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WHITE
《獻上女神的祝福》 · 巖田洋季 · 2.1萬 字

1
春天的腳步一點一點地接近了。在東比大附屬高中,學生會長的交接已順利完成,雖然畢業典禮上風波不斷,但也平安落幕。三月的某一個傍晚,護與絢子接受汐音的邀約,在放學之後造訪周藤家。順便一提,前學生會長周藤摩耶出去玩了,不在家中。
位於公寓十二樓的周藤家中,色調沉穩的客廳裏……
「那麼,學生會副會長吉村護同學。」
「是……是的。」
聽着坐在正對面的汐音如此正式地稱呼自己,護有點緊張地回答。話說回來,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被人稱作「副會長」……沒錯,隨着新學期開始,護也從助理升格爲學生會的正式成員,就任副會長一職。
「依照我的想法,爲了不讓一年級生爬到頭上來,與他們首度接觸的開學典禮應該是關鍵所在。只要能讓新生佩服地想『好厲害,真不愧是學生會』,我們就贏了。所以……!」汐音興沖沖地在桌上攤開一列撲克牌:「表演這個如何?」
「這個……?」護疑惑地歪着頭。什麼? 「沒錯!」汐音充滿自信地點點頭:
「我試着練習過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她不知從哪裏取出一頂大禮帽,把撲克牌丟進帽子裏。當護不解地眨眨眼睛,「暍!|!」汐音露出得意的笑容,舉起大禮帽……帽子裏的撲克牌像噴泉般傾泄而出。
「哇!」護嚇了一跳,眼睛發出光采。
撲克牌散落四處……
「好……」他以讚美的眼神注視着汐音:「好厲害!好厲害啊,汐音學姐!」
「哼哼!」汐音得意洋洋地說:「就是說吧?這樣一來,一定能掌握開學典禮的成功要點,也能完美地抓住新生的心。」
「真的耶!絢子學姐……絢子學姐!你剛剛有看到嗎……?」
護有點興奮地回頭一問,「……護太容易激動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絢子帶着嘆息聲回答,只將目光微微瞥向兩人說道:
「這不是很傳統的魔術把戲嗎?那頂大禮帽裏裝着機關吧?真是的,在開學典禮上表演這種玩意只會讓自己丟臉,你還是放棄吧!居然爲了一點無聊的把戲就得意洋洋,真丟臉!」
絢子從鼻孔裏哼了一聲,再度看着電視。
護的額頭上隱隱浮現冷汗,回頭望向汐音:
「……汐音學姐。」
汐音正一個人默默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撲克牌。「汐音學姐……我覺得剛剛的表演很有意思喔!」護再度試着開口,「沒關係,我明白。反正我……」她喃喃地回答到一半……突然抬起頭來開口說道:
「我聽公公提起過,那個……絢子總是受你照顧了。我是她的母親……鷹棲奈緒子。」她高雅地低頭行禮,好像沒注意到絢子的眼神:「……我很高興。聽說絢子有了心上人時,我雖然驚訝,但……」
絢子突然露出自嘲的微笑,依然低垂的雙眸彷彿微微搖曳着。「絢子學姐……」當護脫口喊出心愛的名字時,「……絢子。」奈緒子靜靜地開口:
汐音愉快的聲調,突然轉爲低沉。
護聽說那人大約四十歲,外貌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她看起來非常文靜高雅,相貌與其說是美麗,更適合用可愛來形容。她的身材嬌小,肩膀消瘦……比想像中更加嬌柔而脆弱。菊川跟在絢子、護之後走進接待室,靜靜地關上房門。
「啊?」絢子臉色一沉:「爲什麼?」
「你真的……」絢子沒有看向母親,用難以察覺情緒的語氣小聲地說道:「你還是一樣,把那傢伙看得最重要。」
發生什麼事了?兩人驚訝地想着。
「就是……」
她眯起眼睛,有些不高興地沉下臉,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小聲地說了句:「誰叫他是個只會樹敵的傢伙……」「絢子學姐,難道說……」在一片鴉雀無聲之中,護突然察覺一件事。
那些片段,全都會讓絢子想到「家庭」。每次碰到這種場面,護總會發現絢子的側臉與眼神掠過一絲寂寥。
「剛剛的議員……是你的爸爸……?」
汐音輕聲低語。
的人都與絢子一點也不像。護十分緊張地吞了口口水,咕嘟聲在寂靜的室內響起,令他覺得非常丟臉。
他的心上人,東比大附屬高中美麗的「魔女貝雅墮麗齊」。
「……你過來的目的,不是爲了說這些話吧?」
雖然絢子總是威風凜凜、充滿氣魄又積極,不過護很清楚,在聊天時,她有時會突然流露出悲傷的……寂寞的眼神。即使正聊到一半,即使絢子的臉上依然帶着微笑,但總是在最近的地方一直注視她的護卻看得分明。
『……寄給鷹棲宏隆議員的恐嚇信中,附有兩顆九釐米手槍的子彈。根據推測,嫌犯送出恐嚇信的原因,是爲了要抗議此次以鷹棲議員爲首所提出的法案,議員表示不會因此而屈服在恐嚇之下……』
「這是到別人家叨擾用餐的人該說的臺詞嗎?我最近也開始練習做菜了!」
「這是當然的,別再喊他『那傢伙』了。」
「是……鷹棲奈緒子夫人。」
「啊!」汐音勉強裝出笑容,用異常開朗的語氣喊道:「哥哥好像回來了。他來得正好,護、絢子……你們留下來喫完晚飯再回去吧。」
「………………」面無表情的絢子沒有回答。
汐音拋下這些話之後,快步地走向玄關,但似乎也對氣氛的緩和感到安心。「歡迎回家, 哥哥……」門口傳來她乎穩的問候聲。「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護向絢子問了一聲,在她的 身旁坐下。
注意到他的視線,奈緒子小心翼翌一地微微一笑。她的笑容……也和絢子不怎麼像。奈緒子在兩人的正對面坐下後轉向絢子,以客氣的態度輕聲開口說道:
護與絢子面面相覷,轉頭望向玄關。
絢子回過頭時,也收起原本嚴厲的表情:
……這個人…… 護心中想着。 絢子算是長得像祖父,或是父親吧!不論是五官、體格,或者是那充滿自信的氣息,眼前
「算了。」過了一會兒之後,絢子首度抬起頭來。就像是要打破緊繃的氣氛,她朝奈緒子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那個微笑看起來就像是帶淚的笑顏,令護覺得很心痛。絢子回頭向菊川開口說道:
叫住我之前,我都沒有勇氣上樓。」
汐音從玄關折回客廳,摩耶和……神情有些尷尬的菊川跟在她的身後。「菊川?怎麼了?」 絢子皺起眉頭,向祖父的祕書開口問道。
「……哎呀,菊川先生……啊,歡迎。」
不過……他的腦海中掠過一個念頭。
「啊,歡迎。」摩耶也回以微笑。「徘徊?」絢子喃喃地說:
摩耶邊說邊走上前。「你回來啦,摩耶學長。我們來府上打擾了。」護微笑着打聲招呼,
「如果是我搞錯的話,那很抱歉……請問你是吉村護同學嗎?」
「……是啊,真虧你會過來。」
「別用『那傢伙』這種字眼,稱呼你的父親……」
「雖然很過意不去,但我還是拜託菊川先生讓我進來了。」奈緒子的說話方式與其說是小心翼翌一,簡直已經到了提心吊膽的地步:「……我們直一的很久沒有好好見上一面了。距離上次見面的時間是多少年前的事呢……你……長大了。而且和你爸爸長得好像,越來越漂亮……」
「…………」在一瞬間的沉默之後,他這麼回答:了……因爲事情非常難以啓齒。請大小姐 現在和我一起回宅邸一趟,那個……您有一位訪客。」
護與絢子搭乘菊川駕駛的賓士轎車前往鷹棲家,一名女性正在接待室裏等着他們。 當他們一走進接待室,她的肩頭猛然一跳,抬起頭來:
「絢子……」
「咦?」絢子也是一臉疑問。 「是誰?」
從玄關處傳來汐音似乎很高興的聲音:
「……說的也是。不過,我可不想喫你煮的難喫料理喔!既然要留下來喫飯,我也來幫忙做飯吧。」
絢子揚起眼珠瞥了奈緒子一眼。
們兩個當然都在這裏……啊?這是怎麼回事?」
「菊川,這是怎麼一回事?有事嗎?」
汐音皺起眉頭,有點不可思議地說道:
你想說什麼?她的眼神彷彿正責怪地問。
「幹什麼?」絢子沒有回頭,直接回答。
「距離上次這樣面對面,是兩年前的事了。光論交談的話,大概是幾個月前吧?」
回答是一陣沉默。絢子的表情毫無變化,也沒有開口回答,新聞內容就在此時切入下一個主題。下一則消息,幼鯨再度在橫濱港現身……啊,下則新聞的內容是什麼並不重要。「絢子學姐……」當護正要呼喚她,玄關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響。
絢子再度插口,打斷奈緒子的臺詞。「……說的也是,對不起。」奈緒子的目光慌張地在空中游栘,然後無力地垂下頭。
咦,菊川先生……?
