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前一天

——這一天終於到了。正式實驗是在明天進行，不過我們從今天開始就要在魯斯托的城鎮裏滯留。

艾諾特、艾爾薇拉、梅爾傑德斯、迪歐娜、我、路卡斯和席克分別搭乘了裏恩哈爾特先生他們準備的兩輛馬車。修拜黎亞騎士團的成員們則會在明天由裏恩哈爾特先生等人再次迎接。

一度關上的車門被敲響。幾秒鐘後，車門開啓，裏恩哈爾特先生探頭進來。

「各位，抵達城鎮後，請不要離開迪歐娜身邊。」

說完，裏恩哈爾特先生便關上馬車的門。他和里昂先生似乎會親自駕馭馬車。

總覺得他留下的那句話令人在意，我下意識地看向席克先生。於是他苦笑着開口：

「我再重複一次，在城鎮裏就算看到我們，也請不要出聲叫喚。說來慚愧，我們的立場相當弱勢，要是被看見各位親切地和我們交談，就會給各位添麻煩。」

他太過自然地脫口而出，讓我一時語塞。

「迪歐娜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要是他能早點隱居就好了，但這種只有表面上權力的老人，總是會死抓着那個位子不放呢。真是難看。哎呀，真是非常抱歉。」

我不禁脫口而出。

我跟艾諾特等人互看，然後跟剛纔一樣後退幾步，觀察被衆人包圍的路卡斯。受到那麼熱烈的歡迎似乎也挺辛苦。他看起來並不自在。

我想象的是像艾梅村那樣隱藏在森林深處的村莊，但這裏舒適得無法與故鄉相比。

「——……雖然想這麼說，但首先必須向你道歉。請原諒我們一族的失禮。我是族長哈根。」

儘管語氣平淡，卻能感受到他堅定的決心和爲此付出的辛勞。

「爲什麼？」我再次環顧四周，眼前的景色忽然扭曲，出現一羣魯斯托族的居民，他們穿着和建築物相同顏色的純白服裝。人數大約十人，是我們的父母親那一代的男女。

「安靜。」

「正如你所想，長老哈根是站在我們這邊的。這次的實驗……儀式也是我提議的，結果遭到強烈反對，最後是哈根強行通過的。」

我望向艾諾特，他正牽着艾爾維洛米的手，警戒地環顧四周。艾爾維洛米的表情有些緊張，目光卻被美麗的街景奪去。

如此祥和的時光，不知怎地卻讓我心生恐懼。明天的這個時刻，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呢？實驗會成功嗎？還是——

「各位，還請千萬小心……明明是我故鄉，卻得這樣叮嚀，實在很丟臉。要是出了什麼事，請跟席克和萊昂說一聲。」

（雖然給人的印象像是隱裏……但真的很氣派。）

哈根先生露出苦笑，眼神中透露出疲憊的神色。他恐怕爲了這次的事情，和他口中的「老人家」爭論了很久吧。

「我在大街上的建築物中準備了房間，請各位好好休息。迪歐娜，你來爲他們帶路。」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齊格先生下定決心似地深深吐氣，接着用力打開車門。然後，他笑了。

他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是不敢在我們面前繼續說下去，還是……？

剛纔通過的那扇門果然施加了移動魔法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有人敲了敲門。我轉過頭去，門正好打開，紅髮男性——裏恩哈爾特先生走了進來。

「多管閒事……」

「啊，不好意思，我有一個壞習慣，就是話太多。總之，這次的事情，我打從心底感謝各位。謝謝你們爲我找到一條新的道路。」

「勞菈，我們走吧。」

這時，我發現裏恩哈爾特先生的身影不見了。齊格先生和里昂先生也不見蹤影。我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發現魯斯托似乎已經向路卡修打完招呼，於是便慌忙跟在他們後頭。

「老來日無多，腦袋也空空如也的老頭子說的話，不用放在心上哦。」

「迪奧娜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門板「啪」地關上。迪奧娜見狀，便說：「往這裏走。」

