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秋之舞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8496 字
黎明二十一年,暮春。
春天代行者帶來的如夢似幻的美麗季節,已然接近尾聲。
在有東方之櫻美稱的大和,人們紛紛惋惜着就要落幕的春天。
春回大和才進入第二年,賞花的興致終究還無法滿足。
這個季節始終受到許多人的喜愛。
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在經歷過橋國那場風波後,就禁閉在秋之裏。
「花桐,你不想玩球了嗎?」
她只能在本殿的一角,與英勇的愛犬玩耍。
「汪。」
這次發生的事不同於去年的拂曉射手事件,撫子完全沒有過錯,只是因爲二度遭到綁架,戒備也就格外森嚴。
因此,撫子就連要與其他現人神見面,都變得更難了。
不論對方是大和還是佳州的神都一樣,連要講個電話都得偷偷躲起來講。
橋國發生的殺害現人神一事,不只在橋國,也在全世界的現人神圈子裏投下了震撼彈。
連續殺人案的真相曝光後,衆人的反應可想而知。
參與犯罪行爲的共犯遭到保安廳逮捕,現正進行調查。而且不只是佳州,橋國每個州的現人神教會與季節塔都成了監視對象。
世界現人神信仰公正委員會人手不足,簡直爲此焦頭爛額。
「撫子大人,您想到庭院走走嗎?」
慶幸的是,因爲撫子的救治而得救的那些人都順利回到了工作崗位。
「真葛小姐,可以嗎?」
「可以。我好不容易爭取到只要有警衛陪同就可以外出的許可。我請白萩隨行,我們可以順便帶花桐去散步。夏天過後就很難在這個時間出門,趁現在也好……」
「花桐,可以去散步了,開心嗎?」
「你的話讓我覺得不太尋常……就去把大和還有其他國家的秋天代行者資料都找來看了,果真讓我找到類似的案例。」
龍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們有說什麼嗎?」
「事情已經解決了。撫子說成年前的薪水會全部交給父母,當成補償金,要跟他們斷絕親子關係。」
真葛笑得燦爛,帶着撫子走在本殿的走廊上,白萩也在路上與他們會合。
「撫子夢裏的地方其實是未來嗎?」
「這是在演哪一齣!」
花桐知道自己成了話題中心,興高采烈地在大家腳邊繞來繞去。三人一狗談笑着走出本殿,抵達就在本殿外的大和庭園。
菊花相當認真地思考這件事,只是龍膽對這種靈異現象沒轍,實在跟不上他的想法。
龍膽驚訝的是,撫子之前就見過那個人好幾次了。
「對了,撫子大人對你說的那些話……你有告訴我以外的其他人嗎?」
「撫子大人有高超的能力,有可能做得到。」
他們分別是龍膽的父親阿左美菊花。
菊花張大了嘴巴,瞠目結舌,接着從容說了起來。
『撫子,妳說的謝謝是……』
「……」
「汪、汪!」
──搞什麼鬼。
本殿的另一間房裏,有人正看着他們。
連續發生這幾起事件後,撫子與家人在度過最後一天時,是懷着什麼樣的心境?現在像這樣與父親談話的龍膽難以推測。
「對。回國後,她問起自己賺的錢。她自己也想了很多吧。也許……探望的那一天是她下定決心的關鍵。」
脫離中央神殿到了醫院後,撫子突然對龍膽道謝。
「什麼……?」
「不是你想的那樣。撫子大人說的恐怕是真話,她真的是在跟你對話,而且對象是未來的你,不是現在的你。」
「撫子大人,花桐差不多該剃毛了。」
「不過從安全的角度來說,必須建一座可以與秋離宮相比的宅邸。」