所以……
好奇怪的氣氛。感覺客套又帶刺……護悲傷地想着,這不是一般親子見面時該有的氛圍。她們的關係,與他心中對「親子」的印象大相逕庭。
爲什麼……護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菊川看着絢子的眼神裏,帶着一絲擔心……是什麼不好的事情嗎?「我問你,訪客是誰?」當絢子再度詢問,他終於下定決心直視着她回答:
「……絢子大小姐。」在一陣短暫的寂靜之後,站在後方的菊川溫柔地鼓勵道。 絢子猶豫了一會兒後,微微垂下眼眸:
我該怎麼做纔好?
溫暖而愉快,無庸置疑地深愛對方……就算拿控制比亞特利斯的天才交換,絢子也無法換得這樣的親子關係。由於害怕絢子的特殊性,她的父母爲此離她遠去。當才能覺醒之後,絢子的人生再也無法過得平凡。
「絢子?」
「訪客?」護不禁反問。
「……打擾了。」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非常難得耶!你到底是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很專心地在看着新聞……」
比方說,像是護開心地提起逸美與母親的時候,學生會的成員們笑着聊到家中的趣事時,或是在街上看見手牽手走在一起的溫馨全家福時……
菊川不知爲何欲言又止,面露猶豫之色。
剛剛新聞裏提到的人,果然是絢子學姐的父親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像不像絢子…… 應該說像不像她的祖父尚幸?因爲絢子和父母的關係不好,原因又似乎出在雙親身上,護對他 們沒什麼好印象,但是……
那嚴峻的臉色,看得護不禁喫了一驚。
現場的氣氛既沉重又緊繃。
「什麼!」汐音生氣地喊道:
!新聞?
護回頭望向絢子……不禁嚇了一跳。
絢子沒有回答……看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拳頭猛然握緊,護回想起一件事。絢子和她的父親是真正厭惡彼此,而母親從她小時候開始,就選擇站在父親那一邊……
絢子帶着極爲嚴肅的表情看着電視。
「咦,啊!」發現話題突然拋向自己,護有點慌張,拚命忍着差點冒出的冷汗回答..「沒……沒錯,你好。」
「……很抱歉。其實我來到公寓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說起來真是丟臉,直到周藤先生
我能爲她做些什麼……?
也許是答案過於出乎意料,絢子的雙脣問發出一口不成聲的嘆息。「……咦……?」護交錯地看着絢子和菊川的臉龐。摩耶和汐音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地保持沉默。絢子愕然地凍結在原地,最後表情緩緩地產生變化。
「咦……啊,謝謝你。」護點點頭。
「真可惜……看來沒辦法一起喫晚飯了。」
「你好,平常總是受你關照了。哥哥,這是怎麼了?你和菊川先生是在哪裏……咦?思,他
「……咦?」護回頭看向電視:「鷹棲……議員?」
啊,絢子學姐剛剛看起來好寂寞……
……她就是絢子學姐的媽媽……? 突如其來的造訪者……鷹棲奈緒子。 和絢子分居兩地的親生母親。
奈緒子緩緩地垂下眼眸:
「…………」
菊川垂下頭,彷彿不敢對上絢子的目光,以愧疚的語氣說道:
每當護看見她悲傷的眼神,就深深地想爲她做點什麼。但這絕不是個能夠簡單解決的問題,不管護及絢子本人如何努力,也無法立刻見到成效……就算這樣,他依然認爲,沒有父母會不愛自己的小孩。
「不好意思,菊川,可以幫我們泡三人份的紅茶過來嗎?」看到菊川點點頭走向廚房之後,絢子嘆了口氣,朝奈緒子如此說道:「……你難得過來一趟,故意冷淡待人也沒意思。這樣……彷彿我纔是壞人一樣。我會好好聽你說的,有什麼事嗎?」
就在此時,汐音不可思議的聲音自玄關傳來:
「我看到他在公寓外徘徊,就帶他上來了。」
「……我明白了。請進,請往這邊走。」
絢子依然沒有抬起目光,就像是要打斷她的話語般喃喃地說道。「……是呀……」奈緒子有點爲難地微笑着,轉頭看向護。「如果……」她朝喫驚的他如此開口說道:
絢子的微笑,令方纔緊繃的氣氛突然放鬆下來。護鬆了口氣,望着她的側臉露出微笑。
他的心猛然一跳:
「我剛剛看到新聞報導,說那傢伙收到了子彈和恐嚇信。」絢子諷刺地說下去,她的側臉看起來非常悲傷:「你的目的,和這件事有關吧?否則!|若不是那傢伙有什麼指示,你不可能會單獨來找我。」
「……就如同你所說的一樣。既然看過新聞,我想你應該知情纔是。」 最後,她小聲地說明起來,看來滿懷歉意:
「你也知道……他的脾氣很暴躁。他對送來恐嚇信和子彈的歹徒大發雷霆,還說無論如何!
!就算用上強硬的手段,也要找出主使者。他說在事情解決之前,我或許也會有危險,要我找個地方躲起來…………」
菊川端着紅茶的茶杯走回接待室。他敏感地察覺現場的氣氛,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把杯子放在每個人的面前。奈緒子注視着茶杯沒有端起,絢子則喝了一口紅茶:
「那也就是說……」
「……我非常清楚,你討厭我……」奈緒子說到這裏露出苦笑,欲言又止地說了下去:「。:不過,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讓我在這裏住幾天嗎?」
護大概一生也無法忘記,當絢子聽到這番話時……摻雜着驚訝、衝擊與傷感等種種感情,從某些角度看來幾乎泫然欲泣的表情……
房門啪地一聲關上。
「……有護陪着我,真是太好了。」
纔剛走出接待室,絢子立刻這麼說。「絢子學姐……?」護回頭看着她,看到絢子靠在門邊,露出一臉疲倦……或者說是非常寂寞的表情仰望着天花板。
「如果護不在場,只有我、她和菊川在的話……當她要求留下來住幾天時,我說不定會大聲怒吼說道:『別開玩笑了!這麼多年來一直躲着我,就別想在只需要的時候利用我!』然後把她趕出門……」
絢子學姐……護在心中呢喃。當他剛知道絢子和父母關係惡劣時,曾感到非常憤慨。因爲據他所知的範圍內,絢子和雙親決定性的分離,顯然是從父母那一方先開始的……她看着母親時,抱持着怎樣的心情?對於她不肯叫「媽媽」,只肯用「她」稱呼的母親,有什麼想法?
