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舞〔上〕

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2.1萬 字

「  」

青年模樣的冬神從夢裏醒來,用剛睡醒的嘶啞嗓音喃喃說着什麼話。

黑色高級轎車裏,他眺望着窗外,彷彿在看久違的友人,端正的臉龐露出凝重的表情。

陰鬱的雙眼,薄薄的雙脣,烏羽色的黑髮有着符合年輕人的整潔。

雖然臉上還殘留稚氣,但他看起來相當沉穩,想必是因爲由內在散發出來的高貴氣質。不論是流盼的明眸,還是手放在車窗上的動作,每個舉止都格外高雅。他身上更是隻有顯貴能穿着的名貴和服。紫黑色的長袍,黑底金繡的中衣,淺灰色的外褂,同色系的皮鞋,一看就知道這些都是爲他量身訂做。青年本身就像一幅作品,再加上他散發出的氛圍,讓人不敢輕易靠近,隨便跟他搭話。

黑色高級轎車裏安靜得像在舉行喪禮,但是因爲他緩緩打開車窗,大自然的聲音隨之進入車內。鳥鳴聲。花草搖曳的風聲。

令人忍不住想讚歎,如夢般的景色就呈現在眼前。

地點是創紫,日期是黎明二十年二月二十八日。

自從春天代行者雛菊在龍宮召喚春天后,大約過了兩個星期。

大和睽違十年再次出現春天,各地無不是歡欣鼓舞,到處都是賞花的人潮。高級轎車塞在賞花遊客的車陣中,打開窗戶後不只是大自然的聲音,還可以聽見各個電臺的廣播聲。

『——大和迎來睽違十年的春天,各國紛紛捎來賀詞。』

『——由於春天突然到來,景氣熱絡,股市……』

『——美國總統以友國的身分獻上祝賀,而世界各國的春天代行者也將賀禮送至四季廳,祝福大和的春天……』

『——話說回來,大和的春天代行者這十年來到哪裏去了。我們請教了專家的意見。』

青年閉上雙眼,吸了口春天的空氣,然後吐出來。

這麼做之後,原本總是嚴肅的那張臉稍微顯得安詳了一點。

就像可謂春天恩惠的現象,正發生在各個地方。

「狼星,把車窗關起來。」

這一聲呼喊,瞬間打斷了短暫的平靜。

打擾他幸福的人,是坐在他身邊的隨從男子。

「狼星……」

「就算是坡道,現在因爲塞車,車子動彈不得。我要是想殺你的人,會樂得把這視爲大好機會。」

「……至少在四季會議一定會見到面,不管她要打要罵……還是會見到面。在那之前,我們要盡最大的誠意。在她們今後的行動上,必須儘量提供協助。知道了嗎,凍蝶?」

「……暗中保護她們這件事曝光了嗎?萬一讓櫻知道了,以她的個性說不定會生氣……」

狼星重新坐好,聽着她的報告。

「……我想見她。只是她不想見我吧。」

「……我也想這麼做,只是做不到的主因出在我自己身上,實在太可笑了……說不定換個人當冬天代行者,在她心中才是更友善的世界……如果她這麼希望,我願意馬上照辦……」

他哀痛了一會兒,但是沒有選擇永久逃避現實。他馬上睜開眼,要凍蝶繼續報告。

他一說話,便流露出更勝於母性的父性。

剎那之後,凍蝶用頭猛撞狼星,狼星慘叫了出來。

「派過去的護衛有什麼回報嗎?那個……像是她們目前的狀況……」

狼星說着,嗓音像是被顏料抹上了罪惡感。

狼星希望隨從否定自己的話,但是凍蝶的神情很凝重。

凍蝶儘可能謹慎挑選用詞。

「……糟糕,地點太差了。可能已經有人聯絡國家治安機關,但是救援人員沒辦法馬上趕過來……我可以用放在車內的工具來幫忙,車裏大致備有爲了因應緊急狀態時使用的工具,石原小姐妳帶狼星……」

「…………狼星?」

不成聲的哀鳴從狼星的脣邊流泄而出,他痛苦地緊閉上雙眼。

「萬一有人開槍怎麼辦?把車窗關好。」

「狼星大人!拜託您別過去!您跑過去看熱鬧會讓我們很傷腦筋!」

「好消息就是她在龍宮順利顯現了春天吧。」

「沒有。對方想必也不想跟我們見面吧,但是我們不能這麼做。我們能活下來都是因爲她……必須當面向她致謝救命之恩……不能只用書信。」

凍蝶的手撫着狼星的臉頰,兩人的距離又更接近了。他朝狼星露出安慰的眼神,同爲男性的主從二人散發出親密的氣氛——

「……頭腦用錯意思了吧……!喂,隨從不能換人嗎?」

即使在近距離被那雙細長的眼睛瞪視,遭到對方以美聲告誡似的勸阻,狼星依然毫不畏怯地瞪了回去。車子現在停住了,但他們此時的距離近到只要車子一動,感覺就會發生意外。

「呃!」

挑染着黑色的那頭銀髮宛如夜裏的雪地,墨鏡遮住了臉,但是藏不住他的魅力。身上的服裝遠遠看去是黑色外套搭配深灰色紋樣背心的三件式西裝,不過只要近看就會發現,那是和主人同樣黑底金絲的一套服裝。修長的身材完美襯托這套精緻的服飾,那副模樣想必不只是同性,而是所有人憧憬的對象吧。唯有掛在腰間的刀顯得格外突兀。乍看之下,他是個舉手投足都如同充滿魅力的管家的寡言男人。

「雛菊…………我能感覺到她回來了,所以再等我一會兒。」

「……」

「……這種事想也知道……」

嘶啞的嗓音顯得有些落寞地問道,凍蝶本來想回答,猶豫了一下又閉上了嘴。

他們像兄弟打鬧了一會兒後,有人敲了下後座另一側的車門。狼星與凍蝶面面相覷,這時司機再次拉開隔板,開口說道:

「……我知道。有收到回覆嗎?」

狼星痛得快哭出來,而凍蝶始終面不改色。

「……儘管不算口吃,但她說話的方式也斷斷續續的。」

「……櫻在雛菊大人身邊保護她,但是她們胡來的行爲也傳進了我耳裏……能陪伴她們的只有立場相同的我們,狼星。」

「如果有那個必要,激進派那些傢伙會派出長距離的狙擊手。在行動前,我們必須事先設想各種可能發生的情形。你以爲我們爲什麼要特地編列經費,裝上特製的防彈玻璃?都是爲了保護你。」

些許碎髮落在憂愁的眼眸前,那雙眼瞳微微溼潤。

「……」

「車裏有人嗎?」

「射程範圍內找不到可以射擊的地方吧,難不成要爬到樹上嗎?」

「是、是!」

「這種地方不可能有人開槍,這裏只是個普通的坡道。」

「……不知道是雛菊大人的意思……還是隨從……櫻的意思,目前只能當她們不想見面。雖然說她們會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如果見面的話,恐怕會讓雛菊大人心煩意亂,而且對方也很有可能說不想看見我們的臉。」

