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奏之二 南國之島的危險警報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5531 字
我想瞞着姐姐帶正樹回來,好讓她驚喜一下——
護接受了由良理的提案,瞞着絢子他們在島上的城鎮內漫步。
「可是說要找人,你有什麼頭緒嗎——」
當那個聲音突然在附近響起時,他正對並肩而行的由良理如此說道。
護的動作驟然而止:
「……吶,由良理。」
「幹什麼?怎麼啦?你想到了好點子?」
她拋來訝異的眼神。「不,我不是說這個。」護喃喃回答,語氣自然變得認真起來:
「剛纔的聲音,該不會是——」
同樣的聲響再度響起,打斷他的臺詞。
護赫然回神,轉向前方。他一邊回頭,一邊確定了那是什麼聲音。果然是槍聲……!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次由良理也清楚聽到,發出錯愕的驚叫。
槍聲來自前方,距離他們不遠處的露天咖啡座路肩。
雲層縫隙間可窺見鮮明的蒼穹,閃耀的陽光從天而降,映在一臺黑色轎車上。那是臺猛一看也能看出價格有多昂貴的高級車。一個將龐大身軀鍛鍊到近乎噁心程度的男子蒙着臉,站在車旁。他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頭佈滿舊傷痕。
護的背脊掠過一陣惡寒。
——是昨天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
而且,蒙面男的懷中……抱着一個癱軟的小女孩。護也認識那個似乎失去意識,連一動也不動的白人少女。騙人!他不敢相信。這到底是爲什麼?
那孩子,那個年約十歲的女孩是……
「——瑪莉!? 」
轟隆!一陣暴風就在護身旁掀起,讓他被彈出去並且摔倒在地。他全身各處都在抽痛,差點痛出眼淚。「可惡……等等——」雖然如此,護仍試着站起身,卻有誰先以驚人之勢跨越他往前衝。
他集中精神,將意識砥礪得越發敏銳:
即使她的聲調因爲突如其來的異變而摻雜了幾分動搖,卻絲毫沒有被恐懼和不安打倒,依然是平常那個好勝又好強到有些過火,總是高高在上的由良理。
糟糕,心中的焦慮讓他出現些微的動搖。
不知自何處飛來的衝擊波,同時刺入傷疤男剛纔站立的地面,破碎的柏油碎片掠過護的耳畔。到底是誰——他一瞬間浮現這個疑問,但立刻沒有餘力去注意這點了。
然後,她牢牢抓住瑪莉纖細的腳踝。
這時候,護察覺了一件事。
不管是後悔、困惑、煩惱、膽怯,全都可以晚點再說。像那種只會操縱比亞特利斯傷害人的傢伙算什麼東西,他不可能屈服在那種傢伙手下:
就在這時,他聽見另一臺車的引擎聲。那是與卡車截然不同、品質優良又有力的驅動聲。護不可思議地環顧四周——發現有人發動了那臺擋風玻璃粉碎的黑色轎車的引擎。
在卡車的貨架上,被傷疤男抓住腳倒吊在半空中的由良理茫然地喊道。
「吉……村——護!!」
「——嗚……」一種近似嘔吐感的感覺,令他吐出呻吟。傷疤男強烈的意志仍殘留在他胸中。護忽然很想就此蹲下——但握緊拳頭忍住衝動。
「放開她,你這個變態!放開那隻髒手!你以爲本大小姐會縱容這種犯罪行爲嗎——」
她看向抓住自己的傷疤男,接着望向不知何時爬上車的壯漢,然後看看駕駛座上的持刀者。她察覺目前的狀況,臉上猛然失去血色:
傷疤男的動作從此不帶一絲迷惘或猶豫。他一手抱着瑪莉,一手抓着由良理的腳,往後大幅跳躍,降落在正以高速接近車身的小卡車貨架上。
他強硬的口吻不容辯駁。「是……是的!」護反射性地點點頭,依照陌生男子的催促聲衝進副駕駛座,扣上安全帶…………
如火山爆發般肆虐、如暴風雨般的灼熱怒氣湧上心頭,連護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一直對比亞特利斯心懷憧憬,「那個人」在小時候教過他、也從絢子身上學到的比亞特利斯,居然有人拿那像魔法般閃耀的力量做出這種……這種事……!
