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蠢蠢愉動的黑暗
《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 · 奉 · 2.7萬 字
時間回溯到「魔族〈瑣羅斯德〉」仍握有強大且絕對之主宰權的時期。
那是個無數國家滅亡、興起、而後又再滅亡的黑暗時代。
當時,被稱爲十二魔主的「魔族」首領們,受到人稱五大天王的五尊神祇之一「無貌王〈戴密鄔爾格〉」之託,挺身着手統一中央大陸。
非魔族者不配爲人——打着魔族至上主義的他們簡直殺人不眨眼。
光只是因爲身爲其他種族的這道理由,就連那些向他們舉旗投降的國家,最終仍舊慘遭滅國。
接二連三掀起的戰火、荒蕪大地上蔓延傳播的疾病、堆積如山的屍體所衍生出的另一波傳染病,使得世界屍橫遍野。
除了「無貌王」以外的「五大天王」衆神皆十分重視此一事態,紛紛向魔族以外的其他種族伸出援手。
然而,終究未能阻止強大「魔族」的高壓政權,反而讓「無貌王」的力量不斷增幅。
最後,那個時代成爲了「魔族」的天下。
「魔族」不但剝奪「人族」的自由,更凌虐「長耳族〈阿爾芙〉」、使「獸族〈安斯洛〉」飽受飢餒之苦,甚至長期奴役「小人族〈德瓦夫〉」。
不過就在某一天,他們不慎做出唯一的一道失策。
由於強者內心深踞的傲慢心態,促使他們不斷追求刺激,最終便在一時興起的玩心引導之下,一步步邁向毀滅。
投胎爲「人族」的「獅子心王」,與爲了拯救「人族」而誕生的「英雄王」。
這兩人的出現,在至今爲止橫行無敵的強者「魔族」心中,種下了根深蒂固的恐懼。
就連十二魔主也不例外。其中的一名魔主海德拉當然也是一樣。
尤其是雙黑少年的恐怖——海德拉親身體會到這一點,是在「魔族」對「人族」之戰漸入佳境的時候。
海德拉在大戰中落敗後,便遭到雙黑少年囚禁。
「看來總算……可以開始了。」
少年開口說道。少年有着一張彷彿連一隻蟲子都不忍殺害的柔和麪貌。然而,他如癡如醉地眺望刑求道具的那副模樣,卻散發出一股幾乎令人感到惡寒的顯著異樣感。
「…………你想做什麼?」
不久後——
「是嗎……抱歉,妨礙你執勤了。」
「千年的歲月實在太漫長了。但也正因爲如此,我才能一直沉着以對啊,海德拉。」
不——或許從一開始便已經崩毀了吧。
海德拉只能將一切賭在少年的良心上,淚流滿面地向他討饒,儘管被折磨得痛苦不堪,還是拼命地求他垂憐。
而人潮往來熱絡的中央大道上所聳立的葛蘭茲十二大神銅像,更加誇示着葛蘭茲的偉大。
「我夢到那一天的事。」
海德拉注意到拉頓朝自己遞來的物品後,不耐地作勢揮開。
海德拉說完後,猛然站起身。
只能虔誠祈禱打贏戰爭,終日等待投身戰場的兒子、丈夫平安歸來,對國民而言,與其去擔心明天的事,要怎麼活過今天才更是應該優先思考的難題。
海德拉明白了一切都只是夢。
少年爲了從絕望中逃離,不斷在心底自問自答着,然而,苦難折磨卻未能換來安息,不知不覺間,漸漸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賽伯拉斯的出現,彷彿是要拯救當時因喪母的衝擊,而失去一切喜怒哀樂的麗茲一般。
只是,雖然能察覺到炭火的存在,卻無法辨別其顏色。
而他們的主腦、凱爾海特家代理當家的葛蘭茲大帝國宰相,目前正來回穿梭在座落於貴族宅邸林立的——皇宮凡涅塞恩西側的自家宅邸中。
「………………哈……哈……哈……」
「做惡夢了嗎?」
然而,生活在葛蘭茲治世之下的國民們,能做的事終究有限。
而這一點拉頓也是一樣,那一天,被少年奪走「光明〈眼睛〉」的並不只有海德拉。被留下一命的十二魔主可以說皆是如此。
一旦人格遭到破壞後,接下來的記憶將只剩無邊無際的一片漆黑。
海德拉撫摸着自己的額頭如此回答,隨即注意到眼前熊熊燃燒的炭火。
少年將身上的黑衣往後一撩,轉身來到被綁住的海德拉身旁,並且舉起手伸向他。
走廊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布有負責守衛的士兵站崗,當女子經過面前時,士兵們只能凝望着女子離去的背影。儘管只隔着伸手可及的距離,但別說是貿然碰觸了,甚至連出聲搭話都不被容許。
當他的眼被挖出時,他聽見了少年天真無邪的夢想。
「……什麼?」
「沒錯……你說得對。葛蘭茲絕對逃不出滅亡的命運。」
確認士兵離開後,羅莎伸手撥了一下側發,轉頭望向窗外。
而膽敢反抗長達千年以來,始終君臨中央大陸之巔的葛蘭茲大帝國的國家,如今可說是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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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啊、啊啊,拉頓,我已經……再也剋制不了自己。一想到向他復仇之日已不遠,便無法保持冷靜!每次傷口疼痛時,總會逼我一再回想起——被那傢伙奪走榮耀的這些日子!想要取回榮耀,我的眼睛……就非得要有『魔石』不可!」
反而在千載時光的歷練之下,更加強調其神祕色彩,並自然散發出莊嚴感,進而誕生出全新的魅力,同時使世人拜倒在葛蘭茲的強大勢力之下。
說到其繁榮的象徵,當然莫過於衆多歷史悠久的建築物——其實並不然,而是作爲葛蘭茲正門玄關的中央大道。
而因此所引發的無數小規模紛爭及大規模戰爭——連番戰事使葛蘭茲的國力明顯衰退。
「賽伯拉斯會在哪裏呢?」
或許是被拉頓點醒後,取回了冷靜吧,海德拉抬起頭,加深臉上的笑意。
「吾等之父啊。請賜予『愚者』永劫不復的痛苦吧!吾等之父啊。請賜予『聖者』和平安詳吧!」
他顫抖的手始終無法順利打開蓋子。
「究竟跑哪去了……」
「現在可是晚餐時間耶……」
當他的手被斬斷時,他聽見了少年的願望。
海德拉徒剩兩個窟窿的眼睛狠瞪着拉頓,全身顫抖地吐露出紊亂的喘息。
儘管如此,他還是努力抑制顫抖,好不容易成功喝到水,就在此時——
在失去光明的世界——他反覆詛咒自己能夠被黑暗殺死。
縱使如此,仍無損女子的魅力。甚至該說,那些總是用「女狐狸」來揶揄她手段狡猾、搬權弄勢的人們,要是見到她現在的模樣,肯定會大感衝擊,態度或許會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吧。
「拉頓,你怎能那麼冷靜?」
一陣風揚,化作冰凍的利刃刺激着肌膚,使得海德拉的舊傷隱隱泛疼。
原本過去總是形影不離的一人一狼,當麗茲意識到費爾瑟收復之戰將會是場嚴苛的苦戰時,便決定將賽伯拉斯托給羅莎照顧,獨自踏上旅程。
唯有王族才能飼養的高傲白狼——在麗茲還小的時候,因爲種種機緣而來到她的身邊。
「你有看到賽伯拉斯嗎?」
麗茲無微不至地照顧受傷的賽伯拉斯,直到看見它健康奔馳的身影后,才終於再次取回了笑容。之後一直到今天,麗茲與賽伯拉斯便情同姐妹地建立起堅定的友情。
一名女子正走在走廊上。她臉上的表情隱約透露出焦躁。
他身上的兜帽隨着動作滑落,露出傷痕累累的臉龐。
葛蘭茲大帝國首都克勞狄司——俗稱大帝都,可謂是「人族」的理想鄉。
來自世界各國的珍奇特產品都會彙集至此,擺在道路兩旁櫛比鱗次的商店販售。
當他承受着額頭被鑿開的劇痛時,他知道了少年的想法。
羅莎的神色有如尋找走失孩子的母親,腳步匆忙地打開一扇房門,確認過房內情況後,便又接着移向隔壁房間。
忽然間,熊熊燃燒的火堆發出一陣霹啪聲響,火花隨之迸散開來。
「別讓憤怒矇蔽了雙眼。」
「即使如此,還是隻能壓下不安,保持沉着。」
他爲了滋潤乾渴的喉嚨,伸手在附近探找水壺,卻一無所獲,於是只好有如在地面上爬行般拼命伸長手,總算碰觸到一個堅硬物體。
*****
葛蘭茲十二大神靜靜守望國民,讓來自他國的訪客心生敬畏,同時也在各國統治者的心中,烙印下揮之不去的恐懼。
「不需要!終於……終於啊!一千年……長達一千年的忍耐!日復一日,只能無所作爲地眺望着那傢伙留下的國家日益興隆,這種日子總算可以結束了!」
這也是當然,因爲目前「金獅子騎士團」正奉第六皇女之命,一同參與費爾瑟收復計劃。因此,現在駐守在皇宮凡涅塞恩的,是以五大貴族之一的凱爾海特家爲首的東方貴族軍力。
「我想要足以弒殺神祇的力量。」
促使少年性情大變的理由爲何,逼得少年人格缺損的又是何人?