明天的我會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回顧這段祥和的時光呢？

以那名女性的話爲開端，魯斯托族的居民們紛紛帶着笑容靠近我們——不，正確來說是靠近路卡修。他們帶着笑容聚集在兒時玩伴身邊，說出歡迎的話語。另一方面，他們只是瞥了我們一眼。

這時，迪歐娜放慢了靠近我們的速度。她的表情因愧疚而扭曲，我帶着「別在意」的心情對她微笑。

哈根先生抬起頭後，刻意地嘆了口氣，將手放在眉間。

林哈特先生宛如管家般替我開門。打開的門後方是剛纔那羣老人所在的寬敞房間——不對，是陽光從枝葉間灑落的寧靜走廊。

尷尬的沉默令我坐立不安，這時馬車出發了。不巧的是，馬車窗戶貼着黑布，看不見外面的景色。是爲了不讓人知道城鎮的位置吧。

迪歐娜緩緩打開門。眼前是一間寬敞的大廳，好幾位老人並排坐在豪華的椅子上——其中一位年輕男性坐在格外豪華的椅子上。他們就是迪歐娜所說的掌權者吧。

從魯斯托族的態度來看，他們顯然不歡迎我們，這讓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他介紹這座城鎮。我們則跟在後頭看着這幅光景。

男人——哈根先生說完後，深深地低下頭。他那以男人來說算長的頭髮，從肩膀上滑落下來。

大道兩旁並排着看似商店的建築，各處種植着爲白色建築增添色彩的花朵。街景簡直就像一件藝術品。

下車後，映入眼簾的是統一成白色的美麗街景。我們下車的地方似乎是城鎮的廣場，以巨大的噴水池爲中心，四面八方都有大道通過。在其中一條大道的前方，我們發現了一棟明顯比其他建築物更高的小城堡般的建築。

我們被帶到的這棟類似城堡的建築物，蓋在比其他建築物高一些的地方。而且，我們是爬上樓梯才被帶到剛纔的房間，所以從窗戶看出去的景色應該不是這種森林的景色，而是天空或美麗的街景吧。

「還有，就算有人表面上對你表示善意，也請不要放鬆戒心。他們應該不會加害於你，但幾乎所有人都瞧不起人類。」

「這一族的掌權者就在裏面。我會盡快離開，各位請不要說話……不好意思，就算這一族的人說出失禮至極的話，也請不要做出反應。和他們扯上關係只是浪費時間。」

齊格先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老人們的臉色明顯扭曲。

「勇者大人，歡迎您的到來，我們非常歡迎。來來，這邊請，我帶您去見我們的首領。」

「哇，好厲害……」

以迪歐娜來說，這番話相當強硬。沒想到她會說出浪費時間這種話。

齊格先生愧疚地皺起眉頭說道。

「歡迎光臨，勞拉老師、路卡修先生。」

「哦哦、哦哦，歡迎你來。」

啊，這次的事情果然讓這座城的掌權者們不以爲然——我感受到紮在肌膚上的惡意，就在此時。

我再次看向哈根先生，他眯起眼鏡下的雙眼，彷彿在凝視着遠方。

聽到裏恩哈爾特先生口中說出「站在我們這邊」這句話，我總算鬆了口氣。

聽得出他絲毫沒有那種想法。

如此說着的老人帶着溫柔笑容，隨後表情就從臉上消失了。緊接着他把視線轉向背後的我們，還冷冷地放話：

「雖然族長的位子逐漸在世代交替，但說來慚愧，我們一族還是被頑固的老人家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生則露出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沉穩笑容，聽着我們的對話。

「各位都累了。爲了準備明天的儀式，希望各位儘早就寢。」

「負責照顧您的有席格哈特和萊昂哈特，還請放心。」

意想不到的第一句話，讓我眨了眨眼。在年輕男性的身後，我看見裏恩哈爾特先生露出苦笑。

他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絲憎恨。

「最近擁有強大力量的人越來越難誕生，因此擁有強大力量的人在族中擁有極大的影響力。另一方面，沒有強大力量的人則受到欺凌。」

喧嚷聲逐漸擴散。

艾諾特大概是想讓妹妹休息，不知不覺就將艾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閒事……」

他有着一頭明亮的茶色金髮，以及紅褐色的瞳孔。他隔着眼鏡對我們露出微笑——不只是對路卡修，也毫無疑問地對着他身後的我們微笑——然後用凜然的聲音再次說道：

總而言之，門另一頭的房間似乎是辦公室。房間中央放着一張大桌子，桌上文件堆積如山。牆上有一扇大窗戶，從那裏可以看見樹木與藍天。那片森林中的景色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那裏的石像是仿造我們的創造神，或許與勇者大人有些相似呢。」

