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bor Cermait 甜言蜜語之書
《我的她是戰爭妖精》 · 嬉野秋彥 · 2.9萬 字

一個人唱完卡拉OK之後,山崎雅明以沉重腳步踏上歸途。
偶爾擦身而過的人們,有着週末夜晚特有的欣喜情緒。相較之下,山崎垂頭喪氣無精打采地前進,絕望的影子緊貼在背上揮之不去。
實際上,山崎確實處於絕望的深淵。
三日月學園高中部將從下週進行期末考,即使是會念書的學生,考試期間應該也很憂鬱。山崎不是個很會念書的學生,甚至可以歸類爲「不會念書的學生」,所以從下週一開始的這幾天簡直就是地獄。
不,其實地獄已經開始了。其他學生在這個星期通過了考前苦讀的地獄,但山崎逃避現實完全無視了。
因此下週開始的地獄將是真正的地獄,是更加嚴苛的正牌地獄。因爲完全沒有準備,所以已經確定會戰死沙場,而且第一學期的成績——以負面意義來說——也幾乎底定。
「可惡……宮本那傢伙,居然破壞我唯一起死回生的策略……」
雖然山崎說成策略被破壞,不過其實也沒什麼,只是想借筆記被拒絕而已。
平常沒有認真上課,也沒能從認真上課的同學那裏借到筆記,最重要的是距離考試已經沒有時間——這麼一來,山崎目前剩下的手段,就只能臨時抱佛腳準備所有科目,碰運氣突破這道關卡了。
「……話說,要是這樣真的就能突破這個難關,我一輩子都不會用功了。」
嘆氣如此自嘲的山崎,在遠雕車站喧囂聲的冷清道路,忽然被某個聲音叫住。
「……那邊的先生。」
揚起視線一看,路燈微弱的燈光下方,站着一名黑衣女性。
「咿!? 」
女性微低着頭佇立在那裏,臉蛋被下垂的長髮擋住看不清楚,然而在這種狀況忽然被叫住,使得山崎不由得輕聲尖叫。
「請,請請,請問——您是哪位……?」
「這種事不重要!」
女性打斷山崎的詢問,蹣跚走向山崎。宛如海底搖曳海藻的頭髮後方,鏡片反射路燈的光線閃閃發亮。
「慢着……!」
在冷清的夜路忽然被素昧平生的詭異女人叫住,使得山崎不由得後退。再怎麼正面解釋,以這種方式進行第一次接觸的對象也絕非善類。山崎的警戒心會如此運作,代表在班上被稱爲笨蛋的他,依然算是有常識的人。
「就是宮本學弟。這樣挺好喫的耶?」
「啊,沒有啦,那是——」
「大小姐,請好好看着鍋子。」
這天早上,蒸氣瀰漫在大路家廚房。
常葉臉頰微微泛紅,並將爐火關小。
「您是聽誰說的?」
「宮本少爺曾經親自下廚招待您?」
「沒關係,我自己來。」
靜子輕輕嘆息,窺視常葉的表情繼續說道:
常葉說完聳了聳肩,接着一口氣把許多蛋打入大調理盆開始攪拌。煎蛋卷用的方形平底鍋已經放在爐子上面預熱,冒着嫋嫋的煙霧。
靜子看着常葉生澀嬌羞的表情如此心想。
所以常葉現在的樣子,實在令靜子會心一笑。
伊織從小身體就不算好,但即使曾在夏季感冒,卻神奇地未曾中暑。大概是因爲欠缺不惜中暑也要享受夏天的積極心態吧。
「既然這樣,下次運動會的時候,大小姐就連宮本少爺的份一起做吧?」
「你的臉上出現死兆……以這個狀況來看,不久之後將會大難臨頭,願意讓我爲你祈福迴避災難嗎……?」
「……簡直像是帶去參加運動會的飯盒。」
靜子訓誡着慌張想轉身的常葉,暗自露出微笑。
♨
「你……!忽然講死兆這種話,你是預言魯肅將死的管輅嗎!? 還是左慈?于吉!? 」
「很遺憾,應該不需要幫他準備。」
常葉爲香腸灑上鹽與胡椒,面帶苦笑轉身看向靜子。
住在大路家服務至今二十年,代替很少在家的大路夫妻照顧獨生女常葉至今的花山靜子,凝視着擺滿餐桌的碳水化合物聚合體,不由得開口詢問。
像是背上長了眼睛,站在流理臺捏飯糰的常葉,朝着以渴望眼神凝視飯盒的莉莉甌妮如此告誡。
「應該吧。」
山崎皺眉愣在原地,像是傻瓜一樣張着嘴,凝視身穿黑色連身裙的女性。
「莉莉甌妮,我先把話說在前面,桌上的東西你不可以偷喫喔?」
「記得上次過來是小學六年級——好像也是暑假?大家決定同心協力寫完暑假作業,所以纔來這裏集合。」
即使如此,伊織依然有着難以下牀的理由。
伊織無力躺在沙發上,毫不留情朝着山崎的回憶,打下名爲冷酷現實的樁子。
「大小姐。」
或許常葉並沒有察覺到,少女在少年面前的「矜持」所代表的真正意義。
「哎呀?雖然大小姐這麼說,但您似乎做得挺開心的吧?而且就算我再怎麼想幫忙,您也堅持要自己一個人做——」
不同於以電鍋煮飯或是用烤爐烤鮭魚,煎蛋卷得掌握住訣竅才能煎得好喫。老實說,靜子不認爲平常很少下廚的常葉能把蛋卷煎得好。
「宮本少爺家,到底是多大的家庭?」
「大小姐,不加高湯嗎?這樣的話會很甜……」
「唔……」
「那時候我早就寫完了,是你把完全沒寫作業的傢伙帶來我家,擅自抄我的作業。」
「這,這是因爲——我也有自已的矜持。」
「——無,無論如何,你你,你也太沒禮貌了吧!」
「稱不上大家庭,包含食客共有三個人。」
「啊啊,甜一點比較好,聽說他們平常總是這樣調味。」
即使動作生疏,常葉還是把大量蛋汁化爲煎蛋卷,隨着略微自誇的低語盛到盤子裏。
坐在伊織正前方的山崎雅明,自從來到宮本家就一直靜不下心,至今也在微微抖腳。
「唔……」
靜子暗自心中對常葉的心血結晶打分數。沒有任何地方燒焦過頭,從調味料的份量推測,味道應該不會太差,但因爲翻面花太多時間,所以沒有卷得很漂亮,扣分的原因幾乎都是賣相不佳。
「而且你到最後,打算把我的作業改成你的名字帶回家。」
這樣的伊織,如今因爲中暑臥病在牀。
「————」
「……大概是這樣吧。」
「……我姑且聲明一下,我在結業典禮之前就病倒,所以暑假作業完全沒動,要我借你抄答案也不可能。」
忍住笑意旁觀這一幕的靜子,看到大飯鍋已經見底之後再度詢問。
「不過,就算有這麼多也可能不夠。」
「啊啊?我,我完全不記得了……」
「莉莉甌妮,用扇子把煎蛋卷扇涼。」
伊織冷漠凝視同班同學好奇張望四周的模樣,並且輕哼一聲。
記得黃金週剛過的時候,常葉難得邀請學校朋友來家裏。後來靜子就經常聽少女提到這名少年的名字。常葉很難得在聊天時頻頻提到朋友的事情,這名朋友是同年紀的少年就更稀奇了,或許是第一次出現的狀況。
然而常葉堅拒靜子的協助,而是自己動長筷煎蛋,調味則是一顆蛋配一小匙糖與一撮鹽。在後面擔心窺視的靜子,察覺到這種調味與大路家的煎蛋卷完全不同。
「那個……方便我問個問題嗎?」
爲今天早上工作所準備的材料,包括烤鮭魚、烤鱔魚子、滷緋魚卵昆布,以及頗有風格的燉蜂鬥菜。常葉以這些食材當配料,從剛纔就不斷捏飯糰,已經完成三十多個了。
「啊?是、是這樣的嗎?」
「可是……」
「不是啦!再怎麼樣,我升上高中之後就不會做這種事了!」
身穿改造浴衣綁起衣袖的莉莉甌妮,負責將飯糰裹上稍微烤過的海苔。
「我絕對沒有看錯……!我在你的肩膀上,看見惡魔的影子!」
莉莉甌妮點點頭,雙手握住扇子幫煎蛋卷擂風。常葉在這段期間煎起大量的香腸。
「唔……」
六十分。
實際上已經要朝着海苔鮭魚飯糰伸出手的莉莉甌妮,聽到常葉這番話之後微微點頭,繼續進行單調的工作。
女性以裸露香肩的手抓住山崎的領帶靠近他。
「現在沒空計較這種瑣碎的事情了!惡魔們隨時都在覬覦這個世界!」
「啊——?」
「唔咿!? 」
「提議大家一起寫作業的是你們,不是我。」
「大小姐,這就由我——」
「啊?」
當時來訪的同班同學們,包含山崎都是做出旁若無人至極——換個方式解釋似乎是天真無邪——的行徑,後來伊織就絕對不讓認識的人踏入家門一步了。升上高中後之所以願意邀請皋月過來,是因爲伊織明白她絕對不會把沙發當成彈簧牀,或是從桌面跳到書櫃。
♨
「以這個意思來說,你毫無信賴感。」
山崎緩緩後退,女性則是以平順的動作緊迫不捨,以輕柔的聲音繼續說着。
「沒事……只是覺得,我好像才第二次到你家。」
「——宮本學弟的廚藝比我高明很多,這次也是因爲他中暑弄壞身體,我纔會帶喫的過去探望。不然的話,我不會想自己做料理給他。」
宮本伊織從來沒有中暑過。
常葉在學校的綽號,靜子也有耳聞。「常葉王子」這樣的別名,證明少女受到周遭人們的愛戴,不過在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她被視爲特別的存在。
「什,什麼!? 」
山崎宛如想驅逐內心的些許懼意,以高八度的聲音如此大喊。這種話只有「三國志」愛好者聽得懂,但現在的山崎沒有餘力在意這種事。
山崎平常總是被班上女生臭罵或是引得她們尖叫,不過終究沒有被路旁女性講過這種話。
「真的需要這麼多?」
——這其實只是藉口。暑假纔剛開始,而且還沒八月,在這種時期要因爲酷暑而倒下還太早。
在這個時候,山崎首度察覺到對方是和自己年齡相近的少女——而且非常可愛。
因爲與派屈克·赫恩第二次交戰至今,還不到一星期。
大路常葉宛如理所當然如此回答,繼續手邊的動作。如今她又完成一顆飯糰加入桌上的陣容了。目睹這一幕的靜子,不由得懷疑起常葉那位少年朋友家裏究竟有多少人。
伊織搖頭沉重嘆氣,拿起山崎宣稱是慰問品的寶特瓶紅茶。
「……怎麼了?」
「你……是否需要神的援手?」
莉莉甌妮以包上海苔的飯糰,把巨大餐盒裝得密不透風,輕輕嚥了一口口水。
靜子自己不想判斷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不過能以同等立場與常葉相處的朋友應該不多。
山崎暫時停止的思緒,至此終於再度運轉。
「——要喫就等到我們過去叨擾再喫。比起自己偷偷喫,和克莉絲一起喫比較開心吧?」
「嗯?什麼問題?」
「不,我說真的,好歹作業我會自己寫!」
「那你到底有什麼事?你每次找我肯定都是別有居心吧?」