「我想要力量。」
因爲那名女子——蜜斯緹·嘉麗愛拉·羅莎·馮·凱爾海特,不僅是五大貴族凱爾海特家的代理當家,更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
日復一日地聽着偶爾從附近傳來的同胞尖叫聲,獨自承受身爲敗者的折磨。
他承受着少年永無止盡的刑求,不停對着猖狂大笑的少年開口道歉。
「我居然忘了任務,成天昏睡不醒……差不多該動身了……」
海德拉朝着夜空高舉雙手說道,拉頓也同樣獻上祈禱。
「將那傢伙——『軍神〈瑪爾斯〉』碎屍萬段之前,得先滅掉葛蘭茲啊。」
就是因爲太過安於和平,纔會蠻橫而不自知,進而導致向心力低落,最終悶燒的火種便發展成無法收拾的熊熊大火。見獵心喜的周邊諸國也開始在臺面下動作頻頻,躍躍欲試地伺機殲滅葛蘭茲。
她一臉大傷腦筋似地單手扠腰,出聲叫住正在巡邏的士兵。
「吾等之父啊。請降予葛蘭茲死亡——並賜予『魔族』榮耀光芒吧!」
就在來者內心的震懾尚未撫平之際,抬頭仰望正前方,映入眼簾的是坐鎮於大帝都中央的皇宮凡涅塞恩。
海德拉問完,少年只是偏過頭,好一會兒後,才接着露出一抹理所當然般的笑容。
「一切皆在吾等之『王』的掌握之中。事到如今,那傢伙再怎麼掙扎也是徒勞無功。」
拉頓話說到這裏,先是停頓了一下,以空洞虛無的眼窩凝視着海德拉。
「你還在索求『力量』嗎?你做到這種地步——!?」
相傳棲息在中央大陸以東——東諸島的神聖動物。
葛蘭茲大帝國是中央大陸的霸者——是立於「人族」頂點者,想必任誰都會如此說道。
是同胞的聲音。在那場大戰中倖存下來——不,應該說是被留下一命的,十二魔主其中一人·拉頓。只是海德拉已經想不起他的模樣。長達千年的漫長歲月,將拉頓的面貌從海德拉的記憶中徹底屏除。
至於周邊諸國,過去畏於葛蘭茲身爲泱泱強國的勢力,無法迴避戰爭,更容不得棄戰而逃,只能持續被迫應戰,結果在長達千年的悠久歲月中,一直被葛蘭茲當成獵物無情榨取。如今,各國開始挺身反抗,包圍這頭衰弱的獅子,企圖大啖其身上蓄積的肥美脂肪。
「賽伯拉斯!」
隨着一道巨大聲音響起,海德拉將手伸向聲音的來源方向,緊握住前方的物體。
當海德拉的嘴巴被少年捂住時,一道難以言喻的「恐懼」隨即朝他襲捲而來。
羅莎才一說出這道名字——不,應該是在她說出這道名字之前,那名士兵便因爲被她叫住,而一臉緊張地搖頭回應:
羅莎態度威嚴地說完後,那名士兵對着她一連行了好幾次禮,接着才轉身離去。
她說着,腦海浮現出可愛妹妹的寵物——有着一身美麗白毛的賽伯拉斯。
「放心吧,不必那麼心急。需要『那個』的時機尚未來臨啊。」
「因爲我原以爲不會有報仇雪恨的一天。甚至閃過放棄的念頭。畢竟在我的認知裏,他早應消失在悠久歲月洪流的彼端了。然而,他卻再次出現在這個世界——而且他將親眼見證葛蘭茲的滅亡。這教人怎麼能不欣躍?教人怎麼能不期待呢?」
儘管刻劃了千年歷史的風霜,其宏偉氣勢卻絲毫不見衰減,更感覺不出歲月洗禮下的朽舊。
正因如此,舉目可見隸屬於各領域的貴族們專橫拔扈的蠻行。
一而再、再而三,一次又一次地不停祈求。
年幼的麗茲跟着前任皇帝葛萊亥特,一同造訪位於葛蘭茲大帝國東方的巴歐姆小國時,碰巧撿到漂流至海岸邊的賽伯拉斯,這段奇遇也爲一人一狼的緣分揭開序幕。
如此說道的海德拉,抱着「無貌王」親手交給他的一項物品,試圖站起身。
當他的腿被砍去時,他聽見了少年的理念。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月十日。
但或許是多虧了這盆可以拂去夜氣的炭火吧,原本因爲惡夢而曖昧不明的記憶正慢慢回籠。
海德拉雙手捂住臉龐蹲下身,一旁見狀的拉頓不由得流泄出一聲細微輕嘆。
如此悠久而神聖的皇宮凡涅塞恩東側,設有大帝都守護者·第一皇軍精銳「金獅子騎士團」的宿舍兼訓練場,平時總會傳出不絕於耳的喧囂聲,這天卻是一片寂靜。
『沒有,今天都沒見到賽伯拉斯大人。』
「必須事前消弭不安纔行……在取下那傢伙的首級之前,都無法真正安心吧?」
羅莎至今仍清楚記得,那頭感情豐富的白狼一臉不服氣地,目送麗茲背影離去的身影。
「它該不會……追過去了吧?」
雖然羅莎忍不住做出最壞的打算,但隨即搖頭否定。
因爲麗茲再三開導過賽伯拉斯,它應該不會輕易打破約定纔對。
賽伯拉斯是一頭相當聰穎的白狼。
不但能夠理解人類的話語,還能洞察人類的情感,並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但也正因爲如此,才更讓人不免擔心,它是否真的追去找麗茲了……
「就算要循着味道追過去,但畢竟時間經過了這麼久,縱使賽伯拉斯鼻子再靈敏,也是一籌莫展吧。」
麗茲離開葛蘭茲大帝國已經三個多月了。
無論賽伯拉斯再怎麼聰明,也不可能追上麗茲。
再說以它的智商,應該還不足以辨別地理方位吧。
不,或許賽伯拉斯真的擁有近乎人類的頭腦,只是羅莎不知道罷了……
說到底,由於中央大陸並沒有其他白狼棲息,缺乏比較的對象,因此有關於賽伯拉斯的生態,目前所知十分有限。
「那麼……它究竟會去哪裏呢?」
羅莎左思右想,仍然沒有頭緒,只能漫無目的地邁步走着。
她原本也想過在中庭烤肉,利用香氣引誘賽伯拉斯現身,但既然就連叫名字都沒反應,就表示賽伯拉斯根本不在這棟宅邸內吧。
「是不是派出搜索隊比較好呢……」
雖然找到的可能性很低,但凡事都得試過才知道。
更重要的是,要是妹妹回來發現賽伯拉斯不見了,到時情況會如何,光是想象就令人害怕。
「……雖然她還要好一段時間纔會回來就是了。」
「不……微笑的或許是惡魔啊。」
奉命守護「精靈壁」的,是被頌揚爲北方三大家族的海姆達爾家當家,同時也是葛蘭茲大帝國當中,僅有五人存在的「大將軍」其中一人——愛馬仕·馮·海姆達爾。
「刻印族」擁有遠超乎常人想象的身體能力,而「嗜肉族」則是有如死屍一般,即使身體局部受創也感覺不到疼痛。兩者相輔相乘之下,儘管人數不滿兩萬,仍展現出驚人的戰鬥力。
蓄積千年的惡膿噴發之時——世界勢必將會面臨劇烈變革吧。
不管是要哭泣或咆哮,發怒或大笑,最後迎向的終點都只有一個。
正因爲有「精靈壁」的存在,提醒着葛蘭茲的人民,永遠莫忘對於「精靈王」的敬畏與崇拜之心,同時也讓周邊諸國從中體認到葛蘭茲十二大神的偉大。
雖然在討伐作戰方面,確實取得一定的成果,但治安卻未因此而恢復,反而日益惡化。
那些啃食屍骨的人形「怪物」,原本都是普通的「人族」——亦即之前從城市、村落消失的居民們。
在知道「嗜肉族」原本皆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國民,而非「怪物〈蒙斯特〉」之後,國內也開始出現批判的聲浪。
而答應助他的,是一名從事貨物搬運的年長男子——也就是眼前的這名人物。
根據當時的文獻記載,由於「怪物〈蒙斯特〉」的出沒愈來愈頻繁,使得北方領域的治安日益惡化,因此領主特別編組討伐隊,並派駐至各地。
任何人都無法置身度外。
「他們實在應該早一點交棒給年輕人的。最佳的證據就是前幾天,聽說五大將軍之一的大力士蓋殷在費爾瑟戰死了。」
一些小村落及城市發生了居民忽然間大量消失的離奇事件。
沐寧將裝滿金幣的袋子扔給年長男子後,綻開一抹大大的笑容。
位在葛蘭茲大帝國北方領域的「精靈壁〈弗裏特荷夫〉」,第一次登上歷史舞臺是在距今五百年前。
許多都市、村落裏,每晚都有人憑空消失。
當沐寧成功潛入北方領域之後,準備入侵「精靈壁」時,他花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可以協助他的幫手。
領主爲了斬草除根、徹底解決「怪物」的危害,於是編組大軍,展開大規模的討伐作戰。
人類終究無能對抗命運,會被強制捲入洪流之中。
*****
正當領主大傷腦筋,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他又再接到更加不樂觀的報告。
也因此才更讓人恐懼,無法不胡思亂想。
「原來如此……那麼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至今仍不見安定曙光的葛蘭茲大帝國,到時也會迎來至高無上的和平。
葛蘭茲方面雖然動員了二十萬以上的大軍,卻陷入一進一退的攻防苦戰之中,就在陣亡人數上看三萬人時,第二十二代皇帝連忙商請第三代媛巫女移駕北方坐鎮。
天空白茫茫一片,在這處陽光無法照達的地方,出現一名可疑的男子。
儘管沐寧從未見過他,也不知道他的長相,仍可想象到對方絕對實力非凡。因爲沐寧非常清楚,這份工作非同小可,絕非弱者可以勝任。萬一不幸與他正面交鋒,沐寧恐怕連他一根手指都碰不到吧。
「沒人會知道啦。根本不可能會有人發現,畢竟今天颳着暴風雪,以人類的視力,分辨不出香菸的白煙啦。」
此地不宜久留。隨時都可能被巡邏的士兵發現。雖然沐寧很想立刻離開,但對老人的問話莫名地耿耿於懷。
一羣身上刻有奇妙印記的人們,而他們在日後則被稱爲「刻印族〈雅爾達拜歐特〉」。
沐寧咬牙切齒地說完後,年長男子一臉好笑似地開口回應:
一看就知道絕對不是自然形成的產物。只是,有如冰塊一般的厚實高牆,要靠人工修建簡直是天方夜譚。就算是現代的技術都很難辦到了,沐寧非常懷疑當時的「人族」應該更不可能有如此技術。
雖然他當下有股衝動,想要一掌拍掉眼前這名年長男子手上的香菸,卻又不能這麼做,只好強迫自己忍耐,硬生生壓下不滿情緒。
「雖然把你帶到這裏後才問這些有點晚,不過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戒備還真是森嚴……光要入侵便是一門苦差事。」
「老伯……你就不能待會兒再抽菸嗎?」
只是,派出的部隊同樣又失聯了。
他當然不可能把重要的任務內容,告訴一個來路不明的老人。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說了,到時老人也就脫不了關係。
不過,可別搞錯此行的目的。
無民則無以爲國。但少了皇帝,同樣無法立國。
他求助的對象,正是當時治理巴歐姆小國的第三代媛巫女。
就在此時,坊間開始流傳奇妙的傳聞。
無從得知勝利女神究竟會對誰微笑。
「此行一個不小心,就可能丟了性命,明知如此,我卻還是強人所難地拜託你。也多虧有你,我才能入侵『精靈壁』。所以纔會提高報酬,聊表謝意。」
第二十二代皇帝透過第三代媛巫女取得「精靈王」的神旨,順利封住貴族們的嘴之後,便召集二十萬以上的大軍,展開北方的淨化作戰。
過程中,第二十二代皇帝成功找出指揮「嗜肉族」的幕後黑手——
「……你是說那名以力大無窮著稱的蓋殷死了嗎?」
「雖說如此,就算是堂堂的五大將軍,還是無法抵擋衰老。十年前……不,二十年前的他們或許還沒話說,但如今的實力,恐怕遠遠不如坊間相傳那麼厲害了吧。」
「我有我的顧慮,所以不能跟你說得太詳細……只要等我完成調查後,就會立刻離開。我不想給老伯添麻煩,所以請你忘了我的事,趕快回去吧。」
奉命守護西方、南方與中央領域的,分別是巴奇修、樓因和蓋殷。五大將軍的存在,有如是葛蘭茲對外的威嚇象徵一般,如今卻接二連三地殞落,所帶來的衝擊當然是難以數計。
「這比當初說好的金額更多吧?」
有力貴族們更是將此一混亂情況視爲大好機會,把北方領域用來作爲權力鬥爭的籌碼,蠢蠢欲動起來,這也迫使第二十二代皇帝不得不借助外部的力量。
來到這裏後,沐寧首先就被「精靈壁」的高聳與綿長所震懾。高達一百二十五轆(三百七十五公尺)、長達兩百五十塞爾(七百五十公里)的巨大規模,放眼望去,完全看不到盡頭。
儘管如此,在親眼看到實物後,沐寧不由得大大改觀。因爲眼前壯觀宏偉的「精靈壁」正巍峨君臨於北方領域,讓人不得不相信文獻當中的記載,的確句句屬實。
「爲此才必須收復費爾瑟——只要掌握住成功收復後的某項事物,到時絕對不會有人敢提出異議。」
沐寧被他這麼一問,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複雜。
之後便以此座「精靈壁」爲界線,以西爲人類居住的領域,以東則是魔物蔓延的「未開拓領域〈聖克突亞律姆〉」——一旦踏入便無法回頭,絕對休想活着回來的魔境。
然而,據說第二十二代皇帝眼見遲遲無法殲滅這兩支種族,於是便聯合「精靈王」之力,將精靈們作爲祭品獻給北方領域的西側,藉此打造出一座巨大高牆。
那些人們反而還企圖向皇帝軍隊發動攻擊,根本找不到仍保有理智的活口。有鑑於此,第二十二代皇帝擔心疾病會蔓延開,在莫可奈何之下,不得已下令燒燬城市。之後他致力於揭開原因,卻在過程中發現一項驚人事實。
然而,就在出發討伐的數個月後,陸續有好幾支部隊從此斷了音訊。
如此深具意義的「精靈壁」中央區域,有一處地方被打通,而葛蘭茲大帝國的要塞便建造於此。儘管聽過不少傳聞,但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躲在貨物後方打量「精靈壁」的沐寧,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只是他們爲何墮入邪道、性情大變,理由則不得而知,而失去身爲「人族」矜持的這羣人,第二十二代皇帝將其稱爲「嗜肉族〈阿耳寇恩〉」。
「總之不管怎麼說,你幫了我很大的忙。這裏是尾款。你儘管拿去買菸、買酒吧,想買多少都隨便你。」
而爲了避免最壞的結果——麗茲陣營目前正在摸索最圓滿的因應之道。
再來就只剩時間的問題。
下次想再見面,要等到明年或後年呢?未來有如被烏雲遮蔽的夜空,什麼也看不見。
年長男子喜上眉梢地將袋子收進懷裏,接着一臉疑惑地蹙起眉。
即使機關算盡,仍無法保證一切都能如願進行。
「結果究竟會如何,只有神知道了……」
葛蘭茲大帝國第二十二代皇帝在接到領主的求助信後,深感事態嚴重,便立刻親自率領兩萬大軍前往北方領域。
沐寧吐出的氣息中,蘊涵着滿滿的緊張感,照亮他的就只有一盞微弱的小火光。
也有不少人將終年籠罩着風雪的「未開拓領域」比喻成地獄。
沐寧從遮蔽物後方探出頭,確認了一下週遭的動靜後,便又立刻返回原本的位置坐下。
煩惱了一會兒後,沐寧伸手搔搔後腦勺,同時雙眼緊盯地面。
男子名叫沐寧,隸屬於巴歐姆小國,是「黑辰王〈史爾特爾〉」的直屬部下。
然而,由於眼前的這名年長男子實在太沒緊張感了,使得沐寧難能可貴的滿腔感動,頓時全拋到九霄雲外。
葛蘭茲大帝國的計劃——光從最終目標來看,就知道想要實現絕非易事。
男子穿着厚重的禦寒衣物,遮去一身與北方十分不搭的褐色肌膚,佈滿傷疤的臉龐則藏在兜帽底下。或許是說話時的口氣使然吧,男子給人一種粗人的印象,他環顧四周,尋找遮蔽物藏身。
在第三代媛巫女的指示下,葛蘭茲軍藉助「精靈王」之力,並利用精靈們的能力,成功將「嗜肉族」與「刻印族」驅趕至北方領域的西側。
「要是一切順利,麗茲凱旋歸來的話……勢必會由她繼承葛蘭茲的王座。」
再說——正當沐寧陷入思忖時,老人出聲打斷他的思考。
沐寧出聲抱怨,而在他身旁的一名年長男子,則是露出一臉心滿意足的笑容。
領地內的各個都市、村落紛紛向領主遞交相關陳情書,只是礙於當下亟需人手討伐「怪物」,因此,領主只是打官腔地回應後,便暫時擱置未理。
「真受不了……我該不會是選錯人了吧。」
年長男子直盯着笑容滿面的沐寧,同時瞥了一眼袋子裏的金幣,頓時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的驚訝之色。
會是遭到盜賊夜襲呢?還是反被「怪物」殲滅了?儘管領主不禁感到疑惑,但是倒也沒有多作他想,只是重新編組以高手爲主的部隊,再次出發討伐「怪物」。
爲此該做的準備都已經就緒。
沐寧說完後站起身,卻隨即被老人叫住。
他可是葛蘭茲大帝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紅人。
沐寧此次的任務並非戰鬥,只是調查兼偵察罷了。因此,萬一真的對上五大將軍,要脫身逃走,倒也不是不可能。
第二十二代皇帝接着前往奉命統治北方領域的領主所在城市,卻在那裏目睹到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在那之後,葛蘭茲軍展開猛烈快攻。
「雖然我很感謝你,但若不是看在你替我帶路的份上,我早就揍你了。」
「就算如此,還是會有煙味吧……要是不巧遇到嗅覺好的人,絕對會露餡的。」
數十、數千、數萬人的慾望錯綜交疊。
老人輕冉下巴蓄長的鬍子,惋惜般地嘆了口氣。
然而當軍隊抵達後,眼前所見到的只有遭到摧毀的城市與空無一人的村落,北方領域完全陷入掠奪、破壞、毫無秩序可言的悽慘狀況之中。
前代皇帝葛萊亥特的死訊,是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的。
當然免不了被索取一筆相當可觀的酬勞,不過爲了大局着想,還是隻能乖乖支付,但也多虧於此,沐寧才能躲在男子搬運的貨物之中,成功入侵「精靈壁」。
面對如此前所未聞的事態,領主判斷光憑自己的力量無法解決,於是做好了會受到斥責的覺悟後,低頭向中央請求協助。
這兩支種族與第二十二代皇帝展開一場壯烈無比的激戰。
「就算我沒有替你帶路,你也動不了手吧?因爲小哥看起來就是個溫柔的好人呀。」
「小哥是個好人,所以我好心給你一句忠告,要是被負責守護此地的五大將軍抓到,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的。」
街道上四處可見堆積如山的屍體、啃食屍骨的人形「怪物〈蒙斯特〉」,以及雙眼混沌無神、有如亡者一般徘徊遊蕩的人們,即使試着上前搭話,卻沒有人可以正常應答。
沐寧驚訝地出聲反問,老人卻一臉不以爲然地輕笑一聲。
「哈,縱使他的活躍表現爲他贏得大力士的美稱,但那終究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就連本國的國民,都不禁懷疑起他的實力。」
事實上,他國人民甚至開始半帶侮辱地暗喻他們只是空有頭銜,認爲根本沒有必要畏懼。而在本國內也是同樣的趨勢,國民們大力抨擊他們丟光歷代五大將軍的顏面。
「現在就只剩北方的老犬和東方的女狐狸了。」