「那是很不妙的現象嗎?」
菊花冷靜地否定了他的猜測。
「哦。」
「最後一個可能性是撫子大人所說的【夢境】其實是時間夾縫,未來的你和過去的撫子大人只要滿足某種條件,就能在那裏相遇。」
「這是該對父親說的話嗎?」
「秋天的能力是操控生死,極端來說是操控時間,以前就有論文在討論這個可能性。不過因爲操控時間的觀點太狹隘,有人認爲過於荒謬,接下來就衍生出時間概念又該怎麼定義等無止盡的爭辯……」
「一開始是有表現出擔心的樣子,後來的對話有九成都是要住什麼樣的房子。」
「沒有……我誰都沒說。」
「事情辦完了就快走……」
橋國安排他們睡在隔壁病牀,叮嚀他們要安靜休養。
龍膽大力點頭。
「得請寵物美容師來了呢。」
撫子與龍膽之間宛如雨過天晴,因爲實在發生太多事,已經不見旅程中的尷尬氣氛,完全恢復成兩人平常的關係。
雖然也很感謝那些把自己從瓦礫堆裏救出來的人,不過都是多虧了撫子,自己才能長時間被壓在瓦礫底下還沒有喪命。
他希望儘量可以在裏以外的地方,私下幫撫子驅邪。
「他們至少有點擔心吧?」
龍膽本來以爲菊花今天是來介紹門路,沒想到他一臉嚴肅地這麼說。
菊花說『我還可以再待一會兒』,待在原地沒有離開。
菊花聞言鬆了口氣。
接着,她談起了【夢裏的龍膽】這個神祕人物。
「……這件事的確不能跟別人說,大家會以爲我傻了……」
「撫子大人的父母這次總有來見她了吧?」
龍膽點頭。兩人恢復意識後,在聊天過程中得知了這件事。
他很高興撫子願意跟自己講話,只是不懂她爲什麼要道謝。自己終究沒有救出撫子,反而是因爲她不凡的神通力才能得救。
「我想她是說真的。」
他們的父子關係比之前好了一點,在外界眼光看來算是很融洽了。
橋國風波平息後,龍膽與菊花總是見不到面,這時是他們第一次有機會坐下來促膝長談。
「如果你要問的是他們這對父母真有這麼糟糕嗎?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他們來探望撫子,也是等她回到大和、整起事件的熱度退了之後的事。而且他們講來講去都在討論宅邸,我纔會這麼判斷。」
「…………他們說看撫子的意願,可以在帝州找個新家住在一起。」
「成年後,會再另外選任監護人。」
菊花又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龍膽聽父親隨口說出要脅的話,搖了搖頭。
「撫子大人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見面的頻率不一定,大多是撫子出事時在夢裏相見,傾聽她的煩惱,偶爾會提示解決方法。每次見面,他散發的氛圍都不一樣,不過外表就是龍膽本人。
『撫子……我沒有資格接受妳的道謝……』
「……爸爸。」
白萩在瓦礫堆底下依然抱着花桐,保護着牠。花桐也許是爲表示敬意,在心中提升了白萩的地位,不再會把溼答答的口水沾在他的西裝上。
「心電感應……也就是透過所謂的意識轉移,與未來的你傳遞訊息,這是第二個可能性。」
『沒這回事……你給了我很多幫助……不只是你爲了救我到那個地方,還有在夢裏也是……』
「牠說開心。」
「的確是。」
「她是不是實際到了未來,我們不得而知。有好幾種假設。過去的撫子大人扭曲精神與時空到未來,附在未來的撫子大人身上跟你對話,這是第一個可能性。」
「不如我帶些年輕小夥子去威脅他們吧。」
「……來是來了。」
「她決定如果終究還是無法相處,就要與這些人訣別。」
「我懷疑他們就是知道這是基本條件,纔會有這樣的提議。」