絢子喃喃地說道:
「因爲,我……還無法原諒我的父母……」
她抱持着怎樣的心情,對母親投以微笑? 又抱持着怎樣的心情,答應母親在家裏小住一段時間呢……?
2
「絢子、絢子!聽說伯母要和你同住一段時間……這是真的嗎……」
隔天早上,護與絢子一起到校時,汐音臉色大變地衝向他們。她看着絢子的眼神,帶着一點擔心之色。「啊,汐音學姐早安。」她似乎沒聽到護的問候,急忙地問: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要緊嗎……」
他們正站在上學時間人來人往的走廊上,當本來就引人注目的絢子和汐音站在一起說話時,「啊,是鷹棲學姐。」「是新學生會長耶!」那可真是萬衆矚目了。「你太大聲了。」絢子有點慌張地皺起眉頭,向汐音反問道:
「我纔想問你的髮型要不要緊呢……算了,這不重要。你那句氣不要緊嗎?』指的是什麼意思啊?」
「當我還是小學生時,曾因爲看了與比亞特利斯研究相關的書,而被生氣的父親痛揍一頓。光是比亞特利斯這個單字出現在視野範圍內,都會讓他感到不悅。快向爸爸道歉……那時候,她也馬上衝到我身邊這麼要求。在她心中,我到底是什麼呢……?」
也就是說,燉菜是爲絢子做的……放在奈緒子面前燉煮的鍋子,以一人份來說怎麼看都太 大了。護赫然回頭,看見絢子正露出喫驚愕然的表情注視着奈緒子。
逸美活力十足地打開房門,笑咪咪地走了進來。「啊,怎麼了?」當護疑惑地歪着頭問, 「我端咖啡過來了~~」她回答道。的確,逸美手中的托盤上放着兩個咖啡杯。
這一定是她只會向護吐露的直心話。
「別擔心。」聽到護微笑地說,她的表情稍微放鬆了點:
護與絢子不禁面面相覷。相隔幾秒鐘的沉默後,「噗……!」護爆笑出聲,絢子對她微笑着回答:
那是奶油燉菜的香味。
護也閉上雙眼,將臉靠近她。
「既然絢子學姐不是發自內心討厭你媽媽,如果……視情況而定,也有想和好的念頭……那麼,就算不能馬上有進展,你們也一定沒問題的啦!」
「真難講。」絢子繼續說道:
「不快一點的話,就要遲到了……絢子,雖然一大早就和護打情罵俏也不錯,不過你也快到教室去吧。」
「絢子學姐,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嗯……啊,是伯母正在喫飯嗎?」
汐音露出暗叫不妙的表情。
聽到絢子的問話聲,奈緒子停下攪動湯勺的手回過頭來。
我能夠爲她做些什麼……即使這麼想着,護本人能夠做到的事也並不多。絢子與雙親的問 題,絕對不是他能夠設法解決的事。所以,他頂多只能爲絢子加油打氣……也認爲這就是自己 的任務。
「餐廳那邊……飄來燉菜的香味耶!」
絢子似乎也發現了,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眨眨眼睛:
「有什麼事嗎?」
「……護,我想拜託你一件事。」絢子垂下頭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絲依賴:「抱歉,今天……你可以到我家住一晚嗎?那個,我家的空房間多得是……我沒有自信能和她單獨相處……」
「謝謝。」絢子微笑着接過咖啡杯。
「……真是的,我到底在害怕什麼啊,連自己都覺得丟臉。」
奈緒子戰戰兢兢地問:
「……不要緊的啦!我剛剛不是才和汐音說過了嗎?其實也……」
是毫無掩飾、發自內心的真實告白。
「我知道你很驚訝。就連我在昨天當時也沒想過,事情居然會有這樣的發展……情況的確是糟糕透頂。昨天護和菊川回去之後,我們就連一句話也沒說。家裏的氣氛尷尬的不得了,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是啊……我真的很開心。」
「……絢子學姐?」
「我不是指難以應付、尷尬、不知該如何和她說話之類的情感……你真的厭惡她嗎?」 「……我不知道。」
「難道說……你先在外面喫過了?」
說到這裏,逸美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戰戰兢兢,「咦?」令絢子覺得很不可思議。逸美看起來有點不安。
「……那個……你玩得開心嗎?」
「……咦……」護不禁喊出聲。
「想到她就在身邊,她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和她呼吸同樣的空氣……真的很難受。我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不知道該和她說些什麼纔好。這還只是第一天而已……」
笑容中包含着他心中幾乎滿溢而出的……對絢子的深切愛情:
「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兩人皺起眉頭,轉身走向餐廳。 在廚房裏,奈緒子正站在鍋子前……
「不只是今天而已。啊,真開心……每次到護的家裏來玩,受到大家溫暖的對待時,我總會這麼想。這是真的……在遇見你之前,我從不曾像這樣和別人快樂地共享晚餐。」
護對她投以微笑。
護回想起昨天在絢子家中發生的事。「別用『那傢伙』這種字眼,稱呼你的父親。」當奈緒子說出這句話時,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強硬。當時的絢子用力握緊雙拳,一定是想起了小時候的經歷吧…… .
無法斷言自己討厭母親的絢子……或許在心中一角,希望能和母親好好相處吧! 母親就是母親,孩子總會想要好好愛她。
護朝絢子溫柔地微笑。
「逸美總是那麼有精神。」
護毫不懷疑,絢子喃喃說出這段話時,腦海中正浮現目前住在鷹棲家的奈緒子。看到她的微笑,護下定決心。身爲絢子的戀人,他決定要好好地碰觸她的心…… .
吉村家的晚餐一如往常熱鬧無比,只要絢子到家裏來玩,逸美和護的母親總是會興高彩烈 地大展廚藝。餐桌上擺着一道道平常難以想像的豪華料理,她們兩人從頭到尾都是笑容滿面, 把護拋在一旁只顧着跟絢子說話。

「你不會……難受嗎?」
「那個……伯母有試着向你搭話嗎……還是沒有?」
「絢子小~~姐!」
「……說的也是,就這麼做吧。」
「說……說的也是。」
「很膽小的啦!幸好我家夠大,即使住在一起,也不必……如果不會太久,就算要和母親同住,我也不至於太介意……但是話說回來,連你都會擔心我,天都要下紅雨了,拜託你別這樣,好嗎?」
「那怎麼可能。」
護覺得把想法說出口是非常重要的事。一說出口後,事情彷彿總有一天真的會實現。「……我想跟她和好嗎……?」絢子閉上眼睛,如自問般呢喃。
!心痛、悲傷與寂寞的陰影。護一瞬間有種衝動想要別開目光,但他拚命忍住,日不轉睛地注視着絢子。她心中一動,雙眸隨之搖曳。
「…………絢子學姐?」 「……咦?啊,怎麼啦?」 ……雖然她立刻回以微笑,但護清楚地看到了她剛纔的表情。絢子的眼眸中,再度閃過!
