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那真的是愛
《光在地球之時……》 · 野村美月 · 1.2萬 字
(赤城還是沒傳簡訊來……)
從早上不斷檢查手機的夕雨垮下裹着毛毯的肩膀,沮喪地低着頭。
『明天我會去趕走怨靈。』
昨天他傳來這封簡訊之後,就沒再聯絡過她。
(赤城……爲什麼傳那封簡訊給我?……他到底在做什麼?)
要不要主動傳簡訊給他呢?
不行,都已經決定不再見他了。就算他來敲門,也不能讓他進來。
這樣才能恢復原本的平靜生活。
以後就不會再因爲想到是光而感到胸口苦悶,突然感到害怕、彷徨。
(可是,如果……赤城真的把我的雨傘找回來了,我該怎麼辦?)
不會有這種事的。
絕對不可能。
可是,如果那把有神仙魚優遊的藍色雨傘真的出現在她面前……
那把雨傘——父母送給夕雨的生日禮物,如果可以讓那段幸福時光的狀態,重回到她手上……
夕雨期待得心情澎湃,但是怎麼想都不可能,心頭又籠罩了漆黑的絕望。
屋外傳來的雨聲彷佛凌虐着她,讓她全身上下痛得像是插滿魚槍。
(夠了,我受不了了。我什麼都不想看,什麼都不想聽。)
她不想傷害別人,更不想讓自己受傷。
只想看着這些美麗透明的東西,在別人沒注意到的地方安靜地生活。
(雨什麼時候纔會停呢?)
簡直像是真的發生過那些事。不對,這只是夢話……
她想抓住雨傘,卻抓不住。雨傘往下墜落。
白色尾巴輕輕甩動。
「沒有,那一天……我沒去上學。」
她在校舍背後的石碑旁獨自喫便當時,見到沙沙搖曳的竹林裏站着一位身材高大、傲氣十足的學長。
夕雨屏息按下通話鍵,慢慢把手機靠在耳邊。
手機持續震動。
爲什麼他的語氣這麼嚇人?
心顫動着,淚水又幾乎湧出。
像平時一樣,平靜又低沉的聲音。
塵封已久的記憶重見天日。
「是誰丟下去的?」
「爲什麼你的傘會在那裏?」
只要有這把傘,她就不怕別人盯着看,不怕別人對她冷嘲熱諷。即使室內鞋消失、只能穿着拖鞋在走廊上行走,翻開課本發現裏面寫着「狐狸精」、「別勾引男人」之類的話,她也不害怕了。體育課時被籃球打中,聽到別人笑着說「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唷」也無所謂了……
對了,我……那一天……
腦袋中傳出碎裂聲。
(怎麼辦?我好怕!)
是光繼續逼問。
就算被所有人排擠,只要撐着傘就無所謂……無所謂、無所謂……無所謂……無所謂……無所謂……
他開口道謝,接着又說:
把自己關在家裏以後,她沒有再想起那個人。
那人沉着臉色閉嘴不語,讓她很害怕。
(我爲什麼穿上溼透的制服?爲什麼穿上帶着雨水味道的沉重裙子?)
玄關只有塑料傘,所以她只好撐起那把傘,不斷害怕地左右張望,注意有沒有人在看。
是光打來了。
「夕雨,你在聽嗎?夕雨?」
「別走……小瑠璃,不要離開我。」
可是那個學長卻覺得自己對這件事有責任,一直在保護她。
這令她相當不解,也很感動。
是我自己把傘丟下去的。
貼在身上的白襯衫。黑色百褶裙流下的水滴。
『謝謝。』
夕雨怯懦地問道。
「是我……」
「欺負你的那些女生演出那場好戲的當天,有人在學校看到你。大家都以爲那是你的生靈,謠言直到現在都還沒消失。可是,那不是你的生靈,而是你本人。」
是光大概聽見了,他也在電話的另一端沉重地吐着氣。
『讓我來拿吧。』
下面是起伏不定的黑暗波濤。
打開房門……走下樓梯……然後……
嗚咽般的聲音從口中吐出。
可是她已經嚇得渾身戰慄。
她丟了雨傘,又被那些女孩嘲笑,冒着像箭矢般強勁落下的大雨回家,一路上都在顫抖,喃喃說着「會被喫掉、會被喫掉」……
就像絕望地冒雨回家的那一天。
「不,最後的怨靈還沒解決。」
「你去學校做什麼?」
我還得繼續努力下去嗎?還要忍耐多久?直到第一學期結束?還是第二學期?那一年後呢?難道要忍整整三年?