龍膽把視線從撫子移到菊花身上。
他一籌莫展,只好找菊花商量。
【精神】這兩個字似乎提醒了菊花。
『龍膽,謝謝你。』
「是。夏天快到了,剃毛可以清爽一點。」
以及他的兒子阿左美龍膽。
爲了避免他沒完沒了地解釋下去,龍膽打斷了他的話。
「我是在幫你注意時間,你跟媽媽有約吧。晚上我也會回家露個臉……這麼久沒回國了,多陪陪自己的老婆吧。」
「我再確認一次,撫子大人說夢裏的你就像在描述未來發生的事般與她說話,這才幫助大家脫離險境?」
菊花搔着頭說:
「……他們真的會這樣嗎?」
──那就得請人來除魔了。
「不能說是不妙……是太破格了。」
「都不是。」
龍膽看着在庭院裏與花桐追逐玩耍的撫子說。
「我在意的不是這件事!這是撫子大人自己提議的嗎?」
「撫子的精神年齡應該更成熟。她偶爾也會說些超齡的話……」
「……八歲的小孩子……」
「那就好。你暫時別告訴任何人,最好藏在你自己心裏。」
「是惡靈、惡鬼還是夢魘附身嗎!」
龍膽聽她這麼說時,背上寒毛都豎了起來。萬一有不存在於人世的東西,像是惡鬼或是惡靈僞裝成自己與撫子對話……
回國後,白萩對花桐更是照顧有加。
菊花氣得對龍膽板起了臉。
「我可是認真的。這幾種假設如果有一個是對的,你有一天一定會見到過去的撫子大人。」
「……我嗎?」
「對。雖然不清楚時間順序,到時候你敢冷淡以待就試試看。過去要是改變,未來說不定也會出現什麼變化哦。」
「爸爸,你電影看太多了……」
「我就說了,我是認真的!你這個沒用的兒子真是沒救了!」
「抱歉,我是個沒用的兒子。我只是想要你幫忙介紹人驅邪,還真沒想到會聽到這麼多科幻故事。」
「……聽好了,你現在聽不進我的話,以後可有得辛苦了。我是以父親的身分,還有撫子大人新任護衛的身分在提醒你。」
菊花手扠着腰說:
「你如果在夢裏遇見撫子大人,記得對她溫柔一點!未來的你當然也得溫柔對待撫子大人!」
「……」
菊花對現在的龍膽有恩,導致他無法駁斥。在這次的橋國風波當中,撫子的安全問題受到檢視,害得龍膽險些保不住護衛官的職位,最後還是由阿左美一門的優秀父親加入護衛陣容,才得以解決這場危機。
其他家人之後說不定也會安插進來,菊花正在着手逐步降低撫子的依賴感。
「……好啦。反正我也不會不理撫子。」
「這可難說。人們有時候會在夢裏說出殘酷的話來。你不像我,不懂女性敏感的心理……」
「你要是懂女性的敏感心理,就趕快去找媽媽。你的手機從剛纔就響個不停吧。」
龍膽一說,菊花褲子後面口袋隨即傳出震動。手機的確是接到了電話。菊花一臉着急地說我得走了,於是龍膽先送他到外面,再回到撫子他們所在的庭院。櫻花都已經凋謝,呈現花蕊染紅地面的風情。
路上鋪着一片櫻色絨毯,相當賞心悅目。
──撫子跟我會在未來對話?
龍膽一邊走着,一邊反覆思索菊花剛纔說的那些話。
這簡直是異想天開、荒唐無稽的想法,不可能會成真。
『別擔心,龍膽,我本來就是一個人。』
『……』
龍膽一手括住眼睛,哀號了起來。
『對、對啊。』
龍膽感到心痛不已,他臉色慘白,口乾舌燥。
她很體貼,因爲怕傷害龍膽,一直保持沉默。
這個撫子不管長得多大,都是那個哭着走在深山裏的小女孩。
那龍膽總有一天一定會知道的。
※※※
地點在應該已經毀損的秋離宮。
『唔……去年好像是黎明二十年,所以現在是黎明二十一年?』
『妳喜歡我,卻要拋棄我嗎?』
啊啊,她會摔倒的。龍膽忍不住擔心,也跑了起來。真葛在背後提醒說『小心危險』,白萩則抱起花桐,阻止牠奔向龍膽。
——這次又要商量什麼事了?
