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約定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7798 字
空氣開始染上黃昏的金色暮靄之時,朝衣換上方便活動的服裝、穿了厚底鞋,和是光一起來到帝門家名下的山地。
那裏就是朝衣丟下是光的地方,所以她很擔心是光會報仇,也把她丟在山上。
就算不是這樣,在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和是光這種眼神兇惡的野蠻男人單獨來到人煙稀少的山中也夠離譜了,昨天以前的朝衣絕對想不到會有這種事。
她竟然會順從那麼討厭、有時甚至憎恨的是光。
「好啦,先從找土龍開始吧。之後要去河邊釣河童,和UFO通訊,還有摸雪男……現在是夏天,雪男八成會抱着冰枕躲在窩裏,總之姑且找找看吧。」
是光看着影印的行程表,認真地說。
(爲什麼我要陪他做這麼愚蠢的事?)
——你和光不是約好了嗎?我會代替他實現的。
當時她明明氣得想把是光從高樓大廈上丟下去。
(要我承認這隻野狗是光的代理人,這怎麼可能……)
——首先當然是去找土龍!
約好要一起去冒險的暑假開頭。光臉色發亮地這麼說的表情和聲音浮現在朝衣的腦海,令她心頭揪緊,混亂不已。
——再來是去河邊釣河童!還得帶一大堆小黃瓜!
——雪男在夏天會怎麼樣呢?大概會打開冷氣,準備冰枕,在家裏睡大頭覺吧?
是光每句話都會令她想起光說的話。
連帶地也想起了光的動作和表情……
她的心情逐漸回到像光的頭髮一樣散發着柔和光輝的黃昏之中,那是她和光初識的時候。
某天朝衣在自己家院子裏和葵一起吹泡泡,突然看到閃亮的七彩泡泡後方,有一位像天使一樣漂亮的孩子害羞地站着。
母親對朝衣說,那是她的表弟。
——你好,我叫光,今年四歲。
於是她假裝無心戀愛,裝得一副冷漠的樣子。
原來是個男孩子。
Vega是織女星。
她羨慕葵能這麼專一、這麼純情地愛着光,也羨慕葵將來可以當光的新娘。
是啊,她不想當個童話故事裏的公主,只能被王子幫助、保護。
兩顆星遠遠相隔,中間有一條星光組成的帶子。閃爍的星辰湊在一起,在宇宙中畫出一條河流。
「明明是你臨時把我拉來的!」
「喂,爲什麼河童喜歡小黃瓜啊?」
「這……也是啦。」
她和是光試圖捕捉在草叢中高速移動的生物,可惜最後還是被它跑掉了。他們聽見河流的聲音,朝着那個方向走去,到了河邊,是光就把隨身帶來的小黃瓜掛在樹枝上垂釣。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滿天的星斗!
天空是這樣地寬廣。
「算了,沒關係啦。隨便找找看吧。」
朝衣只是冷眼看着葵的舉止。
從那天起,朝衣和葵和光三個人每天都玩在一起。
是光一邊說,一邊高高地抬頭,望向上方。
舞會那一幕,十三位穿着禮服的灰姑娘一起登臺,圍繞着王子跳舞。朝衣漠然地看着那些如花兒一般搖曳着裙襬跳舞的女孩,心想自己絕對不要成爲那羣人之一。
不過光卻沒有笑她。
在夕陽的紅光之下,有一頭紅髮、目光犀利的少年板着臉說。他連鼻尖都泛紅了,是因爲夕陽的照射,還是因爲害羞?