「我明白了。」

衝擊力道之大,甚至讓車內輕微地晃動起來。高級轎車的司機拉開與後座間的隔板,確認後座情形,看見忍着疼痛的狼星與把墨鏡戴好的凍蝶後,他判斷是常見狀況,又把隔板關上。

「兩位長官,出事了。」

「這種話用嘴巴說啦!沒必要用頭撞我吧!?」

「是啊……」

「春天歸來的前兆出現得很突然,且同一時間,春天就在龍宮顯現……實在太奇怪了。」

如果要比喻的話,狼星這位冬神青年是冷豔清美,隨從則是優美絕俗。

「當然,我會竭盡所能。」

「當然有必要。因爲對用嘴巴講,你都聽不進去,所以你不關車窗,而且還貶低自己。你是惹我難過的天才,我只能用頭腦溝通了。」

他在講一開始的那幾個字時,像在勉強自己說着不熟悉的詞彙,而且聲音小得就連坐在他身旁的凍蝶也很難聽清楚。凍蝶看見狼星這個樣子,嘆了口氣。

「你總有一天會見到雛菊大人,因爲有『四季會議』。」

——慢着。

「……沒有、沒有什麼好消息嗎?」

因爲事態遠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

隨從的年紀大概將近三十歲。

「全大和國民都是這樣吧……」

「不,她們還沒發現。不是這件事……根據護衛報告……她似乎變得跟遭綁架時不太一樣。」

凍蝶氣得打算再來一記頭槌,狼星迅速抓住他的頭,兩人就這麼陷入了無聲的僵持。

「……讓護衛繼續保護她們。稍微觀察一下情形再決定要不要前往接觸。」

「……」

「狼星!別鬧了!」

名爲凍蝶的隨從把身體往前傾,打算關上車窗,但是狼星用手肘輕輕撞開而打斷了他。凍蝶把下滑的墨鏡推回去,不耐煩地開口。

「還有什麼……」

「我們找了長達十年的時間,四季廳居然隱瞞我們她回來這件事,其中肯定出了什麼問題。如果她的心智停留在幼童,很有可能非自願地進行代行者工作。也許她懷抱着如履薄冰的心情……」

「不,都不是。以客觀的角度來說,她的外表出落得亭亭玉立,但內在判若兩人……」

「別太過分了。」

他才聽見聲音,人已經不在車內了。

「似乎有一家人在車裏,人數不明,只聽得見小孩子的哭聲。後方車輛的人們雖然想做點什麼事把人救出來,只是沒有安全繩,他們也無能爲力……」

「……狼星!站住!石原小姐,快去阻止他!」

「她看起來就像小孩子裝在大人的身體裏面。」

「再稍微等一下,這對我來說是睽違十年的春天啊。」

「休想,狼星。」

「最後那句話絕對不能說!」

「有是有。只是不是什麼好消息……」

在大和這個地方,鮮少會有年輕男子穿着民族服飾,再加上那是一身黑色與金色、極盡奢華的打扮。他看起來宛如一位劃破春日色彩的魔術師。在他背後,穿着西裝的男人與同樣穿着西裝的年輕女子一臉嚴肅地追着他,並聲嘶力竭地制止,使得他更加醒目。

「狼星!」

——等一下。

「閉嘴,凍蝶。」

渺茫的期待落空,狼星不禁喪氣,接着他又不死心地再度開口。

另一方面,回嘴的主人就像個叛逆期的兒子。

「……」

狼星的臉上隱約浮現出恐懼。

狼星眼冒金星,以苦悶的聲音回應着突如其來的教育性指導。

最後他還是決定開口,低沉的說話聲傳進狼星耳裏。

狼星感覺內心一陣刺痛。

他雖然想知道雛菊的情況,腦中卻不由自主喊停。

狼星苦悶的嘆息呼到了凍蝶的臉上。

「……」

「是去查看塞車原因的四季廳石原小姐。」

「收到。」

——我早有預感總有一天會聽見這種消息。

「不一樣……哪裏不一樣?受傷了嗎?還是身體有什麼障礙?」

「發生什麼事了?石原小姐,還會耗上很長時間嗎?」

凍蝶的話忽然停了下來,因爲他聽見說出現在這句話的人打開車門的聲音。

凍蝶也連忙走到車外。由於陷在不知爲何塞車的車陣裏,許多等得不耐煩的駕駛都走到外面來。他們或是抽菸,或是用手機向另一頭的人報告這起意外,各自用不同方式打發時間。其中有個奇裝異服的人在車陣間穿梭,自然引起了注目。

她是這趟旅程的其中一位同行者,隸屬於四季廳保全部警備課的女性職員。凍蝶打開車門後,外表有如電視主播的石原一臉緊張地站在那裏。

「閃開,凍蝶。」

「不……凍蝶先生,如同您所擔心的,前方彎道確實發生了交通意外。懸崖那裏有輛小客車被迎面而來的卡車撞上,現在快要掉下去了。萬一欄杆斷掉就完了。」

「她的精神年齡很有可能停留在幼年,也許是PTSD的一種。我派去的是當時裏中的倖存者,是看過我們交流狀況的人,因此情報相當可靠。」

「你不想見她嗎?」

「我不是要看熱鬧。」

凍蝶追上走在前面的狼星,抓住他的手,但是一道詭異的力道揮開了他。冰雪結晶在他接觸的地方迸裂消失,逃離束縛的狼星從原先的快步改爲奔跑,逃得更快了。

「狼星!可惡!你竟敢對身爲同伴的我做出這種事情!而且穿和服居然還跑那麼快!」

「凍蝶先生,狼星大人讓地面結冰了!我、我穿着高跟鞋很容易滑倒!」

「是打算做陷阱嗎!狼星!狼星!」

狼星在凍結的地面上滑行,像在溜冰一樣,從容不迫地回答他們。

「纔不是,這只是熱身而已。可以看見車子了,凍蝶、石原。」

狼星忽然停住腳步,凍蝶與石原接連往他的背部撞了上去,呈現三明治的狀態。凍蝶正想抱怨,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句話。

「……太慘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翻覆的大貨車,把整條路完全堵住。

貨車司機已經獲救,躺在路上接受照護。至於小客車方面,如同石原的報告,因爲卡在護欄上勉強沒有掉下去。護欄扭曲成了U字型。可以持續聽見車裏小孩子的大哭聲。駕駛的臉被安全氣囊擋住,但是從一動也不動的模樣看來,恐怕是昏過去了,也有可能已經喪命。擋風玻璃碎裂,血濺得四處都是。

——救得了他們嗎?

凍蝶沒有喪氣,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小客車處在極度失衡的狀態,此時勉強沒有掉落懸崖,不過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要是隨便觸碰車身,恐怕會一起掉下去。

車裏的人就算只是稍微動一下都很危險。

塞在車陣裏的人們隔着一段距離,圍觀事故現場。

至於忽然停步的狼星,他從和服袖子裏取出一把扇子。

扇子一打開,周圍隨即竄出冷冽的空氣。

「……狼星,難不成你打算出手嗎?」

狼星聽見這問題點了個頭。凍蝶倒豎起劍眉,拿走扇子。

「於秋殺,於春死。」

「狼星,你不懂。你現在要做的事說不定會在未來對你造成危險,一旦你遇上危險,保護你的人也會有危險。我無所謂,因爲我是你的隨從,可以爲你犧牲區區性命,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可是,那不包括我以外的護衛。他們有戀人,也有家人。你是理解這一切也堅持要採取行動嗎?說真的,我絕對不會想這麼做。」

狼星強而有力地拍了拍石原嬌小的背部,讓她的身體往前踉蹌了一下。

你根本不懂——凍蝶嘆着氣說。

冰的綠野。

「好,那麼我這就來分配工作。石原,妳先在旁邊待命。妳有護理師執照,我會把人救出來交給妳。凍蝶,能在冰上健步如飛的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就活用那副健壯的身體。」

凍蝶聽聞他這一番話,感覺頭痛了起來。

——實在是不受控的主人。

「你要棄他們不顧嗎……凍蝶?」

「……沒問題……不要使用舞蹈術式,只能用音聲術式……雖然想避人耳目……但旁邊這麼一大羣人,我想是不可能了。」

「纔不會吧。」

「六花劍揚,月色白。」

「遵命,狼星大人。」

「……」

腳邊出現薄薄的冰面。

「不,就是會……即使人民身陷悲慘的狀態,也不能將四季的力量……神力使用在季節顯現以外的場合,這是四季條例的第一條。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你不能草率行動。我……我會想辦法救出裏面的人,你先回車上。」