『等我長到二十歲就是大人了嗎?』
——這樣我也能有心理準備。
——我又在跟撫子講話了。
撫子點頭。
『不對。要是我不放手的話,你以後會又寂寞又痛苦,過得很辛苦,所以不管我再難過都得這麼做。』
夢裏,龍膽就在撫子的眼前。
她應該也有這段記憶。如果她願意告訴自己就好了。
聽撫子這麼一說,龍膽詫異地眨着眼,說不出話來。
龍膽的視線轉向一注意到他就衝過來的少女神。
——撫子。
『沒錯。』
那種有些夢幻而且奇妙的感覺揮之不去的世界觀,讓他明白這裏果然是夢境。
每次在夢裏見到的她都是不同的外表。這不安定的年齡變化直到現在也一樣,也許是她在現實世界裏的情緒也不穩定,纔會出現這種情形。
她的外表看起來是個大人,但是以時間來說心理只有八歲,正在面臨橋國那場風波。
我。不管妳發生什麼事,只有我會………』
『跟、跟你父親沒太大關係,是因爲我最喜歡你了。』
他能對夢裏的撫子說的,頂多只有老生常談的鼓勵,或是誘導。
『總之,我得當個乖孩子。』
兩人就在水裏面,呼吸沒有問題,視野也很清w。
『如果妳想成爲的是可以抽菸的大人的話,是這樣沒錯。我個人是不希望妳抽菸,妳想成爲那種大人嗎?』
就算給她再多的幸福,也會從她內心的空洞流逝。
『妳以爲如果自己是壞孩子,就會有不幸的事情發生?』
如果不是在夢裏說了出來,她大概會把這個祕密帶進墳。
『其實妳不需要這麼做。』
『只要妳還是神,就不用怕沒飯喫。買東西的話……還是有人陪着比較好。』
『大和規定是二十歲可以抽菸,世界上也有十八歲就可以抽菸的國家。』
——她隱瞞了這麼久嗎?
撫子的臉色很爲難,好不容易說出了回應。
『不需要。』
撫子在這裏會講出內心話,這是最重要的事實。
就到這裏結束了。
龍膽注意到了。
她與雙親有堆積如山的問題,龍膽並不完全理解她的孤獨。
『有需要。』
『…………妳以爲只要自己當個乖孩子,世界就會正常轉動嗎?』
——又來了。
『怎麼樣才能長大呢?』
『跟你一樣可以抽菸的話呢?』
過去的撫子在精神上與現在的撫子相連在一起,不過這和現在眼前的她沒有關係,而且夢裏的龍膽也沒有餘力在意撫子的異狀。
『……妳不想要我在身邊嗎?』
『那我想成爲就算你不在也沒關係的大人。』
『……』
離宮裏面充滿了水還有魚,就像一座水族館。
龍膽覺得一臉煩惱的她很可愛。
『……因爲我父親說了那些話……?』
『……撫子,世界不是這樣運轉的。妳再怎麼乖,還是會有不幸的事情發生。不要離開
「撫子,我的小公主。」
總有一天,在這個空間裏他或許能表現得遊刃有餘,但現在的他做不到。
不過,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形──
「龍膽!」
即使是在這種支離破碎的狀況,只要妳需要我就夠了。
他想教撫子,但又不能空口說白話。
『不是……我應該是……想要可以一個人養活自己。還有,如果也可以一個人去買東西的話,就算長大了吧。』
眼前的撫子長大了,至少不是八歲。
『你父親。』
『……看妳怎麼定義大人,回答也不一樣。』
『撫子,現在是黎明幾年?』
龍膽應該要填補她內心的那個大洞,結果只是展現出他有多沒用。
『依賴感是指黏着你,只要你對我好一點就會很高與對吧?』
『嗯……』
如果這種情形真的發生的話──
海底世界美不勝收,只可惜光線昏暗。如果外面也是海底,只要離開宅邸往上游,就不會再孤單,然而撫子和龍膽都留在離宮裏面。
他回想起過去發生的那些往事。
『……幾歲纔算長大?』
『妳是因爲這樣才努力要愛成大人,離開我身邊的吧……』她露出了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