「並,並不是肯定!」
「那就九成九。」
「這樣幾乎是百分之百了吧!」
「……太大聲了。」
「啊——」
伊織這聲指摘,使得山崎愧疚搔了搔腦袋。
「——所以?」
「啊?」
「所以你來我家到底有什麼事?」
「沒有啦~哎,那個,該怎麼說——」
山崎依然搔着腦袋,支支吾吾不像他平常的樣子。
「……?」
今天的山崎與平常不太一樣。雖然山崎總是靜不下來,但只是因爲個性浮躁,平常的山崎絕對不會猶豫或遲疑。然而今天的山崎明明有重要事情要講,卻遲遲沒能對伊織說出口,令伊織感覺像是看到牧島皋月而心生不耐。
但伊織絕對不會揣測這一點,主動詢問「有什麼事要找我商量嗎?」這種問題,他無法確認這麼做會被迫接下什麼樣的爛攤子。
所以伊織閉口不搭話,拿起沒看完的書,等待山崎下定決心開口或是死心離開。
「……我、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看了十頁文庫本內容的時候,山崎總算開口了。
「啊?」
「講得好像是我的錯……」
伊織不曉得該如何反應,只能默默啃飯糰。
布包裏是大型漆器餐盒,而且已經消失一半以上了,應該是克莉絲與莉莉甌妮待在二樓時喫掉的。
「那個小鬼……明明我叫她做事總是找藉口牽拖,爲什麼會乖乖聽學姐的話?」
「嗯!這種說法很露骨,不過大致就是這麼回事!」
「好~」
「一言以蔽之,她是在跟你撒嬌。」
「給我滾。」
「唔……」
「——簡單來說,明明沒人想知道你交了女朋友,你卻專程來通知我這個中暑的病人。」
「那我走啦!打擾了!」
常葉拿起一顆飯糰遞給伊織繼續說:
伊織安撫着再度激昂的山崎露出笑容。
「不是不肯承認,只是難以置信。開口閉口都說想要女朋友,卻只會把力氣用在無謂地方的你,忽然就與這樣的美少女交往,就像是沒買彩券卻中獎一樣。」
「你們幾時開始交往的?」
「那個……你知道哪裏有那種……時尚一點的茶館嗎?」
「如果只是想喝紅茶,我可以把我平常買茶葉的店告訴你,客人不多的時候應該會讓你試喝兩三杯,而且試喝不用花錢,很划算……不過你必須臉皮夠厚,才能在試喝之後依然空着雙手離開。」
「話說在前面,這間店的消費水準與隨處可見的咖啡店不同,想省錢就自己找別間店。」
「反正你再怎麼寵那個孩子,到最後還是會負起責任,所以沒關係吧?我不認爲你的做法是錯的……畢竟我也很寵莉莉甌妮。」
既然只是這種事,伊織很想只以手機郵件解決,但現在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反駁,只能目送山崎意氣風發揚長而去。
「這樣機率不就是零了!」
「啊?」
「就說不是了!我和茱莉安直到結婚爲止的行程表,我已經在腦袋裏規劃好了!」
無力倒臥在沙發上的伊織,朝着喫飯皇帝大的克莉絲一瞥,再將視線移向常葉露出虛弱的笑容。
「……雖然最近沒空去,但我在外面想喝紅茶都是去這間店。」
「你這個女朋友有製作飾品的嗜好嚼?」
「……我不太清楚你所說的氣派茶館是哪種感覺,簡單來說,就是要問我常去的店吧?」
伊織頻頻受到頭痛的折磨,與其說是因爲山崎太吵,應該說是還在貧血,但山崎不知道伊織揹負的嚴苛隱情,像是現在纔想到般發出「啊」的脫線聲音,縮起脖子在沙發上重新坐好。
「你說誰是諸葛亮?」

「……就說別大吼大叫了,我腦袋受不了。」
「不用在意,畢竟至今各方面受你照顧。」
「真的嗎!? 」
「好啦~宮本,拜託啦!」
「不不不,這裏就好!就算問其他男生,也很能問到這種店的情報!問你果然對!」
「你這傢伙有夠多疑的!就像是被周瑜欺騙而處斬蔡瑁的曹操一樣多疑!」
「……是啊,真的打擾到我了。」
「伊織,還好嗎?」
「……何況你怎麼到現在才問這種問題?至今你們怎麼約會的?」
山崎剛開始不敢開口,如今卻獨佔舞臺了。總之伊織明明沒有要求,山崎卻努力運用自己貧乏的辭彙,說明自己的女朋友多麼漂亮可愛又迷人。
「……幾時開始的?」
「誰說我要跟男生聊天了!? 」
「這……!」
山崎開朗笑着從沙發起身,毫不避諱拍打臉色蒼白的伊織肩膀。
山崎得意的舉例,使得伊織感到厭煩而揮了揮手。他知道山崎喜歡「三國志」,不過動不動就拿曹操、呂布或孔明打比方,再怎麼樣也過於牽強附會。
「不然是誰?別校的女生?」
連當前的約會計劃都沒有着落就想結婚,簡直令人笑掉大牙。但是指摘這一點只會令山崎血壓再度上升,所以伊織沒有多說什麼,只以自己的手機打郵件傳給山崎。
「你當成色誘商法!? 」
「什麼?聊天?要和坂田他們打發時間,去家庭餐廳就夠了吧?做這種不合你個性的事情只會丟臉吧?」
「別講得這麼冷漠啦!我是想徵詢你這位先進的意見,纔會在這種大熱天過來啊,我的諸葛亮!」
山崎大聲說完之後重新在沙發上坐好,他臉紅的原因與其說是憤慨,更像是害羞。
「真的,你有沒有被甩都與我無關。」
「…………」
「即使你看起來再怎麼容易上當,應該也不會有業者對高中生使用這種黑心手法。——所以實際上怎麼樣?是天主教還是佛教?」
「我說中了?」
山崎離開宮本家的數分鐘後,書齋的門靜悄悄打開,身穿浴衣的大路常葉探出頭來。
山崎稍微恢復冷靜之後,伊織重新詢問。
「啊!啊~換句話說!你不是很愛紅茶嗎?既然這樣,這附近哪裏有不會太廉價的氣派茶館,你,你應該知道吧?」
「我沒有這麼想。」
「別再打這種囉嗦的比方了。」
「與,與其說在交往——不,接下來確實有光明的未來等待着我們……所以我正在擬定各方面的策略,讓彼此之間的距離縮短爲零。」
「——我要問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這傢伙!到這種節骨眼還想獨佔幸福嗎!? 你希望我被斷然甩掉是吧!」
「我的意思是說,這種狀況就是如此令我難以置信。」
「有沒有忽然說她的上司想見你,或是邀請你去參加展示會之類的?那種傢伙會用花言巧語騙你貸款,務必小心啊。」
「……你真的在跟那個女生交往嗎?依照你的說法,我只覺得對方是路邊遇到的傳教人員或是詐騙集團。」
「那,那還用說!事到如今才發現,你太遲鈍了吧!」
「沒有啦,其、其實我們還沒有好好約會過——」
伊織在山崎的個人秀告一段落時開口詢問。
「你這傢伙~!」
「……開玩笑的。」
「……難道說,你在向我打聽能和女生一起去的店?」
「不是嗎?」
「唔、嗯!」
伊織頻頻打量着激昂臉紅的山崎,忽然浮現一絲疑念而納悶,爲求謹慎而開口詢問。
少女們舉起喫到一半的飯糰,咚咚朝着廚房跑去。伊織見狀按着太陽穴輕聲說:
「當,當然不是吧!我,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確實難免有那種感覺……可、可是我們的愛貨真價實!你會這樣找問題刁難我,是那個原因嗎?賭氣不肯承認我交女朋友的事實嗎!? 」
「其實那女孩是在傳教,或是邀你加入什麼團體吧?」
「怎麼可能是幻想!」
「——話說回來,剛纔那是你班上的同學吧?有什麼事嗎?」
「露緹琪雅之前不是也說過嗎,你太寵克莉絲了,因爲你各方面都幫她打理妥當,纔會讓那孩子更愛撒嬌。」
「從冰箱拿麥茶與杯子過來,小心別打破了。」
「喔喔,真棒的獻策!」
「……可以了嗎?」
山崎雙手合十,朝着冷淡放話的伊織膜拜。
山崎慌張搖動雙手,帶着毫無意義的肢體語言如此說着。伊織將文庫本夾上書籤闔上,輕輕嘆了口氣。
「呃,慢着,我說你啊,這樣就沒辦法聊天了吧?」
「問這種問題做什麼?」
「笨蛋,我怎麼可能跟那種叫我笨蛋的粗魯傢伙交往!我好歹也很有品味的!」
如此詢問的克莉絲塔蓓兒,雙手捧着烤鮭魚與烤鱔魚子的飯糰。像是松鼠鼓着臉頰嚼食的她講出這種話,聽起來也不像是在擔心伊織的樣子。
不過話說回來,伊織第一次聽到山畸有個能夠一起喝茶的女朋友。伊織隱約有種會心一笑的心情,忍住笑意詢問山崎。
「不好意思,麻煩學姐打理這傢伙的伙食。」
「唔~我還沒知道得那麼清楚,不過該怎麼形容?與其說心事重重,不如說有種神祕的氣息,給人無法言喻的成熟感,另一方面卻嬌弱得令人想要保護她……」
「初入此道的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爲了讓這樣的我能與茱莉安進展順利,請傳授三分天下之計吧!」
常葉打開桌上的紫色布包,對克莉絲與莉莉甌妮說:
「……你在說什麼?」
「假設這個叫茱莉安的女孩子不是你的幻想……」
「哪有這麼方便的訣竅……何況你問我這種問題簡直不對勁。」
「問、問我要做什麼?你——」
「啊?不,這我就不清楚了……」
「這樣啊……所以對方是誰?二班的女生?」
「只是無聊的小事,內容蠢到不值得讓學姐知道。——不提這個,抱歉剛纔害學姐窩在沒冷氣的房間,不會熱嗎?」
「我房間也一樣沒有冷氣。」
常葉是在一小時前來到宮本家。由於伊織沒辦法到廚房準備餐點,她專程帶着巨大的漆器餐盒便當過來。
常葉剛纔從二樓悄悄下來,是因爲她在山崎離開之前,都躲在伊織的房間。要是常葉一大早就拿食物過來的事情曝光,不知道山崎會說些什麼。
「麥茶快遞來了!!」
克莉絲與莉莉甌妮把冰箱裏的麥茶與杯子拿來了。
「——來,伊織~」
克莉絲把瓶子交給伊織之後遞出空杯,她身旁的莉莉甌妮也像是理所當然發出「唔……」的聲音握着杯子等候。
「……這是在做什麼?」
「倒茶!」
「……我覺得按照常理,應該是你幫我倒茶吧?」
不太能釋懷的伊織,爲少女們手中的杯子倒入麥茶。
常葉把包裹餐盒的布巾摺好,轉頭對莉莉甌妮說道:
「——那麼莉莉甌妮,我們該走了。」
「咦~?莉莉甌與常葉都要回去了~?」