她覺得葵經常因光的花心而喫醋,時而生氣時而消沉的態度很愚蠢,或許她根本羨慕着葵。
「喔!又在動了!肚子真的平平的耶。」
有潔癖又討厭男生的葵之所以被是光吸引的理由,朝衣終於理解了。
「好棒!那就是銀河嗎?」
Altair是牛郎星。
這件事令朝衣大喫一驚,因爲光雖然穿着短褲,看起來卻完全像個女孩子。
「小黃瓜以前是供奉給水神的固定祭品,或許是因爲這樣,河童也被視爲喜歡小黃瓜了。」
「三人?」
「喂,你看看上面。」
——其實你想當的是光的「最愛」吧。
『山上蚊蟲很多,而且河童溼答答的感覺好惡心。我還是喜歡待在家裏畫畫。』
「只有我們三人嘛。」
「啊啊,真是的,那就認真地找!去找土龍吧!咦?剛纔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耶!」
「我怎麼會知道.」
反正她也知道,自己不像葵那樣嬌小可愛,不可能成爲衆人所愛、受盡保護的女孩子。
「……」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粗魯而有力的聲音,把朝衣從過去拉回現實。
他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溫柔地眯起眼睛,都會令她想起光的聲音和動作。
每當葵拗起脾氣,紅着臉轉向旁邊,而光以溫柔甜美的眼神看着她、討好她的時候,朝衣都會覺得胸中刺痛,她就是不願承認這一點,纔會把葵視爲一個什麼都做不了、不知世事的大小姐,藉此來保持內心的平衡吧。
這個世界就像朝衣小時候那樣充滿令人興奮的神祕感,她不禁胸口顫動,屏住呼吸。
是光在一旁興奮不已。
「你可以查啊,優等生。」
光的話,以及是光的話,撼動了朝衣的心。
是光的指摘多半沒錯。
在朝衣的心底深處,其實很想成爲光的最愛、光的戀人。
小時候爬上家裏屋頂找了半天還是找不到的星座,如今就在朝衣的頭上凜然地發光。
「幹麼沒頭沒腦地說這種話啊!」
「那你就用心電感應啊。」
父母皺着眉說這樣一點都不像女孩子,葵也很不贊同地說:
——我真的很想和男生交朋友。有什麼人可以當我的朋友呢?
光的期望。
是光和光看似完全相反,卻又這麼地相似。
「我可不記得何時答應過……喂,等一下啊!」
葵要去光的家裏一定會找朝衣同行,明明是她自己想和光玩,她卻不願承認,總是紅着臉頰死命地辯解「是小朝想要找你,我想和小朝一起玩纔會跟來的」。
任何人都看得出葵喜歡光。
垂着釣魚線的水面反映了星辰,靜靜地波動。
——小朝好聰明喔。
光陶醉地眯着眼睛,滿心憧憬的這麼說的時候,朝衣藏起心中的騷動,漠然地回答「你的個性太輕浮了,最好交個會深思熟慮的朋友」。
「怎麼可能這麼容易碰到土龍?話說回來,那本來就是幻想的動物。」
——一起去吧,小朝。
「別囉哩囉唆的,好了,小朝,別害羞,一起喊吧,如果能和外星人交談,應該可以搭搭看UFO吧。」
「喂!外星人!過來這裏啊!」
啊啊,那就是夏季大三角。
每個女孩都愛着光,但她絕對不會愛上他。
雖然聖誕老公公背叛了她,但是這個世界仍然充滿了令人興奮的謎題,她希望用自己的眼睛親自去看、去調查、去解釋。
「喂!外星人!一起來釣河童吧!」
不知不覺間,兩人跑上了步履艱難的山路。
不過,即使她這樣想,或許她最後還是愛上了光。
葵面紅耳赤地看着光,但是他一歪頭,葵就鼓着臉頰別過臉去,大概是覺得這樣失神地盯着別人很丟臉吧。
「這裏是山上嘛,當然會有蛇之類的生物。」
每次意識到這點,她就大感慌亂,心臟狂跳,浮出一種想要哭泣的苦澀心情。
閃爍的星辰是如此繁多。
朝衣將手電筒放在太陽下山以後變暗的河岸,在那橘色光芒的照耀下,和赤城是光那傢伙並肩垂釣。這究竟是在搞什麼?