老人絲毫不爲所懼地叫着五大將軍的蔑稱,沐寧聽完後,滿是不解地偏過頭。
「老伯很怨恨五大將軍嗎?」
從老人的口氣聽來,至少可以確定絕對沒有好感。或許就是因爲如此,老人才會答應協助自己吧,正當沐寧這麼想時——
「沒有啊,我對他們並沒有特別的感想。就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老人吐了一口煙,露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
沐寧頓時有種期待落空的失望感,但還是被老人的這番話激起了興趣,於是他又再坐了下來。
「老伯有見過那兩個人——北方狂犬與東方女狼嗎?」
沐寧改用不算是蔑稱的叫法來稱呼兩名大將軍,老人冉了冉下巴的山羊鬍說道:
「北方老犬我是很清楚啦,畢竟是我們北方領域的大將軍嘛。但對於東方女狐狸的認識,則就僅止於傳聞而已。」
「是嗎……」
沐寧的失望全寫在臉上。
東方領域的五大將軍充滿太多謎團——所以沐寧纔會希望多少打探到一些有關於其特徵本性的情報,以便對比呂帶來一點幫助。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忍不住停下腳步與老人交談,結果卻是白費功夫。
「不過,東方女狐狸與上一代五大將軍展開決鬥,最後成功取得勝利的事蹟,在北方領域同樣廣爲人知。」
東方女狐狸——或者稱爲女狼,是在數年前突然出現的一名女豪傑,她以實力撂倒了當時的五大將軍其中一人,因而得到葛萊亥特皇帝的認同,封她爲新任的五大將軍。
然而在那之後,她便再也沒有公開露面,徹底潛入檯面下,即使葛萊亥特皇帝召見,她也從未理會。
在這片萬年覆滿白雪的土地上,世界就好像禁錮在漫天紛飛的風雪之中。
「當時的情況完全正中我們下懷。只是,聽到他最後因爲受不了良心譴責而自殺時,實在太令我失望了。畢竟父親是個面對任何事態,都能泰然處之的男人啊。」
勢力因此增長的「人族」開始迫害其他種族。
「只是,脆弱歸脆弱,卻絕不軟弱。不管在什麼時代,『人族』都是無比強大——所以他們才能度過無數次的危機,倖存至今。」
耳聞這番話而回頭看見這一幕的沐寧,全身不由得閃過一陣戰慄。他察覺到從老人身上散發出一股壓倒性的威武氣勢。
如此愜意閒適的靜謐夜晚,原本應該是這一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日常風景。
「是有關於北大陸『鋼鐵王』的消息,再過不久,他的首級就會送到您手上了。」
「小人族〈德瓦夫〉」用來作爲永久棲身處的北大陸,存在着多座活火山,火山噴發就像日常便飯一般,而覆滿火山碎屑流的這塊大地,雖然不到毫無生機,但也實在算不上是適合人們居住的環境。
縱使如此,「人族」卻無意離開此地,並且持續努力適應各種難以理解的事態。
「你應該不會狠心拒絕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家,所提出的小小心願吧?」
老人身上的氛圍驟然一變,原本的那名慈祥老爺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這也沒辦法。如果就這麼放你離開,我自己也很難釋懷。」
他的視線始終注視着老人——因爲一旦移開,瞬間就會沒命。
擔任領主的是堤福俄斯·馮·布羅梅爾,而他也是北方三大家族之一的布羅梅爾家現任當家。
愛馬仕將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同時加深臉上的笑意。
「過去只差一步就能掌握天際,卻在最後一刻出現誤差——再也沒有比當時更讓人懊悔的事了。萬萬沒想到,那名嬌小的『少年』居然會遠超乎我們的預料之外。」
老人身上所散發出的魄力,正如此提醒着沐寧。
即將迎來的最後高潮掀起無限快感,興奮之情久久無法冷卻——混沌襲捲而來,世界將再次屍橫遍野。
沐寧緊張地嚥了一下口水。
這裏雖然不太適合人們居住,卻是周圍一帶數一數二的大都市之一。其中的一項理由,就是因爲羅古是十分重要的關防要塞之一,負責牽制位於東方的雷貝林古王國。
想到這裏,沐寧突然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
「絕對不能夠掉以輕心。魔皇劍五殺的其中一把——『創魔〈悖班史雷夫〉』也已經轉交給新的持有者了。」
然而,面對第三代皇帝的強大軍勢,他們終究也是束手無策,最後難逃慘遭處斬的命運。
*****
其他種族爲了避免與「人族」開戰,也紛紛離開了中央大陸。
「千年大計——即將實現了。」
時間一刻、一刻地緩緩流逝而去,大自然因應着時間的流轉,接迎每一道微忽其微的渺小變化。
「喔……還真快呢。」
今天也是一樣,在黑夜退去、太陽昇起後,昨晚的風雪便會宛如一場夢似地,人們的臉上又會掛滿笑容,彼此問候寒喧。
只是這道和平有項附加條件——就是必須仰賴「鋼鐵王」的力量,抑制維亞斯山的噴發。
堤福俄斯靠近陽臺邊緣,伸手舉向空無一物的空間。
羅古是北方的大都市之一,直到數年前,其繁榮景象曾經羨煞各國。
普通變得珍奇、平凡變得非凡、凡人成爲偉人、人類成爲活神祇。
費爾瑟屬州——珊迪那路近郊。
然而,堤福俄斯深信視線的前方絕非空無一物,於是他伸長手。
「看起來似乎有點虛張聲勢,但大致上應該沒什麼問題吧。只是,他的力量源自於復仇之心……若是真的見到那個人,到時是否能夠保持冷靜,這點實在令人擔心。」
《白銀城〈理森黎拉〉》以東一百塞爾(三百公里)處,正是北方三大家族之一的布羅梅爾家的根據地——羅古。
其中又以葛蘭茲第三代皇帝的時代,情況可說是最爲悲慘。
然而,今晚的空氣當中,卻瀰漫着不尋常的危險氛圍。
「什麼?」
「剛好現在收到一筆大進帳。就讓老夫請小哥喝一杯!稍微陪老夫這個老頭子多聊一會兒吧!」
然而近年來,由於雷貝林古王國大放異彩,再加上北方之首夏論家的支持勢力逐漸分裂,以及葛蘭茲第二皇子頓失民心等各種接踵而來的連連惡運,使得葛蘭茲第六皇女因此受惠,身價持續看漲,但另一方面,卻導致北方的經濟開始趨於停滯。
堤福俄斯展開雙臂,任由強風打在身上,而後閉上雙眼,好能專注地豎耳聆聽。
經濟停滯造成的影響遍及北方領域,羅古當然也不例外,商人們漸漸不再踏足此地,整座城市瀰漫着宛如沉於水底般的陰暗氣氛。
不過,位在北大陸中央的維亞斯山有着得天獨厚的環境,是唯一適合人們居住的區域。一千年前,被「人族」驅趕至此的「小人族」,便在維亞斯山的山腳下,建造了一座大都市。
與其他種族斷絕往來、建立起獨特文化的這座都市,對「小人族」而言,不僅是處人間樂園,也是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柵欄繞着營地圍成一圈。裏頭則有好幾頂帳篷以等距離間隔而立。
此時的他並未待在領主的房間內,而是端着銀盃,悠然站在風雪吹襲的陽臺上。他究竟在這裏待了多久?只見銀盃裏盛滿的蜂蜜酒都已經結冰,上頭還積了一層雪。
「是,一切都爲了將世界推入混亂之淵,揭開新時代的序幕!」
混在日常之間的非日常光景——而其中的一項原因,便是駐紮於平原上的營地。
那便是曾與「軍神〈瑪爾斯〉」一同爲葛蘭茲打下基礎的「黑天五將」的子孫們。
「畢竟敗者無法選擇棲身之所啊。」
「海德拉的情況如何?」
區區的一顆果實所帶來的變化,竟然整個改寫了衆神所創造出的悠久歷史。
一直以來,傍若無人地昂首闊步於中央大陸的「人族」,屆時臉上必定會染滿了絕望。
「拉頓,不好意思,你纔剛回來又要麻煩你,能否請你前去協助海德拉呢?」
葛蘭茲第三代皇帝登基的同時,便開始對周邊諸國展開侵略。
以勝者之姿君臨天下的千年之都——「人族」的理想鄉,大帝都克勞狄司。
「拉頓嗎?有什麼事?」
一股不容拒絕的壓力朝沐寧襲來,他伸手拭去額頭上冒出的冷汗,苦笑開口:
「我在那一天——明白了『人類』的慾望無可衡量。」
「在歷經了千年的歲月後,早已氣衰力竭了吧。更何況長年以來,都得抑制火山的噴發,力量的消耗想必甚是劇烈吧。」
「我明白了。」
現在可不是爲了其他瑣事分心的時候。總而言之,當前之務就是先確認「精靈壁」的狀況。
「開口閉口喊老伯、老伯的……雖然是事實啦,但拜託別真的把我當成老人家看待了。」
究竟爲什麼她始終未被摘掉頭銜呢?有一說是因爲她的身邊,有前任五大將軍擔任輔佐。但縱使有前任五大將軍擔任她的分身,僅因爲這個理由,就能夠無視皇帝的召見嗎?沐寧對此抱持懷疑的態度。
「正因爲如此,才更加令人害怕。就怕至今建立起的一切將會化爲烏有。」
站在沐寧身前的武人——全身纏繞着唯有身經百戰者,才能散發出的獨特氛圍,熾熱而沸騰,彷彿要將周圍的白雪溶化一般。
「老夫的名字是愛馬仕·馮·海姆達爾。」
「吾等之主啊……」
攻勢之猛烈,完全不顧同胞情誼。
而諸國根本無力阻擋這頭突如其來發動侵略的瘋狂獅子,陸續遭到滅國。當然,也不乏有「人族」勢力挺身反抗。
不斷增強的風雪,使得城牆完全冰封,營火也冷不防地被風吹熄。
「葛蘭茲正開始往西挺進。南方差不多也要掀起騷動了吧。被囚禁於『精靈壁』之中的吾兒們,升起狼煙吧!」