哈根先生再次露出微笑。

我想起狄奧娜他們爲了測試試作品，委託齊格先生捕捉魔物的那一天。齊格先生在洞窟前對魯斯托人民發牢騷，當時他流露出的憎恨令我毛骨悚然——他或許一直憎恨着欺凌他們的魯斯托人民。

除了迪歐娜以外，其他魯斯托的人民都說「到此爲止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建立了穩固的地位。我總算明白裏恩哈爾特先生說「別離開迪歐娜身邊」的真正用意了。

其中一名將金髮整齊盤起的女性走上前來，畢恭畢敬地低下頭。

迪奧娜是未來的英雄，我原本以爲她的血親在魯斯托人民中應該也處於特別的地位——

之後，我們繼續由魯斯托的人民帶路——不久後，我們被帶到從廣場也能看見、與城堡相似的氣派建築物。

站在我前面幾步的狄奧娜插進老人與我們之間開口：

聽到哈根先生這麼說，站在我們身後的迪歐娜點頭說：「是。」

席格「哈特」和萊昂「哈特」——恐怕是指席格先生和萊昂先生吧。我一面想着「他們本來的名字是這樣嗎？」、「因爲和林哈特先生是兄弟，所以名字才湊成對嗎？」，卻沒有說出口。

「哈根，別在大家面前發牢騷。」

堅定的聲音平息了騷動。聲音的主人是坐在老人們中心的年輕男性。

「這座城鎮是創造神親自爲了我們建造的，因此有許多下界看不到的東西。如果您有想要的東西，我們會爲您取來，請儘管吩咐。」

我聽見他們其中一人對迪歐娜這麼說。或許是因爲她力量強大，看來在這座城裏也建立了穩固的地位。我總算明白裏恩哈爾特先生說「別離開迪歐娜身邊」的真正用意了。

石像是一位與「創造神」這個詞彙給人的印象不太相符的纖細青年。原來如此，他的氣質或許與路卡斯有些相似。不過當事人似乎沒有頭緒，頻頻歪着頭。

「其實我家比較方便，而且沒有那些囉嗦的老人家，可以好好休息，所以我本來想請各位住在我家，但那些老人家一直吵着說，擔心他們會灌輸勇者大人奇怪的事情。不好意思，這次是我們讓步了。」

「迪歐娜大人，歡迎回來，幸好您平安無事。」

狄奧娜提到儀式，讓老人們的臉色明顯扭曲。

他用唱歌般的語調這麼說。

爲了消除車內尷尬的氣氛，我和路卡斯閒聊。齊格先生則露出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沉穩笑容，聽着我們的對話。

他指的是房間角落的門。迪奧娜點點頭，說了聲「請跟我來。」，在前方帶路。

從魯斯托族的態度來看，他們顯然不歡迎我們，這讓我感到無地自容。我自然而然地和艾諾特、艾爾薇拉以及梅爾傑德先生肩並肩站在一起。

雖然我完全跟不上他們輕快的對話，但哈根先生似乎是魯斯托人民的領袖，而且算是對我們很友善——更正確地說，他似乎很討厭同族的保守老人。而且，他和裏恩哈爾特先生看起來感情也很好。