天琴座的Vega,天鵝座的Deneb,天鷹座的Altair。
彷彿在深濃的黑暗之中灑滿了光粒,每一點都在閃閃發光……
「什麼隨便找,你想用這種敷衍的心情來實現光的約定嗎?」
「好了啦!給人聽到了該怎麼辦啊!」
「我會陪你到最後的。」
——對耶!銀河也看得到耶!小朝!
光要在園遊會的話劇扮演王子時,全班女生都會搶着當灰姑娘,吵得不可開交,結果就上演了王子與十三位灰姑娘的滑稽劇。
朝衣也跟着仰望天空。
到了暑假,就一起去找土龍吧,去釣河童吧,去見雪男吧。兩人在行程表上寫下一大堆計劃。
「喂。」
「喂,你不想要稍微確認看看嗎?」
他說的話和光說的話互相重疊,澄澈天真的聲音如清爽的風吹過朝衣的耳底。
「喔?你懂得還真多。」
——小朝,爲什麼河童喜歡小黃瓜?
還好已經換過鞋子了。朝衣仔細想想,實在搞不懂自己到底在這裏做什麼,但是事到如今想那些也沒用。
但是,這麼一來她就會變得和其他女孩一樣了。
「既然你說沒有,那就抓來確認看看啊。喂,它跑到那邊去了,你到對面把它趕過來。」
「別說得這麼簡單,要使用心電感應必須集中精神,有你這樣粗魯的野狗在旁邊大吼怎麼可能辦得到。」
光的朋友……
不只是葵,每個女孩子都很喜歡光、很迷戀光。
——小朝,我很想要朋友。
——你也要玩嗎?
朝衣把吹泡泡的管子拿給他,他很開心地接了過去。那表情令他更像天使了,非常可愛。
「是說土龍會在什麼地方啊?草叢裏嗎?還是樹上?或是洞穴中?」
「不要叫我小朝!是說要和外星人通訊,得靠心電感應啦。」
「真囉唆,怎麼可能會有土龍……」
朝衣希望的是:
那粗鄙的側臉爲什麼一再讓她想起光呢?
「好啦,那我閉嘴就是了。我不會吵你的,你快叫吧。」
「不是,只有我跟你嘛。」
「嘿!來呼叫外星人吧!」
「你這麼大聲會把河童嚇跑啦!」
她小時候的夢想是成爲探險家。
「……」
「你有在叫嗎?」
「……」
「喂~」
「你連三十秒都安靜不下來嗎?」
「你突然一臉嚴肅地閉起眼睛我當然會疑惑啊。」
「明明是你叫我用心電感應和外星人通訊的吧。」
「喔喔,你真的有在叫啊?」
「呃……」
朝衣啞口無言,是光就拍拍她的背說:
「很好很好,你也提起幹勁了。只要專心地呼喚,UFO說不定很快就會出現了。」
(不要跟我裝得這麼熟的樣子!)
朝衣懷着尷尬的心情生氣地轉頭。
「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河童和土龍嗎……」
是光癟着嘴沉思片刻,然後說:
「直到不久前我都不相信,但我最近覺得,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而且那樣也比較有趣。所以我相信有河童、有土龍、有外星人……也有鬼。」
不知爲何,他把那個「鬼」字說得特別肯定。是光用調皮的語氣大叫:
「話說外星人或許本來也是地球人呢!說不定人死了以後,魂魄就會飛到宇宙中,看顧着自己以前待過的地方呢!」
這麼說來,光也去了宇宙嗎?
他會在滿天星辰之中的某處看着地球嗎?
(所以光纔會把我的事託付給他?)