「待太久會打擾到宮本學弟。——我傍晚還會過來。」
「真的嗎!? 耶~!」
「……學姐。」
伊織推開天真表達喜悅的克莉絲,朝膝蓋施力緩緩起身。
「不用這麼照顧我們沒關係的。」
「咦?不是錯覺喔!因爲克莉絲全都剝開了!」
「啊!? 等一下——空,空氣燙!?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皋月要對抗常葉,唯一的方法就是要得到常葉沒有的武器吧?以皋月的狀況,這就是武器!」
「那個,露緹琪雅小姐——」
「這樣啊……」
露緹琪雅斜眼瞪向皋月,以手指捲動少女垂到肩膀的黑髮。
「是誰啊……?我們學校的學生嗎?不過話說回來,山崎同學身邊居然有女生——」
點頭的露緹琪雅似乎在笑。不知道是笑他不受女生歡迎,還是想到什麼鬼主意——坦白說,是很適合這名美少女的笑容。
「——總之禁止馬尾,這樣贏不了常葉。」
「那個叫做山崎的人,不太可能會這樣?」
「在你身邊的我不想丟臉,差不多該下定決心了啦~」
「那邊,有點刺蝟頭的那個——」
「皋月,你就剪成這樣吧?」
伊織把冷氣的設定溫度稍微提高,坐在克莉絲身旁閉上眼睛。
「因爲這裏沒有學生理發價……光是剪個頭髮就要五六千元。你看,這個一萬元的燙髮是怎麼回事——」
克莉絲不知爲何以炫耀的語氣回答。伊織手指按住眉心淡然詢問。
「就算這麼說,總不能每天三餐都叫外送吧?」
「……這樣啊。」
「皋月的同班同學?所以就是伊織的同班同學?」
「真要說的話……就是輕柔飄逸?渴望愛情?」
「對……他本人似乎挺在意身高的事情。」
對於與時尚無緣的皋月來說,她不懂爲什麼剪頭髮要花這麼多錢。她是因爲露緹琪雅要幫忙出錢才被拉進這裏,不過至少皋月認爲,剛成爲高中生的自己沒必要進行這種投資。
牧島皋月翻閱着手邊的髮型型錄,對身旁的露緹琪雅講悄悄話。
「——咦?」
現在是暑假,他在午餐時間將近的這時候上街閒晃並不稀奇,但要是他帶着女生就不一樣了。山崎雅明在旁人眼中,就是這種與女生無緣的角色。
「皋月,怎麼了?」
克莉絲單純因爲有更多機會與莉莉甌妮玩而開心,但是換個說法,就表示伊織如此頻繁受到常葉的照顧。
「學姐,各方面都很抱歉。」
「放心放心,交給我吧~」
「總之禁止。這樣會跟常葉重複。」
「要,要是弄得太花俏,學校那邊會……」
「可是,看樣子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不在意你閱讀艱深的書,但偶爾也要看點時尚雜誌,不然你身爲女人的人生就會結束喔?怎麼可以還沒開始就結束?」
「…………」
「嗯。」
翻閱時尚雜誌的露緹琪雅冷酷說出這種話。聽到露緹琪雅這樣的美少女講這種話,臯月實在無從反駁。
「矮個子男生?」
♨
露緹琪雅這句話,使得皋月貼在窗邊專注凝視。
皋月暗自嘆息,吸着店裏招待的冰紅茶。
簡單來說,克莉絲應該是剝開所有飯糰確認材料,只留下不愛喫的苦味蜂鬥菜飯糰,再把其他口味喫光。
「我剛纔看了一下,剩下的飯糰幾乎都剝成兩半,是我的錯覺嗎?」
「學姐!」
「說什麼?」
「哪一個?哪邊?」
「可,可是——」
「所以剩下的都給伊織喫!!」
皋月察覺到下方人行道有熟悉的臉孔而蹙眉。
伊織這麼告訴自己,並且回到書齋。
常葉輕聲一笑走出玄關。身穿紫陽花浴衣的她,撐起搭配衣服花樣的陽傘,踩着木屐逐漸離去。沒有隨便穿雙海灘鞋或涼鞋求個方便,很符合常葉的作風。
「沒,沒有什麼輸贏的問題——」
「——話說回來,我問你。」
「唔……」
「我,我並沒有渴望那種東西……」
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那個……好像很貴的樣子。」
「啊?」
能夠毫不在乎拍肩膀,是因爲你並非當事人吧——雖然皋月很想這麼說,但現在的她沒膽量說出口。
如果宮本家的三餐都以外送解決,比起營養均衡的問題,支出問題更令人頭痛。
「啊?」
「你需要琢磨自己的女人味,何況素質原本就不差。」
「……告訴我理由吧。」
「好~!那就午睡到莉莉甌過來吧~!」
「……你是知道瀏海剪的意思才這麼說嗎?」
「你就是因爲會講這種話,纔沒辦法擺脫土氣。」
至今的人際關係大多令伊織感到煩躁,但是與大路常葉這名少女之間的關係,不會令他有這樣的感覺,也肯定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重新確認自己位於格格不入場所的皋月,坐立不安將視線投向窗外。
常葉有些靦腆地讓嘴角綻放笑容,以適合和服的動作輕輕示意之後,帶着莉莉甌妮離開了。與平常英姿煥發地在校內凜凜闊步的常葉王子不同,是非常有女人味的舉止。
面對街道整片牆壁都是落地窗的這間店,充滿盛夏的自然陽光與人工的冰涼空氣。除了皋月與露緹琪雅,在這裏聆聽療愈系音樂剪頭髮的都是粉領族,如實反映出這間髮廊的客層。
克莉絲滿足地拍了拍肚子,衝上二樓去拿愛用的枕頭,然後衝進家裏唯一有冷氣的書齋。
「我來幫你決定髮型,你乖乖坐着。——稍微挑染沒關係吧?」
克莉絲已經仰躺在大沙發上呼呼大睡了。
「…………」
常葉走出外門轉身時,伊織忽然想到一件事連忙出聲。
「就說不用在意了。我不是說過嗎?我至今受到你各方面的照顧。」
「——謝謝學姐特地過來,飯糰很好喫!」
「唔,嗯,雖然明講有點失禮……但他不是女生喜歡的類型。」
「會嗎?」
「……我可以說嗎?」
伊織鎖上玄關大門,撫着脖子嘆了口氣。
露緹琪雅像是已經決議般闔上型錄,並且揚起嘴角。
露緹琪雅無視於想要提問的皋月,指着型錄上的一名髮型模特兒。
逐漸遠離的山崎身旁,有一個身穿黑色無袖連身裙的少女。從這裏看不清楚長相,不過從髮型與穿着推測,至少不是班上的女生。
「啊,嗯,我看到同班同學。」
「他是不是帶着女生?」
確實,皋月並沒有堅持綁馬尾的理由,只是爲了與雙胞胎妹妹有所區別,從小學開始不知不覺就維持這個髮型,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象徵着皋月至今的消極心態。
伊織送常葉她們走到玄關,並且低頭致意。
「雖然由我來說不太對,但你真的頑固又不懂得通融。」
「不,可是——」
「這麼說來,我剛纔喫的飯糯包的是燉蜂鬥菜。」
皋月在人羣裏發現的人,是班上坐在斜後方座位的山崎雅明。
克莉絲直到莉莉甌妮消失在視野中後依然用力揮手道別,伊織把手放在她的頭上低聲詢問。
「——山崎同學有女朋友?不會吧?真的?」
「……我完全明白了。」
皋月微微嘆息,再度看向牆上的價目表。
「唔……嗯。」
「是沒錯,不過……」
「……真是忠於自己的慾望。」
「啊……如果是那個瀏海剪,我或許不會很抗拒,只要一千五百元。」
「那麼等你完全康復,我就和莉莉甌妮一起再來接受你親自下廚款待,這樣就行了吧?」
伊織對此頗感五味雜陳。不只是常葉的照顧令他過意不去,與常葉加深交流更令他有所躊躇。或許總有一天,這樣的擔子會成爲沉重腳枷束縛自己—— 伊織最近經常在思考這種問題。
「因爲~裏頭藏了很苦的飯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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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看,看來這裏的最低消費,確實跟星巴克或麥當勞完全不一樣……!」
山崎雅明握拳拭去額頭冒出的汗水,隔着玻璃凝視店內自言自語。
重現愛爾蘭酒館的風格——這是山崎後來從伊織那裏得知的——充滿情調的茶館門口,裝飾着一塊記載主力商品的小黑板,山崎看一眼就被迫理解到,這種地方原本不會與他的人生出現任何交集。
「太,太離譜了……在自動販賣機用一五〇元就能買到的東西,爲什麼在這裏要花到一千元?那種玩意用茶包就夠吧!宮本伊織真可怕……!原來那個傢伙平常都在這種地方喝茶——」
「山崎先生,怎麼了?」
凝視價目表嘀咕的山崎,被人從身後輕拍肩膀。
「——有煩惱可以向我傾訴喔?」
「咦?啊,不,沒,沒什麼的,嗯!」
山崎連忙轉身搖頭示意。
「……真的嗎?偶爾停下腳步深思人生是好事喔?神就是爲此將智慧傳授給人類的。」
茱莉安大大眼鏡後方的閃亮雙眼筆直凝視着山崎。由於茱莉安身材高瘦,這樣面對面會像是在俯視山崎。在感受得到對方呼吸的極近距離被低頭注視,使得山崎的臉變得火燙。
「真,真的!是真的!總之站在這裏很熱,我,我們快進去吧!到裏面去!」
「感謝你的關心。」
茱莉安低頭致意,在山崎的邀請之下搖響門鈴進入店內。
「歡迎光臨。」
中性外型的親切女服務生前來迎接,帶領山崎他們來到窗邊的座位。
「不過我很意外。」
「啊?」
「山崎先生居然知道這樣的店……平常是跟什麼樣的千金小姐過來光顧呢?」
山崎闔上價目表的瞬間,在數學課很少運作的頭腦,瞬間算出兩人份紅茶加甜點的總金額,但山崎目前刻意不去思考這件事,不然他或許完全無法享受平常沒機會喝的道地紅茶。
「……就是這個了。」
「總之關於我提到的死兆,就我看來越來越明顯了。」
但要是她說伊織表妹是惡魔,還說伊織與山崎會因此來日不長,終究不是鬧着玩的。即使是玩笑話也有好壞之分。
茱莉安無視於山崎的制止,拿起十字架開始輕聲祈禱。
「……山崎先生?」
「呃~……關於神的話題?」
「所以果然是宮本吧……既然時間是一個多星期前……啊啊,記得我和那個傢伙去過商業大樓的書店一趟,是當時的事情吧?」
