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下的波濤洶湧」特典小冊子

「生鏽心靈的清涼劑」

心靈是會生鏽的存在。當人們注意到鏽蝕擴散時，身體器官已經受到了相當程度的影響。

魔法師也是人類，在外界出生入死的殘酷經驗，往往會加速心靈的鏽蝕。尤其是那些不幸被魔物生吞下肚的同伴，在臨死前發出的絕望哀號，聽在耳裏簡直像是來自地獄的音色，不應該存在這個世上。

魔物將同伴嚼成碎片的殘忍景象，會深深地烙印在眼底，化爲浸染靈魂的毒素，侵蝕着觀者的心靈。像這種會腐蝕心靈的毒素，在外界可說是不勝枚舉。

而其引發的結果就是，不少魔法師都深受精神疾病困擾。

無論是多麼優秀的魔法師，也終究是血肉之軀，無法免除這種靈魂傷痛的折磨。

當同伴的傷勢無力迴天時，必須親手了斷其生命；在部隊潰散的情況下，不得不狠心拋下動彈不得的朋友。輾轉難眠地懊侮着沒能救下身旁陷入危機的同伴，對魔法師來說是家常便飯。

隨着這種情形愈發嚴重，人類會爲了保護自己的心靈，開始選擇不去想任何事。而停止思考的結果，就是進入「麻木不仁」的狀態。即使是在這種狀態，人類的心靈仍會一點一點磨耗──忍耐到最後，總有一天會因爲忍受不了而崩潰。

因此撇除少數例外不談，對魔法師來說，「休息」非常重要。在心靈即將到達極限時，他們會選擇回到生存區域裏，置身於普通市民的生活之中，療愈傷痕累累的心靈。

外面世界的一切，絕對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牆內世界的生活，纔是這個世界應有的樣貌。爲了不讓自己的感覺麻痹，他們必須重新感知到這樣的事實。

露姬之所以會察覺到自己的心靈即將崩壞，起因於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那時期的她開始頻繁參與外界的實戰，並且逐漸習慣同伴的死亡，最後終於進入麻木不仁的狀態。

那是無法刻意察覺到的無自覺症狀。

從任務中歸來的露姬，當時正在和部隊的其他人一同用餐。但她赫然發現，自己送入口中的料理沒有半點味道。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當下，露姬不由自主地用雙手環抱住身體，痩小的肩膀不停哆嗦。失去味覺固然非常恐怖，但最令人感到恐懼的是，她甚至不曉得是何時失去了味覺。居然沒有察覺到自己站在崩潰邊緣，一種類似戰慄的感覺，打從內心深處湧上。

像這種味覺障礙的症狀，是執行外界任務的魔法師的常見疾病之一，甚至已經被視爲魔法師的一種職業病，軍方當局並沒有把這種病症當成大問題。

然而，這其實只是一種初期症狀，背後隱藏着更加危險的訊息。情感麻木之類的自我防衛精神機制，必須以割捨喜悅和幸福感爲代價，但這些卻是人類生存在世的基本情感需求。人類在極限狀態下會捨棄多餘的機能，保持身體和心靈的平衡。

正因如此，露姬才感到無比恐懼。

在喪失味覺後，接下來不管是哪個感官出問題都不奇怪。會是視覺嗎？還是嗅覺或痛覺呢……？無論如何，露姬都深深感到恐懼。她不是在擔心會影響到魔法師的生涯，而是感覺自己正在逐漸脫離人類的範疇──對於一心渴望爲「他」而活的露姬來說，這是她難以接受的生命消耗。

露姬曾經發誓將自己的一生獻給「他」，但她甚至忍不住開始擔心，這份珍貴且不容玷污的情感，會不會也跟着日漸模糊。因爲露姬的所有一切都是爲了「他」而存在。

幸運的是，露姬的味覺障礙症狀還在初期階段，因此很快就得到了完善治療。

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平常在做訓練時，也時常搞出一些雞飛狗跳的聲響，但剛纔的那陣聲音明顯不是這種熟悉的情況，完全出乎亞爾斯的想像。如果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訓練時間裏，傳出類似玻璃碎裂的聲音，基本上就是兩個迷糊蛋的其中一個不小心打破了東西，亞爾斯完全不會覺得意外。可是剛纔更像是有重物落在地板上，甚至可以說是極爲沉重的轟鳴，亞爾斯在一時之間想不出那是什麼聲音。