「今晚,要不要到我家喫個晚飯?」
「……我和父親之間沒有任何愉快的回憶。那傢伙從不曾對我笑過,我打從心底討厭……那傢伙。」
「下決定的人,是絢子學姐啊!」
「絢子學姐,你討厭……你的母親嗎?」
護帶着微笑,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可是,她就不同了。雖然很少,都是些連色彩都已褪去的黑白回憶……但是她曾經對童年的我露出笑容。我一直都非常珍惜……她買給我的熊寶寶玩偶。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把玩偶放在身邊…………」
絢子將自己的手,重疊在他撫上自己臉頰的手上:
「就……就是……」汐音遲疑了一會兒之後,關心地回答:「你們有辦法好好相處嗎?絢子,你該不會大發雷霆了吧……話說回來,你們母女問能夠好好對話嗎?」
護回頭一看,絢子依然面帶微笑注視着房門……然而,她眼中看到的東西或許並不是門。絢子凝望着遠方,在察覺到他的注視後回過頭,加深臉上的笑意:
她就像進門時一樣活力十足地離開了。
……他睜開眼睛,再度微笑:
「我想……我一定永遠都不會原諒說我是怪物的父親。但是說真的,對母親又是如何呢……她一直選擇站在說我是怪物的父親那一邊。當我和父親吵架時,她總是會要求着我『趕快向爸爸道歉氣」
「……思。」絢子大概也知道他想說什麼,輕輕點了點頭。護重新坐好,與絢子面對面,不偏不倚地直視着她開口說道:
「……歡迎回家。」她這麼說完後,嘴角揚起有些曖昧、就像是在掩飾尷尬的微笑:「對不 起……因爲想做點奶油燉菜,我擅自借用了廚房……剛剛聽到汽車的聲音,我想可能是你回來 了,所以就把菜重新熱過……」
「如果是那傢伙……我父親的話,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我討厭他。自以爲是、敷衍又愚昧,偏偏只有自尊心特別強,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人之一…………不過,她又該怎麼說呢?我當然討厭她……是嗎?我是這麼想的……」
孩子就是孩子,一個母親當然有能力疼愛自己的孩子……
「……很難受。」
啊,說的也是。護理解地想着,關於絢子與父母的關係,汐音知道得遠比他鄉。「不,沒關係。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收到汐音愧疚的目光,絢子回以苦笑:
絢子打電話連絡之後,菊川一如往常開着賓士轎車到吉村家來接人。當車子抵達絢子家,兩人一起走向玄關的路上,絢子始終一臉不安,不像平常的模樣。
「絢子學姐……」護露出非常悲傷的神情,開口問出了汐音剛剛問過的問題:「真的……:不要緊嗎?」
咦?
絢子表示「隨你高興怎麼使用都行」,把二樓的一間房間借給奈緒子,現在人可能就在房 裏。當護與絢子一起爬上樓梯,打算向她打聲招呼時……護突然聞到一股香味飄進鼻孔。
目送妹妹離去後,護輕輕一笑:
對了,護回想起來。他去絢子的房間玩時,的確曾在櫃子上看到一隻熊寶寶玩偶。原來絢子學姐也會買玩偶啊……雖然這麼想有些失禮,他還記得自己當時覺得很溫馨。原來如此,那隻玩偶看起來相當舊,是因爲……
絢子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搖搖頭回答。在絢子身上真的很少看到如此這般沒有精神……缺乏自信的表情。她的臉上突然浮現出昨天在她家中也曾出現過的自嘲微笑:
絢子輕笑出聲:
「我當然玩得很開心,晚餐也很好喫喔!」
晚餐後,當護與絢子回到護的房間裏聊天時……
「她……」絢子淡淡一笑。
「……對不起,絢子學姐。」護忍不住伸手觸摸絢子的臉頰,向她道歉:「這別用這麼悲傷的表情笑好嗎?」
兩人的脣辦很輕很輕地互相碰觸……
看到絢子美麗的臉龐猛然扭曲,奈緒子嚇了一跳,微露怯色。但是,在站在近處觀察的護 眼中,絢子的表情與其說是在生氣,更像是泫然欲泣。
呵呵……汐音留下一陣笑聲後,快步消失在走廊彼端。她的腳步變得比剛剛輕快了些,也許是護的錯覺吧!「……不管嘴巴里怎麼說,汐音學姐還是很關心絢子學姐耶!」護微笑着回頭望向絢子……
「……是嗎?」逸美的臉龐猛然散發出光采,再度露出燦爛的笑容,看起來真的很高興:「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絢子小姐請儘管放寬心玩,你想待到幾點都行,一直打擾你們也不太好,我先出去囉!」
「絢子學姐……」
「…………!」
「……絢子學姐,如果方便的話……」
「我泡咖啡的技術很不錯喔!咖啡豆也是高級口叩,我想一定很好暍,請務必嚐嚐看……呃,絢子小姐,今天……」
逸美好像很高興似的開口說道:
「我們向伯母說聲『我回來了』好嗎?」
護凝視着她美麗的眼眸。在他毫不動搖的認真眼神注視下,絢子的雙眸掠過比剛剛更大的波動。她像逃避般地移開視線,小聲地說道:
「……真是的,你的嘴巴還是一樣壞!」聽到絢子用有點開玩笑的口吻回答,汐音似乎放心了些,露出微笑。就在此時,「椴樹枝之塔」響起通告導師時間即將開始的鐘聲。「啊!」汐音抬頭仰望天花板說道:
「……你在幹什麼?」
「……過去,除了我還很小的時候……你可曾爲我做過類似的事?」
絢子靜靜的一句話,令奈緒子陷入沉默。
咕嘟咕嘟……燉菜煮滾的聲響,在廚房內迴響。
「我已經……在護的家裏喫過晚飯了。你居然……」絢子猛然握緊拳頭,將目光從奈緒子身 上移開:「你居然……因爲擔心我把你趕出門,使出這種露骨的討好伎倆……」
「不……不是的,絢子,我沒有這個意思……」
奈緒子試着解釋,但絢子沒有聽到最後,就轉身衝出餐廳。「絢子學姐!」護慌忙呼喚,
他向奈緒子行了個禮後,拔腿追向她……當然,護不可能追得上絢子。她一口氣衝上樓,奔進 自己的房間裏。
砰!房門在他眼前大力地關上。
雖然護很擔心萬一她鎖了門那該如何是好,但幸好絢子並沒有這麼做。
「打擾了。」先通報一聲後,他走進房間,看到絢子正背對着房門坐在牀上。她在哭嗎……護在一瞬間暗暗擔心。
「……做什麼燉菜啊,別開玩笑了。」
不過,絢子細微的聲音裏沒有摻雜哭音,讓他暫時鬆了口氣。 護慢慢走到她身邊,以平靜的口氣開口說道:
「……我想伯母並不是爲了討好你,才特地做燉菜。」
「…………」絢子沉默了一會兒,這麼回答:「……我知道。」
他望向放在櫃子上的陳舊熊寶寶玩偶。那隻玩偶身上留下許多歲月的痕跡,看得出年幼的絢子總是抱着它不放……一眼望去,就能找出兩處縫補的地方。
絢子緊緊地抱住雙膝:
「我知道……但是,我該怎麼辦纔好?事到如今纔對我好,我又該怎麼對待她……我就連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清楚了。當我回過神時……還來不及多想,話就脫口而出……」
「絢子學姐。」
「…………什麼事?」
「那隻熊寶寶玩偶……叫什麼名字?」
「吉村同學……」
兩人暢談一番之後,奈緒子的態度雖然還有些客氣,但已經能直接地問出這種深入的問題了。「咦!」看到護困惑的模樣,「啊,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可以不用說。」奈緒子有點慌張地搖搖頭。
「……不過,真是太好了。」
「……那……那個……對不起,突然說出這種自以爲是的意見……當然,我是指如果絢子學姐願意的話……不過,該怎麼說纔好?我認爲有個契機是很重要的喔!」
3
「你還……記得啊!」
絢子終於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開口說道:
這種氣氛,非常像吉村家在晚餐前夕的客廳。
「聽伯母這麼說,讓我感受到你對絢子學姐的感情,伯母果然……愛着絢子學姐吧?」
「……真耀眼。」
雖然護已經確定這一點,但他想聽奈緒子親口說出來。
「因爲……今天是你的生日啦!」
「……對了,絢子學姐!」
「…………說不定,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絢子依然背對着護,迷惘不已地呢喃道:「我也不該再逃避她……不論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還是正面去面對……會比較好嗎…………」
護垂下頭無力地應聲。果然如此啊……
當然,護明白事情不會這麼容易,但他有種很好的預感。
「這麼說有點不對。我當然會支持絢子學姐,也想待在她身邊成爲她的助力……但是,我能夠做到的事,和伯母能爲她做的事還是不一樣的喔!我想她的心中,一定也有伯母才能消除的孤獨。」
他一點也無法想像,當一個母親被人問到是否愛自己的孩子時,會回答出「是的」以外的答案。
「因爲……有吉村同學陪在絢子身邊。多虧有你,絢子想必不會感到孤獨吧!」
絢子的表情明明如此悲傷啊!
