面孔,而是盯着空中的某處開口說道:
「那項魔法應該是揉合了魔眼之力和她本身的龐大魔力。伊莉依絲把這項魔法稱之爲【深淵深海】,只要她有那個意思,完全可以瞬間碾碎整座訓練場和全場觀衆……她就是如此棘手的存在。當代的高階魔法師能和她打到什麼程度,老實說我還真的無法判斷。即使有足以抗衡的手段,第二席和第三席在聯手齊上的情況下,大概也只能打成五五波吧……如果是性命相搏的話,基本上是毫無勝算的。」
希絲緹的臉色自然是不怎麼好看。畢竟這項請求明顯有可能會連累到她,而且完全是亞爾斯的個人私事。亞爾斯看着希絲緹強忍怒氣的表情,覺得這時候也只能選擇妥協,於是向她點了點頭。
不過,在巴魯梅斯近郊礦牀爆發的那場遠距離戰鬥,亞爾斯至今仍是記憶猶新。再加上約翰在報告中提供的資訊,幾乎可以斷定伊莉依絲就是當時素未謀面的對手。而從實力上來說,琳涅所探測到的另一名壯漢,威脅程度應該遠比不上伊莉依絲。至少在一對一的情況下,亞爾斯絕對不會屈居下風。
因爲最靠近的位子已經被那頂尖頂帽佔去,所以他只能坐在另一邊的位子上。
事實上,亞爾斯認爲如果自己站在希絲緹的立場,很有可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多虧了伊莉依絲行事有些異想天開,這次的風波勉強能以鬧劇的形式收場,但是【庫拉瑪】如果真的打算抹殺亞爾斯,方法應該是要多少有多少。
亞爾斯說不清楚自己被什麼「擺了一道」,但是他隱隱有種輸了的感覺。只是真要說起來,主動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的不是別人,正是亞爾斯自己。
「我能理解您的不滿,只是我自己也沒料到對手有這麼難纏……」
亞爾斯立刻揚起手來打斷希絲緹的話頭。
亞爾斯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並且謹慎地確認門外沒有任何人之後,這才一臉正色地開口說道:
只是從現實層面來說,除非是像【惡食】這種世界級的危機,否則要讓各國的無雙魔法師並肩作戰,原本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因此優先解決亞爾斯確實是個有效的戰略,畢竟他是亞魯法麾下的最強戰力,同時也是最重大的威脅。
就在亞爾斯的思緒已經飄到九霄雲外的時候,希絲緹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世界。
「啥!欸!?咦?」
同時擁有研究者身份的亞爾斯,果然還是對魔眼充滿了興趣。先前和琳涅約好要研究她的魔眼的事情,突然於此時浮現於他的腦海之中。到時候肯定會有許多令人興奮的全新發現,讓自己度過一段無上幸福的研究時光。
儘管亞爾斯甚至預言了【庫拉瑪】的解體,但這終究只是一廂情願的推測而已。
「可是姑且不說檯面上的追緝,總不能就這樣放着伊莉依絲不管吧?」
「換句話說,伊莉依絲如果遭到逮捕,從而把這些醜事全抖出來,事情會變得非常不妙吧?」
「米娜黎絲……不,伊莉依絲目前是【庫拉瑪】的成員之一。」
「不過啊,撇開高層領導的那些老頑固不說,這件事情再怎麼說都還是得讓貝利克總督知道吧?不然真有狀況發生的時候,豈不是會措手不及嗎?」
「我當然也考慮過這一點,但我們還是先把這件事情壓在這裏吧。萬一消息真的泄漏了出去,貝利克總督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好歹也能免除主要責任,這樣總比知情不報、罪加一等要強得多。」
看着希絲緹的凝重表情,亞爾斯落井下石地繼續說道:
因爲希絲緹的眼眶都紅了起來,所以亞爾斯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了,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儘管他不會爲了老女人的淚水而撤回前言,但是剛纔的那番話確實有點太惡毒了。
亞爾斯並沒有小看約翰在和伊莉依絲交手後提出的報告,但是她的真正實力遠遠超出了報告所披露的內容。
儘管希絲緹的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但是看着她臉上的燦爛笑容,亞爾斯也只能苦笑以對。