不是傳簡訊,而是直接打電話過來。
她無助地湧出淚水,喉嚨刺痛。
夕雨已經知道,通知她光已死的是頭條俊吾。
他們只說過兩次話。
(你想出去嗎?小瑠璃?)
「謝謝你,小瑠璃……你真體貼。你會一直陪着我吧……」
小瑠璃此時依然坐在窗邊,精明的藍紫色眼睛從窗簾的縫隙中看着戶外。
片段影像在她的腦海裏打轉。
她手中的手機突然響起。
真想永遠永遠待在那顆小小的地球上。真希望閉上眼睛,做着幸福的夢,溶化在那片蔚藍海洋中。
兩人確定彼此都在,過了片刻,是光開始說話。
「因爲傘掉出窗外了。」
她心想,傳出這種謠言,對方一定也覺得很困擾,說不定還會生氣。
「只有你才能趕走這個怨靈,因爲那東西就在你的心中。」
我穿着那套衣服去了哪裏?
淋溼窗戶的雨、走廊邊的傘架、擠在各色雨傘之中的藍色雨傘。
是的,那天她一直趴在牀上哭泣。枕頭和牀單被鹹苦的水滴浸溼,窗外的雨從前夜開始下個不停……
她拉緊了從頭蓋到腳的毛毯,窩在房間的角落發抖。
「那麼,怨靈……已經不在了嗎?」
爲夕雨提供遮蔽的寶貝雨傘。
掛在房間裏的制服已經溼透,裙子貼在腿上的觸感令她怕得發抖,噁心欲嘔……
她不明白是光究竟想說什麼。
是光的聲音很嚴肅,聽得夕雨差點心跳停止。
魚吞噬了雨傘……
雨聲好像突然變大了。
後來她一直待在家裏……
他爲什麼不傳簡訊呢?聽到他的聲音,心情一定又會開始動搖。
夕雨雙手緊緊握住手機,用軟弱的語氣說:
腦袋突然絞成一團。她幾乎無法呼吸,發出急促的喘息。
「——!」
我怎麼會說出這些話?
是光努力思索措辭,僵硬地敘述了欺負夕雨的那些女孩引發的事件、頭條得知此事之後有何行動,以及他至今爲夕雨做過多少事情。
那個人家世顯赫、容貌端正、聰明能幹,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別人說她勾引他,說她想要攀龍附鳳,她只覺得莫名其妙。
夕雨蒼白着臉把手機貼在耳邊,突然有種錯覺,覺得這陣雨像是直接打在她身上。
「——!」
她愕然地看着屏幕。
他很紳士地從夕雨的手中接過雨傘。
「我剛剛……趕走了怨靈。其實那不是怨靈,只是一羣平凡的女生,還有一個正經又笨拙的傢伙……全都是活人。」
冰冷的水滴滑下臉頰,此時小瑠璃慢慢靠近夕雨,用身體磨蹭毛毯。
「雨傘不見的隔天,你去過學校吧?」
下個不停的大雨。
那些目光還是會穿過雨傘,那些聲音還是會鑽進傘下,鑽進她的耳朵。
不對,怎麼可能無所謂!
雙方都很緊張,很疲憊。
「不對,你去過學校,仔細想想吧。」
——小瑠璃眼睛的顏色就像地球呢。
是光的聲音透過輕薄的手機傳出。
下雨的那天,她發現他在大樓屋檐下皺眉看着降雨的天空,猶豫地伸出雨傘說要送他走一段路,他聽了便露出不知是排斥還是迷惘的表情,然後……
「是的……我去了學校……」
藍紫色眼睛仰望着夕雨。
她感到背脊發涼。
撲通撲通,心臟越跳越快,敲打在窗上的雨聲也一直升高、變強。
夕雨赫然驚覺。
「我的……心中?」
可是夕雨驚慌站起時,他叫她可以繼續留下來用餐。
我再也承受不住了!
浪花高高捲起,一隻魚張大了嘴巴……
「我要去後庭……拿回雨傘……」
光輕聲細語讚美過的眼睛。
只要有雨傘,就可以繼續忍耐。
能考進這所歷史悠久的名校,父母都很高興。
但是父母后來離婚了。母親去了外國,父親跟別人組織了新家庭。
既然如此,再去學校又有什麼意義?
並非「因爲有雨傘所以忍得下去」,而是「因爲有雨傘所以非得繼續忍耐不可」吧?
如果雨傘沒了就「不必再忍下去了」吧?