——來吧,開始了唷,小朝。
「喂,快一點,再拖拖拉拉的就看不到了喔!」
——朝顏開花的時候,我們就要展開冒險喔。
以及長大的光,兩人聲音重疊,融合爲一。
「來吧,小朝,光留下了要給你的訊息。」
是光的語氣和表情都很開朗,令朝衣想起光的清爽笑容,喉中頓時有一股熱意湧出。
絕不示弱的女孩。
伸展着翠綠葉子的朝顏將藤蔓纏在周圍的樹上,緊閉着花瓣的纖細花苞緊張地等待早晨的來臨。
聰明的女孩。
朝衣瞪了是光一眼,他心虛地回答:
可以分享歡樂,能夠信賴,會互相幫助的人。
然後,慢慢地……
◇◇◇
「想說什麼就直說啊。」
「你在想會讓我生氣的事嗎!」
楚楚可憐的粉紅。
(光……我很想當你的好朋友,很想成爲最瞭解你的人,保護你的心不受到傷害。你不是不該出生的孩子,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說出這句話。你的高貴、你的哀傷、你的痛苦,只有我一個人懂。所以,我絕對不能愛上你。)
在她身邊就會覺得安心、可靠的女孩。
哭不出來的光。
——既然你不哭,那我也不哭。
星星逐漸隱匿,世界明亮起來。
小朝的確是很棒的女孩吧!
爲了不讓是光發現,她用力眨眼,抿緊嘴脣,假裝專心地垂釣。
「唔~~」
「我在想,你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個小鬼頭。」
朝衣的心胸感動得顫抖,屏息注視,這時有個圓潤甜美的聲音在她的耳邊低語。
光的笑臉慢慢地遠去。
◇◇◇
沒錯,是光。
她還這樣想着。
她由衷地珍惜着先。
光撿起了朝衣捨棄的夢想,悄悄地收納在心中,默默地守護着的心情。
是光漸漸發現朝衣的優點。
鮮豔的青、高貴的紫、理性的藍。
就這樣,她爲了光捨棄了自己的夢想,給自己加上束縛,甚至否定自己女性的身分,追求更高的地位。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小朝啊……)
眼神凜然的女孩。
——朝顏開花之後,我們就去找土龍吧!去釣河童吧!去和外星人通訊吧!
「沒什麼。」
「幹麼?」
雖然她在心中不斷抱怨,仍然緊跟在是光的身後。
(我和齋賀吵架竟然沒有生氣。)
何止如此,他甚至覺得兩人這樣並肩夜釣、隨口吵些無聊的事情,感覺十分新鮮,也不會讓人不愉快。
朝顏緩緩綻放,攤開了如綢緞一般細緻的圓形花瓣。
光的朋友……
好刺眼……光芒太刺眼了……朝顏的花瓣模糊了,是光的臉也模糊了,心中那些尖銳的部分、濃稠不化的部分,全都跟着淚水一起流出來了。
光用溫暖而柔和的眼神回答。
她忘了最初的約定,只守着最後的約定漸漸成長。
一位滿頭紅髮、眼神銳利的少年駝着背、抿着嘴,一臉認真地站在旁邊。
遍體鱗傷,卻露出悄然微笑,脆弱無助的光。
——這就是我的希望。
光一直很渴望的東西。
認真地守護着她和光的約定。
不該出生的光。
年幼的光。
約好一起看朝顏開花的那一天,光被關在學校的儲藏室,沒辦法去朝衣的家。
然後他咕噥地說:
(我還是不相信這種粗魯的人會是光的朋友,一定是哪裏搞錯了。再說,光是什麼時候留下訊息的?他絕對是在胡扯。)
——不斷地去冒險吧!
「太好了,看來是趕上了。」
朝衣並不是一廂情願。
(光和他在一起時也是這樣嗎……)
冷冽的早晨空氣中,朝顏經歷了漫長的歲月,此時此刻在朝衣面前綻放出無數的花朵。
——小朝,這些年來真是謝謝你。我要先走了,你也可以自由了。
光一出生就揹負了沉重的包袱,還是個孩子的朝衣幫不上什麼忙,但她至少可以藉由不哭的誓言來分享光的痛苦。
是光偷偷看着朝衣在無聊的拌嘴之後很不甘心又羞赧地轉過頭去、默默釣魚的模樣,感到一種奇特的舒適感。
(他真的是光的朋友嗎……?)