然而，物品就只是物品，書本終究也只是一種情報的載體。就算是稀有的珍本，也不代表擁有至高無上的價值，亞爾斯對於書本作爲工具的本質，可說是看得十分透澈。

「雖然是我的牀，但你將就一下吧。畢竟你躺在這裏，我比較容易照顧。」

「別管那些書了。話說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就早點跟我說一聲啊。」

面對一臉納悶的亞爾斯，露姬開口說道：

而在這種自我防衛機制的盡頭，亞爾斯這個人究竟還能剩下些什麼？

不知道是因爲感到害羞，還是高燒沒有完全退去，露姬的臉頰紅了起來。無論如何，關於這個問題，最清楚答案的人，只有這名臉頰紅得像是蘋果，低下頭揪緊胸口的嬌小少女。

露姬成爲崇拜的亞爾斯的搭檔，並和他同寢共食，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足以讓她將這種生活視爲習慣。

不過，他那味覺遲鈍的症狀，「似乎」有逐漸好轉的跡象。

亞爾斯伸手摸了露姬的額頭，發現果然非燙。

因爲有露姬幫忙處理家務，亞爾斯才得以專心埋首於自己的研究之中，但就在此時，一陣不識相的聲音，將他的意識拉回到現實世界。一陣「咚咚咚」的沉悶聲響，響遍了整間研究室，亞爾斯連忙站起身來察看發生了什麼事。

亞爾斯將會失去的，當然不僅是味覺之類的感官而已。

在那之後，露姬只要一有空閒，就會前往食堂鍛鍊廚藝。她在那裏學會了選擇食材的重要性。如果亞爾斯真的不幸出現嚴重的味覺障礙，單憑廚藝或許無法應對那種困難狀況。在這種情況下，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露姬希望透過精心挑選的食材，讓亞爾斯品嚐到食物的味道。她覺得只有這種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幸福，纔有辦法將亞爾斯拉回正常人的世界。

「原來如此，你做了這種夢啊？聽起來的確是很像有那麼一回事，真虧你能夢到這樣的內容呢。」

──啊，對了，原來是這樣啊。

明明是在房間裏，露姬看起來卻難受得喘不過氣，顯然不太對勁。她彎下腰去想要撿起腳下的書本，但連腳步都站不穩，就這樣順勢倒了下去。亞爾斯立刻湊到露姬身旁，攙扶住她的嬌小身軀。

針對亞爾斯的遲鈍味覺，露姬慷慨激昂地陳述了改善的必要。但亞爾斯只是斜眼看着她，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自顧自地啜了一口紅茶。他看起來不怎麼在意露姬的心情，只是淡待地咕噥了一句「這茶真好喝呢」。

而當亞爾斯站上頂點的那一刻，他作爲人類的那些部分，究竟已經喪失了多少寶貴的東西？

雖然在病人面前不該擺出這種表情，但是亞爾斯忍不住笑了出來，像是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

在成爲亞爾斯搭檔的現在，露姬總是不着痕跡地尋找機會，以適當的頻率幫亞爾斯沖泡紅茶。亞爾斯看起來也不排斥，讓露姬在這件事上算是鬆了口氣。

「露姬！你沒事吧──！！」

他將失去關心別人的能力；對於死亡也完全無動於衷。

※　※　※

「有一半『以上』是真的！亞爾斯大人明明就把喫飯這件一事，看成單純的營養補給活動吧？所以很有可能品嚐不出食物的味道啊。」

「不必在意。畢竟是我把家事都丟到你頭上的關係。」

軍人的味覺障礙問題幾乎都源自心因性，所以培養享受紅茶的習慣，是一種相當有效的治療方案。

露姬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嘟起嘴巴，小口小口地把熱粥送進嘴裏。

聽到少女唐突的請求，食堂的廚師一開始有些驚訝，但很快就笑咪咪地招手要露姬過來廚房。對於過着軍旅生活的露姬來說，她身邊能找到的廚師，只有這位掌管食堂的中年女性。

「如果只有一半是真的，那不就代表還是和事實有出入嗎……？」

「等你喫完之後，要幫你擦個身體嗎？我看你好像出了一身汗。」

「…………我只是擔心您的健康而已……那、那，這杯紅茶的味道如何？」

站在一旁的露姬先是皸起眉頭，隨即不高興地鼓起臉頰說：「有一半是真的！至少我是真的……」

聽到這句像是在雞蛋裏挑骨頭的話，露姬頓時鼓着臉頰，逼近到亞爾斯的面前說道：

亞爾斯面露苦笑，彷彿在反省自己太過小看做菜這件事，隨即將盛放着料理的托盤，擱在坐起身來的露姬膝蓋上。定睛一看，那是一碗加入了大量蔬菜的稀飯。根據亞爾斯所言，這是一碗表裏如一的清淡稀飯──的樣子。