因爲,只要沒有雨傘,就沒有東西能保護自己了。
只要沒有雨傘就「去不了學校了」。
「可以不去學校了」。
她躡手躡腳地從傘架裏抽出那一把寶貝雨傘。
窗戶一開,小雨立即落在臉上。
天空覆蓋着厚厚的烏雲,雖是白天卻一片昏暗。往下望去,羣聚的樹木像黑色波浪般高聲呼嘯。
強風橫掃,吹得樹木彎下腰。恢復直立之後,樹梢的裂縫看起來好像魚的嘴巴,她怕得後頸直冒雞皮疙瘩。
伸出窗外的手上也沾了雨水。
握住傘柄的手指失去力量,雨傘頓時滑落。
漸漸墜落。
漸漸被吞噬。
雨傘「被喫掉了」。
腦海一片空白,夕雨跌跌撞撞地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
剛纔好像發生了一件無可挽回的可怕事情。
牆邊放着用貝殼裝飾的,母親以前很珍惜的電飯鍋、電風扇,還有爸爸用過的老舊高爾夫球袋。
豁然開朗的空間。
到了放學後。
盯着門外的是光。
海底王國崩塌了。
在絕望之中,她知道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保護自己了。
夕雨抱着冰冷的殘骸,畏懼張開嘴巴死追着她的大魚幻影,在雨中跑回家。
明明怕得不得了,爲什麼還是想聽到那個生氣般的聲音?
她睜大眼睛,驚愕地喃喃自語。
無法喘息,喉嚨顫抖,眼花撩亂,頭痛欲裂。
(不行!)
夕雨想要拉緊毛毯遮住自己,可是毛毯早就掉在地上了。
給魚兒們的祈福之塔。
小瑠璃像是哀悼似的,輕輕叫了一聲。
「……我說過要幫你找回雨傘。」
夕雨的心臟又開始狂跳。是光朝着僵立原地、眼睛眨都不眨的夕雨撐開雨傘。
被喫掉了!
她一直很害怕、很擔心。
(是我做的……)
「振作一點!別再陷入莫名其妙的幻想了!不要再被自己心中的怨靈侵蝕了!」
「別認輸!夕雨!你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來』!」
再也無法安心地入眠了。
說出她在他陪伴的期間萌生的情感,在見不到他的時候逐漸醞釀、進而察覺的情感。
夕雨聽他提到雨傘的事,突然想起一時遺忘的可怕回憶,赤裸的肩膀開始顫抖。
她好不容易摸到傘柄,一把拉出。
因此夕雨開始害怕下雨,不敢走出家門。
從早上一直插在傘架裏的雨傘不見了。
是光就在門外!
視野仍晃動不停。
他明確地說道。
傳入她耳中的雨聲漸漸變遠、減弱。
此時——
『試着踏出一步,或許就會明白了。』
「找到了。」
接着她轉動門把……
小瑠璃專注地望着她。
有力的聲音竄入夕雨的耳朵。
是光伸手拿出裏面的藍色雨傘。
是光睜大眼睛,驚訝地屏息。
彷佛全身慢慢地凍結了。
毛毯從頭頂滑落,身上只剩一件無袖洋裝的夕雨發現自己走向門口。
指尖碰到門鎖。
可是如今打動她的心、支撐她往前邁進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朋友——那笨拙的嘶啞聲音。
爲什麼要在網絡上找人商量戀愛的煩惱?
(我的……雨傘……)
是光放開了殘破雨傘的傘柄。
出現在眼前的卻不是她的寶貝雨傘,而是雨傘的殘骸。
(對了,是我刻意忘記自己丟掉雨傘的事。)
貼在牆上的魚照片也在搖曳,逐漸融化。
從手機傳出的堅定聲音。
只剩下不祥的預感繼續刺激着她,在她心中漸漸膨脹。
(我心想……一定要把雨傘找回來……)
一開始回想就會冷汗直流,呼吸困難,所以她不再去想。
首先竄入眼簾的是嘴巴緊閉、表情僵硬、眼神認真的紅髮少年。
伸長手臂還是構不着。樹枝和葉尖割傷皮膚,劃出血痕。
她努力抹亮眼睛,彎着腰到處走,還鑽進樹叢,最後終於找到了。
「怨靈就是我?一切都是我親手毀掉的?要吞噬我的……就是『我』嗎?那條黑色的大魚……那條恐怖的魚就是我?」
是光抓住拉煉,一口氣往下拉開。
這次是從門外傳來的!
爲什麼心情這麼彷徨?
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
傘骨彎曲,傘面沾滿污漬,還破了個大洞。
她也想要傳達。
不過,「那是什麼事」?