但她同時也是特級的美少女。
「難,難道茱莉安——你要我介紹宮本給你認識——」
「跟國中時代沒什麼變,一樣是個冷漠沒禮貌的傢伙——啊,不過……」
「很好……!這是約會!無論別人怎麼說都是約會,除了約會沒有別種解釋!我超強的啦!」
「啊,啊啊……嗯。」
「啊,慢着——」
「雖然稱不上變化,不過從初春開始,就像是隻有那個傢伙開始走桃花運——啊啊,剛好就是食客住進他家的那時候。」
差點在內心擬定宮本伊織抹殺計劃的山崎,在茱莉安苦笑着安撫下,讓稍微離開椅子的身體靜靜坐下。
班上不少男同學比山崎高或是戴眼鏡,不過同時滿足兩項條件,又會與山崎一起在附近行定的男生就不多了。
總歸來說,茱莉安是非常奇特又麻煩的少女。
山崎打開價目表之後,對面的茱莉安眯細眼睛露出笑容。
山崎蹙眉回握茱莉安的手。
看到茱莉安以叉子享用隨着紅茶一起上桌的鬆餅,山崎在桌面下方握拳微微顫抖,像是要講給自己聽一樣輕聲歡呼勝利。
「山崎先生很重視朋友吧?」
「……爲什麼就只有宮本的評價變好?」
「不……你當時那樣已經很像怪人了……」
「不會忽然要求!? 也,也就是說,慢慢來就有可能!? 最後還是要我介紹宮本給你認識!? 」
「是的。那位宮本先生大概是被某種東西——不,應該是被惡魔附身了。最近他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對於生長在日本平凡家庭的山崎來說,茱莉安光是這種動不動就向神祈禱的舉動,就足以令她成爲奇特的女孩了。
「——這是我擅自挑選的店,還可以嗎?」
「——啊?」
「既然這樣——我想品嚐瑟林堡茶園去年的夏摘茶與鬆餅組合。」
「啊啊……你似乎講過這種話。」
「這個惡魔附身在你的學友,如今甚至想對山崎先生伸出魔掌!這樣下去不只是那位學友,連山崎先生都會有生命危險!」
「嗯,宮本伊織……平常總是在看書,個性有點古怪,但不是壞人。」
「我認爲那個女生有嫌疑,肯定是從萬魔殿派來蠱惑人心的邪惡尖兵,是惡魔。」
「關於這件事……」
但也因此令山崎覺得不是滋味。
「不,不對勁的地方——」
「啊?你,你說宮本!? 」
「不久之前——不過也已經是一個多星期之前的事了,我看到山崎先生與學友經過商店街……請問他是哪位呢?」
「不,我不會忽然這樣要求。」
「我不是說過這不是玩笑話嗎?」
「也不是這個意思……真是的,請稍微冷靜下來啦。」
「既然這樣,請務必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報恩!」
茱莉安眼中的光輝增加了。
信仰任何宗教也無妨,對山崎講這種宗教話題也無妨。
身穿黑色衣服胸前掛着大大的十字架,打扮成驅魔風格也無妨。
「啊,啊啊……嗯。」
將這些要素全部包含在內,山崎依然喜歡茱莉安。個性偏激的人在世上比比皆是,想到這一點就覺得茱莉安言行還在能容許的範圍,何況茱莉安是首屈一指的美少女。
茱莉安已經把份量實在的鬆餅喫掉一半以上了,她以紙巾擦拭嘴脣沾上的鮮奶油與藍莓果醬。
即使山崎至今還不知道茱莉安的全名、確切年齡,以及生日血型等個人資料,兩人也毋庸置疑已經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了。
「如果是剛接觸大吉嶺的人,我推薦瑪格麗特茶園喔?如果要喝奶茶,艾斯拉比的烏瓦茶葉也不錯,而且適合搭配甜點。」
茱莉安講話不合常理也無妨。
山崎至今依然不清楚伊織哪裏有變,但是在異性眼中似乎有變。大概與山崎會眼尖發現班上女生胸圍改變有異曲同工之妙吧。
「咦?那不是玩笑話?」
「瑟林堡茶園……山崎先生要喝哪一種?」
茱莉安的下脣比上脣稍微豐厚,沒塗脣蜜卻充滿水嫩光澤,而且脣邊有顆小小的痣,看起來莫名誘人。從雙脣發出宛如鳥囀的悅耳聲音,也是山崎欣賞的部分。
「學友?朋友的意思嗎?咦,是怎樣的傢伙?應、應該不是女生吧?」
「食客?」
「咦咦!? 慢,慢着,別這樣啦!你在開玩笑吧!? 」
吧檯數個座位,加上大小共六張桌子——坐十五人就會客滿的小店裏,充盈着紅茶的芳香。目前除了山崎他們沒有其他的客人,看來是由剛纔拿價目表過來的女服務生獨自打理一切。
山崎回答之後,忽然嚥了口氣臉色蒼白。
認定「我們正在交往!」的只有山崎,無法保證茱莉安也有這種想法,說不定即使是現在這一瞬間,茱莉安也不認爲這是約會,而且只把山崎單純當成熟人。
「要是沒這個該有多好——」
即使言行與常人稍微脫節,茱莉安首屈一指的美少女外型,也足以輕鬆抵消這種缺點。
「這也包含在內,不過我是說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就是你臉上出現的死兆。」
「宮本……先生?」
不過依照山崎的標準,像這樣進行第一次約會的時間點開始,他與茱莉安就完全是一對情侶了。憑這種膚淺的來往就主張茱莉安是女朋友實在過於牽強,不過山崎在這方面樂觀到無謂的程度。
「……就我看來,山崎先生出現死兆,似乎與那位學友脫不了關係。」
「那當然,山崎先生是爲我挑選這間店吧?」
茱莉安將大大的眼鏡往上推,忽然緊握山崎的手,刻意壓低聲音說:
「山崎先生,你要不要在這時候幫他出點力?」
「爲什麼我要在初次見面的時候講這種玩笑話?那我不就成爲怪人了?」
「——話說回來,山崎先生。」
回想起來,最近班上女生似乎會經常提到伊織,自從他與二年級常葉學姐的交情傳開之後,像是「莫名變得成熟了」,「原來並不是只有陰沉的個性」或是「看起來比山崎這種幼稚的男生可靠許多」這種重新評價伊織的意見時有耳聞。
山崎想在茱莉安面前好好表現,才特地向伊織打聽這間店並且前來,然而茱莉安在這方面比較還熟,反倒令他丟臉。所以山崎這時候沒有無謂逞強,點了茱莉安推薦的紅茶與鬆餅。
「啊?哪,哪個?」
點餐之後鬆一口氣的山崎,從桌面探出上半身,像是現在纔想到般詢問茱莉安。
茱莉安雙手在胸前合十,眼神閃閃發亮。
「比山崎先生高一點,戴着膠框眼鏡的男生。」
呆呆注視少女嘴脣的山崎,被茱莉安的話語從妄想拉回現實,雖然沒沾到東西卻慌張握拳擦嘴。
「——好好喫……!」
「等,等一下,茱莉安——」
「那個,茱莉安,雖然我這麼說像是在反駁,不過宮本他——」
茱莉安的視線,從正前方射穿山崎。
山崎即使感到困惑,卻還是回憶伊織從今年初春至今的言行舉止。
「果然有某些地方不對勁吧?」
「山崎先生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茱莉安把玩着胸前的十字架,並且打開價目表。
「那,那我就,呃,那個——」
山崎連忙打開價目表,瀏覽整排的紅茶列表,但是怎麼看都看不懂。他只聽過大吉嶺或阿薩姆這種紅茶的類別,但如果是生產的茶園,就全都是完全無法理解的陌生名字。
「……嗯。」
「嗯。宮本家基於某些家庭的隱情所以沒有父母,代爲擔任監護人的叔父是個走遍世界的放浪傢伙,把自己在美國的女兒送回來要宮本幫忙照顧。」
「唔,嗯,是啊……」
「啊?」
不只如此,還會說「神魔最終決戰的日子終將來臨」或是「惡魔已經靜悄悄來到我們身邊」這種宗教氣息濃厚的話語,山崎每次聽到都不知道該做何反應。要是不感興趣卻還是敷衍配合話題,會像是在瞧不起茱莉安的這份純真,令山崎過意不去,然而即使如此,也沒辦法完全當作沒聽到。
「啊?茱莉安說過的話?」
「慢着,這種說法再怎麼樣也——」
「沒,沒那回事……我,我是第一次帶人來這裏!……不過我也是第一次來……」
後來山崎——明明在初遇當天大吼大叫——拋棄常人「雖然是美少女卻很棘手所以要遠離她」的選項,自願選擇「雖然棘手卻是美少女所以要接近她」的選項。
「我在初遇當天說的話。」
「瑟,瑟林,瑟——?」
其實山崎是今天第一次與茱莉安進行這種算是約會的互動。雖然至今見過好幾次,但每次山崎都擔心會被帶到詭異的集會場合,或是被硬塞奇怪的介紹手冊,基於這種不安心態而不敢更進一步。
山崎托腮以茱莉安聽不到的音量自言自語。
數秒後,山崎內心湧現的憤怒整個拋到九霄雲外,像是豢養已久的家犬乖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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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莉莉甌跟常葉!」
打開玄關大門的克莉絲,一看到常葉她們就笑顏逐開。
「——伊織!莉莉甌來了!還有常葉也來了!」
對於這名少女來說,常葉或許是莉莉甌妮的附屬品,但克莉絲並沒有完全忘記常葉,肯定是因爲克莉絲把常葉當成會帶大量飯糰來家裏的人。
克莉絲充滿活力跑向廚房,取而代之來到玄關前面的,是頻頻打呵欠的露緹琪雅。
「嗨~兩位小姐,不用客氣進來吧。」
「怎麼看都像是剛起牀的樣子。」
「要是那孩子沒有大呼小叫,我還想再睡三個小時。」
穿着單薄細肩帶背心與平口內褲的露緹琪雅,漫不在乎地邀請兩人進屋,並且走向廚房。
「沒想過早點起來幫宮本學弟做家事嗎?」
「因爲就算我不做,常葉也會來做吧?」
露緹琪雅轉頭看向常葉,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比起叫我做,交給常葉比較能夠放心。伊織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學姐確實比你值得信賴,不過就算這樣,我可不記得曾經準你遊手好閒。」