「我還是受夠了。比方說,我想着早上道聲早安也不算什麼……但一到碰面的時候,不是我把眼神轉開忽視她,就是她忽視我的存在。太尷尬了。」
「我知道那孩子非常強悍。你可能無法相信……但我一直以來都很擔心她。」
……感覺一點也不像是個壞人。
護髮問時,以爲奈緒子會立刻回答「思,那是當然」。
「我的……母親。」
奈緒子沉思了一會兒之後回答。
「……今天的晚飯,我會連你的份也一起煮。」回到鷹棲家之後,當她如此告訴奈緒子,奈緒子顯得相當驚訝:「爲……爲什麼……?」聽到奈緒子動搖地問,絢子姣好的臉蛋不高興地一會兒:
「……你不願意?如果不願意那就算了。」
炒菜好喫的香氣從廚房裏飄蕩過來,同時還傳來滋滋作響的燒烤聲。在鷹棲家裏難得一直開着的電視機裏傳來綜藝節目的搞笑聲,令人心情愉快。涼爽的清風,穿過微微打開的窗戶吹進室內。
「想起什麼事?」
「什麼呢?」
「……菊川,不好意田i,我想順道去買東西再回家……麻煩你繞個路好嗎?」 「好的,我非常樂意。」菊川笑着回答。
了……啊!」絢子吐出一口氣,垂下頭去。
哈哈哈,護用笑來掩飾自己的害羞。
絢子買了晚餐要用的食材和草莓鮮奶油蛋糕,還有……一張生日卡。她在買下卡片的地方,當場寫完附在卡片裏的字句。絢子煩惱了很久,不過還是在護與菊川的建議下,寫下送給奈緒子的留言。
文了天我們爲伯母舉辦個慶生會吧!」 「……咦?」
「……不過,我很放心。」
過去她們只是缺少一個契機而已。
「剛剛看到夕陽,我就回想起來了。過去,我曾和她像現在這樣一起看過夕陽。我還記得,雖然回憶太過遙遠,變得模糊不清……當時的天空,一定也是一片赤紅吧!」絢子臉上的微笑消失,小聲地重複道:「……雖然很不甘心,但我卻還記得……」
聊到一半時,奈緒子如此輕聲吐露。在護耳中,她的聲調裏帶着一絲悲傷與愧疚:「她也許會覺得,事到如今再彌補又有什麼用……」她繼續往下說道:
因爲現場美好的氣氛,足以讓他覺得絢子和奈緒子的關係稍有好轉的跡象。絢子學姐,你真了不起……護高興地想着。即使悲傷也好、痛苦也好、不甘心也好……那個自尊心極高的絢子,正努力試着接近自己的母親。
奈緒子有點高興地點點頭:
「……是嗎?」
絢子小聲地在口中喃喃自語,「咦?」奈緒子當然沒聽見,再度眨眨眼睛反問。嗚\/絢子的臉頰微微泛起紅暈,說不出話來……在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她提高首量重複一遍:
這不正是一個大好良機嗎?

護抱着疑問探頭注視絢子美麗的臉蛋:
「思?」護疑惑地歪着腦袋:
啊……看到她的表情,護在心中暗叫不妙。我怎麼突然脫口說出這種話?沒考慮到絢子的心情就大喊大叫,真丟臉……他有點困窘地紅了臉,愧疚地低頭道歉:
……雖然沒辦法立刻與你修復關係,但我想好好面對你。生曰快樂,媽媽。
護由衷地回答,他不再多說,只是默默地依偎在絢子身旁。史皮卡……處女座的角宿第一星嗎?既然絢子說除了那隻玩偶之外,找不到與父母之間任何的羈絆,那麼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將近十年?
「放心?對什麼事放心呢?」
「真是一個好名字。」
赤紅的陽光透過車窗射入車內,絢子的黑髮沐浴在夕陽下,宛如燃燒般閃閃生輝。在車窗彼端,大海被暮色染成一片通紅。太陽即將下山,春季時間不長的白晝就要落幕。電臺播放的悠閒樂曲自汽車音響流泄而出,聽起來很舒服。這是誰的曲子?