但第三代皇帝的追擊卻未因此而停止,一而再地迫使他們一逃再逃。
「正因爲如此……正因爲如此……主人才會選擇了忍辱負重之路啊。」
即使如此,她卻依然未被剝奪五大將軍的頭銜,至今仍站穩堂堂大將軍的地位。
落敗的「黑天五將」子孫與倖存者們,爲了尋找新的棲身之所而移居西方。
「他盡是遺傳了父親的缺點。同時,內心卻又更加脆弱。」
「雖然和老伯聊得很開心,但若是在這裏待太久,可是會凍死的。我差不多該走了。你請保重。」
野鳥棲身在高度約莫到達人類腰部的樹叢間沉沉入睡,而躲藏在茂密草叢裏的蟲子則大聲鳴噪着,還有野獸雙目炯炯發亮地尋找獵物。
如果他們當時選擇留在中央大陸的話,大概也會像雷貝林古王國一樣,走上慘遭迫害的歷史吧。
而在死氣沉沉的羅古正中央,悠然矗立着一座《希明表爾格城》。
儘管也有暖爐,但人類之軀終究還是很難承受酷寒之地的生活。
見證過鼎盛一時之榮華歷史的活證人·皇宮凡涅塞恩,即將陷入熊熊燃燒的烈火之中,而在漫長歲月的歷練之下,造就出的完美都市·大帝都克勞狄司,也將在一瞬之間崩塌傾圮。
「果然不應該閒聊的……」
沐寧才一舉起手,打在身上的寒風,讓他有一瞬間躊躇不前,但他立刻暗暗喝斥自己不肯動作的身體,接着一鼓作氣站起身。見狀的老人吐了一口煙後,一臉遺憾地深深嘆了口氣。
「將各國君王的首級帶到我的眼前吧——如此一來,葛蘭茲勢必將在轉瞬之間徹底滅亡。」
「當太陽懸浮於黑暗之際——世界將迎接終焉。」
荒蕪的大地上,有的只是一小片規模聊勝於無的平原。
夜深人靜的時分,月亮從雲層縫隙間探出頭來,爲大地帶來些許的亮光。
第三代皇帝不只是對其他種族如此,其至就連對待同胞,下手同樣毫不留情。
爲了避免重蹈覆轍,事前已經做好了周全的準備。一直以來,隱身在臺面下,專心一意地設法削弱葛蘭茲的力量。
「人類的心靈非常脆弱。很容易受到甜言蜜語搧動,同時又不堪一擊。」
原本以爲瘦如枯枝的身軀,如今看起來則儼然有如大樹一般,洋溢着蓬勃的生氣。
*****
「我可愛的『孩子』們遲遲無法離開南列島〈安比席昂〉,如今甚至早已忘卻吾等的悲願,落得終日互相爭戰的下場。」
忽然,一道語聲伴隨着踏過雪地、跪落地面的聲響,從堤福俄斯的身後傳來。
原本坐在箱子上的老人,在說完這番費人疑猜的話後,站起了身。
一千年前,少年所展現出的風靡萬衆的亮眼成長——「人類」所引發的奇蹟之一,都令人不禁爲之畏懼。
不過,堤福俄斯卻絲毫不以爲意,神色自若地凝視着某一點。
一千年前,「人族」在與「魔族〈瑣羅斯德〉」的大戰中取得勝利,並拿下中央大陸的主宰權。
視野被風雪所遮蔽,什麼也看不見。不過,他知道目標一定就在前方。
堤福俄斯再度睜開眼,天空依舊一如往常,肆虐的風雪漫天大作。
堤福俄斯並沒有露出驚訝之色,只像是要趕走睡意般地甩甩頭,將因結冰而黏附在手上的銀盃——連同手掌皮膚一起剝下後,從陽臺上扔至地面。
高高舉向天際的「獅子」紋章旗隨着夜風翻飛飄揚,大量點燃的營火迎風搖曳,將周圍一帶映照得有如白天一般明亮。負責戒備的士兵在地面上灑落漆黑的影子,踏響令人毛骨悚然的軍靴聲,同時以蘊涵警戒之色的銳利目光掃視四周。
這裏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營地。
當中有一處散發着異樣氛圍——宛如融入黑暗一般、靜得離奇的地方。
那裏只有少數幾名身穿清一色漆黑鎧甲的士兵進行戒備,並沒有部隊巡邏。
其中唯有一頂營帳的戒備格外森嚴,在那頂營帳的頂端,掛着一面繪有黑龍手握白銀之劍的黑底紋章旗。
巴歐姆小國的國王「黑辰王」——比呂正在營帳內休息。
另一名有着褐色肌膚的女子,則是再三地向比呂低頭致歉。
「真的非常抱歉!」
女子大聲地表達出歉意,額頭緊緊貼在地面。
「都是因爲我被擄作人質……才害賢兄必須和安古伊絲合作!」
那名女子名爲馥金,是比呂的近侍。大約一個月前,不幸被聯邦六國之一的安古伊絲國女王露希亞擒住。
在歷經幾番迂迴波折之後,最後總算成功將馥金救了回來,只是,不知道她是因爲太過疲憊,或被露希亞動了什麼手腳,真相不得而知,總之馥金一直沉睡到不久前才終於醒來。
然而,從她清醒至今,就只是淚眼婆娑地一味道歉着。
比呂定睛凝望着不斷拼命道歉的馥金的腦袋。
「這並不是馥金的錯。」
比呂不由得苦笑,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擺在附近桌上的銀盃。
「再說,我剛好也打算找個內應。」
正當他掃視周遭,想要尋找水瓶時,一名女子手上正握有他想要的目標物。女子往比呂的銀盃裏倒滿水,當她一動作,單邊袖管便會隨之虛無擺動。比呂舉起單手向女子表達謝意,卻換來女子的一記冷眼。
露卡·馬蒙·德·巫璐佩司——聯邦六國之一的巫璐佩司國的前將軍。
她無時無刻都在伺機向比呂一報殺弟之仇,不時就會企圖狙殺。不過,如此殺氣騰騰的露卡和一開始時相比,原本尖銳帶刺的個性,如今可以說是圓滑了幾分。即使如此,一旦比呂露出破綻,還是會立刻被她狠咬一口,因此幾乎沒有一刻可以真正放鬆。
再者,獎賞的多寡也測試着身爲王者的器量,因此出手絕對不能手軟,藉此讓士兵們明白,只要能像馥金一樣建立功績,就能領到相對的報酬。
『縱使能夠誘導葛蘭茲軍出兵,但一旦攻進格萊夫國後,恐怕還是難逃「無名氏」的「眼」,屆時你的計劃終將付之一炬。』
「不,你就是尹格爾。你那好勝的眼神,囂張又沒大沒小的說話口氣,纖瘦的身體,還有最重要的小麥色肌膚!總會激起他人嗜虐心理的這些地方,絕對就是尹格爾沒錯。你既是馥金,同時也是尹格爾。尹格爾投胎轉世成爲你,再次出生來到我的身邊。一定是這樣。明白嗎?明白了吧?」
看來露希亞打的如意算盤,是想利用厄瑟路作爲誘餌,率安古伊絲軍拿下格萊夫吧。就算其他國家視破她的居心,想要出兵馳援格萊夫,也勢必得經過厄瑟路或安古伊絲。
露希亞拂去身上沾附的塵埃,同時像是閒話家常般地開門見山說道。
「不行。」
『我實在難以開口向葛蘭茲方面請求協助。畢竟我是其他國家的國王。再說,你的角色可是內應——換句話說,就算葛蘭茲方面願意提供協助,但在表面上,你依舊是屬於聯邦六國陣營吧?』
「那一天——」
在此次的費爾瑟收復作戰之中,比呂並沒有立場開口乾預葛蘭茲方面。
如此一來,要協助露希亞篡奪總統之位——就只能單憑「鴉軍」之力了,但想也知道,戰力明顯不足。
露希亞展開扇子,朝着自己輕搧,接着有如蛇一般眯起美目。
比呂決定向露卡與馥金兩人,說明他與露希亞訂定的密約內容。
即使此時賦予她新的任務,她也未必能像過去一樣處理得宜。
「至於獎賞,等我決定好之後,再交給你吧。」
儘管兩人之間醞釀出一股危險的氛圍,卻也相處得挺親暱的。而一旁默默注視着兩人的比呂,不禁回想起親手斬下尹格爾首級時的事,因此他更敢斷言,即使天地顛倒,馥金都不可能是尹格爾。
如果——之類的假設並不存在。
「可、可是……」
『也就是要攻陷厄瑟路國嗎……不,若依照你的意思來考量,即使沒有攻陷厄瑟路,只要能引起混亂就沒問題了吧?』
這實在不是一項可以輕易答應的條件。
「知道了……」
「那麼……我想要新任務。」
比呂說完後,馥金只是輕輕點頭回應。原本一直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事態發展的露卡,此時走到馥金的身邊,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並且綻開一抹微笑。
或許這番話聽在馥金耳裏就像是在挖苦吧,只見她整個人愈縮愈小,比呂一臉苦笑地聳聳肩。
左右爲難的比呂,決定先姑且聽聽她的說法。
「你想要什麼獎賞?」
若是尹格爾還活着的話,那麼當露卡在戰場上遇見馥金時,早就毫不猶豫地動手殺掉她了。絕對不可能像現在一樣,那麼親暱地對待她。
「啊,需要我先回避一下嗎?」
難以接受——儘管明知馥金的表情正如此說着,但還是必須強迫她接受纔行。
「不、不用了,只要能幫上賢兄的忙,我就心滿意足了,至於獎賞……」
「你纔沒有!」
無論露希亞是蛇也好,是蜘蛛也罷——雖然她的性格實在讓人難以信任,但實力或許倒是可信吧。拒之可惜,要接受又難免有些顧慮。
儘管正在費爾瑟屬州迎戰葛蘭茲,同時還利用其他各國的叵測居心,並且以馥金作爲誘餌,引比呂前來,促成此場詭譎的會談。
被露卡緊緊抱住的馥金顯得有些困惑,但露卡卻完全不理會她的解釋,兀自磨蹭着她的臉頰。
只是,這樣實在無法對其他士兵們樹立良好示範。如果賭上性命也無法獲得獎賞的話,恐怕會嚴重打擊士氣吧。
『到時候,希望你能與妾身一起行動。』
『何需煩惱?反正葛蘭茲的戰略一定不會只到珊迪那路就止步吧?』
『沒錯,所以,妾身才需要你的協助啊。』
「眼光放遠一點吧,未來還需要馥金的力量。等時機到了,我自然會主動交待你任務。在那之前,你就先和我一起行動吧。」
『你是打算誘使葛蘭茲陣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協助你篡奪總統之位嗎?』
不——真要說的話,辦法倒是有一個。
先擾亂獵物,使其筋疲力竭之後,再聽着獵物的痛苦呻吟,一口一口咀嚼品嚐。