常葉她們進入廚房時,一個不太高興的乾啞聲音如此迎接。
「宮本學弟……?」
往廚房裏一看,穿着學校運動服的伊織,站在採光良好的流理臺前面,不曉得在忙什麼事情。他緩緩轉過來的臉是蒼白的,下半張臉覆蓋着白色口罩。
「……學姐好。」
「唔,嗯。」
常葉以爲裏頭肯定堆滿大量髒衣物,更衣間的衣籃卻出乎預料空空如也,相對的,看起來像是剛從洗衣機拿出來的衣物,在浴缸蓋子上堆成一座小山。
常葉以小魚乾簡單熬成的高湯煮沸,放入預先處理好的海瓜子。就在旁邊觀看的莉莉甌妮,以低於平常音量的聲音說:
「這些就扔進洗衣機隨便洗。——不過晾衣服意外麻煩吧?要搬到二樓陽臺也很累人。」
常葉仰望整齊晾在浴室的五顏六色內衣,拉高音量呼喚露緹琪雅。
「那麼——?」
常葉把剛完成的味噌湯盛入碗裏放在克莉絲面前,面帶苦笑走向宮本家的浴室。
「剛纔那是——」
「啊,是奶奶的吩咐。我奶奶與他已故的爺爺是老朋友。」
「常葉……我也來幫忙……」
「克莉絲真老實。」
「真是的……」
伊織隔着口罩咳嗽,瞪向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同班同學。
走到盛夏的陽光底下,沒多久就緩緩冒出汗水。洗好的衣物在這種天氣應該很快就會幹。
「……似乎如此。」
即使如此,對於這個懶惰的美少女來說,肯用洗衣機或許已經及格了。常葉默默輕拍露緹琪雅的肩膀,把洗好的衣物放進空籃子搬到二樓。
「露緹琪雅!可以過來一下嗎?」
「喂!別悠哉喝紅茶了,快給我說明啊!爲什麼常葉王子會在你家陽臺晾你的內褲!? 」
宮本家的大門前面,有一名少年仰望着常葉。他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睜大眼睛凝視。
常葉回想起少年是伊織的同班同學,急忙收拾洗好的衣物下樓。
克莉絲一副真的很不以爲然的樣子,露緹琪雅明顯只是在調侃,兩個人就這樣鼓起臉頰向伊織抗議。大概是兩人剛纔都在要求臥病在牀的伊織做東西給她們喫吧。
「好~!」
「那真是得救了……我沒什麼食慾,所以——」
「難道你……感冒了?」
「給我說明吧,立刻說明!要是沒給個萬人能接受的解釋,我不會離開這裏半步!!」
「你啊——」
「什麼意思?」
伊織忍不住要拉高音量時,常葉開門進房了。她手上捧着裝有麥茶玻璃杯的托盤。
「露也沒有煩啦~人家只是肚子餓了啦~!」
「……常葉的特訓成果出來了……好棒。」
常葉依序拿起莉莉甌妮攤開遞過來的衣物掛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她感受到有視線投向這裏而看向樓下。
「常葉的飯糰好好喫!」
「你又沒生病,想喫甜的到外面買就好吧?」
「謝謝……不過,你真正的意思是僅次於宮本學弟做的飯糰吧?」
「謝謝。」
「啊……」
常葉還沒回想起這名少年的名字,他就驚慌推開門衝進宮本家了。
「簡單來說,就是伊織的喉嚨太不中用了。」
「就是因爲懶得出門,我纔會有所期待的——」
「嗯!伊織的飯糰比較好喫!」
「嗯,不過只限於我的內衣,因爲這是La Perla耶?當然不可能隨便扔給洗衣機洗,都是我手洗的唷,手洗的。」
「沒錯!你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情!真要譬喻的話,就是呂布知道王允要把貂蟬嫁給他而樂不可支,卻發現貂蟬不知何時變成董卓的女人,從天堂一下子被踢進地獄的心情!現在的我正在感受這種絕望的心情!」
「沒有。」
「這樣啊……」
「……大概是宮本學弟睡覺的時候,你們兩個覺得太熱,就把冷氣溫度調太低吧?」
「閉嘴!宮本,你知道我現在的心情嗎!? 」
「這兩個傢伙……都好煩——」
「……好的,受學姐照顧了。」
「——基於這樣的緣分,以前我奶奶病倒的時候,宮本學弟有來探望,聽到他最近身體狀況很差,所以輪到我過來探望做爲回禮,就是這麼回事。」
「……來,常葉。」
「不過,偶爾喫日式料理也不錯。」
「好的。——不過,請,請問……常葉學姐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些是你洗的?」
伊織虛弱起身微微拉開口罩,以吸管飲用冰紅茶。
山崎戰戰兢兢如此詢問,常葉則像是從一開始就準備好這個答案般流利回應。
克莉絲雙手高舉着已經確認餡料的飯糰開心大喊,常葉轉頭朝她露出笑容。
常葉以熟練的動作將身上浴衣綁好固定並穿上圍裙,打開流理臺上方的櫥櫃,取出附有把手的鍋子。
伊織朝常葉微微低頭致意,以不像他會有的呆愣表情無力離開廚房。
山崎凝視常葉愣在原地。
常葉微微紅着臉告誡莉莉甌妮。爲了在這裏做味噌湯,常葉在家裏反覆練習無數次,這是不能被伊織知道的祕密。
「常葉,有甜的東西能喫嗎?」
常葉帶着不知何時前來的莉莉甌妮,一起前往二樓陽臺。
伊織以不耐煩的表情同意露緹琪雅的提議。
「太好了。」

「那麼——」
「那這座小山呢?」
「啊?可是我不太需要碳水化合物……」
「可以的話請務必這麼做。」
露緹琪雅再度不以爲意如此回答聳了聳肩,看向常葉的布包咧嘴一笑。
喝着蜂蜜檸檬熱飲的伊織,聲音完全沙啞了。
「——不提這個,既然常葉專程帶慰問品過來,要不要先來喫早午餐?」
「嗨。」
「——這種話不需要講出來。」
露緹琪雅垂頭喪氣從冰箱取出一盒芒果汁,喫起很難稱爲甜點的甘甜煎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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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可以。」
「不準轉移話題!你果然跟牧島說的一樣,和學姐——」
「要是傳染給學姐就抱歉了……」
「你是宮本學弟的同學吧?要喝杯茶嗎?」
「————」
「……吵死了。」
「——什麼事~?」
常葉蹙眉凝視伊織。
伊織如此說着,以冰冷視線交互看向克莉絲與露緹琪雅。露緹琪雅隨着這道視線露出愧疚的表情,常葉因而察覺到箇中原因,把布包放在桌上誇張嘆了口氣。
「爲什麼又——」
即使是山崎,聽到常葉親口這麼說,也不可能大喊「騙人!」提出異議。伊織在心中感謝常葉巧妙打圓場,接着再度詢問。
「……不知道。」
「咦~?克莉絲哪有煩啦,人家只是肚子餓了啦!」
「……你的比方還是老樣子這麼難懂,用不着勉強打比方沒關係的。」
「也對,你還是休息比較好。」
露緹琪雅咬着飯糰走到更衣間。
「你特地過來……是爲了問這種問題?」
伊織隨口扔下這句話,把開水注入大玻璃杯,蜂蜜與檸檬的香味隨即充斥在空氣裏。
「常葉,克莉絲可以喫飯糰嗎?」
「我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是啊,爲什麼呢……」
克莉絲還沒回話就開始剝飯糰了。露緹琪雅看向餐盒的內容物之後,蹙眉詢問常葉。
「宮本學弟,我就借用廚房了,今天我帶了已經吐沙的海瓜子要做味噌湯。」
「——所以你只是爲了這種事過來?還是又要索取約會指南?」
「不,不是那樣啦!」
山崎連忙否定。
「我,我只是想打聽你家成員的事情……」
「我家成員?」
「就,就是那個小女生,還有中式旗袍的女生——」
「我不是說過那是越南長衫嗎……知道嗎?你講話毫無脈絡可循,爲什麼事到如今要打聽這種事?」
「問我爲什麼……沒有啦,只是有點在意——」
「克莉絲或露緹琪雅跟你有什麼關係?」
「不不不,不是那個意思……我到底想說什麼啊——」
山崎按住額頭搖頭,一鼓作氣喝光麥茶起身,就這麼低聲嘀咕離開宮本家了。
「……你朋友挺奇怪的。」
「肯定是熱昏了。」
山崎很奇怪是習以爲常的事情,今天則是更加奇怪。但是現在的伊織,在精神上沒有餘力顧慮到山崎的事情。他以冰紅茶冷卻刺痛的喉嚨,深深嘆了口氣。
「宮本學弟,還好嗎?」
回過神一看,常葉坐在沙發的扶手窺視伊織,
「感冒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頭痛與四肢無力的症狀一直沒好,應該是貧血的關係。」
「有服用增血劑嗎?」
「有,我有在喫老師給的藥。」
與派屈克交戰之後,藥子曾經過來探視,並且在當時留下許多增血劑當成必備藥物。
「要是錯過這個情報,可能會造成非~常嚴重的事態。」
相較於像這樣努力做家事的年幼少女們,看起來與常葉年齡相近的露緹琪雅,卻是懶散趴在餐桌上玩手機。
「說來聽聽吧。」
常葉說她是基於雙方爺爺與奶奶的交情而來探視伊織,但山崎實在不認爲他們只是這種表面上的關係。
「……怎麼了?」
鬱悶的心情總是揮之不去。
克莉絲筆直指着露緹琪雅,開始進行不講理的主張。露緹琪雅不耐煩嘆了口氣,把左手所抱着的哈根達斯桶遞給克莉絲。
「嗯,對。——這邊只要適度提高警覺就行吧?而且有必要的時候可以叫伊織出動,應該沒問題吧?」
常葉打開陽傘遮住耀眼到可恨的陽光,嘆氣踏出腳步。
這種無法釋懷的心情,基本上來自他對伊織的不信任感——應該說嫉妒。
事到如今,山崎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剛纔會去宮本家,總之山崎造訪宮本家,並且在那裏見到大路常葉。她穿着在學校無緣拜見的浴衣和圍裙,正在晾伊織的貼身衣物。
「我不是說那些少女有問題,請你去調查她們嗎……山崎先生的這位學友,果然被那些少女附身了。」