但是,她的心已經飄向門外。
原本美麗鮮豔的外觀已不復見,只剩下殘骸。
「我也想見你。」
「夕雨,我想見你……」
爲什麼這麼想要見他?
是光目光炯炯地望着夕雨。
房間裏只能聽見夕雨的呼吸和雨聲。
發出開鎖聲。
再也拿不回來了!
預感化爲現實,「雨傘真的失蹤了」。
他彷佛不敢置信,滿臉通紅、橫眉豎目,以駭人的兇惡表情凝視着夕雨。
礙事的塑料傘被放到一旁地上,風一吹就四處滾動。她冒着持續降下的大雨,跪在泥地上爬行,鑽進樹叢。
小瑠璃甩着尾巴,跟在是光身後。
小瑠璃的身影開始扭曲。
夕雨還在猶豫,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就能一直保持原有的幸福。
爲什麼……
手腳都沾滿了污泥。
「有我陪着你!別再一直窩在房間裏想些灰暗的事,把門打開吧!」
「我會被欺負,是因爲大家都知道我是怨靈嗎?」
不過,隔天她留在家裏沒上學,趴在牀上哭泣時,卻一再看到雨傘落入大魚口中的幻影。
她赤着腳,蹣跚地走着,死命地盯着門。
接着是他拿的深藍色雨傘,還有他背後的雨。
她雙腿發軟,好像隨時會倒下。
證據就在這裏。
(你很堅強,可是我……)
傳達出她對他的心情。
她畏畏縮縮地避開旁人目光,去學校後庭找雨傘。
「全部……都是我自己做的……我丟掉了保護自己的東西,爸爸媽媽在我生日那天買來的寶貝雨傘……是我自己……」
因爲,怨靈就是自己……
是光臉頰抽搐,喃喃說道。他收起自己的雨傘,放在玄關角落,脫下鞋子走進房間。
明明是自己親手丟掉的……她卻覺得必須從魚的嘴裏拿回寶貝雨傘,所以換上令人不舒適的溼制服,在風雨中撐着塑料傘走向學校。
是光不出聲了。
以前她總是覺得,如果要談戀愛,就要和光談戀愛。因爲他會寬容地接受原本的她,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不需要改變。
她淚眼朦朧地望着是光,用顫抖的聲音說。
令人恍惚的短暫寂靜之後,有個熱情而嘶啞的聲音軟弱又悲傷的聲音。
這裏一點都不安全!
壞掉的雨傘掉在地上。
然後轉過身來。
夕雨屏息注視着是光緊繃的背影果斷走進室內。
沒有找到。
「這把傘不能用了。」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好像只是在敘述事實,說得既乾脆又輕鬆。
放開雨傘以後,他空出來的手朝驚訝的夕雨伸出。
「走吧。」
他不好意思地抿着嘴說。
外面還在下雨。
沒有雨傘。
沒有任何東西能提供遮蔽。
不過……
「好。」
夕雨點點頭,牽了是光的手。
溫暖的手心。
堅硬的指頭。
緊緊地握住夕雨的手。
是光朝玄關走去,夕雨緊張地跟着。
小瑠璃也走到門前,規規矩矩地坐下。
「你有鞋子吧?」
「是、是的。」
夕雨慌張地打開鞋櫃,拿出鞋子穿上。
那是上學穿的皮鞋,不知是因沒穿襪子,還是因爲太久沒出門,腳都縮小了,鞋子變得鬆垮垮的。腳尖一探進去,腳踝就立刻跟着滑進去。
「嗯……是啊。」
是光的臉孔繃得死緊,眼神比平時還成熟,好像知道某些夕雨不知道的事,卻又獨自承受着那份痛楚,夕雨見狀不禁心亂如麻。
「喵~」
(好暖……)
她一直很嚮往。
這些風景陸續從兩人身旁飛馳而過,奔跑中的夕雨彷佛聽到一個溫和悅耳的聲音。
對面庭院的樹上長滿了沾着雨露的茂密綠葉,枝葉之間到處綻放着像是掛鐘鑲上荷葉邊的白花。
深藍鼠尾草細長的莖上成串開着清新的藍紫色小花。鴨跖草的柔軟花瓣上沾滿透明水珠。
——黃玫瑰的花語是「嫉妒」、「逝去的愛」或「分手」,所以有人認爲不適合拿來送人,但是黃玫瑰也有「試着去愛」或「友情」的涵義喔。