亞爾斯趕到現場，立刻從眼前的光景明白剛纔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只見露姬整個人倚在書架上，腳下散落着幾本應該是她搬運過來的書籍。每一本都像圖鑑一樣又厚又重。

在軍隊的高壓環境裏，味覺障礙不是什麼罕見的精神疾病，當然也早已確立相應的治療方法。

因爲當露姬端出親手烹調的菜色時，亞爾斯說出的那句「好喫」，顯然是他在感受到食物美味後的肺腑之言。

思及於此，露姬心中很快就得出了一個結論。

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清楚感受到，露姬的體溫高得異常。

或許是基於強烈的使命感，即使在發燒，露姬依舊打算繼續處理家務。亞爾斯忍不住嘆了口氣，徑自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在這種緊急情況下，他也只能選擇用腳尖挪開腳下的書本，小心翼翼地把露姬抱到寢室裏去。

順帶一提，因爲房間主人不太講究生活習慣，所以每天都必須打掃清潔研究室。爲了讓毫無整理收拾能力的亞爾斯，能夠心無旁騖地埋首於研究工作，露姬平日就勤於保持研究室整潔有序。

「哎，這在軍隊裏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話說回來，你的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吧？這種夢境實在太牽強附會了。」

露姬發出一陣惡夢纏身的呻吟聲，突然清醒。她將腦袋轉向一旁，在一片朦朧的視野裏，分辨出亞爾斯的身影。

「別管那種事情了。你現在該做的是好好休息。」

「不好意思。我馬上就去準備晚餐。」

亞爾斯近期忙於研究工作，大量削減了自己的睡眠時間。或許就是這個緣故，導致隨侍在側的露姬承受了太大的負擔。面對有別於外界的牆內生活，縱使是能不眠不休執行任務的露姬，大概也很難在短時間內適應新環境。而且就算她真有辦法夜以繼日處理各種工作，那也完全稱不上是「健康的生活」。

就這樣潛移默化地治好亞爾斯大人的毛病吧──露姬下定決心，今天也同樣使用嚴選的茶葉，沖泡出帶着沁人心脾芳香的好喝紅茶。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可能有大型研究器材倒了下來。

經歷這場風波後──

過了好一陣子，時間早已來到夜闌人靜的深夜時分。

又是稀鬆平常的一天。

那些雜亂無章地散落在地板和書桌的書籍，就這麼理所當然地迴歸原位，按照露姬的記憶，準確地重新擺放到書架上。

「柔弱少女的堅持」

因爲平常總是由露姬負責將文件資料歸位，所以在不知不覺之中，變成只有露姬清楚每樣東西在房間裏的收納位置。也不知道是嫌麻煩，還是放棄糾結於這個問題，亞爾斯最後隨便找了個空位，把桌上的各種東西全都塞了進去。

話雖如此，露姬本人並沒有特別喜歡處理家務瑣事。換句話說，她純粹只是因爲覺得幫上了亞爾斯的忙，纔對這些工作樂在其中。和房間主人亞爾斯相比，露姬甚至比他更加清楚房裏每樣東西的擺放位置。

不過，由於露姬本人是心甘情願地做着這些工作，因此也沒有人針對這一點說過什麼。現階段的露姬，無法實質回報恩人亞爾斯。她只能將自己的一切獻給對方，哪怕只是一點點也的忙，露姬便感到心滿意足了。

亞爾斯的研究室佔用了研究大樓一整個樓層，有着極爲遼闊的空間。大部分的空間都被研究器材佔據，書籍文件之類的資料也爲數龐大，所以相對於廣大的樓層面積，日常生活的空間反而頗爲侷促。話雖如此，住在這裏的也就只有亞爾斯和露姬兩個人而已，因此剩餘的空間完全是綽綽有餘。