露緹琪雅把湯匙插入哈根達斯品脫桶,挖起沾了草莓果醬的冰淇淋慢慢舔着,並大幅點了點頭。如果伊織看到這一幕,肯定會罵她不準在牀上喫東西, 幸好那個囉唆的屋主正在樓下書齋讀書。
「這麼說來……那,那個,我,我們,是,是這種,關係……嗎?」
山崎離開宮本家之後,就像是飢餓鬧脾氣的獅子或老虎,漫無目的在街上閒晃。
常葉回到廚房一看,莉莉甌妮與克莉絲正在清洗用過的餐具。兩人在流理臺前面擺兩張椅子,把周圍弄得溼答答並肩奮戰的模樣,使得常葉忍不住露出苦笑。
茱莉安輕盈跳到山崎身旁,把手放在少年肩上,簡直像是在舔耳垂般細語。
「茱,茱莉安——」
「拯救……宮本……?」
茱莉安緊握胸前的大十字架,將眼睛眯得如剃刀般銳利。
露緹琪雅隨意將手放在莉莉甌妮的頭上。
「那個傢伙,該不會使用了詭異的法術吧?不然就是跟惡魔簽約之類的,要是沒發生這種神奇的事情,我實在想不透爲什麼只有宮本走桃花運!」
「這是兩回事!」
「啊……?」
從周圍的些許氣息,感覺得到常葉默默收起空杯離開書齋。
常葉微微點頭之後,露緹琪雅轉身面向莉莉甌妮與克莉絲。
「趕,趕走是指——?」
「——莉莉甌妮,宮本學弟的同學剛纔有來這裏,你有看到嗎?」
身穿睡衣的克莉絲,跑到正在講手機的露緹琪雅身旁。
「伊織的同班同學剛離開不久吧?」
「晚點我會買冰淇淋給莉莉甌妮與克莉絲。」
露緹琪雅平常會看的書就只有時尚雜誌,所以永遠無法理解伊織或皋月爲何會以閱讀當成休閒娛樂,不過伊織常做的香草冰淇淋佐草莓果醬非常美味,她對此毫無異議。
「唔哇!? 」
「……明白了,我現在去買。」
「是嗎……我看不出任何端倪。」
抬頭一看,黑衣少女蹲在圍牆上俯視山崎。
「太奸詐了!!露居然一個人喫冰淇淋!」
「————」
「唔……」
「是的,這是救人,是非常好的善行喔?……而且有我在,這種事易如反掌。」
「只要用這個用力打下去,那位學友就會恢復正常……山崎先生,爲了拯救這位學友,就請你幫忙出點力吧?」
山崎皺眉踢飛腳邊的小石頭。
「山崎先生沒察覺嗎?我們從邂逅的瞬間就是這種關係囉?我們的邂逅是命中註定。」
克莉絲立刻甩着泡沫舉手,接着莉莉甌妮用毛巾把手擦乾淨後,也發出「唔……」的聲音舉起手。
「——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等一下,我在講電話耶?安靜一點好嗎。」
山畸全身失去力量,已經難以自己站穩了。
常葉平淡駁回露緹琪雅厚顏無恥的這番話,拿出深湯鍋做準備。她打算在回家之前煮好一大鍋面線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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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葉轉身看向露緹琪雅。就在眼前的美少女,閃耀如星的雙眼眯細展露笑意,不曉得在高興什麼。不過常葉已經明白,露緹琪雅是個會把大部分事情當成玩笑看待的輕浮少女。
「而且到頭來,是你在白天就把自己的份喫光吧?都這樣了還想喫我的份,你如意算盤打得太響了吧?」
「——就是這樣囉♪既然要說,就邊喫冰淇淋邊說吧?」
「——這是以防萬一。」
「可是太奸詐了!克莉絲也想喫!只有露一個人故意喫給人家看,這樣太不檢點了!」
「山崎先生終於也發現真相了。」
臉埋進茱莉安柔軟胸口的山崎,就這樣緩緩閉上眼睛。雖然被美少女抱入懷中,卻無法察覺自己的幸運,意識逐漸被黑暗吞噬。
「怎麼樣?」
「沒怎麼樣……」
「所以呢?」
而且常葉也知道,這名少女即使經常捉弄人,卻不會胡言亂語。
「因爲露是大人,克莉絲是小孩啊!伊織也有說過,這種時候大人要禮讓小孩!」
「一下子而已……」
「我要喫!」
「……關於那些寄住的少女,有查到什麼詳情嗎?」
「我覺得你應該先好好思考,自己付出的勞力是否值得接受獎賞。」
盛夏太陽剛好在這個時候躲到雲層後方,使得周圍忽然變暗。在陰暗之中,茱莉安的鏡片承受微光散發異樣的光輝。
「……你的意思是,會對宮本學弟造成嚴重的事態?」
煩躁心情無從宣泄的山崎,被忽然從天而降的這個聲音嚇得縮起脖子。
露緹琪雅確認全場一致通過,露出滿面笑容輕拍常葉的肩膀。
山崎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
「真的嗎!? 太棒了~!」
「沒打破碗盤吧?」
「常葉,那我呢?」
此時露緹琪雅赤腳走過來,故意朝常葉耳際吹一口氣並且低語。
露緹琪雅在這時候刻意強調這種事,常葉也已經在某種程度推測到她所謂的「嚴重事態」了。常葉微微皺眉點頭示意,脫下圍裙與固定浴衣的繩子,帶着莉莉甌妮走出宮本家。
「啊,如果要出門,就帶着這孩子一起去吧。」
「故意喫給你看是什麼意思?何況只是你在我喫的時候擅自跑進來吧?我又沒有要喫給你看。」
「所以——就好好爲老孃效力吧?」
「——總之,已經比之前好多了,我明天會去醫院一趟。」
山崎在完全昏迷前,似乎聽到某種惡質的嘲笑。
「要趕走附身的壞東西,這是最佳的利器……山崎先生運氣很好耶?」
「……這麼一來,你和我就會成爲真正意義的搭檔……難道山崎先生討厭我?」
「學姐那樣的美少女,會基於這種程度的關係,就幫一個不是家人的男生洗內褲?不,並不會!洗內褲就證明兩人交情匪淺!」
「是的,我比較希望學姐處理一下克莉絲。她如果知道我要去醫院,明明不知道那裏是什麼樣的地方,也絕對會想黏着我一起去。」
見到這幅光景的常葉,刻意以明顯的音量說:
「沒問題……」
「你所謂的小道消息,是哪方面的情報?」
♨
茱莉安輕輕將山崎摟入懷中。
「常~葉~學~姐~♪」
「是這樣,嗎……」
「————」
忿恨不平的低語,隨着怒氣從山崎口中宣泄而出。
「我與你是命運共同體。」
「需要陪你去嗎?應該不用吧?」
「不只是伊織,或許對於你我都是如此。」
「可惡……宮本那傢伙,到底是使用何種神算妙計和常葉學姐走得這麼近?家裏都已經住了藍眼美少女,這也太奢侈了吧!不,那個小表妹沒什麼好羨慕的,不過像是那個旗袍女生還有牧島,最近連班上其他女生都在談論宮本的事情!老是宮本嘗甜頭也太奇怪了吧!那種小型後宮是怎麼回事!? 」
莉莉甌妮轉身對常葉點頭。莉莉甌妮在大路家也沒幫忙做過這種家事,也就是說,她應該是看到常葉在忙,所以想要多盡點心力。至於克莉絲之所以也一起幫忙,肯定還是當成在玩。
「來~想喫哈根達斯的人舉手~!」
「我有個小道消息,想聽嗎?」
「我講完電話就要還我喔?」
「耶~♪」
「真是的……啊,沒事沒事,是我這邊發生狀況,克莉絲剛纔在耍賴。」
露緹琪雅以趾尖俐落推開窗戶,坐在窗邊繼續講電話。
「——所以,說到哪裏?啊?不可以告訴伊織?爲什麼?用不着對那種神經大條的男生費這種心思吧?」
或許是風比較強,今晚沒有平常那種悶熱的感覺。露緹琪雅解開出浴時綁起來的頭髮任憑晚風吹拂,嘴角泛起笑容。
「既然這麼說,把那邊處理妥當不就行了?學姐,期待你的表現囉?」
♨
這天晚上,山崎出生以來第一次沒有知會父母就擅自溜出家門。
雖然山崎在學校的發言總是引來各方面質疑,實際上生活態度卻是意外認真——應該說膽小,簡單來說,他不敢做出父母發現之後會生氣的事情。
這樣的山崎,卻在推測雙親已經熟睡之後,拿着鞋子從二樓窗戶偷偷外出。
盛夏夜晚的悶熱空氣,與偶爾吹拂的風攪拌在一起。遠離車站鬧區的住宅區杳無人煙,瀕臨故障的路燈微弱照亮夜路,山崎縮着上半身的影子看起來也頗爲無力。
「據說惡魔會以美麗的外表隱瞞醜陋的真面目。」
應該只有山崎獨自行走的柏油路面,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影子。
「——你的學友就是被這樣的惡魔附身,那是僞裝成可愛少女的惡魔。只要殺掉惡魔,他肯定會恢復原狀。」
山崎以令人擔憂的不穩腳步緩緩前進,茱莉安依偎在他的身旁朝耳際細語,並緊握胸前的十字架。
「不用同情,無須留情,如果想拯救宮本伊織,即使對方是嬌憐美少女也不能猶豫。山崎先生,這樣明白了吧?」
山崎以失焦的視線注視着前方黑暗默默點頭。
「這麼一來,宮本伊織肯定也會對你另眼相看抱持謝意,班上女生對山崎先生的看法也會改變……明白了吧?絕對不能迷惘——」
在少年耳際灌輸這種危險觀念的茱莉安,卻在此時忽然停頓下來,按住山崎的肩膀。
「這麼晚了要去哪裏?」
常葉掩嘴一笑。
常葉的心急速冷卻,剛纔主動引戰的躊躇與愧疚感已經完全消失。
「……唔。」
「唔……」
「啥!? 這不是廢話嗎!把握勝機拿下勝利,這是戰鬥的鐵則吧!你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你是蠢蛋?」
常葉按住額頭嘆了口氣,輕輕抱起莉莉甌妮。
茱莉安——戰爭妖精(Warlike)茱莉安妮剛說完這番話,就抓穩山崎的臉熱情奪走他的脣。這種猙獰的接觸與其說是接吻,更像是要喫掉對方。
山崎發出空洞的聲音。
縮着上半身嘀咕的山崎,以鞋底磨到冒煙的氣勢,一鼓作氣衝到常葉面前。
「看得到……不過真的只有一點點。」
一臉茫然佇立在原地的山崎,似乎現在才發現常葉的存在,擠出這種詫異的聲音。
「我知道——!」
此時山崎忽然起身,握住茱莉安妮的劍柄。
茱莉安豐盈的雙脣流出惡言咒罵,試圖帶着山崎逃離現場。
硬碰硬不是常葉的作風。常葉輕盈後退,架開山崎突刺而來的劍尖,立刻繞到側邊。