「我是因爲很重視你,所以纔會那麼囉嗦。你懂嗎,狼星?」

「凍蝶,你聽好了。我捲入因爲交通事故塞車的車陣裏,而且我們在移動時必須警戒激進派的那些人……匪徒的攻擊對吧?」

冬天代行者用冰繪出春天的景緻。

「不能讓季節回到冬天,這會是非常精細的工作,爲了提升神力必須吟唱,但要小聲。」

他的主人擺出一副誰的話都不聽的表情。

「……這種說法太狡猾了。」

狼星又拍了一下石原的背,這次她開心地笑了起來。

忽然被這麼叫喚,原本提心吊膽看着他們交談的石原一時驚嚇,打了個哆嗦。

「我懂。我也知道你所謂的危險性。」

對方甚至不甚有禮地下達命令。

他指向前方的慘劇,指向發生在眼前的殘酷事實。

「沒問題,凍蝶先生!有小孩子在哭!」

「不愧是石原。」

冰猶如波浪推向四周,往就要墜落的車子方向湧去。

哭泣的小孩子似乎在後座,傳出了少女與少年的聲音。

「救救爸爸……救命……」

「四季條例第二條,四季代行者遇到危險時,可對他人使用神力……!」

石原對自己的記憶力有信心,雖然她一副十分疑惑的模樣,還是馬上背誦了出來。

「雪月花夢長眠,慰病者。」

即使她現在不在這裏,即使她收不到這些花。

凍蝶把手放在狼星的脣上,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狼星發出了『唔』的一聲,就維持這樣的狀態狠瞪着凍蝶。凍蝶放開了手。

——我一定要救他們出來。

「……石原小姐,之後我們會需要寫大量的報告……」

爲了不破壞春天代行者染上櫻色的這片土地,他特地做出這種選擇。

在他們交談時,慘叫般的哭聲始終不絕於耳。

狼星在眼前揮開扇子,扇面上描繪着優美的冬天景色。

他的語氣沉重到不只是個充滿正義感的青年。

險些墜下懸崖的車子慢慢被拉回了道路上。

「說得好,石原,妳這個人有前途。」

「……隨便打開車窗的人居然有臉講這種話,聽了實在很讓人生氣,不過你說的沒錯。我一直在規勸你,就是這個原因。」

「塞車的狀況一時半刻解決不了。你看,倒下的大貨車完全封住了道路。而且我們也沒辦法折返,賞花遊客塞得車子動彈不得。萬一匪徒現在發動攻擊,我們無路可逃,況且一旦開戰,傷害將會波及無辜民衆,畢竟這一帶的車子都動不了。」

這次換狼星強勢地對着凍蝶說:

狼星粗魯地把扇子搶回來。

然而,他繪出了春天的花朵。

「這麼做違反四季條例。」

凍蝶與石原分開人潮,讓出一條路來,前方是命懸一線的狀況。

狼星的心意十分堅決。

被他以嚴厲的嗓音這麼問,盛氣凌人的狼星也收起了高傲的態度。

那股聲色同時也在懇求凍蝶。

「……」

「既然這樣……」

可憐的她捲入兩個男人劍拔弩張的氣氛,看起來顯然十分驚慌。

這些綻放的花朵全部都是春天的花。

「狼星,這次是特例。既然決定了,我們要速戰速決。」

猶如春天的花兒在人們面前展露嬌顏,冰花華麗綻放。

「說出四季條例第二條。」

凍蝶的話準確刺進了狼星的良心。狼星從過去的經驗裏,深刻體會到自己的舉動會對周圍造成什麼影響。即使如此——

冰沒有顏色,看起來卻像一片綠野。

他挑釁似的看着凍蝶。

狼星先是深呼吸,接着把扇子指向車子,像在鎖定目標。人們屏氣凝神,注意着漆黑和服青年的每一個舉動。

「不不不、不敢當……」

「快說,石原!」

他們正在求救,而且反覆說着同一句話。

「忌者皆亡滅。」

先是護欄,接着是車子,植物纏上去後結了冰。

「嗟嘆盡成白。」

「我是爲了讓你清楚自己的立場。」

「……喂,石原。」

「……我懂。」

「是、是!」

「遵、遵遵、遵命!」

「我眼前有等待幫助的生命。」

他們不是在爲自己求救,而是爲了駕駛座上一動也不動的父親。他們想必也很害怕,只是更擔心沒有回應的父親。

「……抱歉,我一定要這麼做。」

「如果我現在去救他們,他們就活得下去,如果是你,應該明白這個意思吧。」

「你也沒好到哪裏去。」

凍蝶不知道嘆氣了幾次,接着朝石原露出五味雜陳的苦笑。

「雖然也可以把車子留在這裏,只是從這裏徒步下山實在不是好方法。這麼一來,果然還是有必要協助處理事故現場。我現在要做的事等於是把燒到身上的火撲滅,而且四季代行者基於條例規定,當自身處於危險狀況時,可對他人使用神力。所以我要拯救……不對,我要移動那輛車。車裏的人很礙事,因此也要移動。只要這麼做,接着趕來處理事故的人員也可以迅速展開行動。最後塞車的問題解決,我的安全就能及早……」

冰面上長出了有形的物體。

這句話可說是同意了整個行動。石原臉色一亮,用力點頭。

「可是我救得了那家人對吧?他們現在就在那裏喔?」

「那輛車裏的小孩子,還有……也許是小孩的父母吧。車裏不知道有多少人,那些都是人命。

在具生命力的動作下,接連不停繁殖下去。

接着,冰綠野綻放出花朵。

其實他還有其他選擇吧,像是告知自己季節到來的冬天花朵。

冰的藤蔓、灌木叢、雜草,幼小的嫩芽瞬間長成大樹。

「……什麼?」

藤蔓像是伸長手臂,把車子從車尾抬起來。

「我沒辦法救幾千、幾百人。我救不了。我沒有那個立場,也沒有想要成爲那種人,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是因爲有力量,就變得傲慢。」

「不用說了。」

只要狼星思念着雛菊,綻放出的冰花便依然有其意義。

《春夏秋冬代行者》春之舞〔上〕 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插圖(1)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春之舞〔上〕 · 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 第1張插圖

花梨。

棣棠花。

小蒼蘭。

粉蝶花。

紫玉蘭。

紫花地丁。

鬱金香。

紫羅蘭。

風信子。

梅花。

芍藥。

萬年青。

杜若。

紫苑花。

枸橘。

桃花。

金盞花。

皋月杜鵑。

杏。

「喂,還好嗎?」

——他是想要送給那位大人吧。

最後是『雛菊』。

心傷的同時,狼星覺得很丟臉。

櫻花。

每個人都屏氣凝神地凝視,爲冬天代行者的神技心蕩神馳。

——怎麼回事?

就是因爲明白,他始終懷抱夢想。

快死,現在就死。馬上死。去死、去死、去死,趕快去死。

在強行冰封的車裏,孩子們吐出了濁白的呼吸。

鈴蘭。

他意識到,其實自己真正想說這句話的對象是別人。

他爲自己感到丟臉,強烈的羞恥心與罪惡感在心裏交互糾纏。

『感謝您陪我玩。』

大花四照花。

——我沒能對她說出口。

他腦中不斷幻想着英雄救美的故事,想像自己救出囚禁在某處的愛人,安慰她『已經沒事了』,把她擁在懷裏。

那是狼星在人生中,想對某個特定人物說的一句話。

『謝謝您送我的冰花。』

我這麼心想,發抖的手動了起來。

狼星不禁心想,自己這張嚴肅的臉在這種時候實在是反效果。爲了不讓他們害怕,他稍微提高音調,和孩子們說起話來。

——現在最重要的是眼前這兩個孩子。厚顏無恥的傢伙。

——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其中,只有凍蝶哀傷苦笑。他知道狼星爲什麼打造出這片冰花田,而且用的還是春天的花。

紫丁香。

『您可以不要死,繼續活下去嗎?』

「……」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說出這話的日子一定會到來。他帶着這個念頭活下來,但從來都沒機會說出口。明明深深地藏在心底,如今他卻說出了這句話。