不過,她的身體確實顯得衰弱。
因爲馥金的人身安全會直接影響到露卡的精神狀態。爲了避免「鴉軍」的戰力下滑,如果沒有把馥金帶在身邊,反而才更傷腦筋。
聽見露希亞的話後,比呂流泄出一聲沉吟——原來如此。
「明白了嗎?」
露卡一臉凶神惡煞地逼近馥金面前,近到鼻尖幾乎就快貼上了。
「你所說的那個男人並不存在!」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就如同露卡所說的,馥金留下來一起聽吧。」
「馥金,那個男人說的話確實有道理。你現在就先好好調養身體吧。」
『理由大致上我都瞭解了。只是,我有什麼必須與你同行的理由?』
「可、可是……雖然我不是很想承認,不過我姑且有個叫沐寧的哥哥耶……」
這確實是很像露卡的作風……但她畢竟擔任自己的近侍,比呂實在很希望她好歹聽一下談話的內容。比呂有些頭痛地嘆了口氣,馥金見狀後,像是意會到什麼似地開口:
「明白了吧?你就是尹格爾,尹格爾,尹格爾,尹格爾……」
考量到各方面的情況,要向葛蘭茲方面請求協助是不可能的。
面對聯邦六國,區區的兩千軍力想要取勝,恐怕是難如登天吧。
『沒錯。無論如何,你們終究是妾身的敵人,我們的關係絕對不能公諸於世。在成功篡奪總統之位後倒還無妨,但若是在那之前便東窗事發,可就功虧一簣了。』
露希亞就有如一條蛇。先是沉着冷靜地絞死獵物,最後再一口囫圇吞噬。
「我當時專心照顧馥金,所以什麼也沒聽見。」
「露卡你不是也在場嗎……」
「那個…………我很早之前就想對你說了,我並不是尹、尹格爾……」
「我明白你的不安。但以你目前的精神狀態,我不認爲你可以順利履行任務。一定會不自覺地逞強。哪怕只是一點小失敗,都極有可能送命。」
還真會給人出難題。既要隱瞞己方的企圖,又要誘使葛蘭茲軍順着己方的意思行動,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唔、咦?你跟我說這些也沒用呀……」
有背叛的可能性——如果輕易信任她,實在太危險了。
「可以說是因禍得福吧。所以你沒必要過度引咎自責。因爲你的牽線,我才能與她接洽,這可是大功一件,得大大稱讚你纔對。」
就是因爲可以得到獎賞,人們纔有努力的動力。而像馥金這樣誓死效忠比呂一個人,毫無出人頭地的野心、安於現狀的人,在爭取獎賞這方面則顯得興趣缺缺。
「只是萬萬沒想到,聯邦六國的其中一名國王,居然會答應做內應。」
只見她的眼神中充滿了哀求之色,比呂望着她深深嘆了口氣。
『正是如此。』
比呂毫不留情地開口拒絕,原本低着頭的馥金,聞言後抬起頭來。
『腦筋轉得真快呢,這樣妾身也省事多了。葛蘭茲軍根本沒必要特地攻進格萊夫國。』
屆時,厄瑟路有葛蘭茲軍鎮守,想通過可說是難如登天。至於安古伊絲的話,只要他們封路死守,其他國家也休想送出援軍。
「是嗎……」
『妾身可以讓出費爾瑟的新王都——珊迪那路,但相對的,希望你能協助妾身篡奪聯邦六國的總統之位。』
大概是回想起之前比呂曾對她說過的一番話吧。
「沒關係的,馥金儘管留下來。要是有哪個不知好歹的傢伙敢嫌你礙事,我一定會親手把他剁成肉片,等着瞧吧!」
雖然不知道露希亞是在顧慮「無名氏」,還是擔心無法取得國民的諒解——
換句話說,如果爲了一記冷眼而搭理露卡,只是浪費時間罷了,於是比呂喝了一口水後,便再度對着馥金開口:
馥金那略顯不自然的顧慮態度,讓比呂不由得浮現出一抹苦笑,正當他準備回應馥金「無妨」時——露卡卻搶先他一步開口:
「對了,你和那個惹人厭的女人說了些什麼?」
面對露希亞充滿挑釁意味的眼神,比呂的腦海裏浮現出一串問號,好一會兒後,他才恍然大悟般點點頭。
『妾身願意以讓出珊迪那路作爲條件,務必要求葛蘭茲進攻厄瑟路國,而妾身則趁着混亂之際,率兵前往格萊夫國。目的是討伐「謀反者」——「無名氏」。』
比呂將手抵在額頭上,閉上眼試着喚出腦海中的記憶,接着娓娓道來:
比呂最後又再加強語氣囑咐了一聲,聞言的馥金明顯流露出一臉失望,沮喪地垂落肩頭。
只是,若要接受她的提議,比呂勢必得面臨各種阻礙。
不過,若是想象她今後將採取的行動,與其說她是蛇,用蜘蛛來形容或許更加貼切吧。
比呂眼神堅定地凝視着馥金說道,試着溫柔地開導她。
要是沒有馥金、就是因爲有馥金等等,諸如此類的虛構空談,根本無助於帶來任何有利情報。比呂現在應該做的,就是思考如何獎勵馥金立下的功績。
若是使用義兄所留下的「獅王眼〈凱路斯〉」,應該就能讓葛蘭茲軍按照自己的計劃行動。只是,「獅王眼」的力量目前尚需調整,還不到使用的時候。更重要的是,使用的條件相當嚴苛。尤其還得顧慮到麗茲的「眼」,現在使用太過危險了。
「我先消除你的一道不安吧,我並不是因爲這次的事,而不派給你任務。總之,你就先充分休養身體吧。畢竟長時間遭到囚禁,此時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露希亞扯開一抹美豔的嫣笑,以扇子指着比呂。
「那、那個……露、露卡大姐頭?」
只是馥金與尹格爾究竟有什麼共通點呢——比呂疑惑地打量着馥金,視線卻忽然被露卡擋住。
『沒想到你會以這樣的形式與我接觸。想必你正打算度過一座危險大橋吧。』
對戰結束後,露希亞與比呂一改對立立場,轉而協議並肩作戰。
如果光從字面意義來看,或許馥金並不需要休息吧,因爲她已經沉睡了一個月以上。
「是、是的……」
「你暫時就跟在我身邊吧。明白了嗎?絕對不能離開我喔!之前你失聯的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好像被撕裂了。」
就不用了——馥金原本應該是打算這麼說吧,不過話還沒說出口,便又吞了回去。
不,如果利用自己的身份,或許倒也不是不可行,但若是這麼做,只怕會導致葛蘭茲方面產生齟齬。
「露卡大姐頭……」
面對露卡那道近乎異常的壓迫感,馥金嚇得忍不住想逃跑。
有鑑於以上種種,在比呂的眼中看來,露希亞是位比想象中更加強悍的人物,同時還散發出一股梟雄的味道。
正當比呂試着思索是否還有其他可行辦法時——
「啊啊——……尹格爾,姐姐真的好擔心你啊。你知不知道姐姐度過了幾個輾轉難眠的夜晚?要是你不在了,我該怎麼活下去纔好?」
『妾身希望由你來對付「無名氏」。因爲想也知道,她到時候一定會出面阻擋妾身。而妾身則趁你牽制她時,確保總統的人身安全。』
『不過,這項條件對我而言,根本是百害而無一利。』
『什麼意思?』
『即使取下珊迪那路,統治權也是落入葛蘭茲之手。就算厄瑟路陷入混亂,我也無法從中獲利。這一切都只是有利你朝總統之位邁進罷了。與你同行一事也是相同。最後能得到好處的,就只有你和葛蘭茲吧?很抱歉,我可沒有濫好人到單憑行善的精神行動。』
比呂挑釁一笑,隨即只見露希亞以舌頭濡溼雙脣,傾身靠向他。
『只要你願意協助,妾身可以提供你幾道有用的情報。』
她伸手搭在比呂的肩膀上,將臉靠近他的耳畔。
『首先是——』
當露希亞話一說完,比呂的臉上頓時揚起一抹愉悅笑容。
『好吧,我就答應幫你。不過,若是你敢違背約定,後果你應該清楚吧?』
『當然。任憑你處置。』
露希亞絲毫無懼於比呂暗藏殺氣的話語,一臉心滿意足地以鐵扇對着自己搧風。
『那麼妾身就佯裝身受重傷,立刻撤退吧。』
而後,露希亞便如同她所言,毅然離開了戰場,戰事也由葛蘭茲摘下勝利。
在那之後,更是一直困守在珊迪那路之中,毫無任何動靜。
另一方面的葛蘭茲則是爲了包圍珊迪那路,而如火如荼地重新編組陣形,並且做好萬全準備,即將在近日發動總攻擊。
「事情就是這樣,據我判斷,出手協助露希亞,對我方也有好處。」
比呂話說到這裏,先是停頓了一下。
他掃視了馥金與露卡一眼,確認兩人都理解他所說的話之後,才又再開口接着說道:
「我明白露卡一定有許多不滿,不過當前希望你能先忍耐一下。」
此外,雖然尹格爾的「遺物〈手臂〉」目前是在比呂的手上,但不久之後,他便會交給露卡了。
「休特貝爾,你不惜變成這副模樣也要實現的目的,究竟爲何?」
「我有這個。」
「『無貌王〈戴密鄔爾格〉』……現在就開始千年前未完的後續吧。」
「快脫!」
——唯有虛無。
「請你去拿一套鎧甲給露卡。馥金,你也去幫忙露卡換裝吧。」
而比呂同樣無法理解露卡這種無厘頭的舉動,他一臉頭痛地伸手抵在太陽穴上,代替士兵開口詢問露卡:
「呃,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露卡……另外有備用的鎧甲,沒必要特地用搶的。」
「手上的王牌當然是多多益善了。休特貝爾——你也算是死得很值得。」
畢竟那名士兵既不是受到召見,當然也沒有什麼緊急要件。
不等馥金開口,比呂便率先投給她一記溫柔的微笑。
「你是以傳令兵的身份前往,外界不會多作聯想的。」
雙方就這樣你一言我一句地爭執了一會兒,以露卡的個性,當然不可能讓步。
「現在的我不需要王位。再說,要我向露希亞女王稱臣,光想就全身發毛。」
「對了。馥金,有件事想麻煩你。」
「單憑一小顆『法石』,無法淨化強大的『詛咒』。」
「你並不需要鎧甲。」
「由我去沒問題嗎?」
而在一切實現之後,屆時她又將剩下什麼呢?