——美國梓木的花開在心形淺綠色葉片之間,像裙襬波浪褶邊的花瓣在風中輕輕飄蕩,就像一羣天真無邪的大家閨秀在閒話家常,讓人看得不禁莞爾。白色花瓣帶有紫色黃色斑點,就像是在巧思妝點,很可愛唷。真希望快點開花。
他的襯衫已經借給夕雨,淋溼的T恤貼在皮膚上,看起來很冷的樣子。
好像很悲傷,又很焦躁,既甜蜜又苦澀,還帶着一些不安……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是光以果決的語氣回答。
那笨拙的神情讓夕雨看得好心疼、好想哭,她繼續凝視着是光。
彷佛光正在夕雨面前,溫柔地朝她點頭。是光看了旁邊一下,然後用柔和的目光望着夕雨,肯定而開心地說。
是光的紅髮變得溼答答的,雨水沿着額頭和臉頰流下。
從公寓玄關看到的景色昏暗得很恐怖,外面卻比她想象得更明亮。
她繼續和是光手牽着手慢慢走,有時爲墜下枝頭的白色珍珠梅感嘆,有時微笑着望向池畔幾株長着銀白色細毛的茅穗,有時則駐足觀賞腳邊的淺紫色野春菊。
(赤城……我、我……)
她被是光拉着跑過小路,聞着路旁欄杆上白花藤的芳香,不停地跑着。
走進公園就是一座水池,周圍長滿了嬌媚的白色、紫色、淡藍色花朵。看起來很像燕子花或溪蓀,不過那確實是花菖蒲!
嚮往他描述的世界、他形容的花朵。
希望她用身體、用心去品味。
她幾乎可以透過是光聽到光的聲音、看到光在是光面前微笑的身影……胸中湧出一股懷念之情。
心臟震盪得幾乎跳出喉嚨。
——今天我來這裏的途中,看到種在盆栽裏的牽牛花,就像早熟的女孩請媽媽幫忙綁上的緞帶一樣鮮豔火紅呢。
是光沒有拿起剛剛放在玄關角落的雨傘。
光對我說過!
——公園池邊叢生的花菖蒲就像一羣窈窕淑女。雖然葉緣銳利難以接近,不過花瓣柔軟細緻,嫺靜優雅,非常迷人唷。
夕雨不自覺地握緊是光的手,是光嚇了一跳,轉頭看着夕雨。
草木的味道。
(外面竟然有這麼豐富的色彩!)
石頭圍繞的花圃裏開滿了淡藍色和紫色的繡球花。光說過,繡球花是從萬葉時代就存在於日本的花,它的名字也可以寫成「集真藍」,據說是因爲「叢聚的藍」而命名的。
當她打開門,發現是光帶着熾烈眼神出現在她面前時,心底冒出的震撼及衝動又漸漸感染了喉嚨、雙眼、指尖。
「光……一定很想讓我看看這個景色。」
(光也走過這條路嗎?)
眼前出現了一座綠蔭叢叢的公園。
明明是兩人一起淋雨,一起看着相同的景色,她卻有一種像是獨自等待是光來訪時的寂寞感受,以及想要消除那種寂寞的強烈期盼。
「嗯,是啊。」
——我不討厭黃玫瑰,所以每次來你家途中經過那叢玫瑰,都會停下來和她說說話,請她早點讓我看看最美的模樣。
她發現薄薄的洋裝被雨淋成透明的,也羞得滿臉通紅。
那是爲什麼呢?
可是他明明那麼愛花,卻只會興高采烈地描述,從不帶花的照片來,也不曾用手機拍下來給她看。
攀在那邊欄杆上的淺紫色大花想必就是鐵線蓮。
「這就是光的約定嗎?」
(我……我好……)
我竟然能在這麼可怕的雨中奔跑!
他看着夕雨,像是在說「沒關係」,用力握緊她的手,往外走到狹窄的小巷。
哪一種花朵、長得什麼模樣、開在什麼地方、如何生長,聽着光的描述去想象,總是令她興奮不已。
滿臉雨水的是光生氣蓬勃地轉頭對夕雨說。
外面仍在下雨。
小巷走到底之後,是光使勁拉着夕雨的手跑向雨中。
他進來以後還沒關過門。
她牽着是光的手,聽着雨聲,感慨萬千地說。
每次腳底滑動,快要跌倒時,是光都會使勁拉住她。
如同追逐着雨一般,夕雨的頭髮、衣服、身體都已淋溼,鞋子也進了水,變得溼答答的,不過是光一直揪着她不放,讓她沒空停下來害怕。
光向她提過的就是那叢黃玫瑰,還有那盆紅色牽牛花嗎?那一樹白花也是嗎?