石楠花。

這句話是爲了讓孩子們放下心來,說話的狼星卻感到胸口疼痛。他沒有受傷,而是感覺到猶如短刀刺進心臟的心痛。

下定決心吧。如果不在這時候做出決定,不只我,每個人都會死。

他把手伸進破碎的車窗,解開車門的鎖,接着硬是扯開車門。

爲什麼這句話會傷到自己呢?他訝異地心想,不久後纔想到原因。

他意識到自己在活着的人生中,從來沒能把這話傳達給自己真正想說的對象。

刀鞘看起來比車窗更容易碎裂,不過它毫髮無傷。

「喂,把車窗打開。」

旁觀的石原顯得平心靜氣,但是其他圍觀羣衆無不愣愣地張大了嘴巴。

月桂樹。

宛如童話故事般的風景。

「沒問題。我來救駕駛出來。」

初戀的女孩子用令人撕心裂肺的溫柔,保護了我。

一會兒過後,狼星把手放在車上。

這只是幻想。懷抱英雄夢想本身並不是奇怪的行爲,人們都會有這樣的憧憬。不過,狼星的問題在於他是認真的,不是當成一場遊戲。正因爲如此,他也覺得自己蠢得要命。事實上,『從困境中救出自己重要的人』這場景只出現在他的腦中,現實更加痛苦而且殘酷,毫不留情地讓人深陷不幸。在人生中,英雄救美幾乎可說是奇蹟,這一點狼星也明白。

「……我來救你們了……」

——雛菊,我要把妳……

因爲說出這句話,他在內心哀慼地哭了出來。

要死的話就是現在。只要現在死了,也許凍蝶、櫻和雛菊都能得救。

——雛菊。

山茶花。

「沒事了,我現在就救你們出來。車子和地面都結冰了,不用怕摔下去,放心……凍蝶,可以拜託你嗎?」

正因爲他心裏明白,眼前的光景看起來格外淒涼。

狼星叫着愣住的小孩子。十歲左右的一對兄妹在車子裏面發抖,而且他們發抖不只是因爲寒冷。叩叩,他敲着車窗,但是孩子們沒有主動開窗的意思。

「這些冰又是從哪來的……難不成那個人是……四季的……」

冰花盛放出一片花田。

『所以說,狼星大人,您可以再陪我一起玩嗎?』

——笨蛋,現在別想這種事。

『我也一定會得救,所以說——』

只要這麼做,那些傢伙稱心如意,或許會願意離開。快動手。

薰衣草。

『謝謝您對我這麼溫柔,狼星大人。』

銀蓮花。

相較於對死亡的恐懼,眼前發生的魔法似乎更教人害怕,他們嚇到忘記了哭泣。狼星伸出手後,兩個孩子怕得縮緊了身體。

虞美人。

薔薇。

他做來完全不費力,就像在打開糖果盒。

狼星知道自己患上的是什麼病。這個世界有個詞叫做『灰姑娘情結』,如果要爲狼星這樣的狀態命名,可以稱之爲『英雄情結』。

凍蝶說着,用佩刀的刀鞘強行敲破車窗。

「簡直不是人……」

交談聲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凍蝶覺得難爲情,重新戴好墨鏡。儘管打扮顯眼,但他並不想引人注目。

「……」

「萬物歸於白,融於六花色。」

夢想着救出十年前遭人擄走的那位春天代行者。

——啊啊,原來是這樣,我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我是來救你們的,已經沒事了。」

「……那位老兄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救大家最簡單的方法。沒有人說出口,不過事實就是如此。

快,做出冰劍來,把劍刺向喉間,劃開喉嚨。

那個時候,爲什麼我沒有馬上殺了自己呢?

『櫻,大家一定會得救。不用怕,我會保護你們。』

紫藤。

『狼星大人……』

宛如呼應他的舉動,扭動的冰藤蔓橇開了後座車門。

狼星吟唱到這裏,準備已全部完成。他將手上的扇子啪的一聲闔了起來,在綠野與春花的冰裏,一路向前走去。他前進後,冰藤蔓也自然往後退去。

「……」

狼星從瞬間的邂逅回過神來。

那裏是充滿後悔的世界,與記憶回溯前完全沒有改變。

——啊啊,沒錯。

不過,漫長的冬天已經結束,春天點綴着大地。

——現在是春天。她回來了。

美不勝收的春天回來了。

——我得要做出符合春天的舉動。

狼星露出了有氣無力的微笑。

「沒事。不用再害怕了。」

他露出笑容後,少女終於握住他的手。

「……我不會讓你們喪命……」

他同時把手伸向在後方伸長了手的少年。

「不用害怕……沒有需要害怕的事情了。」

小孩們紛紛鬆了口氣。

然而,安心的狀態沒有維持多久,少年提出了一個疑問。

「爸爸呢?」

這些孩子剛纔還哭喊着拜託人來救爸爸,會有這個疑問也是理所當然。

「……」

狼星沒有自信能給他們滿意的回答。凍蝶已經救出他們的父親,只是他失血相當嚴重。鑑於他目前連說話都有困難的狀態,狼星無法輕易回應。

「……爲了不讓圍觀羣衆拍到照片,我們從死角繞過去……雖然已經有幾個人拍到了……啊啊,又要寫報告了……」

「你使用神力累了吧,可以在車裏睡一會兒。」

傷者全部獲救,後續處理十分明快。

「想要什麼東西可以先說,我們會在路上準備。」

「就是故意讓你痛的。」

「狼星,不用擔心。」

「……有。假如別人說沒有,就由我來替你說有。你可以直接把痛苦說出來。」

狼星想,遭到質疑也無所謂。

撞上護欄的那輛車裏的父親沒有恢復意識,雖然石原幫忙做了緊急處理,情況還是得等到了醫院才知道。狼星始終與小孩們手牽手,等待救援人員的到來。他雖然什麼話也沒說,但不曾離開孩子們半分。

「爲什麼?」

不論別人如何批評,總比只會空談理念不行動來得好。

然而,他絕不會拋下狼星。對於爲狼星獻上人生這件事,他沒有絲毫質疑。偶爾他會對狼星口出嚴厲之語,但是從來沒有拋下他。

「讓我救你們,拜託。」

「……我不知道。」

發生在山頂的這起交通意外,由於忽然現身的冬天代行者出手相救,狀況很快就解決了。

他硬是嚥下倒流的胃酸,垂下了眼睛說:

「……」

——之前也有過這樣的情形,在春天亮麗的景色裏,狼星……不對,是我……感到無能爲力。

即使自己無法得救,受盡衆人毀謗,他只希望這位冬之神能放下心中重擔。

「大哥哥,你是冬天……冬天的神吧?」

「當然可以,我之後會再確認後續狀況。倒是他們的母親不在車裏很令人在意啊。如果沒有家屬可以照顧他們,我會派人過去,因爲需要有人照顧小孩子。這樣的安排可以嗎?」

狼星始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每當這種時候,過往絕不會挑錯人選,總是用他內心最無法忘懷的那個人刺向他。

救他不等於救自己,但凍蝶就是想這麼做。他的犧牲無慾到令人心痛的地步,然而狼星無法理解,露出了哀傷的神情。

狼星不只一次動過離開這個男人的念頭。凍蝶是永遠站在自己這邊的夥伴,雖然這件事對狼星來說是種救贖,但他不想要救贖。

「你要在那裏待到什麼時候?我們收到四季廳的通知,接下來準備了另一輛車,搭來的車就留在原地,司機已經在等了。」

「……救護車已經在路上,要看能多快抵達這裏。」

——如果話語會讓人這麼高興,早知道我也跟那些小孩講了。

「這不是放任……我……」

這時,手臂忽然被人用力拉扯,凍蝶於是轉過頭去。狼星走路時踢到小石頭,腳踉蹌了一下,這個樣子實在不像平常的他。

「……好痛。」

「……但是,我是人類。」

「喂,聽得見我說話嗎?喂!」

「這種話去跟櫻說。」

凍蝶想起佔據自己內心的女孩的懇求,垂下了雙眼。

他只能儘自己的能力,行動儘可能迅速且確實。

此時,以人類之姿救出小孩子的狼星,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我只是代行者……不是無所不能的神……如果……我是神就好了……那麼我就可以像施展魔法一樣把你們救出來。但是——」