「看吧,我都還沒說你就已經生氣了。」
——對不起,小朝,朝顏都開完了。
是光愉快地說道。
——朝顏的花苞就快開花了。
光也是一樣!
野生的朝顏伸出生氣蓬勃的花瓣,迫不及待地迎接光輝燦爛的早晨。
「說了你又會生氣。」
朝衣很自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同時卻又感受到反彈和厭惡。
朝衣正準備說「別這樣叫我」,是光已經率先大步走開,一邊叫着:
爲了做暑假的觀察日記而種植的朝顏盆栽前,光屈膝而坐,撐着臉頰,不厭倦地面帶笑容眺望着。
自己對此越來越不排斥,讓朝衣感到有些溫馨又有些羞恥……
但是,光仍然記得和她最初所做的約定——她早已忘記的遙遠約定。
仍然漆黑的天空一點一點地變成深藍色,星星也逐漸隱沒的時刻,是光站了起來。
男生和女生是不能當朋友的。她小時候說過的話,光是不是一直記在心中呢?
是光快步走着,一邊厭煩地念念有詞。
是光拿着手電筒走在依然昏暗不明的森林裏,撥開草木輕快地前進。他應該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屬於帝門家的山,腳步卻毫不躊躇。
他已經和人約好了,等到開花以後,就要去找土龍和河童。
扭曲成螺旋狀的花苞緩緩地開啓,在黑暗的世界中,在邁向黎明的世界中,一點一點地綻放了。
穿越濃密草木,似乎來到了山頂。頭上的天空依然黑暗,但也看得出逐漸逼近黎明,在這個能眺望前方蜿蜒道路和田地的地方,開滿了整片的朝顏。
在夜晚的森林裏仍毫不恐懼,挺直腰桿垂釣的勇敢女孩。
朝衣臉頰發燙,正準備回嘴時……
他看起來分明很駑鈍,對別人的心情卻很敏感,這又令朝衣想起了光,心情越來越動盪。
從那天開始,朝衣把一切都奉獻給他了。
但是,頂着夏季大三角和銀河坐在寧靜森林的小河邊,聽着貓頭鷹的叫聲,兩人默默垂釣,不時爲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
朝衣承諾自己也絕對不哭,在心底發誓再也不讓任何人傷害光。
耀眼的陽光照進朝衣的眼中,不覺之間,一股熱流劃過她的臉頰。
不過,是光好像還是發現了,因爲他後來沒再對朝衣說話,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拿着釣竿。
朝衣板着臉,氣呼呼地跟在是光的身邊走着,是光突然瞄了她一眼,又露出那種調皮的表情。
——要爲你自己活出你的未來。
「什麼!」
「什麼小朝……」
——朝顏開花的時候,我們就要展開冒險喔。
這是從她約定絕對不哭的那天以來,第一次流下的淚水。
他爲光傳達了心情。
——已經很足夠了,小朝。我的朋友會代替我實現約定,所以你也邁向新的開始吧。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是光隔着朝衣,用眼神詢問抱膝坐在朝衣的另一邊,開心地望着他們兩人的光。
光天真地說「和小朝交朋友就好了」之時,朝衣雖然心情浮動,卻抗拒地回答「不行」。
其實她期望得心胸欲裂。
在當時,以及之後,她都是陪伴在光的身邊,卻又自己在兩人之間拉起禁止跨越的界線。
光想要的,或許就是能踏進那條線,拿出真心互相碰撞,在迷惘中仍然願意陪着他一起行動的夥伴。
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沒錯,就像是光這樣。
「你……是以朋友的立場把光的訊息傳達給我吧。」
她輕聲問道,是光以認真的表情和語氣回答:
「嗯,是啊。」