「對、對不起……」

纔沒這回事──露姬依舊不肯退讓。亞爾斯在外界戰鬥的時間比誰都長，自然比誰都還要熟悉外界的悲慘情景。亞爾斯只是對自己身體的異狀沒有自覺而已，事實上從他身上應該可以找到許多異常的徵兆。

可是和平常相比，今天的露姬看起來有點不對勁。她總是乾淨俐落地處理着每件家務，今天卻明顯有些笨手笨腳，亞爾斯已經看到她出了好幾次小差錯。

「請問，可以教我怎麼做料理嗎？」

亞爾斯對着露姬露出和煦的笑容，希望就此岔開話題。

露姬感受到牀鋪柔軟的觸感，睜開朦朧不清的眼睛，有氣無力地向亞爾斯道歉，彷彿是在說夢話似的。

有一天，在軍隊食堂仔細品嚐料理味道的露姬，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不久後，亞爾斯察覺到露姬清醒過來，從廚房裏端出了重新加熱過的現成料理。

「非、非常抱歉。亞爾斯大人……我、我不小心把書本弄倒在地上了……」

正如露姬所預想的，亞爾斯的味覺一開始相當遲鈍。在評論紅茶的味道時，甚至會說出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感想，根本品嚐不出紅茶的好壞。

「我會處理所有的家務，亞爾斯大人不需要學習這些事情。」

說到底，這或許只是一種自我滿足。然而，露姬抱着這份信念一路走到了今天，這種想法早已內化爲她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凌駕於自己的人生。

雖然亞爾斯覺得完全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但看到露姬小心謹慎對待凝聚人類智慧的書籍，心裏多少也覺得有些開心。

「噢噢，你真的變得很虛弱了呢。不過，你這應該只是過度疲勞引發的感冒，你就好好地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

「非常謝謝您。」

只是露姬之所以會出現味覺障礙的問題，並不是因爲精神不夠成熟。從統計上來說，成年人和前段排名的魔法師，更有可能出現這種感官障礙的問題──那些能夠看淡生死的魔法師，從某方面來說等於是逐漸捨棄了自己的人性。無論是僥倖地保全性命，還是不幸地迎來悲慘結局，只要當事人還身爲魔法師，或許就是走在一條不斷邁向崩壞的道路。

──只要是對那位大人有益的事，不管是什麼，我都願意去做。如果要讓「他」能感受到幸福……我首先要做的事情是……

因此當作爲亞爾斯搭檔的露姬，沒有什麼機會在外界幫上亞爾斯的忙時，那股犧牲奉獻的熱情，自然就轉移到照顧他的日常生活起居上。

堆放在研究室內的書籍基本上都是價值不菲的稀有珍本，其中甚至有無法標價的珍奇古書，露姬也非常清楚。因此她在整理收拾書架時，總是像對待寶石般小心翼翼。

露姬總算察覺到一件事實。亞爾斯的排名在亞魯法國內，已經來到前五名的位置。只要再過一段日子，他肯定就會站上全體魔法師的頂點。

亞爾斯將溼毛巾放到露姬的額頭上，並且讓她喫下研究室裏的常備感冒藥。片刻過後，或許是疲勞已經到達極限，露姬爲了專心恢復身體，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

過午時分的片段時光，就在兩人的閒聊中過去了。

「我原本以爲簡單的料理我也能做，結果還是不太行啊。」

因此，在露姬當上亞爾斯的搭檔之後，她立刻決定以紅茶作爲第一步。

「我……我是不是太愛多管閒事了呢？」

露姬今天一如往常地和亞爾斯一起上完整天的課，接着幫忙照看了忒絲菲婭和艾莉絲的訓練，便開始簡單的打掃工作。中間也沒有忘記準備晚餐。

或許是感冒藥發揮了作用，露姬的身體狀況好了不少。亞爾斯把湯匙遞過去，自嘲地如此說着「我也來學着做點家事好了」。但露姬聽到他這麼說，伸出去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

「唉～我知道了啦。看你好像恢復得還不錯，我也放心了。說起來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事。總之你別太過激動，小心感冒又復發了喔。」

「我剛纔不是說過很好喝了嗎？非常美味啊。」

只見亞爾斯看起來相當苦惱。研究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亞爾斯似乎正在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資料，試圖將這些東西歸位，但他好像完全不曉得該把它們放回哪裏。

「這、這樣……可能會讓身體變得更熱……所以就不用了。」

露姬倚着書架，支撐失去平衡的身體，額頭貼在抵住書架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