接着,救護車來了,小孩在分開時朝狼星輕輕揮了揮手,狼星也向他們揮了揮手。接下來是別人的工作範圍,自己已沒有能做的事了。

「狼星,過來這裏。」

「每個人都有表達自己情感的資格。」

「聽到了……」

「因爲你真的覺得難受的時候,不會把『痛苦』和『難過』……說出口。」

不管在誰耳裏,都聽得出來這句『沒事』不是真話。

「總有一天,雛菊大人的事情也會有辦法解決……」

過往有時會像心血來潮般,快步接近並刺向自己後背。

「你非常重要,我說過好幾次了吧。」

「……聽見了,你以爲自己在跟誰說話,我當然沒事。」

「爲了讓你們父親接受治療,道路已經淨空,也叫了人來保護你們。我已經聯絡各機關,現在這個時候所有行動都以你們優先,這些就是我能做到的事。爲了幫助你們父親,我會盡我所能做所有能做的事,首先就是把你們救出來。」

狼星發自內心說着。

男人對這樣的自己給予親暱與肯定。

狼星大可以肯定地說一句『他會得救的』,但那只是心存希望的觀察罷了。

狼星忽而把視線轉開,遲疑的目光猶如迷路的孩子。

——可是,我必須說些什麼話。

「……我沒有這麼說的資格。我不能說這種話。」

「凍蝶……我想提供那家人需要的東西,可以持續關注他們的狀況嗎?」

「……」

「我就在你身邊,只是想盡量提醒你而已。」

「石原小姐,我們得要振作起來……狼星,你聽到了嗎?」

凍蝶忽然憶起了過去,那時候他以爲自己面對的是世界末日。

「……」

「凍蝶先生,您是騙人的吧。您不會拋棄我們吧。您不會拋棄……雛菊大人還有我吧……?拜託您說……說您是騙人的……您不是說您會把人救出來嗎……您不是這麼對我說過嗎……!」

凍蝶更用力抓住了狼星的手臂。

——我……

看起來稍微年長一點的少女說:

狼星的眼頭髮熱,喉間嗚咽作響。

——我需要的是制裁。我想要受到制裁。

——只有我們活得像死了一樣。

唯有這位青年,凍蝶想從苦痛中拯救他。

「我會以人類的身分負起責任保護你們。」

「既然沒辦法對自己說的話負起責任……就別說這種話……」

「沒有。只有我沒有。」

那看來是無能爲力的感覺。

讓狼星活到了現在。

她似乎從眼前青年所做的事看出了他的身分。

凍蝶抓住狼星的手臂,強行拖着他往前走。他想要儘快離開這個地方,改變主人內心所想。而狼星只是任他拖行。

他誠實地這麼回答他們。

雖然拯救了三人的性命,無力感卻襲捲了狼星。

「爸爸並不是……沒事嗎?」

這是狼星最不想讓人戳中的要害。

「……好。」

「別太放任我了……」

從展開救援行動至今沒經過多少時間,但是狼星看起來疲憊不堪。

「……」

「……狼星。」

「……!」

『不用擔心,你們的爸爸一定能得救。』

他從這個男人身上得到的,只有不負責任地要他『不用擔心』的力量。

「喂,狼星,沒事吧?」

現實不會配合自己以相同的速度前進。凍蝶的腦中響起了說話聲。

「……嗯。」

「……囉嗦。不要再說了。」

狼星希望他對這種愛人的方式抱持疑問,不過他完全沒有。

這是最讓凍蝶悲痛的一句話。

「……要是我說得出口,就不用這麼辛苦了。不過,現在這句話和櫻沒關係,需要的人是你。」

「你是神,卻沒辦法保證爸爸一定能得救嗎……?」

——別這麼做。我……

然而,此時自己依然過着日常生活,不論是自己還是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人的生命真的結束。

大貨車司機骨折,沒有生命危險。

就算不負責任,一句話就能徹底改變他人的心情。

他從這個男人身上學會這一點,卻怕得不敢說出口,事到如今他感到有些後悔。

「我會負起責任,用一輩子保護你。」

狼星用和服袖子拭去滴落的淚水,接着遷怒似的一揮袖子,往凍蝶打了過去。這個完美的男人——雖然只是狼星眼中的他——看了就惹人厭。

「……別不分對象地調情。」

只要是爲了狼星,不論要當弄臣還是騎士,凍蝶都甘之如飴,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這麼說太難聽了。我有仔細挑選投入愛情的對象。」

儘管並不順從,但最爲傑出的隨從好整以暇地說。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聽我說,狼星,你是個人,別太接近『神』了。」

「……我知道。」

「對了……還有,那些冰花非常令人驚豔。你那麼做,是爲了不破壞春天代行者大人……雛菊大人喚出來的春天吧?」

狼星點了點頭,像個小孩子一樣。凍蝶覺得這位主人就像與自己年紀相差較遠的兄弟,感到無比憐愛,空下來的那隻手胡亂摸了摸他的頭髮。

「那是幅宜人的春天景色,尤其那位大人最喜歡你做給她的冰花了……狼星,今天要大喫一頓,你喜歡喫什麼儘管說。」

狼星哼着鼻子說『超市的壽司』,凍蝶笑道『太寒酸了吧』。

「……我不要花枝,花枝給你……」

「居然把自己不喜歡的食物推給我嗎?那我要喫你喜歡的鮭魚。」

兩位主從輕輕地互擊了一拳,接着再度邁開步伐。

任由凍蝶拉着行走時,狼星迴頭看了一眼。冰花田在春日的陽光底下閃閃發亮,忽然間,他彷彿看見了那位少女的身影。

那是狼星在這世上最重要之人的幻影。

「……慘叫嗎?」

「他好像鼻塞,鼾聲很響。」

「『雛菊』……他會發狂似的大叫春天代行者大人的名字。」

「……妳指的是?」

「……那時的狼星太可憐了。因爲是惡夢,所以我會把他叫醒,但他每次醒來後都會嚴肅地問『雛菊沒事嗎?』……」

「……石原小姐妳真是細心,雖然我也想這麼做……」

石原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凍蝶笑了出來,兩人之間因此稍微恢復了溫和的氣氛。

「儘管這類問題很複雜,但是在工作方面就很單純。我們要做的就是……保護四季代行者。與匪徒爆發衝突的時候,要擊潰對方,而且是徹底擊潰,就只是這樣而已。其他季節很平穩……但我們這裏不一樣。石原小姐……既然妳成爲冬季管轄的職員,就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現在春天代行者大人回來了吧……?」

「啊,原來是這樣……」

「…………不需要安排狼星大人與春天代行者大人見面嗎……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聯絡四季廳的春季職員……」

「可是……你們也無計可施吧……」

「……他有什麼反應?」

『真是難解的問題呢。』凍蝶聽見這句話後,也認同她的說法。『的確是很難。』他慢條斯理地確認手機,透過遠端攝影機看着沉睡中的狼星。他的呼吸與心跳全部都受到監測。看着他酣睡的模樣,凍蝶又說了起來。

「……武裝衝突真的很常發生嗎……?」

——我還是喜歡妳。妳恨我嗎?