絢子眯起雙眼,目不轉睛眺望着閃閃發光的大海。她的表情有些憂愁,彷彿正陷入沉思。
「或許……你說的沒錯。」
護突然靈光一閃,不禁用力地拍掌大喊一聲。「做……做什麼,護……你怎麼了?」絢子喫驚地眨眨眼睛回答說道。因爲興奮於自己想到的點子,所以他的心在胸腔中越跳越快。奈緒子的生日……
「……因爲在我所知的範圍內,那孩子沒有喜歡上男生過。我有點好奇,那孩子選中的對象,會看中她的哪一點。」
絢子也竭力回以微笑。
可能是沒辦法在尷尬的現場再待下去,絢子向護和菊川說聲「你們隨便坐」,轉身走向廚房。奈緒子看着她的背影,悄悄擠出一句呢喃:
先不提交惡程度遠不止於此,與絢子真正互相厭惡的父親,如果她們像今天一樣鼓起勇氣接近對方,絢子也許和母親可以順利地修復關係……護這麼覺得。
「…………啦!」
「你喜歡絢子的哪一點呢……?」
「……史皮卡,取自我最喜歡的一顆星星。」
「咦,啊……我怎麼會不願意呢!我好高興。」奈緒子慌忙地搖搖頭,接着像掩飾般小心翼翌一地露出微笑:「只是……有點喫驚而已。沒想到……你會突然這麼說……」
護心中想着。在今天有時間好好聊天之前,他都以爲絢子的母親沒有好好愛她,其實對這個人抱持着很大的反感。但是……
……而且絢子學姐的媽媽……
當絢子在廚房做菜的期間,護與奈緒子面對面坐在餐廳裏,一起等她做好晚餐。順便一提,因爲絢子說「我忘了買餐後的水果」,剛剛還在場的菊川出門到附近的水果店購物。不過,他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
「!……!」奈緒子倒抽一口氣,不禁啞口無言。
她說出意料之中的回答。
奈緒子低垂着頭雙肩微微顫抖,或許是在忍住不讓淚水溢出眼眶。護和菊川默默地守望着這一幕,彼此對望一眼……朝對方微微一笑。
「是的。」
是汐音學姐嗎……護剎那間閃過這個念頭,但並非如此。距離汐音的生日應該還有幾天纔對。除此之外,還有誰是雙魚座的……他試着回想,卻找不到符合的對象。「是誰的生日呢?」護沒有多想就笑着詢問……在問出口之後才察覺答案。
距離護在絢子家客房留宿的那一天又過了幾日,護與絢子一如往常地搭乘菊川駕駛的賓士轎車離開學校。護剛剛聽說,絢子昨晚似乎和奈緒子一起喫了晚餐。雖然如此,她們之間也沒有特別的交流,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尷尬……
「……我一直都沒有爲那個孩子做過什麼……」
「……我想起來了。」
「是嗎……」
她有點高興地說道。
「……思,是啊!」
「……太多了。」因爲難爲情,護感到臉頰熱得發燙,但還是這麼回答:「像是威風凜凜又帥氣的一面、強大得令人憧憬……卻又非常可愛的一面,如果連細節都要描述的話……就算花上一整天也說不完。」
絢子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直接走進了廚房。
她突然露出悲傷之色,輕聲低語。
絢子的表情非常不安,甚至像是在害怕。她害怕接近母親,萬一在接近後遭到拒絕,她的心會跟與父親決裂時一樣,留下直達心底的深刻傷痕……護儘可能擺出最開朗的笑容,向她微笑說道:
絢子當場愣住了。
當擔心的護問起最近家中的情況時,絢子嘆口氣如此回答。賓士轎車目前正沿着海濱公路奔馳,爲了讓絢子散散心,菊川特地繞道經過海邊。
護一開始很擔心,如果和奈緒子單獨相處,他是否能把對話維持下去。不過,拜他的笑容所賜,護特別受到婆婆媽媽們的喜愛,而奈緒子也對女兒的戀人很感興趣,實際上相處起來完全沒有尷尬之處。
也許在過幾十分鐘之後,絢子將會自有生以來,首度和母親共享一頓快樂溫暖的晚餐。一想到絢子目前抱持着怎樣的心情在廚房裏做菜,護真的感到很高興。
咦……?
「哈哈,就是說啊!」
「絢子學姐,你不必擔心。事情一定會很順利。」
她垂下眼眸微笑地說道:
「………………」奈緒子的第一個反應,是一陣深深的沉默。她倏然垂下眼眸,表情因悲傷而扭曲:「我……愛着那孩子嗎……?」
「的確沒錯。」駕駛座傳來菊川的聲音。「對不起,絢子學姐……」當他沮喪地道歉,「爲什麼你要道歉?」絢子笑着說:
她彷彿沉浸在思緒中,看起來有些難受。「……絢子學姐。」護雖然心痛,卻小心地不讓情緒浮現在臉上,向她拋出微笑。自車窗射入的夕陽紅光,變得越發鮮烈……就和小時候的絢子與母親一起眺望過的風景一樣。
「我也贊成,這個提議不是很好嗎?」菊川加入對話。他映在後照鏡裏的面容上,帶着溫柔的微笑:「不緒子夫人,想必也不會拒絕才是。她一定會很高興。」
「我相信。」護一臉真摯地點點頭後,「謝謝。」奈緒子柔和地微笑了。那個笑容,讓他首度在奈緒子身上看見絢子的影子。
「……今天是她的生日。」
絢子向他投以微笑後,將目光栘向窗外:
事情一定會很順利的……這個念頭掠過腦海,令他更是開心,自然地加深臉上的微笑。他與菊川鼓勵絢子接近母親,絕對是正確的選擇。
護當場凍結……奈緒子欲言又止的回答,令他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她閉上嘴巴,看起來有些迷惘地沉思着,表情十分苦澀。這個問題,有什麼需要考慮的地方嗎……護的心臟猛然一跳,臉色霎時失去血色。
!|我愛她。只要笑着點點頭如此回答,不就好了?
……爲什麼會這麼猶豫?
奈緒子終於露出苦笑,斷斷續續地接下去說道:
「這個……當然,她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我不可能完全不愛她……但是……」
護非常後悔提出這個話題。絢子和母親之間纔剛有相通跡象的羈絆,隨着奈緒子的表情與話語漸漸散落崩潰……不,就連羈絆的存在本身,說不定都只是幻影。我不想聽……護髮自內心這麼想着,但已太遲了。
「如果那孩子沒有奇怪的才能……該有多好啊!這樣一來,外子和我都能更加地深愛着她。但事實卻無法如願。」
奈緒子清清楚楚地說出口,甚至沒有一絲掙扎:
「我們害怕那孩子……她的那種才能是個詛咒。」
護倒抽一口氣,握緊雙拳瞪大眼睛。比剛纔更強烈的焦慮與罪惡感向他襲來,原因卻不是聽到奈緒子這番言詞所造成的衝擊。雖然打擊很大,但他在意的不是這個。
而是端着第一道菜走出廚房的絢子,在不知不覺問已站在奈緒子身後……
絢子學姐。護想要呼喚卻發不出聲,只有嘴脣蠕動着。一陣劇烈的心痛竄過胸口深處,令他的表情因悲傷而扭曲,身體完全動彈不得。看到他的樣子,奈緒子也赫然驚覺。一回頭看到絢子,她不禁狼狽不堪:
「啊,絢子……我剛剛說的話……不是那個意思,不是的……」
「……這個……」絢子靜靜地放下盤子,拿出要送給奈緒子的生日卡:「我本來想送給你的,因爲我已經有好多年都沒爲你……爲媽媽慶生了。不過……」
絢子當着奈緒子的面…… 撕破了那張生日卡片。
「啊……!」看到紙片緩緩散落,奈緒子驚呼一聲。雖然有股衝動想要別開視線,護卻目不
轉睛地看着飄落的碎屑。絢子也看着親手撕破的卡片…… 「結果,你終究不是我的母親。」
絢子面對面直勾勾地瞪着奈緒子,眼神裏含有明確的怒意。她的腦海中,一定正浮現父親叫她怪物的回憶……
「比起我,你的心情……遠遠更接近那傢伙。」 奈緒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試圖解釋:
「等一下,絢子,對不起,不是的!我只是……」卻什麼話也接不下去:「總之,他和我並非不愛你……」
「雖然時間很短暫,但這段日子真是受你照顧了,謝謝。」
就連他都如此焦急了。
她的臉上失去血色。
菊川迅速確認四周的狀況:
賓士的車門大開,直到菊川駕車衝撞之前都還坐在身旁的絢子不見蹤影。咦……護喫了一驚,載着奈緒子的轎車引擎轟然作響。就在這一瞬間……
聽到他的回答,奈緒子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她依然有些客氣疏遠地揮揮手:
話說到一半,菊川的神情赫然一驚,「思?」護與絢子同時浮現疑問。他原本充滿驚訝的臉色,漸漸蒙上一層嚴肅的陰影。「……大小姐。」菊川低聲呼喚。
4
「她走了……咦,你沒有在大門附近碰到她嗎?」
第二天,由於絢子將恐嚇組織痛扁一頓繩之以法後,已經安全的奈緒子準備回到東京的家中。菊川負責開車……因爲賓士轎車送修,今天改開林肯轎車……送她回家,護與絢子站在鷹棲家門口爲她送行。
「……爲什麼護要道歉?」
「而且,又能聽到你……喊我媽媽。」
「大小姐!吉村先生!請準備面對衝擊!」
「……:;.」
護與菊川連忙衝下賓士轎車,幾乎同一時間,絢子將拖出來的人摔在引擎蓋上。那人似乎被摔得昏迷過去,連一動也不動。
絢子臉上浮現複雜的神情。這也是無可奈何,先是用恐懼顫抖的眼神看着自己,拒絕自己伸出的手,然後又說出這種臺詞……到底要人如何回應?依然神色悲傷的絢子沒有回答,朝護瞥了一眼。護只能對她微笑。
啊……此時護才初次察覺,有一發子彈在絢子的手上留下淺淺的擦傷。她剛剛一定非常慌 亂吧!自己的母親差點遭到綁架,即使是絢子也無法冷靜以對。否則,那點攻擊是不可能傷得 了她。
絢子似乎受到深深的打擊,美麗的臉蛋上掠過一陣波動,緩緩地垂下眼眸把手收回。她突 然浮現近似放棄的表情,令奈緒子終於赫然回神。奈緒子慌張地……不如說是試圖掩飾地擠出 曖昧的笑容,向絢子開口:
……爲什麼,你要面對絢子學姐說出這種話?爲什麼要用膽怯的眼神看着她之後,說什麼謝謝你讓我不必給他添麻煩……!