龍膽第一次知道,撫子聽見了自己與父親的對話。
龍膽一如往常般溫柔地說。
她說不出口。
——她早就知道了。
龍膽努力說服她時,她這麼說。
『有人這麼說嗎?』
『對。這樣對我們比較好。』
『…………』
『我聽到你們兩個人說話了。我是個很危險的神,最好不要讓我產生依賴感。』
『黎明二十一年……』
『妳以爲世界是這樣運轉的嗎?』撫子微微歪着頭,顯得很納悶。
不對,這是種誤解。她是說不出口,不是不願意說。
花桐吠叫着,像在歡迎龍膽的加入。
※※※
如果這種情形真的發生的話──
他突然從白日夢醒了過來。
他因爲自己滿身大汗而嚇了一跳,打開房間衣櫃換上一件新襯衫,接着匆忙地走出房間。
「阿左美先生,撫子大人在房間裏。」
「跑那麼快很危險的,您還好嗎?過來,花桐,別擋到路。」
一路上都有部下跟他搭話,但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往前跑。
穿過寬敞的走廊,跑向平常不會進入的主人房間。
叩叩敲了兩下門,等待回應。
「請進。」
他驚慌失措地進入房間的模樣,大概嚇到她了吧。
「怎麼了嗎?」
不再是小孩子的她。
「……龍膽,你的臉色好差。」
不過,她的長相還是一樣稚氣。他看着眼前的人,想起了夢裏的她。
那個不經意揭發龍膽罪過的可憐秋天。
「……龍膽?」
或許他不自覺泛起了淚光。
他不知道。
原來自己傷害了她。
他渾然不覺,直到過了這麼久。
「撫子,我是妳的護衛官。」
她還沒有討厭我。
無論是公主親親還是回家抱抱都畢業了,他們不能再做出類似的舉動。他們本來就不該這麼做。大家恐怕原本就對年紀差這麼多的主從感到煩擾,也開始出現該由其他人擔任護衛官的建議了吧。
而且她也覺得不管說什麼話都會傷害到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懷着無法割捨的心意,要是捨去內心的這份情感,自己究竟還剩什麼?
他完全沒有辭職的打算。他堅信自己是那個保護她的男人,而且也是最適任的人選。
是被迫與自己這個瘟神來往的他。
他專心傾聽她說的話。
「我爲什麼沒有告訴你……理由其實很簡單。」
至於今天又說了什麼話,從他的話裏就聽得出來。
他最重要。
「那個理由……你從我身上應該也看得出來。」
「……我一開始是想過要辭去護衛官的工作,不過我早就沒有那種愚蠢念頭,保護妳是我的榮幸。」
她心想着。
「我……」
他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他所給的不是她期望的愛情,有時也會讓她感到悲傷。
「龍膽。」
秋神至今依然覺得自己是個丟臉的人。
這就讓他解脫吧。她打定了主意。
溫柔的他,總是會認真面對與兒時的她所說的那些話,而且每次都會向她道歉以及懺悔。
自己在夢裏跟他說的那些話不是妄想,而是秋天代行者的能力,自從知道這個事實後,她就努力壓抑自己的心情。
──你實在太重視我了。
他顯得既慌張又混亂。
「我不可能那麼做。」
「真的嗎?」
他有這樣的自信,不過她沒有拒絕自己的觸摸,還是讓他鬆了口氣。
自己究竟要折磨他到什麼地步才甘心──她甚至痛恨起小時候的自己。
她不只上千次提醒自己,別忘了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
爲什麼自己沒有在小時候就讓這份感情昇華?
他不由自主地懷念起以前那段可以不需要遲疑,互訴衷情的時光。
「撫子,爲什麼!」
「撫子……?」
其實他根本沒有過錯。
──我想要他幸福嗎?