四周的比亞特利斯感應到兩人的意志,瞬間緊繃起來。
「我可沒忘了——」
「你一定要……馬上給我……來救人——!!」
她正確、迅速又強力的比亞特利斯控制技巧,令護再度感到佩服。若把絢子他們當成例外,有多少人能在這個年紀擁有這等實力?擋在她面前的壯漢臨時張設防護罩企圖防禦——卻被衝力震得微微退後。
「——哇!」
護突然無力,差點跪了下來——……不行!他的意志強烈地反抗。卡車已經拉開很大一段距離,但如果靠他一直深信的比亞特利斯,靠這種奇蹟般的力量或許還能追上——不,是一定追得上纔對。
護伸出的手,只碰到卡車移動時颳起的風。車子在轉眼間越跑越遠……
護踏穩腳步瞪了過去,卡車駕駛正再度踩下油門,以猛烈之勢發動卡車。糟糕,我得操縱比亞特利斯——雖然護這樣想着,但這次實在來不及了。卡車高速往前衝,將距離拉得更遠。拉開到絕對追不上的程度。瑪莉依然昏迷不醒,由良理又被傷疤男制住——
護竭力大喊。
兩束馬尾也迎風飛舞。
男子從蒙面下發出悶悶的低音。護當然對俄語一竅不通,卻大致明白他在說什麼。「放手!」傷疤男大概正滿懷殺氣地如此說着。
——怎麼會這樣。
——我……
「不行,由良理,危——」
護在殘留的火星中再度邁步狂奔,看見對方朝由良理伸出空着的手。由良理也不肯服輸,正要再次操縱比亞特利斯。
就算對方是高手,只要想想那個約翰就不算什麼。
奇蹟已在護體內。
這念頭在胸中爆發,他自然地衝了出去。
由良理和壯漢操縱的比亞特利斯相撞後剩餘的殘渣,在空中閃爍飛舞。在閃閃發光的空氣中,她一口氣衝過畏縮的對手身邊,朝傷疤男懷中的瑪莉伸出手。
護的胸中充滿了焦慮。
在一瞬間忘了呼吸的寂靜後,護全身冷汗直冒。
現在與很久以前,他在黑暗中仰望「那個人」時所懷抱的天真無邪的憧憬不同;也和他剛轉學進入東比大附屬高中,被捲入各種麻煩,卻只能無力地受絢子保護時不同。
傷疤男將空出的手往側面一掃。
「咦——?」
原本在護的意志統轄下的比亞特利斯,漸漸被染上另一個不祥的意志。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正肆無忌憚地塗黑一幅充滿光輝的風景畫。一股力量抓住他的腦海中心,大力搖撼。我必須撐住……護咬住下脣,實際上卻僅僅支撐了數秒。
「瑪莉,你沒事吧……」
比亞特利斯與由良理的叫聲共鳴,掀起一陣衝擊波。
「——……哇!」
「別……別過來……別看啦!笨蛋!」
——就連由良理都被……居然發生這種事……
「——啊,等一下……!」護聽着由良理慌張的呼喚,腦海中浮現昨晚在森林中與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的接觸。他的心底……熊熊燃起憤怒的火焰。
「咦……咦咦?」
她突然發現一件事,整張臉漲得通紅,按住完全掀開的裙子尖叫個不停:
車子旁站着另一名壯漢,看來應該是瑪莉父親的白人男性就倒在那裏。還有一個蒙面男在汽車引擎蓋上——是那個持刀者。好像還有人趴在駕駛座上。
由良理髮出呻吟。
「居然看別的地方,你是瞧不起我嗎!? 」
護回想着絢子和艾梅藍齊亞,還有學校老師們教過他的知識。他感應着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有無數粒子存在,等待着人類意志的比亞特利斯。透過比亞特利斯,護的意志正漸漸地充斥着四周。
由良理開始全力掙扎:

護冒出冷汗。
由良理快馬加鞭地衝了過去,她的眼神裏也燃燒着熊熊的怒火。正準備撤退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回過頭,而她已在轉眼間迫近:
可說是堅定無疑的——信賴。卡車拋下她吶喊聲的餘音,漸漸遠去。護全身都被由良理的叫聲搖撼着,一股激烈的熱意忽然洋溢體內,直透心靈最深處。
就像是要蓋過他剛說到一半的呢喃,就像是要響遍整條不太寬闊的街道,她聲嘶力竭地大喊道:
「沒問題,我一定會救出你們兩個……!」
——我必須救她……!