「那是非常重要的約定。」
夕雨看到了一片藍色的世界。
——草木萌芽的季節結束後,就到了梅雨季,世界得到雨水的滋潤,到處開出藍色和紫色的花朵。
光一定是這樣想的吧?
蹙起的眉毛底下,困惑的雙眼凝望着夕雨。
是光不好意思地轉頭,不知是誰先主動,兩人又牽起手來。
夕雨穿鞋的時候,是光一直握住她的手攙扶着她。
——你知道要怎麼分辨燕子花、花菖蒲和溪蓀嗎?花瓣底部若是白色就是燕子花,黃色則是花菖蒲。另外,花瓣底部有網狀花紋的則是溪蓀。這幾種花很相似,又有一點小差異,每種都有自己的魅力喔!
他似乎在擔心自己惹夕雨不高興了——迷惘地張開嘴脣,卻只能發出不成句的微弱呻吟。
微風吹拂的清涼觸感、雨水潤澤大地的恩惠。他希望她不只是想象,而是親自去看、去摸、去感覺,實際體驗大自然的美好。
他不知爲何脫下襯衫,只穿着裏面的T恤,然後紅着臉把脫下來的襯衫遞給夕雨說:「披上吧,總比沒有好。」
光曾經一臉幸福地說,那就像極富知性的才女用性感眼神盯着人的模樣。
(赤城爲什麼會來找我?我對他說了那麼過分的話,爲什麼他還是那麼堅持地呼喚我?因爲他和光有過約定嗎?只是因爲這樣嗎?)
(陸地上的藍色暈染了整個世界!)
如今她在雨中的公園看着各種花朵,似乎開始理解光的想法了。
分出幾條岔路的小路兩旁都是獨棟平房或公寓,民宅門口排放着盆栽,開着柔媚可愛的紅花。隔壁房子的牆腳還有盛開的黃玫瑰。
小瑠璃像是在送他們出門,淡淡地叫了一聲。
是光——光的朋友——肯定地回答。
夕雨也任由他拖着,拼命地奔跑。
他彷佛心痛難耐,難過地凝視着夕雨,沉默片刻之後……
她很喜歡聽光談花。
(光……?)
光去找夕雨時,每次都會帶海的照片。
光提過的各種花卉在雨中伸展着花瓣,那模樣比夕雨想象得更美、更鮮豔、更高貴,也更有生命力。
氣喘吁吁,腦袋發熱。
「就是那裏!」
每次講到花,光就顯出一副喜上眉梢、憐愛有加的模樣,語氣也變得好甜蜜,既開朗又清澈。
屋檐發揮不了作用,冷冷的雨滴打上夕雨的臉頰、肩膀和手臂。
是光的襯衫已經溼透了——不過尺寸很大,能將她纖細的身體整個裹住。
花朵的色彩。
光曾經說過,只要看眼睛,就知道對方是不是在戀愛。
是光的嘴又僵硬地張開,眼中流露軟弱和痛苦,深深地望着夕雨。
「一定要看那個!光跟我說的!」
指尖的觸感好溫馨。
他大聲宣告,用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拉着夕雨狂奔。
——隔壁那間屋子的玫瑰好像也快開了,真期待。一定會長出像金絲雀羽毛般的美麗黃色花瓣。
但是,夕雨此刻見識到的繽紛色彩並不是夢。
——是啊,夕雨。
「我要讓你見識一下只有室外看得到的好東西!」
(這就是光看過的風景,光珍惜的花朵。)
(即使在雨中,每種花還是努力地綻放。不對,正是因爲在雨中……)
希望她瞭解世界的美妙。
是光突然錯愕地張大眼睛,口中咕噥,視線不停遊移。
就像一個繽紛美麗的夢。
交握的手指感覺到是光加強了力道。他的手好溼。是雨水?還是汗水?
(這種心情是怎麼回事?)