他不想被她討厭,只想永遠陪伴在她身邊。
「撫子,我……」
當然想。
即使那樣的未來裏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跟他的距離感在表面上是有出現改變,本質上根本沒有變化。
「撫子,爲什麼……」
也說不定不會發生。如今都還是未知數。
「……」
他至今依然在爲了無中生有的罪過在責備自己。
那是在遙遠的未來,有可能會發生的事。
如果這份情感也是種詛咒。
──我的心情根本不重要。
他這一生已經爲她做出夠多的犧牲,如果還要求他保護自己的心靈,那就太過分了。
想到這裏,她終於下定決心。
他早就不隨意觸碰她的身體了。
面對這個探詢真相的問題,她回答不出來。
他的語氣愈來愈尖銳。
「…………龍膽。」
「我就做不到這樣。撫子,爲什麼不告訴我……」
這樣真的好嗎?她自幼就這麼想着。
他也是人子,本來是她需要保護的人。
──龍膽,對不起。
「我……我……我說那些話沒有傷害妳的意思……」
未來的她一定會這麼想。
「龍膽,聽我說。」
她現在也感到羞愧不已。爲什麼自己不能以更普通的方式愛他?
──小時候的我,又做出傷害龍膽的事情了。
「你一定會覺得抱歉,會要我不要再這樣了。」
這話只是道出事實,她想必是一頭霧水吧。
「我、我……」
「我、我說那些話……妳大可以指責我,讓我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
「不,這是有可能的。」
自己永遠都只會傷害他。她覺得直視自己的心傷的確是很痛苦,然而根本沒有人在乎她微不足道的傷口,反而是傷害眼前的他更讓她難受。
長年來,她始終封藏自己的心情。
自己究竟要什麼時候才肯放開他。
他一旦陷入這種狀態,就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了。
──只要我這麼說,他就會離開了吧。
他輕觸着她的臉頰。這一碰,她美麗的瞳孔泛出了淚水。
──我在龍膽心裏永遠是小女孩。
──龍膽跟我哪個比較重要?
過去的自己,讓現在的他陷入了煩惱。
「龍膽,你別那麼想。我已經不覺得受傷,而且過去的我也克服過來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要是說了,你一定會討厭我,而且選擇離開這裏,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可以知道。」
「妳真的能那麼輕易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嗎?」
「撫子。」
──真正難受的是誰?
「妳大可以讓我知道自己是多麼糟糕的男人,讓我跟妳一起受苦!!」
──神啊。
她知道這是自私又幼稚的想法。她理應要這麼問自己。
她真想恨那個做不到的自己。
這種情形今後也不會改變吧。
她一度下定決心要離開他,結果終究依賴着他的溫柔活到了現在。
或許在這時結束兩人的關係,對他也是一件好事。
──如果會讓他這麼煩惱的話……
但直到今天,她就是死不了這條心。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我就告訴你吧。」
她全身像是感到寒冷般發抖,等注意到時,他已經不自覺地把手伸了過去。
她從話語的內容,察覺到了他現在的狀態。
──神啊。
我會心懷感謝,並且歸還這份情感。
她這麼心想着。
她深吸一口氣。而他等着她要說的話。
她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不論是自己的肺腑之言,還是長年培養出來的情感,都會被他一刀兩斷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說,那個……我……」
再過不久,她賭上自己人生的故事就會結束。
這世上有那麼多兩情相悅的人,這兩個人卻並非如此。
「撫子,等一下。」
兩個人絕對不可能修成正果。
「妳好像有什麼誤會。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都不會拒絕接受妳。」
而且也不需要同情。
「不,這容不得你。」
兩人不能因爲同情而結合在一起。
「我真正想要的東西,龍膽給不了我。」
──請給我這一生最大的勇氣。
她拿出最真摯的心意,不讓自己在事過境遷時後悔莫及。
「但是沒關係……」
答案是什麼都無所謂了。
──我想我一定是……
我一定是爲了愛你,才成爲了神。
自己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有這麼喜歡的人了。
這世上一定有在結束後纔開始的故事。
她看着他,淚水模糊了視線,體會到不管經過多少年,自己還是喜歡他。
所以我對遙遠未來的你,獻上這份情意。
「……一直一直……不對,從今以後也一樣……」

「我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