他做個深呼吸。
護和傷疤男幾乎同時成功施展比亞特利斯控制。
傷疤男倏然鬆手放開了她。「咦?」面露喫驚之色的她往下掉,背部在下一瞬間狠狠撞上貨架。嘎啊~護彷彿聽見一聲慘叫。
被傷疤男抓住腳的由良理。趁這個良機扭動身體掙扎起來。她彎起上半身,想對傷疤男做出反擊——
——哐當!
「等一下,我……我的內褲……呀啊……!」
「——因爲我……相信你~~~~——……」
比亞特利斯回應護的意志射出火焰,卻被傷疤男創造的激烈火牆阻擋,沒能打中對手就發生爆炸。
就在這時,傷疤男的手突然停在半空,猛然轉往旁邊。他不知看見什麼,眼中掠過遲疑。由良理仰頭瞪着傷疤男怒喝道:
由良理瞪着傷疤男:
雖然不知道那些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的身份、他們有何目的,但是這些都無關緊要。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是一羣會毫不遲疑加害由良理的傢伙;一羣即使面對小生命,也能夠輕鬆揮下利刃的傢伙。
正衝過去的護聽到她的話也嚇了一跳:
這種感覺,彷彿緩緩展開一對巨大的翅膀。
護對上她的目光,渾身發起一陣戰慄。因爲他確切地明白,包含在由良理眼神與聲音裏的感情——
聽到護的叫聲,抱着瑪莉的傷疤男回過頭。他從蒙面縫隙間露出的蜂蜜色眼眸捕捉住護的身影,冷酷地細眯着。那彷彿要刺穿心臟的眼神令護打了個寒顫,卻沒有停下腳步。
她用盡全力使出飛踢,對準對方的側臉踹去。但他依然望着旁邊,看也沒看就以單手擋下由良理的腳。
由良理齜牙咧嘴、眼眶含淚地要求。不,由良理,現在不是介意這種事的時候吧……護慌忙加快差點停住的腳步,聽見卡車的輪胎髮出嘰嘰聲。「咕……!」他拼命想趕上去。
「那邊的孩子——上車!」
「昨晚的仇!竟然還對這麼小的女孩出手——你們這羣戀童癖罪犯!」
她的確很厲害,但對手實在太強了——
無數的比亞特利斯閃閃發出光芒,包圍比亞特利斯操縱者們搭乘的卡車。卡車大幅上下跳動,受到衝擊的引擎停止運轉。站在貨架上的兩人中,那名壯漢一臉意外地跪倒。他的眼中閃爍着驚愕。
——不可原諒!
他藉由那股熾熱,揮開許多懷疑與混亂、後悔與軟弱:
「這座島非常小,我們還追得上。就算不行,起碼也能夠找到一些行蹤的下落。所以,快點上車!」
「——把由良理和瑪莉……」
——對了,護髮覺到,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是誰,但他就是剛纔襲擊傷疤男的人。原本趴在駕駛座上的人還有倒在路邊的瑪莉之父,都被他塞進後座。
一股寒意,令護的臉頰寒毛倒豎。
護的比亞特利斯操控,如玻璃破碎般斷絕了。
「呀啊————!」
「還給我——!」
「等……等一下、等一下!放……放開我、放開我!我——」
「咦……?」聽到一聲大喝傳來,護喘了口氣。那臺似乎屬於瑪莉家的黑色轎車駕駛座上,坐着一個陌生男子。
對方向困惑的護指指副駕駛座:
人影的裙襬輕輕飄揚。
護的意志,劇烈地撼動周遭所有的比亞特利斯。
冷靜點,護說服自己。由良理最後的叫聲、表情和眼神,讓他胸中燃起強而有力的火焰。她展露了自己的信心。她的眼神毫不懷疑、毫不膽怯,相信如果是護——如果是護他們,一定會來拯救自己。這個事實,將護心中軟弱的部分一掃而空。
由良理正拼命從卡車上露出臉。
「住手……喂!笨蛋!這樣不是把人家的內褲都看光了嗎?變態……喂!吉……吉村護,你也別看!」
「由良——」
然而,卡車留下由良理的驚叫聲猛然發動。
「啊——」
…………陌生男子?