茱莉安朝護欄宣泄煩躁情緒好一陣子之後,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常葉,不慌不忙將山崎摟過來。
『常葉……!』
常葉踏着身後的路燈跳得更高,在半空中轉身躲開所有來襲的「魔箭(ElfinDart)」。
「爲什麼只有那個傢伙——只有宮本受歡迎……?」
『……不過冷靜想想,只是稍微變動順序罷了。』
「蠢蛋!既然自己沒察覺,就這麼當作不知道不就好了!丫頭,你刻意介入是想早點投胎嗎!? 」
泛黑的劍刃微微振動,茱莉安妮的惡意話語傳入常葉耳中。
♨
影子裏冒出銳利的劍尖。筆直延伸的劍身寬約十公分,似乎是一把左右對稱的雙刀劍。
「想要吸引女性,就必須磨練自己。——不過,如果宮本學弟真的受到周圍女性青睞,或許是因爲他完全沒有這種非分之想。至少我不太喜歡那種色眯眯想受到女生歡迎的男生。」
「我們並沒有和宮本學弟同居。」
「比起我,學姐更喜歡宮本吧!?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吧!? 」
「——我不想聽別人評定這種事!我自己知道自己配得上誰就夠了!」
常葉緊握化爲白銀長柄刀的莉莉甌妮擺好架式。
「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學姐,請和我交往吧!」
「莉莉甌妮,你看得到嗎?」
「雖然不願意主動進攻——不過既然你的目標是宮本學弟,我就不能坐視不管了。——莉莉甌妮!」
「莉莉甌妮,爲了維護宮本家的和平,開戰吧。」
「!? 」
「很抱歉,我認爲不會如你的意。」
茱莉安雙手猛抓長髮,歇斯底里放聲大喊。
「喝!」
現在的山崎怎麼看都不正常,應該不只是受到「魔性之血(ElfinBlood)」的影響,茱莉安妮的「魅惑(LoveTalker)」技能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你這傢伙……爲什麼會知道?爲什麼會發現老孃?」
隨着茱莉安妮這聲嘲笑,劍刃射出無數光箭。
山崎明顯皺眉,凝視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
『唔哈!小子,雖然不願意,但我跟你的調性似乎很不錯啊!』
「——小子!既然這樣,你也給老孃上戰場吧!反正你肯定是初吻吧?第一次的對象是我茱莉安妮大人,你該謝天謝地了!」
「我、我要——我要……咦?」
東京特有的無星夜空化爲永恆的黃昏,帶着熱度的晚風不知何時也變得冰涼。
「放眼世間,比他還受歡迎的男生比比皆是。」
不過露緹琪雅會發現茱莉安的真面目,也是因爲她在巴黎的時候,曾經與同樣使用「隱身(Void)」的戰爭妖精(Warlike)共同生活,不然露緹琪雅肯定不會懷疑茱莉安的真實身分。
「學姐……太漂亮了!宮本那傢伙配不上你!!」
「……真是的。」
「所以——所以學姐果然喜歡宮本嗎!? 」
『先收拾你們兩個,再除掉那個叫作宮本的小子吧。』
「咕嗚——!」
隨着刺耳的金屬聲響,區隔車道與人行道的護欄大幅變形。茱莉安以穿着白色平底鞋的細嫩美腳猛踹護欄。
「……也就是說,你想趁宮本學弟不便於行的時候悄悄偷襲嗎?」
山崎抓準常葉的着地位置向上斜砍。
終於展現全貌的這把劍,是又長又大的雙手劍,劍柄設計成十字架的造型。比照茱莉安妮歇斯底里的言行,武器造型正統得出乎意料。
「既然沒有和宮本交往,那不就好了嗎!反正那傢伙身邊有別的女人!」
「少囉唆,明明是飼料就給我閉嘴!」
「……飼料?」
銀髮少女微微點頭的同時,沒有色彩的世界從腳邊高速擴展開來。
茱莉安只以中指將眼鏡往上推,忿恨扔出這句話。
經過宛如將對方精氣連根吸走的熱吻,山崎當場無力倒下。他身旁的茱莉安妮輕抹嘴角,鏡片後方的雙眼閃閃發亮,隨着陰慘的笑容沉入影子。
「真是的,所以我不就說跟預料的不一樣嗎!你們和平共存是什麼意思!? 」
首先發現茱莉安是戰爭妖精(Warlike)的人,並不是常葉或莉莉甌妮,而是露緹琪雅。而且真的只是和皋月在髮廊時碰巧目擊。
「你的語氣從剛纔就完全變了,這纔是本性?」
「——嗚咕!? 」
「學姐……我……沒辦法接受——」
「我並沒有在和宮本學弟交往——不過關於誰適合誰,誰配得上誰的問題……」
『老孃已經叫你閉嘴了,你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嗎?你犯蠢嗎?』
「開什麼玩笑!」
茱莉安朝着嘀咕的山崎一瞥,扭曲嘴角咂嘴作響,隨手抓住山崎的後方衣領。
「我,爲什麼……?咦?」
常葉身旁的莉莉甌妮,筆直注視茱莉安如此細語。
「……嘖。」
茱莉安輕鬆拖着痛苦呻吟的山崎,轉眼跳上旁邊民宅的屋頂。
「不,我只是確認你沒有同情的餘地而已。」
「啊~火大火大,真讓人滿肚子火!想說那個鞘之主(Lord)受傷不太能動,就可以把兩個戰爭妖精(Warlike)當成肥羊宰掉!實際上卻有兩個鞘之主(Lord)跟三個戰爭妖精(Warlike)!」
「最初發現的不是我。」
『丫頭!別忘了你的對手不是這小子,是老孃啊!』
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無聲無息從路燈照不到的暗處現身。少女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注視山崎與茱莉安,束成馬尾的烏黑長髮隨着晚風搖曳。
常葉將差點露出苦笑的表情繃緊,跳到空中躲開這記水平揮砍。
常葉明白這一點,卻還是中規中矩回答山崎的詢問。常葉認爲即使山崎受到茱莉安妮的操縱,他口中說出的這番話,依然透露出山崎壓抑已久的部分真心話。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說法?」
莉莉甌妮幾乎在接吻同時離開常葉的懷抱,沉入冰冷柏油路面的影子。
大路常葉閉上左眼大幅點了點頭。
「山崎,我再問一次——時間這麼晚了,你到底想去哪裏?」
「連戰爭妖精(Warlike)也察覺不到身分的戰爭妖精(Warlike)嗎……要是露緹琪雅沒有告訴我,或許就一直沒能察覺了。」
「這種毫不留情的一面……也,也很棒——」
常葉這一腳命中山崎膝窩,山崎猛然失去平衡,卻還是隻以左手揮動劍刃將近一公尺的劍。
「老孃怎麼沒聽說!居然還有其他的『鞘之主(Lord)』,跟之前預料的差太多了吧!」
「……啊?」
在萬象凍結的無人路口,兩組少女與搭檔正在對峙。
面對急襲而來的茱莉安妮劍刃,常葉將長柄刀插在柏油路面,以刀柄格開,翻動裙襬旋轉半圈,朝山崎側腹使出後迴旋踢。
「……這確實是他壓抑已久的真心話吧。」
「……確實,即使距離這麼近,我也看不出來。」
「乖乖回答問題就夠了。——你在哪裏發現老孃的?」
在莉莉甌妮「變形(ShapeShift)」的這段期間,常葉依然緊盯着茱莉安妮。
「……學……姐……?」
「——戰爭妖精(Warlike)可以使用『隱身(Void)』技能完全壓抑磷光,但也不是百分之百,即使能騙過鞘之主(Lord),也無法騙過仔細觀察的戰爭妖精(Warlike),如果是熟悉『隱身(Void)』技能的戰爭妖精(Warlike)就更不用說了。」
遠方某處傳來的陰鬱鐘聲終於止息。
往後撞上無人派出所的山崎,拍掉細小的玻璃碎片起身,全身的細微割傷也在眼見之下癒合,看來茱莉安妮與山崎的調性確實很合。
山崎拭去額頭流下的血,將劍高高舉起。
「不過,請學姐想一下吧!那傢伙沒付出任何努力就經常走桃花運,果然有問題吧!? 」
撕裂空氣砍下來的這一劍,產生數量驚人的光箭射向常葉。
「那個傢伙跟惡魔簽約了!用惡魔之力成爲萬人迷!那個傢伙其實是現代的浮士德博士!肯定沒錯!」
山崎一廂情願的吶喊,使常葉皺起柳眉。
「把克莉絲當成惡魔嗎……居然灌輸這種無聊的觀念。」
『……唔。』

常葉使勁揮動莉莉甌妮,刀刃同樣射出無數光箭。
雙方光箭激烈衝突,綻放耀眼的光輝相互抵消,常葉趁機與山崎拉近距離。
不同於「魔箭(ElfinDart)」之類的射擊武器,如果是實際以武器交鋒的近身戰,就會明顯反映出戰爭妖精(Warlike)己身的能力,以及使用武器的鞘之主(Lord)實力。常葉是薙刀高手,身爲萬年回家社的山崎沒參加任何社團也沒有格鬥或武術造詣,雙方在技巧層面的差距顯而易見。
「——!? 」
面對常葉打向肩頭的這一招,山崎以遠超過常人的反應速度擋住,但常葉立刻收回刀鋒,以柄尖打向山崎小腿。
「呃啊……!不,不愧是,常葉王子——!」
山崎按着小腿向後跳企圖拉開距離,此時茱莉安妮破口大罵。
『喂,小子!少在那裏廢話連篇,快給老孃解決掉!你這傢伙只有調性好,卻連一點用都沒有!』
「……那你是不是也應該閉嘴?」
精神層面不太容易受到魔性之血(ElfinBlood)影響的常葉,依然難以壓抑內心對茱莉安妮的憤怒。
「明明是女人——我不想講這種像是腦袋僵化大人的話,先不論你的口氣,總之你的聲音很礙耳,繼續聽會讓我受不了。」
『啥!? 區區飼料竟敢講這種鬼話,垃圾!一堆垃圾!你們人類只不過是我們的飼料罷了!這個蠢蛋!』
「……要丟着不管?」
「——我想要的不是幻想女友,是現實的女友!我的幻想能力確實是三國第一,但終究沒有超能力能將幻想化爲現實!又不是漫畫!」
山崎上次過來的時候,確實說他交了女朋友。記得當時山崎拜託伊織提供約會用的時尚茶館,伊織雖不情願也告訴他了。