是光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悲傷。
雨水發出嘩嘩的聲音,從他們的頭頂掃過。
夕雨緊張得不輸是光。
但她還是努力用眼神表示,現在充斥於她心中的感情是多麼地特別。
她是多麼地想見他,幾乎無法抑制衝動。
無論對光、頭條,或是任何人,她都不曾有過這麼感傷、這麼躊躇的心情。
心跳快得讓她喘不過氣。凝視得太投入,連眼眶都熱起來了。
(我好喜歡……)
是光的眼神也變得好熱情。被他握住的手指刺痛得像是快要裂開。
但是,看到他露出同樣彷徨的神情,夕雨覺得好開心,他熱切的注視讓她的心中充滿甜蜜的情懷。
(啊啊,光……原來真的可以從眼睛看出對方是不是在戀愛呢。不對,不只是眼睛,連眉毛、嘴脣、手指、呼吸都……)
是光眼中的熾烈火焰。
憂愁緊蹙的眉毛、泛紅的臉頰、顫抖的嘴脣、口中吐出的沉重喘自心,以及手指感到的刺痛。
一切的一切都透露了他的心情。
夕雨眼眶溼潤地微笑。
(我們是「一樣」的呢。)
她懷着幸福的心情抬頭,揚起嘴角,用充滿愛意的眼神望着面前那雙眼睛。
所謂的勾引一定就是這樣。
想把對方的心拉得更近……極度渴求互相碰觸,渴求互相感覺,渴求融爲一體。
夕雨露出微笑的瞬間,是光貌似憂傷地眯起眼睛,戰戰兢兢地把臉湊近。
相牽的手握得更緊。
夕雨的手指已經麻痹到沒有知覺了。
反正都失戀了,就讓你哭吧?
我對夕雨沒有渴望。
這件事你也知道……啊?我在騎馬場和其它女生接吻算不算劈腿?呃,那是意外啦……女方主動邀吻,我怎麼能在衆目睽睽之下拒絕呢?那樣會害對方掛不住面子的……哎呀,我都說了那不是劈腿啦!
欸,是光。
夕雨不是我的女友,但她是我很重視的女孩,我當然希望她過得幸福。
沒辦法啊,我不是「裝死」,而是真的已經死了嘛。
沒辦法,我的肩膀借你靠着痛哭吧。
夕雨對我也沒有渴望。
坦白說,這真的很困難。
所以我想送給爲我帶來幸福的花朵們一個溫柔的離別。
好了,言歸正傳吧。俊吾拜託我和夕雨分手的時候,我已經知道我遲早得離開夕雨。
不害怕否定或破壞,寧可傷害彼此也要爲對方着想,絕不捨棄對方,不斷地向前邁進。
我可以依照對方的期望來表現,或是說出對方最想聽的話,而且我自己也想要這樣做。
簡單說,我表現得漠不關心其實是因爲沒有自信,你聽了以後是不是比較不生氣了呢?
我想,我大概辦不到吧。
你說讓鬼魂感動也不值得高興?
就像女孩們都對我抱持着一廂情願的幻想,如同一朵白花、能被染上任何色彩的夕雨也是男性一廂情願建構的幻影。
◇ ◇ ◇
不過,是光,你每次都能超越我的極限。
你真的是膽識過人,獨斷獨行,豪爽直率。
一定,一定要更堅強。
你已經很努力了。
我沒那麼惡劣,也沒那麼壞心,如果連唯一的朋友都誤會我,那就太教人傷心了。
我早就猜到夕雨會被你吸引了。
光,謝謝你。
或許有朝一日我會告訴你這個漫長的故事……
完全順着對方的心意,其實是膽小又卑鄙的做法。
——再見,夕雨。願你今後能看到更多美好的風景。
因爲我自己也還沒釐清,要是現在就講出來,我一定會更困惑吧。
夕雨也愛上你了唷。
我們只是保持原有的模樣,保持一定的距離來相處。
嗯?既然是朋友就要全力協助,不該老是裝死,或者擺出瞭解一切的態度冷眼旁觀?