雖然葛蘭茲與「鴉軍」是盟軍關係,但除非取得高層的允許,否則他國人員無法輕易進出營區。
這一點在之前馥金生死不明的時候,便能獲得證明。當時露卡一聽完露希亞的話後,完全無法保持冷靜。不僅如此,將馥金擄爲人質一事,肯定又讓露卡在新仇舊恨上加計了一筆。
在他的手心裏,有一小塊不停蠢動的肉片。
「更重要的是,巫璐佩司已經沒有我想要的東西。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巫璐佩司的徹底垮臺——步上滅國一途了吧。」
雖然也可以下令強迫她屈服,但考量到接下來可能引發的災情,此時還是乖乖答應讓她去,纔是聰明之策。
身上鎧甲被脫掉的一名士兵,似乎還沒搞清楚眼前的狀況,一臉困惑地環顧起四周。
然而,卻無法知道她的現況。
「是嗎……那麼我就不必在意了。」
「露卡,要是你去的話,引起的騷動絕對會比我更大。這次就由馥金單獨——」
比呂舉起右手,掩去從營帳入口灑入的月光。
「那、那麼賢兄,我們這就去找斯卡塔赫大姐頭。」
「露、露卡大姐頭跟來的話,一定會引起騷動的。」
畢竟巫璐佩司陣營裏,幾乎都是她所厭惡的「長耳族〈阿爾芙〉」,她高興都來不及了,又怎麼會生氣呢?
比呂再次對着月光高舉起手中詭譎不祥的結晶,反射的光線逼得他本能地眯起眼。
「很遺憾,你的故事已經落幕了。或許你一時還無法接受吧。」
那一天,正當麗茲準備給休特貝爾最後一擊時,比呂現身介入兩人之間。
雖然比呂已經透過被「黑椿姬」吸收的「冰帝」,得知斯卡塔赫在戰鬥結束後的模樣。
然而,該說是休特貝爾的執念嗎?他的肉片黏附在精靈劍五帝上。
比呂可以感覺得出來,當中混雜了各式各樣的力量。如果是一般人,光是碰到肉片的瞬間,精神便會立刻失常了吧。一個不心小,甚至還可能喪命。
「『獅王眼』、『精靈劍五帝』、『軍神〈瑪爾斯〉』、『轉換期』……條件正陸續備齊。再來就只剩下『混沌』了。」
比呂流露出一抹半帶自嘲的笑意,此時,他注意到馥金正一臉不安地凝望着自己。
若是平安無事,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但根據她的記憶來推測,她現在的狀態恐怕十分危險。
比呂從另一隻手裏取出一顆結晶。那是原本鑲嵌在被吞納進「黑椿姬」之中的,尹格爾手臂上的「法石」。比呂毫不猶豫地將「法石」埋進肉片裏。隨即就傳來一陣血肉撕裂的悚然聲響,鮮血不停從肉片上刻劃的傷口汩汩流出,將地面慢慢染成一片暗紅。
「賢兄不去嗎?」
「不然這樣吧,我打扮成士兵,隨行護送馥金。」
「這樣反而只會……」
起了頭後,卻遲遲擠不出下一句話。大概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吧。
不過,由於纔剛擊退了聯邦六國的主力軍,葛蘭茲軍士氣大振,因此整座營區上下,正瀰漫着一股有如勝利底定般的氛圍。
比呂輕撫臉上的面具,接着像是要遮掩右眼似地,將手疊覆在上。
雖然比呂很希望露卡現在也能隨時配戴,畢竟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誰也無法預料,不過在避開葛蘭茲耳目的地方,露卡於日常生活上並不會配戴面具。
「噢、咕噢……露、露卡大人……您究竟想做什麼——?」
那張面具是當初離開巴歐姆小國前往葛蘭茲時,比呂擔心露卡的身份會曝光,因而交給她的。
事情演變至此,比呂總算明白了露卡的想法,卻依舊難以理解她爲何採取如此野蠻之舉,因此顯得錯愕而茫然。不過,他察覺到氣氛愈來愈凝重,於是決定向那名士兵伸出援手。
比呂看到士兵淚眼汪汪地望向自己,於是無奈地回給他一記聳肩,接着將手臂端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蹺起腿。
「…………遵、遵命!」
「精靈劍五帝當中的四把都已經到手了。就和過去的你一樣吧。」
「無妨。至少比這張面具好一點。」
不過如果是她的話,畢竟早已知道內情,應該不會多生枝節纔對。所以只要能夠瞞過大多數人的耳目,別讓露卡的身份曝光就好。
原本明明應該是令人莞爾的光景,但不知爲什麼,主角換成露卡後,反而讓人內心閃過一絲不安。
「咦?我嗎?」
「明明只是個『失敗作品』,想不到卻有如此驚人的生命力。是因爲當中灌注了無與倫比的『詛咒』嗎?」
如此說道的露卡,拿出一張有強烈存在感的面具。馥金見狀後,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像是在說:「這樣反而更招搖啦!」
比呂目送兩人離開後,深深嘆了一口氣,接着以不帶感情的眼瞳仰望天花板。
「如果露卡想要巫璐佩司的王位,我也可以幫你喔?」
若是真的這麼做,安古伊絲的女王露希亞想必也不會有所怨言吧。
而兩人的交情並未隨着時間而修復。
如此生無可戀的她,一旦獲得自由後,又會有什麼結果呢?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小鳥,無法在野外生存下去。因爲它唯一知道的生存方式,就是待在狹小的籠子裏,等待着飼主餵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塊肉片至今仍持續在比呂的手心間掙扎蠢動,企圖再生。
自從露卡懂事時起,便被摘掉翱翔天際的羽翼,所幸藉由與弟弟之間的羈絆,才讓她找到生存的希望。然而,比呂卻奪走她這份扭曲的幸福,現在支撐她活下去的動力,就只剩復仇而已。
「法石」發出一道道光芒,隨之響起炙烤肉片的霹啪聲響,同時,一股異臭在營帳裏瀰漫開來。休特貝爾的肉片在一開始時,的確被「法石」淨化了——但過程中卻轉守爲攻。肉片不斷膨脹,開始反過來包覆住「法石」。
兩人至今仍是走在兩條平行線上,然而,彼此的思慮心機正逐漸混合,並開始產生轉變。
露卡說完後,將手上的面具扔給比呂,接着走出營帳,過沒多久,她便扛着一套鎧甲回來。之後,她將鎧甲丟到地上,隨着一陣震耳的巨響,從鎧甲裏發出一串痛苦呻吟。
然而,露卡卻絲毫不理會比呂的提問,自顧自地從頭到腳打量起那名士兵。
只要露卡開口要求,比呂可以立刻將巫璐佩司陣營的首級,一一排在她的面前。
「『黑辰王』陛下……」
士兵立刻站起身,再三對着比呂躬身行禮後,飛也似地奔出營帳。
露卡與露希亞之間有些過節。三年前進攻葛蘭茲時,雙方因故而撕破臉。
當士兵發現比呂也在場時,瞬間臉色發白,立刻將額頭貼在地面上,磕頭行禮。
縱使變裝,還是很可能被某人一眼識破。
他的目的正是爲了取得三把精靈劍五帝——「冰帝」、「雷帝」與「風帝」。
藍色結晶上,浮現出紫色的線條紋路。比呂眺望着這幕光景,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就只是被露卡強拉過來,最後倒在比呂的營帳裏頭,陷入當下這種難以理解的窘況之中,會說不出話來也是無可厚非的。
「我當然很想去。但葛蘭茲陣營對外隱瞞斯卡塔赫負傷一事,若此時我親自前去探望,很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揣測。」
「啥……啥?」
比呂像是訴說懺悔般,對着絕對不可能回應的那人接着說道:
「希望你去看看斯卡塔赫的情況。如果由你前去,應該不會被她拒於門外才對。」
露卡以混沌的雙瞳望向比呂,蹙緊的眉間流露出厭惡感。
休特貝爾的怨念正是如此驚人而強烈。
那麼,當小鳥失去飼主,展翅飛向外界時——
「只要強化『毒』,就能召集『魔』,而兩者混合後,便能形成全新的力量。」
「那麼我也去吧。」
「我知道了……雖然尺寸不知道合不合身,總之就請你打扮成男性士兵吧,可以嗎?」
露卡看着士兵的背影,不悅地咂了一下舌,隨即感覺有人捉住她的手臂。
「露卡,我實在猜不出你想做什麼?」
(到時候,我將會……)
「啥?」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現在就動身去探望斯卡塔赫大姐頭。」
她的仇恨往後究竟將會指向何方,支撐她繼續對着持有亡弟「遺物〈手臂〉」的比呂緊追不捨,在馥金身上尋找亡弟的影子,並持續憎恨祖國。
無視於嚇得冷汗直流的士兵,露卡散發出的壓力愈來愈駭人。
正因爲如此,目前營區的戒備明顯鬆懈許多。雖說如此,如果比呂親自前去,勢必還是會引起騷動,然而若是「黑辰王〈史爾特爾〉」的傳令兵——馥金的話,應該就不會遭到質疑了吧。
比呂被露卡狠狠一瞪後,立刻放棄繼續阻止。
由於對象是馥金,即使被拉住手臂,露卡倒也沒有多做反抗,順從地跟着她走出營帳。
究竟是什麼事,促使休特貝爾產生如此劇烈的轉變呢——可以確定的是,絕非因爲強迫「風帝」屈服於自己,而遭到精靈「詛咒」。而是有人對他進行改造,刻意強化「詛咒」,藉此打造出「怪物〈蒙斯特〉」。就連沐浴在比呂視線之中的當下,那塊肉片仍然企圖再生,逐漸膨脹成一個拳頭大小。
馥金才一站起身,原本一直不發一語的露卡也跟着站起來,整個人幾乎都快黏到馥金的背上。下一秒只見馥金捂住耳朵,一臉驚慌地回過頭,大概是露卡故意朝着她的耳朵吹氣吧。
「亞堤鄔司,麗茲繼承了你的遺志。接下來我該做的,就是替你一掃生前的遺憾了。」
亞堤鄔司過去懷抱的宏偉壯志,正寄宿在麗茲的胸口。未來也將變得更加強大而燦爛吧。
再來就只剩下確認工作了,必須測試一下她的覺悟纔行。
「我所犯下的罪孽——當然必須由我自己承受懲罰。」
過去因爲比呂的干擾而步調大亂的齒輪。
儘管花了許多時間才彌補這個錯誤,但一切總算即將落幕。