儘管她始終鮮明地存在於自己心裏。

冬天代行者一行人在一天結束前,趕到了設定爲目的地的住宿設施。

或許他是想爲了保護他人而死。

——我墮入了情海,所以在哪裏都可以看見妳。

就算是種自殘行爲,他也認爲應該說出真正的事實。

「……不加害於代行者嗎……?」

「石原小姐,這裏有空位,可以坐這裏。」

凍蝶哀傷地說:

凍蝶一直在生自己的氣。

「聽說他在喫精神科的藥。」

「……」

「妳覺得那個時候我在做什麼,石原小姐……」

「十年前,雛菊大人是爲了保護我們,纔會被人擄走的。」

「……就算他們這麼說……」

「我腹部中彈,意識模糊。真可笑,實在太丟臉了。我至少應該要在那個地方,在那片雪地上爲保護那位大人送命。這麼一來,我身爲護衛也算如願以償。我沒有做到,現在待在這裏。有時候還是很訝異自己怎麼沒有受到懲處。」

凍蝶開玩笑地問『妳會不會想申請轉調?』,石原回道『我沒這麼想過』並搖了搖頭。

凍蝶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這十年來,每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無休,擔任冬天代行者的護衛。正因爲石原知道他工作量龐大,內心才難掩悲痛。

石原若無其事地稍微觀察了這整層樓。

「……他在睡着的時候……哭了呢。今天看見很多衝擊場面……說不定他的心也累了。」

「真抱歉,我被派到這裏之後,四周有很多聲音,一不小心就……」

石原一手拿着咖啡,在單人沙發坐了下來。

「有什麼問題嗎?」

代行者的房間裏面設置監視攝影機與收音麥克風,凍蝶用手機逐一確認。

凍蝶稍微讓她看了一眼戴在耳朵上面的耳機後笑了笑。桌上放了一杯綠茶。

「狼星大人在休息了嗎?」

「是啊。最近只要他問『雛菊沒事嗎?』,我都會這麼回答他:『狼星,雛菊大人以春天代行者的身分回來了,她還活着。』」

「什麼事?」

凍蝶簡直像把自己的『敵人』形容成客人。

一想到這裏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樣在寫好遺書的狀態下工作,她就覺得很奇妙。又喝了一口咖啡後,石原再次發問。

「啊……只看報告的話的確是這樣……實際上……」

「報到前居然要寫遺書,這點我真的嚇到了。」

「他們是在嫉妒妳的高薪吧。這裏的薪水雖高,工作也很辛苦。」

——雛菊,妳無所不在。

凍蝶在說出口前,感覺到自己的內心在哀鳴,但是他刻意假裝沒聽見。

「我指的是『匪徒』……我知道一般民衆之中也有人對四季有所不滿,認爲他們有超常的能力,遇到災害的時候卻不使用……或是覺得應該把這種力量用在提升國內生產力,甚至是協助軍事實驗……諸如此類。但是我不清楚實際使用武力進行抗議活動的人數有多少……」

「對。妳剛派來這裏,以後就會看到了……他很常大叫。在惡夢中大叫着醒來是家常便飯,值夜班的時候要有心理準備……他會慘叫得像是有人死了。」

「對,像是『快逃』、『不要過去』這類的……最後幾乎都是……」

「四季代行者不是超級英雄,這件事不管說多少次,他們都聽不進去。同樣的狀況一再發生,使得代行者精神耗弱,所以我們必須保護代行者。今天說真的還是不要出手救人比較好,有人拍了照片,說不定還會登上新聞版面。」

他說自己爲了狼星死不足惜,這句話是貨真價實的吧。

不論是哀嘆、憤怒還是其他情緒,發泄的對象都是他自己。

儘管她的長相與聲音都在記憶裏逐漸模糊。

「現在算是淡季,旺季在秋天。」

凍蝶搖頭。

「對,那不是他們的目的,也有些人是想要用以批評的題材。妳見識過狼星的力量了吧?就是有人想質問他『明明能用那份力量救自己人,卻對別人見死不救嗎?』。」

「在隨侍冬天代行者大人的四季廳職員中,會錄用我這個女生,是因爲我有心理輔導員和護理師資格吧……爲不辜負各位的期待,我會全力以赴。」

彷彿正視自己的罪,只是一種誠意的展現。

凍蝶腦中浮現出一位少女的身影。

凍蝶揹着在車裏沉沉睡去的狼星,完成了入住手續,睽違好幾個小時,他終於得以休息。

「不,我是說真的。狼星內心的傷,也是因爲我沒有盡到保護他們的責任,所有事情……我都覺得對不起他們。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工作到粉身碎骨了。」

「對,每年都要重寫一次,最好是把文件存起來,像我每次都交一樣的文件……」

凍蝶的嗓音不同於平時的溫柔,散發出怒氣與恨意。

「凍蝶先生,您在休息嗎?」

衝突次數超乎石原的想像,她不自覺地驚呼了一聲。

凍蝶最後用一如往常的溫柔嗓音,斬釘截鐵地說。

凍蝶重新戴好墨鏡,嘆了口氣。

「至於妳擔心的武裝衝突……我得先提醒妳,對方的目標不會僅限於代行者的性命。有時候他們會故意挑起武裝衝突,逼代行者使出力量。」

「這些話拜託別跟他說。他平時表現得很堅毅,但是……心情放鬆下來或是睡覺的時候,就會出現各種負面症狀。」

「是……我明白。那個……凍蝶先生。」

「不過,別因爲這樣就放鬆戒心……還是會發生像十年前在冬之裏的那次襲擊。以年爲單位來說……我想想,武裝衝突發生的次數可能兩隻手都不夠數。」

石原不知道如何應對,喝了口手裏的咖啡。

哀傷的是,他怨懟的對象是自己。

「報告裏面說是四季廳與國家治安機關,以及春之裏、冬之裏協力合作。」

「……可是悲劇發生了,他們被迫做出選擇。一般來說會逃跑吧,畢竟自己的性命最重要,但是雛菊大人沒有逃。她爲了讓狼星在絕境中活下去而獻出了自己。那可是個六歲的小女孩啊。」

狼星思念起因爲自己而遭到綁架的女孩子。

「他好像還是沒有真實感,不怎麼相信我的話。畢竟他睡糊塗了……我會說好幾次……說到他終於相信是真的……這樣他才能放心地繼續睡……雛菊大人在他心裏……是無可比擬的人物。或許思念了對方十年,就會變成這個樣子。更何況……」

後來,漫長的一天結束了。

因爲還在工作時間,沒有人喝酒,大家享用着咖啡、紅茶以及飯店準備的點心,享受短暫的休憩時光。整層樓大約有二十名左右由四季廳派遣的黑衣保全,分別駐守在代行者的房門前、走廊、樓梯等各個地方,衆人皆輪流到這裏來休息。

「怎麼會無計可施。六歲的小女孩在我們面前被擄走,現場還有我這個護衛在,我卻沒有保護好她。況且犯罪現場還是我們冬之裏。」

「畢竟我們這裏是冬天,最討人厭的季節,因此遭襲次數也最多。秋天就很快活了,因爲那裏不常遭受攻擊,戒備也很薄弱。」

穩重而且和藹的他臉上依然掛着笑容,眼裏卻沒有笑意。

「雛菊大人她……她喜歡狼星。」

「他們相識不到一個月,不過一眼就看得出來。狼星也喜歡她吧,他們之間培養出了小小的情愫。是神之間的孤獨戀愛。」

石原爲了改變凝重的氣氛,換了個話題。

「雛菊大人遭人擄走後,春之裏三個月就結束了搜査行動。我們冬之裏與國家治安機關合作,在那之後又持續搜索五年的時間,但是……該行動也在第五年中止了。」

「沒錯,就算他們這麼說,四季代行者也無能爲力。」

「壓力不用那麼大。妳只要先跟同一個職場上的人打好關係就行了,妳要是和大家的關係不好,狼星也不會理妳。還有,我得澄清一件事,錄取妳跟性別沒有關係。只要是有能力的人,不管誰都行。我向四季廳的人事要求需要具備這些資格,再加上懂得武術,結果……符合條件的只有妳和一位六十來歲的男性。我們這裏常需要移動,工作繁重,自然就選了年紀較輕的妳,況且那位男性還有家室……」