常葉從正上方將茱莉安妮劈到柏油路面,再連同自己的體重砍下第二刀。
「啊!? 你說幻想是什麼意思!」
「……就說你太大聲了。」
「你終於察覺到自己講話的可信度有多低嗎……」
「笨蛋!夢遊的人哪可能規規矩矩換掉睡衣,還把鞋帶綁好纔出門!!」
「不,免了……不提這個,你所說的願望是什麼?如果這是你最後一個不講理的願望,我姑且可以聽你說說看。」
常葉縮短間距,從下段往上斜劈,山崎向後跳閃躲這一招,就這樣踩着護欄想跳過常葉頭頂。
「噗!」
笨拙地協助常葉的克莉絲,察覺到少女的微笑歪過腦袋。
「並沒有!我昨晚就跟平常一樣在家喫飯睡覺!可是快天亮的時候突然冷醒,就發現自己不知爲何倒臥在柏油路面……而且腦袋昏沉全身無力,是中暑常見的症狀吧?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也中暑了。」
常葉縱身一躍追上茱莉安妮。
常葉今天確實也有來,不過對伊織來說,是爲了打理克莉絲與露緹琪雅的喫飯問題,並不是來探望伊織,要她照顧稱不上病人的山崎也太過意不去了,伊織甚至不願提出這種請求。
「……真是強力的否定,這確實不是自豪,是自虐。」
「常葉,怎麼了?」
「不,沒事。——只是覺得宮本學弟的感冒幸好不嚴重,明天應該就能恢復正常生活。」
「既然這樣,你果然是在聯誼被灌酒失憶吧?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中暑。」
「……所以,你是來強調自己有多麼沒女人緣嗎?」
要是順便忘掉曾經去過宮本家就好了——雖然常葉如此期待,但這種願望或許太過稱心如意了。
「我身上到處是擦傷,而且還有瘀青,腦袋也昏昏沉沉的,全身使不上力氣。」
「不是啦!——就是學姐啊,常葉王子!她今天也有來探望你吧?想裝蒜也瞞不住喔?玄關有一雙女用木屐。」
「你……真的知道刎頸之交的意思嗎?」
休養一天就取下口罩的伊織,喝了一口加了果糖的冰伯爵茶,然後輕揉鼻頭。因爲還在鼻塞,他幾乎感受不到佛手柑的香氣。
「————」
「克莉絲,既然這樣,下次就和伊織一起來我家玩吧,畢竟之前的約定一直拖延到現在。不然的話,我們也可以過來接受宮本學弟親自下廚款待。」
「只不過,宮本啊……!身爲我的刎頸之交,能在最後聽我一個小小的心願嗎?」
「啊啊!? 我忍辱負重這麼拜託,你這是什麼反應!? 你果然想獨佔王子照料的美好回憶吧?這個幸福小偷!」
茱莉安妮意義深遠的這番話令常葉瞬間分心,但她針對戰鬥強化的意識,立刻將這個疑問趕出腦海。現在不是深思這種事的時候,是一決勝負的時候。
「……但是,我不太能原諒你。」
伊織按着太陽穴,刻意大聲嘆了口氣。
伊織搖了搖手,目送山崎含淚離開書齋。
「沒有啦~其實我今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倒在路邊……」
無論如何,戰爭妖精(Warlike)盯上克莉絲,並且利用山崎想對伊織下手的這件事,對於伊織來說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至少要把這件事隱瞞到伊織康復比較好。如此心想的常葉,在以手機郵件告知露緹琪雅今晚戰果的同時,也額外多加一段叮嚀以防萬一。
伊織拼命壓抑放聲大喊的衝動指向門口。
「那你至今講這堆開場白有什麼意義……」
宛如被響起的鎮魂鐘聲送行,被打斷的茱莉安妮,化爲磷光顆粒緩緩消失。莉莉甌妮在看着這一幕的常葉身旁現身,晃動浴衣裙襬轉過身去,走向靠在發電箱旁邊昏迷的山崎。
♨
在三樓伊織房間摺衣服的常葉,聆聽着玄關大門用力關上的聲音,想像樓下剛纔發生的事情露出微笑。
『小子!快點站起來!不然會被殺啊!? 』
「其實、那個……我、我能不能,也在這裏接受王子的照料?」
「總之!如果我真的有女友,我就不會拐彎抹角跟你講這種話題,肯定會立刻帶來給你看吧!不然你絕對不會相信,而且會堅持說我在幻想!」
「不懂戀愛的我講這種話或許很奇怪,但是隻要你用這種角度看待女性,你就不會得到女性的青睞。」
「……我自認不會外行到被妖言迷惑。」
「不,事到如今是不是中暑都無所謂!」
「——我不知道平常的山崎是怎樣的人,但他情緒起伏似乎挺激烈的,宮本學弟要應付他應該很費神吧。」
「…………」
「我的意思是你太多疑了!」
「那當然!要我詳細說明嗎?」
「……是又怎麼樣?」
「咦~?」
茱莉安妮消失乏後,山崎應該會失去今晚的所有記憶,即使從茱莉安妮那裏得知戰爭妖精(Warlike)的細節,等他清醒之後也不可能記得。
「……又要講那個幻想女友的事情?」
聽到這番話的克莉絲,與莉莉甌妮相視好一陣子之後,像是終於察覺般瞪大眼睛。
「……你這次是被拖到哪個聯誼場合灌酒?」
「啊啊!? 你、你這傢伙,居然要將小孩吵架波及到家長!? 」
「記得你上次過來的時候,不是有提到女友的事情嗎?」
「我纔要覺得不對勁吧!雖然不是自豪,但我從來沒有交過女朋友!」
『——!』
「……怎麼辦?」
然而伊織不想刻意指出這一點,與山崎進行無止盡的爭論。
「啊……?」
從「逢魔之刻(Twilight)」回到現實世界的常葉,輕摸莉莉甌妮的頭踏出腳步。
「啊,是說山崎嗎?」
茱莉安妮從他的右手被踢飛,旋轉飛上半空中。
中暑不可能有這種症狀。如果山崎沒說謊,這怎麼想都是夢遊症狀。
「咦!? 那莉莉甌明天之後就不會來了!? 」
山崎抓了抓貼着OK繃的臉頰笑嘻嘻地說着。
常葉側身朝山崎一瞥,並且嘆了口氣。
「好痛!」
「我不會做那種事。」
「要是學姐這樣的美女成爲我的女朋友,我也會很有面子!不只是能向班上同學炫耀,最重要的是能讓我覺得贏了宮本!」
山崎狠狠撞上人行道設置的變電箱發出呻吟,常葉迅速接近過去,在少年握穩劍之前再度翻裙踢腿。
『等等……!』
各處貼着OK繃現身的山崎,像是深表遺憾拍打桌面。
山崎雅明繼昨天之後再度強行造訪,出面迎接的宮本伊織毫不隱瞞厭惡的神色,深鎖眉頭瞪向這名同班同學。
「可以的話我想送他回家,可惜我不知道他住哪裏。」
「……總之給我回去。」
「……你說什麼?飼料?」
「——宮、宮本!你給我記住!第二學期開始之後,我絕對要把這件事問清楚!我也要對牧島告狀!」
伊織感到一陣強烈暈眩,把頭靠在沙發椅背仰望天花板。
伊織冷淡凝視着扭扭捏捏如此提議的山崎,另一方面也感受到灼熱的怒火湧上心頭。
但山崎今天對此全盤否認。究竟是出崎說謊,還是一場誤會,抑或是伊織的記憶出錯——
「什麼意思——?」
柄尖打入山崎的心窩,將他的身體震到對街的人行道。
「……把我當成滿足你虛榮心的獎品嗎?」
「對喔!這麼說來我都忘了!」
「……我要睡了,你……給我回去。」
「我不會做出砍殺學弟的舉動。」
「總之給我回去……!不然我打電話給你父母?」
常葉放鬆緊繃的情緒,讓莉莉甌妮離手。
「……唔。」
伊織知道山崎意外膽小,不太敢違抗父母,而且現在因爲期末考的慘淡結果以及連絡簿的內容,山崎在家裏肯定更加抬不起頭來。正如預料,山崎非常狼狽從沙發起身了。
『本來就是這樣吧!所有人類遲早都會被戰爭妖精(Warlike)喫掉!認清自己的身分吧,蠢蛋!』
常葉叉腰簡單活動筋骨,然後轉身看向山崎。
伊織思考數秒之後,立刻察覺這是在浪費時間。這種時候幾乎百分之百是山崎搞錯了,伊織絲毫不認爲自己的記憶會出錯。
常葉不是以目光,而是以氣息捕捉山崎的位置,以柄尖朝斜後方突刺。
「現在不是寒冬,不會死人的。」
尖銳金屬聲代替慘叫聲響起,茱莉安妮的劍身被劈成兩半。
「咦?有這種約定?」
悠哉躺在伊織牀上看漫畫的露緹琪雅,聽到少女們的對話之後起身。
「——那麼事不宜遲,這週末就去吧!常葉家就是那種風格吧?茶,茶……茶館式?」
「你想說『茶室型建築』?」
「就是那個!總之就是日式風格的住家吧?我一直想在這種屋子住住看!啊,還要借浴衣給我穿!正式的那種!」
「既然這樣,就得先說服你們房東了。」
常葉疊好伊織的貼身衣物放在桌上起身。
「——好啦,那就到樓下喝茶吧。」
「可以去找伊織了嗎?那個很吵的人已經走了?」
「山崎剛纔哭着離開了……不知道伊織對他說了什麼。」
「耶~♪那就去唸書給伊織聽吧~!」
開心衝出房間的克莉絲,腋下抱着貼有市立圖書館標籤的食譜,大概是受到封面料理的吸引才借回來看的。另一方面,一起離開的莉莉甌妮拿着伊織房間裏的國語辭典,兩本都不像是可以念給病人聽的書。
目送兩人離開的常葉,忽然收起笑容詢問露緹琪雅。
「……這麼說來,關於我昨晚打倒的戰爭妖精(Warlike)……」
「怎麼了?」
「她說所有人類都是戰爭妖精(Warlike)的飼料……這是什麼意思?」
「我當然不會知道吧?」
露緹琪雅扔下沒看完的漫畫用力伸懶腰。
「——到頭來,我對『妖精之書』或『樂園(Elysium)』這種東西沒興趣,昨晚那件事也只是因爲我想維持現在的生活,纔會向你透露消息。如果你因爲增加謎團而煩惱,就跟伊織分享謎團一起煩惱吧?」
「就這麼留着謎團不解?你真的願意這樣?」
常葉心不在焉眺望伊織房間好一陣子,然後靜靜關上門。
雖然常葉內心某處依然留着無法釋懷的芥蒂,但是露緹琪雅不願意多說什麼,追問下去大概也是徒然。
沒有根據。
總之,常葉決定關於在告訴伊織這次事件之前,也要對藥子保密。
露緹琪雅在門口轉身對常葉聳肩。
「……嗯。」
「總比死掉好吧?好奇心會殺死貓。」
只是女人的直覺。
「——話說,不是要喝茶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