「謝謝。」
朝衣低聲說着,移開了有點動搖的視線。
舉止粗魯、講話難聽、腦袋笨拙……卻又很溫柔、很率直,擁有堅強心靈的朋友……爲光傳達心情的代理人。
跟着他來到山中,雖然沒找到河童或土龍,卻找到了很多東西。
插圖
她看到了那一天的光。
看到了那一天的自己。
她也終於看到朝顏開花了。
還看到小時候的光在明亮起來的天空愉快地笑着。
光死了以後,出現在朝衣腦海中的光總是因絕望而臉色蒼白、一副傷心痛苦的表情,每次她爲光做了什麼事,光的眼神就會變得更哀感。
但是,她心中那個幼小的光……長大的光,如今對她微笑着。
看到你和小朝吵架的樣子,我不禁燃起希望,心想你或許有辦法改變小朝。
希望你——我的大英雄,能聽聽這個故事。
所以,我覺得小朝不愛上我,或許是爲了讓我們三人能一直在一起吧。
◇◇◇
是啊,就快了……
那時你一口氣救出了被過去束縛的兩位朝顏姬。
因爲從來沒出現過不怕小朝,有勇氣和她正面對抗的同年紀男生。
這個地球也是其中一站。
說什麼別作夢了……別那麼兇惡地瞪我嘛,我也知道這是我妄想的美夢。
幸虧小朝是我的表姐。
她明知這是多麼辛苦,明知這是多麼沉重的負荷,還是堅持代替我來彌補我犯下的罪。
就這樣,你帥氣地拯救了三個人。
我藏在心裏的故事。
但是,是光。
我們很小心提防讓這種「重視」變成甜膩的感情,小朝也是,我也是,彼此都嚴格地自律。
我們永遠處在一條線的兩側互相對望,互相認識彼此的存在和靈魂。
「再見了,光。」
你寫的字,感動了小朝和織女夫人,感動了這兩位「朝顏姬」,讓她們邁向新的旅程。
小時候的我總是被男生排擠,一個朋友也沒有,總是有人用好奇的眼神或冷淡的眼神看我,不過,有小朝和葵小姐陪在我身邊,絕對是我最幸運的一件事,光看這點,我感謝神一百萬次都不爲過。
在你的心底,必定也有一個令你感到安心、溫暖的神聖人物吧。
如果我只認識小朝和葵小姐這兩個女孩,說不定我不會被稱爲後宮皇子,可以一直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幸虧葵小姐和小朝感情很好。
若非如此,小朝不會一邊看不起葵小姐,一邊又一直待在葵小姐的身邊保護她。因爲小朝很笨拙,就連體貼別人都需要理由。
她犧牲了自己的未來,努力爬上帝門家的頂端,藉此守住我的祕密。
因爲小朝強悍聰明,個性又很頑固很執着,我一直擔心沒辦法讓她改變決定。
別用那麼不屑的表情說讓女人當「守護神」很丟臉嘛。
但是,我覺得小朝希望的多半就是這樣……
後來我陷入混亂,表現出那副丟臉模樣時,你也大聲地訓斥了我。
但是,無論我們多麼理解彼此,也絕不會跨過那條線互相擁抱。
小朝是我的「守護神」喔,是光。
所以,等我做完該做的事,我就要前往下一站了。
——他是我的朋友喔,小朝。
然後,朝衣大口呼吸着早晨的冷冽清爽空氣,把幼年那個單純的自己接回她的心中,並且向光告別。
說不定我可以和未婚妻葵小姐,還有嚴厲卻很可靠的表姐小朝,三個人愉快地過活。
小朝雖然努力和我保持距離,但是從某個角度來說,她的地位比戀人更重要,總是在我身邊保護着我。
小朝和我之間,除了安穩之外也經常有着緊張。
這些都是很幸運的偶然。
就連我死了以後也一樣。
你真的是個大英雄呢,是光。
當時看到你寫的那幅漂亮書法,也讓我發現自己還在旅途之中。
我人生中第二幸運的事,就是和你交了朋友。
到時候,我會在離開這個深愛到令人心痛的地球之前,告訴你一個長長的故事。
幸虧她們兩人願意和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