比呂將緊握着結晶的拳頭放在額上,爲已故的戰友們祈禱。
「雷、亞堤鄔司……請你們務必守護麗茲。」
在排除所有障礙之後,她一定能展翅高飛,翱翔天際。
她一定能降伏這頭名爲葛蘭茲的巨獅,威震天下。
比呂想象着那份榮耀的到來,漸漸沉睡。
*****
葛蘭茲軍的營區戒備極爲森嚴。
一座座帳篷串連出宛如城鎮般的光景,這些帳篷分別由「皇黑騎士團」、「金獅子騎士團」、「薔薇騎士團」常駐其中。每一個角落都有部隊鎮守,滴水不漏。
負責巡邏的士兵也都訓練有素,從未間斷的篝火將營地照得像白天一樣光明,不容陰影存在。
設置在司令部旁的帳篷,正是斯卡塔赫以及麗茲的左右手歇息之處。
在帳篷裏的,是一名紅髮女子與一名銀髮女子。
紅髮女子——第六皇女,也就是衆所皆知的葛蘭茲大帝國下一任皇帝候選人。
她的名字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
她宛如一塊全身散發高貴氣息的寶玉,其天賜的美貌爲世人所傳頌。
儘管被奉爲下一任皇帝候選人,但也許因爲她的地位仍是第六皇女的關係,因此不斷有媒妁之言上門。只是和過去相比,這已經算少了。
等時機成熟,費爾瑟王朝應該也會重新掌權,然而屆時斯卡塔赫的名字卻不會列在其中。王位將被讓給繼承費爾瑟家血脈的遠親——但對方是否真的繼承了血脈,其實令人懷疑。
「奧拉……這書是你自己想看吧?」
「欸……斯卡塔赫,等你醒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以後一定不會再有讓你傷心流淚的事了。」
「是嗎……?」
「還沒醒過來。」
「馥金、露——這位士兵,請你們對斯卡塔赫說說話吧。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麗茲等人現在能做的,就是繼續細心照料她,爲她的甦醒做好準備。
奧拉乖乖地點頭,坐在一旁的簡便牀上。
記憶中,斯卡塔赫的表情與其說是開心,倒不如說是困擾吧。
在與休特貝爾的一戰之後,斯卡塔赫就一直處於昏睡狀態,沒有醒來過。
「這樣啊……」
她是特雷兒·盧珊迪·奧拉·馮·布拿達拉。
她腫脹的臉上沒有血色,呼吸急促。即使換上新繃帶,斷掉的雙臂依然立刻滲出血來。她的傷口化膿,因發炎而起的發燒不斷奪走體力。假如是以前的她,傷勢應該不會這麼嚴重。
換言之,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能喚起她求生意志的事物了。
軍醫也在隔壁帳篷隨時待命,以防她的狀況突然變化。
「麗茲大姐頭,好久不見了。」
然而現在的斯卡塔赫已經失去精靈劍五帝的「冰帝」。
看着這個散發出奇妙氣息的人物,麗茲警戒地眯起雙眼。
麗茲俯瞰着躺在牀上的斯卡塔赫,那全身纏滿繃帶的模樣令人不忍卒睹。
葛蘭茲想把這個人當作傀儡,統治費爾瑟,獨佔利益。這是葛蘭茲決定參與費爾瑟收復計劃時提出的條件。
「奧拉……斯卡塔赫的狀況怎麼樣?」
「呃,她是個不需要特地向麗茲大姐頭介紹的士兵。」
待寂靜降臨,帳篷裏就只剩下斯卡塔赫痛苦的呼吸聲。
麗茲忽然發現斯卡塔赫的枕邊放着一本《黑之書》。
「她是?」
一旁的奧拉滿臉不解地看着她們三人,但既然麗茲接受了,她也就沒說什麼,躺回牀上閉起眼睛。
只能繼續不斷呼喚她。
正當麗茲猶豫着不知該不該告訴她的時候,帳篷外傳來一陣騷動。奧拉和麗茲不約而同將視線轉向入口。
她們沒有任何醫療知識,就算發生什麼事,也只能出個聲罷了。儘管知道自己一定只會礙手礙腳,但她們只要在斯卡塔赫身旁看着她,便能安心。
「……她好像還在睡呢。」
過去支持着斯卡塔赫活下來的動力是復仇。
麗茲和馥金雖然因爲顧慮斯卡塔赫而壓低了聲量,但仍雙雙走近彼此,展現出重逢的喜悅。
這個人穿着男性用的鎧甲,聲音卻是女性,而且又說出了那個名字,想必鎧甲中的人就是姐姐露卡吧。
看着不斷瞥向自己的馥金,麗茲苦笑着聳聳肩。
這時,身穿鎧甲的士兵忽然對麗茲散發出殺氣。
「軍醫說……她的傷勢是很嚴重,但意識沒有恢復,很可能是精神上的原因。」
麗茲當然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時代的潮流絕不會允許。
沒人知道斯卡塔赫會在什麼契機下醒過來。馥金出現後,原本陰鬱的氣氛便一掃而空。相信斯卡塔赫一定也比較喜歡這種開朗的氣氛吧。
以首席成績畢業於帝立訓練學校的她,曾被拔擢爲葛蘭茲大帝國第三皇軍司令官最年輕的幕僚,但後來因爲在與德拉路大公國一戰中失誤,而遭到貶職。
因此,奧拉、麗茲以及侍女們纔會一整天寸步不離地照顧着斯卡塔赫。
她一心一意只想殺死仇人休特貝爾。
「咦?」
如今她可以說是心願成真了,但付出的代價太大。斯卡塔赫失去了她多年來的「夥伴」。更重要的是,她深愛的國家也已不復存在。
儘管擔心,但若因爲照顧斯卡塔赫而把自己的身體搞壞,可就本末倒置了。更重要的是,她們兩人是葛蘭茲軍的寄託。六國之戰還沒結束,她們得照顧好身體纔行。
自從斯卡塔赫被送來,麗茲和奧拉就一直睡在這裏。
「是,包在我身上。」
完成復仇、失去「冰帝」,就連國家也不復存在。
「露卡——不,尹——也不是。這位士兵,不可以說出那個名字啦。」
「馥金,你可不可以告訴斯卡塔赫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斯卡塔赫當然沒有回答。
「嗯,那我去休息一下。」
馥金抓抓臉頰,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這不是馥金嗎?你好嗎?」
此人散發出一種詭譎——或是說悲傷的氣息,但一下子又像是蘊含着怒氣,不斷改變她帶給人的印象。
「我是尹格爾。」
即使如此,她仍覺得如果不把夢想化爲言語說出來,斯卡塔赫不會醒來。
「對呀。畢竟斯卡塔赫大姐頭那麼強。」
正因爲不是當事人,才做得出這種事——她本人得知後一定會很驚訝吧。
這正是她們內心的不安與日俱增的主因。
這時,馥金露出緊張的表情,眼神遊移了一陣之後,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奧拉,你去休息吧。今天由我來照顧斯卡塔赫……」
一聽見鎧甲士兵的聲音——
麗茲對坐在椅子上的嬌小背影問道。
奧拉無力地搖搖頭。
衆所矚目的她,現在正走向帳篷裏的牀,一頭及腰的亮麗紅髮隨之擺動。
「打、打擾了!」
目前的傷勢雖然已經穩定下來,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一旦喪失精靈的加持,就與常人無異。
但真正的癥結點,也只有她本人才知道。
「啊……這是……」
「巴歐姆小國的東邊,有一片初代媛巫女所愛的土地。聽說那是一座開滿美麗鮮花的山丘唷。想踏進那片土地必須經過媛巫女的許可,等哪天一切塵埃落定,我們大家就一起去吧。」
插圖p078
不知爲何,竟是馥金髮出充滿疑惑的聲音。接着她慌張地跑到鎧甲士兵的身邊。
不管是明天、後天,她一定也會不厭其煩地繼續對斯卡塔赫說話。
「是,我奉賢兄——不,奉『黑辰王〈史爾特爾〉』陛下之命,前來查看斯卡塔赫大姐頭的狀況……」
某次更有個厚顏無恥的大商人拿出堆積如山的金幣,要求麗茲與他共度一夜春宵。也因爲這件事,社交圈裏開始流傳這樣的話題——倘若出生背景不同,她一定會成爲在歷史上留名的「傾國美女」。
即使如此,麗茲依舊下定決心每天呼喚她。
能夠放慢步調、安穩度日的那一天——想必還要很久纔會到來。
那楚楚可憐的少女回過頭來——一雙大眼閃耀着光芒,美得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保護她。
聽見麗茲的話,鎧甲士兵彷彿大喫一驚,僵在那兒半晌後才默默頷首。
她拿起書本,望向封面,接着環顧四周,最後將視線落在奧拉身上。
攻下費爾瑟的新王都珊迪那路之後,費爾瑟收復計劃便告終。未來應該會在葛蘭茲的主導之下進行重建工程。
麗茲將食指放在下巴,歪着頭。她的腦海裏浮現奧拉手拿着《黑之書》,逼近斯卡塔赫時的情景。
麗茲指着馥金身後那個全身穿着鎧甲的人說。
斯卡塔赫的意識絲毫沒有恢復,生命力也一天比一天衰弱。
她的一頭銀髮和鉛灰色的雙眸雖然看來冷漠,不過平整的劉海倒是削弱了幾分這種印象。她有張娃娃臉,加上嬌小身材,因此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而這似乎是她最近的煩惱。
「爲什麼?」
尹格爾是六國攻入葛蘭茲時,率領巫璐佩司軍的將軍之一,最後被比呂殺死。
「你看起來很好,真是太好了。」
如果是她的話,那麼她所散發出的氛圍也難免如此扭曲。
就算斯卡塔赫醒來了,這個世界也不會給她喘息的機會。
馥金語畢,將視線轉向麗茲身後的牀上。
「不、不是的。斯卡塔赫很喜歡『軍神〈瑪爾斯〉』的故事。」
任誰都無法預料什麼時候會惡化。
「人果然總是自以爲是呢。」
旁人可以羅列出千百個理由。
不過她持續累積功績,現在成爲第六皇女的心腹,擔任葛蘭茲軍的總參謀長。
走進帳篷的是一名小麥色肌膚的女性——是她們兩人都很熟悉的人。
或許這就是斯卡塔赫一直深陷沉眠、不願醒來的原因。
麗茲自嘲地笑着說,同時在椅子上坐下。
「是啊——不過她一定會醒來的。」
「哪有爲什麼,因爲……」
可以擅自想象、擅自給答案、擅自將一切合理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