「反正【學園祭】也沒有因此中止,所以這件事情就這樣子算了吧。而且真有什麼狀況發生的話,你應該也會出手幫忙吧?」
面對希絲緹的狡黠笑容,亞爾斯換上一本正經的表情回答道:
「那還用說。畢竟這些傢伙應該是衝着我來的,我會在事情鬧大之前把他們收拾乾淨的。一味地被動防守,可不是我的風格啊。」
最後,就在亞爾斯準備告辭的時候,軍方追蹤部隊的負責人,也發來了丟失目標的訊息。
◇ ◇ ◇
通過【學園祭】首日考驗的亞爾斯,在確認完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身體狀況之後,和露姬一起踏上了歸途。
當然,面對倒臥病牀的兩名少女,亞爾斯告訴她們【學園祭】活動期間暫時停止訓練。而在實際探望之後,亞爾斯也確認了兩人的身體狀況不算太糟糕,至少沒到好幾天都下不了牀的程度。
若是把先前那場比試的賽事影像保留下來,或許有助於擬定後續的訓練計劃,只是這對兩人來說畢竟還是太早了一點。至少得等到她們的身體完全康復之後,才能重新展開訓練。
白天的喧囂氛圍已然退去,伴隨着暮色降臨,令人難以置信的寂靜悄然籠罩整座學院。
在學院的腹地之中,已經做好明天準備的班級正在陸續撤收,但也有不少尚未完成工作的學生仍忙得不可開交。
亞爾斯沒去理會這些學生,徑自把注意力轉移到背後,但視線還是朝着前方。
默默跟在他一步之後的露姬,甚至沒有發出半點的腳步聲。
亞爾斯在和露姬相處的時候,最不擅長應付的就是這種亦步亦趨的緊隨其後。儘管他已經料想到答案會是什麼,但還是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
「我說,露姬,你打算跟着我到什麼時候?」
當然,這句話並不是在說露姬和自己靠得太近或離得太遠。而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亞爾斯的身上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那或許是會招來不幸命運或破滅結局的悲慘事件。
露姬聞言立刻加快腳步,來到和亞爾斯並肩同行的位置。只見她以堅定不移的態度——不,應該說是在宣示自己早已做好面對一切的心理準備,不假思索地給出了答案。
「當然是天涯海角。」
「假如我不是首席了,你的答案也還是一樣嗎?」
「您這是什麼傻問題。」
「假如我不是魔法師了,你的答案也還是一樣嗎?」
【庫拉瑪】和亞魯法軍,是相互對立的兩個組織。可是這名唆使伊莉依絲的第三者,完全不是這兩個組織裏的人物。而在不曉得這號人物會站在哪一方的情況下,更是令人感到格外毛骨悚然。從對方教唆伊莉依絲這點來看,雙方應該是有一定交情,但是伊莉依絲在提及這號人物的時候,卻流露出一種不願意扯上關係的感覺。
聽到這句毫不猶豫的回答,亞爾斯也下定了決心。
亞爾斯說完也覺得,這番話聽起來還是像在強詞奪理。畢竟不管他說得再怎麼冠冕堂皇,從旁人的眼中看來,亞爾斯本人顯然是對這些事情樂在其中。
「和那位名叫『伊莉依絲』的少女有關是嗎?」
不管怎麼說,無雙魔法師始終是【庫拉瑪】最爲忌憚的存在。因此,正如伊莉依絲今天的行動所顯示的,身爲首席魔法師的亞爾斯肯定是【庫拉瑪】的頭號目標。
從露姬的角度看來,亞爾斯完全有資格直接拋開這些麻煩事。只是她應該也隱約知道,亞爾斯是不會做出這種決定的。
更別說伊莉依絲是採取上門踢館這種胡鬧的做法。假如這個主意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而是來自那位神祕第三者的指點,那麼對方肯定相當喜歡這類性質惡劣的低俗玩笑。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是的。」
帶着這樣的決心,露姬抬起頭來看向亞爾斯,隨即展顏露出一個微笑。
另一方面,露姬則是更加堅定了心裏早已做好的決定。
不管是在帶領諾娃遊覽校園,還是在和費莉涅菈共進午餐的時候,亞爾斯都感知到了好幾次的魔力波長,現在看來應該都是來自露姬的傑作。他直到這個時候才赫然發現,原來這些魔力聲納主要都是衝着自己來的。畢竟當露姬出現在訓練場的時候,完全沒有露出任何蛛絲馬跡。所以從某種層面上來說,自己等於是被露姬監視着一舉一動?