「這……您言重了。」

「對方的目標是狼星,被擄走的卻是那位大人。她爲了救我們,自願犧牲自己。至於她爲什麼會那麼做……理由極爲單純。」

「……」

石原戰戰兢兢地開口。

「……春天代行者大人在十年前遭人綁架,這次順利歸來,妳認爲我們在這段期間展開了什麼樣的救援行動?」

凍蝶的語氣裏明顯透露出憤慨。

他們這次住宿包下了一整層樓,相關人員自然聚集到了設置在同一層樓的休憩室,那裏提供住宿者免費的飲料。

「別擺出那種表情,石原小姐。這是場面話。我內心也很慶幸他們能夠得救。只是救了一個人,其他人難免會有意見,說什麼『那個時候明明就救了人』……我們畢竟不是國家治安機關,沒辦法每次都能幫助那些人……我們只不過是負責傳遞季節的人……然而匪徒認爲這是錯誤的,不斷批評我們……」

他冷峻地質疑十年前那個沒能保護孩子們的自己。

「……」

「……什麼……」

「當然,我們還是有繼續搜查,只是不再進行大規模的搜査行動。這種行爲……看在仰慕雛菊大人的人眼裏,就像是放棄雛菊大人了吧。要翻遍這個世界每一個角落找尋一名少女,沒有動用人海戰術根本辦不到。」

「確實是這樣……如果是自己的家人,我想我會直接向上級申訴。」

「情況正是如此。有個人哭着拜託各機關繼續搜查,那個人就是當時十四歲的姬鷹櫻。她是春天的護衛,也是冬之裏襲擊事件的受害者。」

「……當時十四歲嗎……」

「春之裏結束搜索後,櫻搬到冬之裏和我們一起生活,但是在冬天也結束大規模搜査行動後,她就失蹤了。她離開的時候把話說得很難聽……甚至咒我去死……櫻認爲是冬天害得自己的主人被擄走,而停止搜索等於是見死不救……因爲這樣,我不認爲她會這麼快答應協助狼星與雛菊大人重修舊好。」

「……」

石原沉默不語,試圖理解這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凍蝶又操作起手機,畫面從狼星睡覺的影片,移到一般的相簿。

相簿裏沒有最近的日期,都是些舊照片。

相片記錄着發生悲劇前,那些歡樂的日子。

十歲的狼星在冬之裏堆雪人,六歲的雛菊從雪屋裏探出頭來。

年幼的兩人充滿了稚氣,最後是滿臉燦爛笑容的黑髮少女。那是當時九歲的姬鷹櫻,透過熒幕向凍蝶露出的笑容十分耀眼奪目。

「……姬鷹櫻……除了雛菊大人,我在這名少女面前最抬不起頭。我也不知道她究竟肯不肯爲了主人幫忙說服雛菊大人。」

凍蝶說着,像是爲了切斷思緒,關上了手機畫面。

接着,他喝起已經冷掉的綠茶。

「……真的很難解呢……站在對方立場來想的話……」

「對,不過……可以的話……就算只是微乎其微,我也希望所有人都能有更美好的未來。」

「春天那邊的戒備沒有問題嗎?」

「……聽說櫻不相信四季廳,也不相信國家治安機關,第一次的儀式只有她們兩個人私下進行。」

「咦!絕對不能這麼做吧……爲什麼……」

他以照顧的名義,把櫻帶到冬之裏。抵達裏後,說出『承蒙各位照顧了』並低下頭的她分明才九歲,頭上卻交織着白髮。不知道她如今怎麼樣了。

——如果有繼任的春天代行者誕生,這種做法還能理解。

這個春天在凍蝶看來實在過於眩目,他無法像狼星一樣恍惚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九歲的小孩子被裏趕了出去,簡直猶如遭到棄養的家犬。

十年前,他不只沒能保護三人,甚至還受到保護,失去了保護對象。

『……我被趕出春之裏了……』

凍蝶的主人狼星即使一次次地搞壞身體,也不斷觀看周邊監視攝影機的畫面。『還不到放棄的時候』,每個人都用這句話彼此激勵,那是段艱苦的日子。然而,代行者雛菊與她的隨從所屬的『春之裏』在第三個月時,宣佈他們不再進行搜查。

冬之裏爲了洗刷污名,動員全體進行捜索。

第一年,少女還抱着希望,相信會有人來救自己。

不管是要她去死的那些人——

「不,這不是妳的錯。雖然都是四季廳職員,但你們分屬不同單位管轄。聽說在第二次儀式後,她們接受了人員配置安排。而且……爲安全起見,冬天這裏也撥出預算,隨時監視她們……我亦打算找機會與櫻聯絡。」

凍蝶一次也沒有期待過雛菊的死。

人生大概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能得到這樣的救贖了。凍蝶用嘶啞的嗓音喃喃說道。

只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他苦悶地說。凍蝶在工作方面會受到擺弄只有面對狼星的時候,除此之外,他非常地冷靜而且溫和,是十分優秀的人才。能讓這個男人如此心慌意亂,石原不禁好奇起這位春天護衛是何方神聖。

春天代行者遭劫後,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五年前,有一天他甚至壓力大到衝出宅邸。

那是個冰冷而且安靜的鳥籠。

重返人世的春天得到了不論花朵還是綠意,連風兒也展現出剛強之美的評價。

『櫻,妳聽我說。這件事無論怎麼想都不是妳的錯,誰都知道守護年幼代行者之人的職責,比起護衛,更接近穩定代行者的精神。九歲的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擋得住匪徒的攻擊!該譴責的是其他大人,像是我……!』

——但是我活了下來。

冠上春天花卉名字的兩人,持續爲銀白世界染上春色。

櫻在看見凍蝶後,盈眶的淚水如泉湧流了下來,發出嗚咽的聲音。

如今,他只能用『不要緊』這句話,讓自己不至於心碎。

『……什麼意思?』

但是他沒有盡到守護者的職責,沒有保護她們的人生。

凍蝶聽見這個消息後,坐立不安,急忙趕往春之裏。

他想問清楚春之裏如此決定的原因,而他最擔心的是同爲代行者隨從的櫻。

「櫻,妳還恨我嗎?」

『櫻……?』

『我。』

她們展現『我們在這裏』的訊息,這是向所有大人做出的仁慈的復仇。

「抱歉……」

堅毅不屈,不受人指使,只有兩個人活在這世上,宛如綻放的野花。

白色箱子裏面有個少女。

他無法丟下櫻花花瓣,於是把花瓣撿起來,放進胸前口袋。

他也不曾要櫻等待雛菊的死訊。

主導搜査人員的行動、負責搜索的機關放棄代行者此一通知,動搖了所有相關人員。

他期望的世界在將來也不會成真,這個事實每一秒都在提醒他。

在場所有人都明白,她在這個世界無處可去,沒有後路可退了。

而那三個人比自己更年幼。

「……深入瞭解後,是四季廳對各種情況的思慮不夠周到,所以也怪不得她們……春天管理部門的高層腐敗,似乎把代行者當成了物品或是吉祥物。四季會議實在很讓人擔心……明明還有再次遭受攻擊的可能……」

這是一樁異常事態。『裏』是代行者輩出並負責養育的機構。對他們而言,代行者是最重要的人物——事情本該如此,他們卻決定不再搜査。

他同樣受到巨大的潮流翻弄,一路走到了這裏。

第二年 她的記憶還很清晰,記得那些自己仰慕的人的臉。

所有人皆捨棄了她們兩個,好幾年來不曾在意她們的死活。

『……凍蝶先生……我……』

他想保護他們。他要保護他們。他真正想做的是用這條命保護他們。

凍蝶說着從沙發上站起來,這時有一片櫻花花瓣——不知道是不是附着在西裝的什麼地方——翩翩掉落在地上。他輕喃了聲『對不起』。

抑或是勸她等待死訊的那些人,她們皆送上春天。

《春夏秋冬代行者》春之舞〔上〕 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插圖(2)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春之舞〔上〕 · 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 第2張插圖