因此,我比誰都瞭解夕雨不想走出家門的心情,也不覺得那樣有什麼不好。
那是非常安詳的時刻。
唔……我也是因爲這樣纔會在黃金週之前做出不當行爲,惹火俊吾他們。但是我真的不能再說下去了。
因爲夕雨的本質和我很像。
正好相反。
只要走出戶外,夕雨就不再是原本的夕雨了。
她內向溫柔,雖然靦腆卻又很沉着,有時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一旦喜歡歡上某個人,就會像夕顏伸長藤蔓、用卷鬚攀附欄杆一樣,專情地貼近對方。
我對自己的判斷真的沒有信心。
我總是陰沉地獨自煩惱。
有些花朵只會在夜晚開放。
對夕雨而言,什麼纔是幸福?把她拉出那個房間真的是最好的做法嗎?我就算到了死後還是回答不出這些問題。
就像光送給她的最後一份禮物。
無邊無際的幸福……
謝謝你讓她明白,外面的世界有的不只是悲傷痛苦,還有很多美麗的花。
沒人能斷定,在冷冽的月光中綻放的美麗芳香白花,比沐浴在眩目陽光底下更不幸。
嘴脣生硬地相迭。
謝謝你讓夕雨看到了那片景色。
夕雨的心,將是光的心拉近了。
這全是你帶給夕雨的唷。
我想要變得更堅強。不,我一定要變得更堅強。
愛上夕雨的你一定也明白這點。
正是因爲如此,我纔會這麼猶豫。
既然繼續肯定一切能讓彼此感到舒適,我就「不該做出決定」。
今後她一定能靠着自己的意志走出去,在寬廣的世界裏挖掘出美好的事物。
理由我剛剛也說過了,因爲我很瞭解夕雨想要永遠待在家裏的心情。
就算只是一廂情願、自我滿足,我也希望她們遠離傷痛和淚水,懷着開朗的心情邁向未來。我想送給她們最棒的離別。
只會出現在夜晚的奇蹟,朦朧又夢幻。
因爲我的否定可能會傷害對方,破壞長久累積下來的愛情。
但是心中卻充滿了喜悅。
總而言之,因爲轉變期無預警地到來,我決定要和所有女孩分手,只和葵小姐一個人認真地交往下去。
因爲夕雨和我很像,她不可能不喜歡我最好的朋友,她一定能理解你的好。我也知道,你一定可以改變夕雨。
溼潤柔軟的觸感。冷冷的,帶有汗水和雨水的味道。
你果真是個大英雄呢。
所以我答應了俊吾,要讓夕雨回到外面的世界。
當時你拒絕選擇另一條路,拒絕接受我的忠告,讓我非常感動。
明明就靠不到?不要揮着拳頭邊哭邊發脾氣啦,你眉毛抽動的模樣就夠可怕了。
就連要不要告訴你避免失去夕雨的方法,都讓我很猶豫。我擔心你也會像我一樣陷入無法掙脫的迷宮,選擇了我提供的另一條路……
我把夕雨的事託付給你之後一直不解釋清楚,絕不是樂於看你爲初戀慌得手足無措的樣子。
她閉上眼睛,沉浸在全身融化般的感覺中。不安、恐懼、害羞,但又好開心、好迷戀、好幸福。
夕雨一定會變得更堅強。
要是現在不哭,將來一定會哭得更慘?
光已經不在世上。
我早就提醒過你,如果趕走束縛夕雨的怨靈、把她帶到戶外,你就會失去夕雨。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理由,真的很抱歉。
好啦,乖乖地靠過來哭吧。
我喜歡花朵原本的模樣。
夕雨睜開眼睛,發現雨停了,從雲間灑下的光芒將公園照得明亮耀眼。
假使不是黑夜囚禁了花朵,而是花朵自己喜愛黑夜、期望活在黑夜,那不也是一種幸福嗎?把生氣盎然地悄悄綻放於月下的花朵,放到耀眼陽光底下害它枯萎,不是更過分嗎?
我們都很怕受傷,也很怕傷害別人,只想靜靜待在封閉的地方,過着一成不變的和平生活。
——你總有一天會了解戀愛的喜悅。
那等於是迴避衝突、規避責任、逃避伴隨着衝突而來的傷害、拒絕進步……可是能包容一切的我,卻沒有勇氣否定任何事。
所以我纔會把爲我提供安慰的寶貝花朵託付給你。
到了早晨,花朵就會枯萎。夢幻的少女會像朝露一樣漸漸消失。
告訴你,是光。愛情只是一時的幻影,不過愛情帶給人的甜蜜和幸福卻不是幻影。就像是花朵消失了,顏色和香味也會永遠留在心底。
不過,基於某些緣故,我沒辦法繼續當個悠哉的後宮皇子。
你不相信?因爲我一直是個輕浮樂天、到處追求女生的後宮皇子?這倒是,我確實比你懂得如何討女生歡心。
(光,我戀愛了!我愛上你的朋友了!)
我把夕雨交給你,也不是因爲我對夕雨沒有愛。
每當我疲於追求,或是被人追求卻無法給予同等回報,因而感到痛心或空虛時,我都會去找夕雨,在那永遠的靜止之中尋求安慰。
……我是在誇你耶,你怎麼又哭了?
但是夕雨總覺得他就在身邊,用溫柔的眼神看着她。她在心中默默地說着:
花的一切我都能接受。
可是呀,是光。
你真的沒有辜負我的期望。
不過,這就是我的侷限。
我們的關係很平淡、很輕鬆,只要有人能接受自己原本的模樣,就能得到慰藉了。
趁着我在地球之時……
你曾堅決地對我說,就算如此你也不在乎。
夕雨是個像美夢一般的女孩。
謝謝你讓我認識各種花朵!謝謝你讓我見識到這片藍色世界,還有這些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