他向我們點頭致意後，不發一語地站在年輕男性身後。於是，我追着裏恩哈爾特先生的視線，自然而然地也看向年輕男性——他露出溫柔的微笑。

露卡斯大概是顧慮到發呆的我，就帶着笑容這麼搭話。我對他點頭，然後走在走廊上。

我瞥了一眼和哈根先生親密交談的裏恩哈爾特先生，他粗魯地抓了抓頭，然後開口：

「儀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個詞彙露出苦笑。

「能像這樣迎接您，我們比什麼都高興。」

老人們一看到路卡斯就站了起來。

梅爾傑黛小姐與我四目相交。她似乎也對「下界」一詞有所反應，聳了聳肩露出苦笑。

「哎呀，真是失禮了。不好意思，可以的話，我本來想在今天之前讓所有人都隱居，但實在不太順利，不小心就發了牢騷。」

有陽光從枝葉間灑落，不時有笑聲撼動耳膜，外頭還聽得見鳥兒可愛的啼聲。

在與他們的對話中，曾多次提及魯斯托人民的種族歧視。我隱約察覺到，對我們表示善意的迪奧娜等人應該是特例。但我萬萬沒想到，裏恩哈爾特先生他們竟然在魯斯托人民中處於弱勢。

對方似乎只把目光放在路卡斯和狄奧娜身上，又一次無視我們的存在。態度明顯到令人不悅——不只如此，甚至讓人想笑。

像裏恩哈爾特先生他們這樣厭惡同族保守態度和思考的年輕人出現，也有像哈根先生這樣試圖改變一族的領袖。說不定，魯斯托的人民現在正要改變。

「是勇者大人，勇者大人。」

雖然以城堡來說有些樸素，但那棟建築物的做工還算精緻。我們爬了好幾階樓梯，走過長長的走廊，最後抵達一扇巨大的雙開門。

儘管被不禮貌的眼神盯着看，讓我感到不太自在，我還是跟着他走進門內。那一瞬間，我有種身體輕飄飄的，被溫暖包圍的感覺——說不定門上施加了某種魔法。

我不曉得爲什麼在一羣老人之中，格外年輕的他會擔任首領——大概是最近從擔任前首領的父親手中繼承這個位子吧——他看起來相當辛苦。由於他用開朗的嗓音，宛如歌唱般輕快的語氣說話，我差點漏聽了，不過他從剛纔開始就對「老頭子們」相當嚴厲。

這裏果然不是剛纔那座城堡般的建築物內，我這麼想着，回頭看向林哈特先生。他隨即露出苦笑，對我說：

如此祥和的時光，不知怎地卻讓我心生恐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車門開啓，裏恩哈爾特先生探頭進來。

「我們兄弟姐妹也是爲了生出擁有強大力量的孩子而被製造出來的——」

「迪奧娜，帶各位過來這裏。」

我仔細觀察城鎮的狀況——然後發現，路上完全沒有行人。周圍安靜得不自然。

坐在旁邊的路卡什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聽到這句話，我環顧四周——找到了目標的石像。

艾諾特大概是想讓妹妹休息，不知不覺就將艾爾薇拉抱在臂彎裏。走在旁邊的梅爾傑德小姐則看似愉快地跟艾爾薇拉對話。

這時，我想起艾莉絲以前說過的話。她說自己在成爲王屬見習調合師之前，幾乎不曾外出。雖然她沒有明說理由，但說不定——

「雖然族長的位子逐漸在世代交替，但說來慚愧，我們一族還是被頑固的老人家們所左右。這次的事情也是，那些老人家強烈反對，要我們別做多餘的事……不過，我們也想停止這種封印、復活、封印的循環了。」

下界。我對這個詞彙露出苦笑。

掌權者——換句話說，門的另一端恐怕是頑固的高層人士吧。迪歐娜不斷說着「不好意思」，明明不是她的錯卻一直道歉，讓我覺得她很可憐，於是笑着點頭說：「我們不要緊的。」

魯斯托的居民們圍住路卡修，指東指西地爲他介紹這座城鎮。我們則跟在後頭看着這幅光景。

除了迪歐娜以外，其他魯斯托的人民都說「到此爲止」，在建築物入口目送路卡斯離開。之後我們在迪歐娜的帶領下，走進豪華的建築物中。

「各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哈根先生再次深深一鞠躬。過了幾秒後，他猛然抬起頭，眼睛眯成新月狀，笑容滿面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