絢子平靜的回答。就在此時…… 「……絢子大小姐……?」
「……呃啊!」抓住奈緒子的人發出愚蠢的慘叫聲,來不及開槍就倒在地上。「媽媽!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絢子轉向奈緒子時,「可惡,你這個怪物……!」剩下的黑衣人恨恨地罵道,把槍口對準她的後腦杓……
「我沒有遇見夫人,不過我回來時,門口有輛沒看過的黑色轎車……」
賓士轎車沿着國道向東全速疾馳,快、快、快!
「我在那輛轎車的後座上……看到一個貌似女性的人影。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上各坐着兩個黑衣男子,看不清長相……因爲擔心影響大小姐的心情,有件事我沒有報告……」
絢子走向坐在地上的奈緒子,小心翼翌一地向她拋出一個微笑: 「……你還好嗎?」
絢子茫然地喊道,臉上的笑容出現裂痕。
「絢子學姐的才能不是詛咒……那是祝福,是奇蹟。」 「我知道。」
「啊,不……謝謝。」
不安與擔憂令他焦躁不已。
「再也別讓我看到你的臉……!」 絢子朝她的背影吶喊。
他們立刻坐上由菊川所駕駛的賓士轎車,追趕已經離開現場的轎車。當然轎車早已不在附近,在一般的情況下要追上可說是難如登天,不過他們還有世界第一的比亞特利斯操縱者……絢子這張王牌。
「歡迎回來。特地叫你去買東西,這下卻變成白費一力氣了。」 絢子臉上浮現苦笑。
「……思,你沒事就好。」
「……不……不要……」
然而絢子又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
「我知道!現在別跟我說話。」
又有幾聲槍聲響起,護嚇得心驚膽顫……但手槍的威力對絢子來說根本不痛不癢,子彈只是再度掠過她的髮梢。
「你再也不必擔心了……如果不是我叫你滾出去,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其實,方纔鷹棲宏隆先生……大小姐的父親打電話過來,表示發出恐嚇信的組織可能已經查出奈緒子夫人的所在地。他認爲對方不至於採取如此強硬的手段,但要我多加留意……萬一到處都找不到奈緒子夫人的蹤影,該不會……」
「非常抱歉,我居然……給你添這種不必要的麻煩,明知可能會有危險……啊,幸好你救了
總之,企圖綁架奈緒子的四個人全被打昏丟進轎車裏。菊川連絡警察時,護凝望着絢子和奈緒子兩人。這件事沒有他插嘴的餘地。
轎車滑出車道撞上護欄後,駕駛似乎緊急踩下剎車。菊川同樣也緊急剎車停住賓士,車內的護小心翼翼地睜開雙眼,看到靠着護欄靜止不動的轎車。「兩位沒事吧……?」菊川問道。
絢子皺起眉頭。
絢子吶喊着揮下右拳,顯得焦急萬分。她此刻的表情,沒有半分的從容可言。她的右臂掀起一股衝擊波,打倒剛剛在副駕駛座上拙下扳機的敵人。
「絢子學姐,你沒事吧……」「大小姐!」護和菊川衝向絢子,轎車後座的車門在他們眼前猛然打開,兩個黑衣男子舉着手槍下了車……其中一人抓着奈緒子的手臂。
奈緒子茫然地坐倒在地,表情因恐懼而痙孿……差點被人拿槍綁架,這也是當然的反應。即使身爲「政治家的妻子」的生活比一般人辛苦得多,但應該很少碰到這種經驗。她纖細的肩膀微微地抖個不停。
「下次再見了,絢子,我會替你向你爸爸問候一聲。」 「……拜拜,路上小心。」
「啊,是的……」護剛要回答,就聽見轎車的引擎聲。
但是,這終究只是他的幻想。
「還有吉村同學也是,絢子就拜託你了。」 「……好的。」
看着絢子狂怒的表情,護緊咬住嘴脣,咬得脣辦幾乎要滲出血絲。她大展廚藝準備的料理從廚房裏散發出非常可口的香氣,飄蕩在整問餐廳中,令他的心情更是無藥可救地……悲傷與痛苦。
「大小姐,找到轎車的蹤跡後,請下達指示。」
「就是那一輛!」
「纔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應該深愛的女兒像你一樣擁有奇怪的力量!雖然公公和正樹很欣賞你的才能……可是希望自己的女兒更正常一點,有什麼不對……」
絢子坐在椅子上,無力地垂下頭。
奈緒子似乎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吞了回去。「反正除了那種無聊的男人之外,你也沒有別人可以依靠!」然而,當絢子吼出這句話,奈緒子的表情隨之一變。看來……她真的無法容忍有人說絢子父親的壞話。「我還不是……」奈緒子拉高嗓門喊道:
他想爲臉上在笑,內心卻在哭泣的絢子擦乾淚水……但面對沒有流淚的絢子,他就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到。
絢子自嘲地呢喃:
「絢子,多虧有你……我纔不必給他添麻煩。」他……是指絢子的父親。絢子在這世上最厭惡的父親……「謝謝你,真是太好了。如果給他添麻煩……我會受不了的啊!」
「咦……!」護回頭望向絢子。
奈緒子如此說道:
「媽媽……!」
一個人影落在剛剛發動的轎車引擎蓋上。
說不定……護曾抱着淡淡的期待。在看到絢子喊她「媽媽」,面對槍口拚命救出自己的行動 後,被絢子優異的比亞特利斯才能所救的奈緒子,會在心情與價值觀上產生某些變化。
一陣驚人的衝擊力撼動車內。
絢子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我……」絢子的表情扭曲,使勁咬緊牙關,第一次發出怒吼:「不想生爲你的女兒……我根本不想看到你的臉!滾回那傢伙的地方!」
他大喊一聲,調轉賓士朝轎車的車身撞去。
奈緒子膽怯地仰望絢子,就像是在看一個異質的怪物,試圖逃開她的手。
絢子把手再次伸得更近時,奈緒子的雙脣問發出一聲抽搐的吐息。看着她充滿恐懼的表 情,護屏住呼吸。她恐懼的原因,似乎不只是差點遭人綁架而已……
「把我的媽媽還給我……!」
糟糕,他們想逃……一察覺對方的意圖,他慌忙呼喚,話聲卻又驟然停止: 「絢子學姐……」