「我是很想要這麼做,只是七國的近來情勢,可以說是處於岌岌可危的狀態。要是真的發生了最糟糕的事態,我爲了將來能夠輕鬆度日所做的各種努力,還有鍛鍊那兩個丫頭的心血付出,全都會就此化爲泡影啊。」
(【庫拉瑪】開始行動了是嗎?可是她爲什麼願意把這項情報透露給我本人……)
而伊莉依絲在臨去之前,還留下了另外一句話。
「接下來的日子會變得很忙碌喔,露姬。」
這句打禪機似的回答,讓露姬頓時秀眉微蹙了起來,立刻拋出一句「那麼,等回到研究室之後,再麻煩您詳細說明一下。」接着她微微彎下腰去,以稍稍前傾的姿勢仰望着亞爾斯說道:
「這是個傻問題啊?」
露姬極爲冷靜地說道。本以爲她肯定會不高興的亞爾斯,一瞬間有點反應不過來。與此同時,他也有一種莫名其妙地被反將一軍的感覺。看來露姬早就完全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我就知道亞爾斯大人會這麼說。」
面對亞爾斯的反覆提問,露姬儘管感到有些狐疑,但依舊沒有改變她的態度。
「…………」
在逐漸籠罩學院的蒼茫暮色之中,這句話在露姬耳中聽來顯得格外地清澈響亮。
這個世界接下來將會走向何方?身爲最強魔法師的亞爾斯又會迎來什麼樣的命運?露姬確實無從知曉。但是,就算不知道答案又如何呢?不管遇上什麼樣的艱難險阻,自己都會全心追隨眼前的這名少年。哪怕是天涯海角,甚至是上刀山下油鍋,她都絕對在所不辭。
還真是給我留了一個吊人胃口的謎題——亞爾斯抱怨似地嘟囔了一句。
「可以的話,白天代替我陪在您身旁的那位小姐……還有您和費莉涅菈學姐一起喫午餐的事情,我也希望您能順便說明一下是怎麼回事。」
亞爾斯一臉「果然來了」的表情,心虛地把視線轉到了旁邊。
聽到亞爾斯不由自主的脫口抱怨,露姬鄭重其事地如此提議道。伴隨着堅定的意志,她直勾勾地看着亞爾斯的眼睛,彷彿在強調這是極爲合理的主張。
「那麼,爲了將來的輕鬆日子,我就來稍微乾點活吧。」
【庫拉瑪】是實力足以匹敵無雙魔法師的犯罪者集團。他們從以前開始,就屢屢在臺面下和亞魯法軍發生衝突,如今終於準備正面發動進攻的樣子。
暫且不說這件事情,就在亞爾斯忙着尋找藉口的同時,伊莉依絲在臨去之際拋下的那段話,始終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啊~事情變得麻煩起來了吶。」
「那麼,要不要乾脆拋下一切遠走高飛呢?」
(『將我引導到此處的,是亡者的甜蜜耳語』……)
教唆伊莉依絲前來學院的第三者,或許會成爲接下來一連串風波的關鍵人物。
「我還是要說這是個傻問題。讓我願意追隨到底的,就只是您這個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