護盯着他的側臉,停止動作。
一段記憶突然閃過腦海。距今九年前,護首度體驗到何謂打從心底發出的恐懼。記憶中有隧道崩塌的巨響、淹沒在巨響中的悲鳴,深到近乎絕望的黑暗……
——我記得。我不可能……忘掉。
隨着宛如昨日般鮮明的印象,護回想起來。對年幼的他來說,孤伶伶地待在黑暗中是多麼可怕——還有,在那片黑暗中邂逅「那個人」,又是多大的救贖。
對年幼的他來說,看起來只像是魔法的比亞特利斯之光。
看到在光芒中浮現的「那個人」沉穩又有力的微笑,幾乎在無比濃密的黑暗深處陷入絕望的護心中萌生出希望。
我好想見他,護一直這麼想着。我想變得和他一樣,護一直如此盼望。長久以來,護一直很尊敬那位教導自己比亞特利斯這個美好奇蹟的存在、令自己的夢想成形的人。如果有一天重逢,我一定要告訴他……護這麼想着。
——因爲有你。
——因爲有你,我纔會將比亞特利斯視爲希望。
如果能這樣傳達自己所有的心聲,那該有多好。護想用所有感謝的話語,告訴對方他是多麼打動自己的心、讓自己看見多麼閃耀的未來。
因爲有「那個人」在,護得以相信名爲比亞特利斯之奇蹟的美好。讓他能夠一心一意地祈禱、盼望,真摯地面對比亞特利斯。如果沒有「那個人」的話,護絕不會立志走上比亞特利斯之道,或許也不會爲了某件事努力到這種程度——他就不會認識絢子,也無法體驗到如此激烈的熱戀。
沒有與「那個人」邂逅,護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和「那個人」的邂逅,是此刻的護的開端。
他感到時間彷彿靜止了。
——咦?
怦通!怦通!怦通!護眺望男子的側臉,感到心跳正急遽加快。他從頭到腳都輕飄飄的,彷彿被包圍在夢幻中。
——咦……咦……?
對方此時回頭瞥了一眼,怦通!護的心臟猛跳一下,時間也再度開始流動。男子似乎是在確認護是否已經坐穩。「出發囉!」他喃喃開口。
咻!護被車子粗魯的加速按倒在座位上,猛烈的風從破碎的前窗灌入車內。「——哇!」護忍不住眯起眼睛……他眯着眼再度仰望男子——騙人。
啊——護有些喫驚,接着理解漸漸滲入腦海。他就是護曾多次聽過的絢子的叔叔,也是護和由良理要找的人。
男子的年齡——大約三十來歲?不過他的表情充滿年輕的活力,換個角度來看年紀或許更小。那人擁有犀利的英俊相貌,即使面對這種狀況也保持着平常心,那雙冷靜沉着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難道……難道,怎麼可能…………
「如果我猜錯的話,不好意思。」他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你很擔心她們嗎……不要緊,我們知道引發奇蹟的方法啊!不是嗎?」
男子瞥了護一眼,理解地點點頭:
男子——就像要令護放心般,正樹露出沉穩的笑容說道——
「這樣嗎?雖然是在這種節骨眼上,但我該說聲初次見面吧!我聽絢子提過許多關於你的消息。我是鷹棲正樹——絢子的叔叔。」
咦?即使困惑,護還是點點頭。他的心狂跳不已,發不出聲音。啊,原來如此。護突然領悟。這個人洋溢的自信就顯現在臉上,所以看起來才能如此沉着。
「你該不會——是吉村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