直到菊川回來,警察趕到現場之前,絢子始終一臉悲傷地注視着奈緒子,可是不知道奈緒子對她的悲傷能夠體會多少。護一定一生也無法忘記,絢子從某些角度看來幾乎要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的手伸向擋風玻璃時,一陣突兀的槍聲同時響起。轎車的擋風玻璃化爲粉塵,不知是毀在絢子的拳頭還是子彈之下。「絢子學姐……!」當護髮出悲鳴,一發子彈掠過絢子的耳畔捲起髮絲,她也一把將舉着手槍的男子從駕駛座上拖出車外。
爲了讓奈緒子安心,她特別注意讓聲音保持平靜。 說完之後,絢子朝奈緒子悄悄地伸出手:
「不,這是沒關係……奈緒子夫人呢?」
那一瞬間,怒氣衝衝的絢子幾乎要衝上前揪住奈緒子的衣襟,「不行啊,絢子學姐!」護慌忙地制止……但他還來不及反應,自己也覺得說得太過分的奈緒子已面露後悔之色,轉身衝出餐廳。
但車內有個人影突然察覺他們,轉頭望了過來。
奈緒子朝絢子低頭致謝。可能是即將回到心上人身邊的事實令她很高興,她的表情自然地變得開朗柔和起來。奈緒子臉上浮現曖昧的笑容,轉頭面對護有禮地開口說道:
「是嗎?」絢子簡潔地點點頭,奈緒子再補上一句:
我,我真的好高興。」
剎那間,絢子的雙脣問進出近乎悲鳴的吶喊:
護和菊川一起撲向黑衣人。
砰!引擎蓋伴隨一聲巨響凹陷,驚人的衝擊令已開始移動的轎車停了下來。夜風吹過公路,站在車上的人影……絢子的長髮迎風飛舞。
「其實我很明白。說到底,她更重視那傢伙遠勝於我。雖然明白……但控制比亞特利斯的才能等於是我的存在價值。聽到她說那是種詛咒,畢竟有點喫不消。」
飛車奔馳數十分鐘後,絢子指向前方的轎車大喊:
果然,到處都不見奈緒子的身影。
護非常沮喪。什麼叫正確的選擇?他對絢子的鼓勵是完全沒有看清實際狀況,只是把自己在乎凡溫暖家庭裏培育出的價值觀硬壓在她頭上,根本是最惡劣的多管閒事。雖然沮喪……但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自己該沮喪的時候。
空氣中瞬間充滿寂靜。
奈緒子沒有握住女兒伸來的手。 「思?」絢子一臉不可思議地問: 「怎麼了?你沒事吧?一個人沒辦法站起來嗎?」
護猛然握緊雙拳,拚命忍住想要大叫的衝動。 ……爲什麼……
絢子似乎微微一笑,說話聲裏毫無哭音。因爲絢子很強悍,她不會哭。就算不哭泣,她的悲傷與痛苦也絕不會比流淚的人更少。
菊川猛踩着油門,進一步催快賓士轎車的速度。他自隔壁車道超上去,直到與轎車平行時才放慢速度,讓兩輛車並肩行駛。絢子撲上車窗,眯起眼睛注視着相鄰車道上的轎車內部。護也和絢子一樣,越過她的背後貼在車窗上。那輛車的車窗貼着黑色膠紙,讓人難以窺視車內的樣子……
「是『魔女貝雅特麗齊』,鷹棲宏隆的女兒嗎……」黑衣男子咋舌之後,舉起手槍。然而,絢子完全沒有把他的動作看在眼裏,一踹引擎蓋飛身而起。「不……不準動……」抓住奈緒子的男人話纔剛說到一半就突然中斷,慘遭絢子的飛踢重擊。
「對不起。」
「幹什麼?」
護坐在後座的絢子身旁緊張不安地看着兩人,對自己什麼也辦不到的事實感到既不甘心又羞愧。奈緒子遭到恐嚇組織綁架……而且,原因還是出自於她和絢子吵架後獨自衝出大門?
絢子正在連結比亞特利斯網路,回溯周遭的比亞特利斯粒子內殘留的記憶以追蹤轎車。菊川也依照她的指示將油門踩到底,飄出平常絕不可能出現的……萬一被警方逮捕也無法輕易了事的高速向前疾馳。
絢子回以微笑後,奈緒子彌補地說明:
購物回來的菊川看到兩人的樣子,喫驚地喊道。「哈……哈哈……」護慌忙地放開絢子。他臉上微泛紅暈,掩飾地乾笑幾聲。
護走向絢子身旁,破碎的生日卡就落在她的腳邊。他想不出該對她說些什麼,但他必須開口。「……絢子學姐。」護呼喚着她的名字,從背後抱住坐在椅子上的絢子:
然後,她露出客氣的微笑。
絢子沒有回答「再見」。
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表露她的心情,看到絢子這個樣子令護的胸口深處一陣劇痛,那一定是屬於她的心痛吧!絢子幾乎面無表情,也許正在拚命忍住某種上湧的情緒。
於是,奈緒子離開了。
直到菊川駕駛的林肯轎車消失之後,絢子依然佇立在鷹棲家門口。「……絢子學姐?我們進去吧?」護微微一笑開口呼喚後,她輕聲呢喃: 「……我……」
絢子悄悄地垂下頭,以幾不可聞的音量說道: 「到底想和她……有什麼改變呢?」
「……絢子學姐。」
「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跟她和好嗎?我希望關係能回到小時候,在我還很小的時候……那傢伙還沒說我是怪物之前嗎?或許……是吧!呵呵,真是個傻念頭。我明明知道,明明……都知道啊!」
絢子猛然咬住嘴脣:
「她終究……無法接受我。我和她能夠共存的地方,只存在於黑白的回憶裏。她只會畏懼我,即使我試圖靠近,也只會遭到拒絕,遭到可悲的對待……!」
「沒有……這回事。」護溫柔地微笑着搖搖頭:「我、菊川先生、摩耶學長、汐音學姐,還有艾梅藍齊亞和其他人……全都深愛着絢子學姐。所以,總有一天一定可以…………」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因爲不管說什麼,也無法安慰到她。
這果然不是能夠簡單解決的問題,不管護與絢子本人如何努力,也無法立刻見到成效。與雙親之間的問題,是絢子心中唯一的深刻傷痕,是她唯一的心結。我該怎麼辦?我不能爲絢子做些什麼嗎?
他找不出答案。
或許這是個無解的疑問。 護抬頭仰望天空。
……天空太過美麗,令他不時會想伸出手。仰望美麗的天空伸出手時,彷彿能抓得住它,彷彿天空觸手可及,可以緊緊抱住收藏在心底。那當然是種錯覺,從正下方看來觸手可及的距離,其實無比遙遠。不論再怎麼期望得到這片美麗的天空,不論再怎麼賭上全部的心神努力嘗試,也絕對不可能碰觸得到。
說不定,絢子就抱持着這樣的心情。
春風溫柔地吹撫過她的髮絲。
儘管如此,總有一天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