所有人都要她等待死訊的少女。

『我明白,是我的錯。我本來就該接受懲罰……他們要趕我走也沒關係……可是當務之急是必須找到雛菊大人……如果結束搜查……』

那只是一片櫻花花瓣,不過那片花瓣讓他想起了一位女性。那個人哭泣的臉,大叫的聲音,氣到發狂的模樣,甚至連她跪地哀求的樣子,也浮現在凍蝶記憶的大海中。

緊握的拳頭因爲不斷捶門而皮開肉綻,滲出血來。

凍蝶想,她想必無法接受。

儘管明白,但冬之裏在五年後,同樣結束了大規模搜査行動。

『我在這裏一個小時了,沒有人替我開門。』

這種行爲幾乎代表着『我們放棄花葉雛菊的生命了』。

『……我……』

當時凍蝶十九歲,之後又過了十年。

『■■■■。』

她已經被關在裏面好幾年了。

——『拜託你們幫忙。』

凍蝶轉換注意力,看向休憩室的窗戶。夜櫻正在窗外盛放。

「凍蝶先生……您因爲精神疲勞好像都胃穿孔了……辛苦了……」

凍蝶一路轉乘飛機與公共交通工具,接着租車飛奔而來,看見在石牆環繞的春之里門前哭着捶打大門的少女時,他說不出話來。她手上綁着三角巾,事件發生後的傷勢讓人痛心。她用沒有受傷的另一隻手捶門。

「別這麼說,謝謝妳,有人聽我說這些話,我感覺心情輕鬆不少……我們回到戒備崗位吧。」

留宿於冬之裏的春天代行者自願代替冬天代行者成爲人質,匪徒接受這個提議並把她帶走的『春天代行者綁架案』發生迄今,已經過了三個月的時間。

『不,等等……哪有這種……』

雛菊、櫻、狼星都是凍蝶守護的對象。

『……我被除去了護衛的職務……這是我沒有盡到保護雛菊大人職守的懲罰……』

『……這種做法太奇怪了!真要說起來,懲罰讓匪徒入侵的我們冬天還說得過去,爲什麼是妳……!妳退後一點,喂,開門!來人把門打開!』

『……不會吧。』

太痛心了。

不過,事態遠比凍蝶的想像更加惡劣。

今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沒有人期待她活下去的少女。

遭到衆人遺棄的春天代行者與其隨從,如今回來了。

『可是,我是隨從……我是隨從啊……必須用性命保護雛菊大人的人……卻活了下來……我被趕出春之裏,今後要從何找起纔好……』

「沒事……」

『■■■■。』

擄走少女的人用另一個名字叫她,恐怕是打算奪走她的人生與姓名,讓她隸屬於他們。這個方法很成功,她的人格逐漸開始崩壞。

「您怎麼了,凍蝶先生?」

接到通知的時候,凍蝶總算出了院,自身所屬的機關『冬之裏』連日以來都在調査春天代行者綁架案。

能夠讓他贖罪的『春天』終於來了。

雖然形式上是改爲小規模搜查,但此舉無異於要她空等死訊。

『……請不要放棄她!請開門!不要放棄搜查!』

『我。』

第三年,她開始懷疑。說不定另一個名字的自己纔是正確的,過去的記憶是錯的。因爲根本沒人來救自己。

『雛、菊。』

第四年,她發不出聲音來。自己的存在變得模糊,她說話時缺乏自信。自己真的在這裏嗎?有外面的世界嗎?這個自己是對的嗎?

『雛菊。』

第五年 她感覺人格正在分裂 害怕得開始反覆說着自己的名字。

『雛菊。』

第六年,受到的懲罰太可怕,她已經什麼事也做不了了。

聽見的話漸漸破壞她的精神。不要再說已經沒有人在找我了。

『雛、雛菊、不是■■■■。』

第七年,活着是因爲有人讓自己活着,她既不感到開心也不覺得傷心。

她甚至不再思念外面的世界,只是心裏還是想相信。

『……雛菊、不要。』

第八年,綁匪提出了一個建議。

這個建議其實是命令。儘管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的,八年前保護自己的那些人的臉模模糊糊地浮現在腦海,那是她唯一能得到慰藉的對象。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身體發出了哀號。陌生人暴打着少女的身體,把她壓在底下。

『櫻、櫻、櫻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急下說出的名字不是神,而是一位從前的朋友。

『狼星大人、狼星大人、狼星大人、狼星大人。』

就算精神完全崩潰,內在成了另一個人,他們還會歡迎自己回來嗎?

『凍蝶、大哥。』

『救我、誰來救我,快來人、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狼星、大、人。』

浮現在腦中的,是心愛的那張初戀少年的瞼。儘管她早就忘記了。

那孩子的頭腦沒有問題。啊啊,太好了。

此時,徹底崩壞的少女雛菊正帶着如同自己遭遇的少女,讓春天綻放。

『櫻。』

在所有人安靜下來之前,花了一點時間。

少女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走到戶外。銀白色的雪覆蓋了整個世界。非常寒冷。

『雛菊在、這裏喔。』

那些大人在慘叫。她知道這麼做不對,可是她停不下來。

啊啊,太好了。回去吧,可以回去了。

之後,少女下山了。就算沒有人在找她,她還是想回去。

『……雛菊想、回去。』

光着的腳每在雪地踏出一步,就踩出一個血色的腳印。

不知道是靈魂寄宿在肉體,還是肉體寄宿在靈魂。殺死自己算是犯罪行爲嗎?

封閉的世界外頭,確實還有另一個世界。

『大家在、哪裏。』

在這個充滿未知、不確定的世界裏,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大叫着,攻擊那些把自己關進烏籠的人,以及自己眼前的世界。

『雛菊在、這裏喔。』

她想回去。回到那個孩子受保護的地方。

『……大家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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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花葉雛菊
  4. 04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葉櫻瑠璃
  6. 06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撫子
  7. 07第五章 狼星與雛菊
  8. 08後記
  9. 09特典「寒月凍蝶護衛之代行者日記」
  10. 10特典「姬鷹櫻護衛之代行者日記」

第二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紅梅
  4. 04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雛菊
  5. 05第二章 春天護衛官 姬鷹櫻
  6. 06第三章 春夏秋冬①
  7. 07第三章 春夏秋冬②
  8. 08第三章 春夏秋冬③
  9. 09終章 春之舞
  10. 10後記

第三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妹妹是神明
  3. 03第一章 夏天代行者護衛官 葉櫻菖蒲
  4. 04第二章 黃昏射手 巫覡輝矢
  5. 05第三章 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
  6. 06第四章 夏天現人神 葉櫻姐妹
  7. 07第五章 花葉殘雪
  8. 08第六章 夏天的新郎
  9. 09第七章 狼之夜想曲
  10. 10第八章 冬天、春天與秋天的小夜曲
  11. 11第九章 夏天與黃昏的狂想曲
  12. 12後記

第四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夏日、黃昏與戀人的進行曲
  4. 04第二章 櫻與蝶的哀歌
  5. 05第三章 支配者的間奏曲
  6. 06第四章 春與冬的二重奏曲
  7. 07第五章 狩獵的前奏曲
  8. 08第六章 夜與狼的交響曲
  9. 09第七章 神的搖籃曲
  10. 10第八章 夏之戀的狂想曲
  11. 11第九章 四季與黃昏的贊M詩
  12. 12終章 夏之舞

第五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拂曉射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拂曉射手守護人 巫覡弓弦
  4. 04第二章 拂曉射手 巫覡花矢
  5. 05第三章 星屑閃現
  6. 06第四章 神明會議
  7. 07第五章 快刀斬亂麻的狼
  8. 08第六章 思念的螢火
  9. 09第七章 北方大地
  10. 10第八章 從破曉到黃昏
  11. 11終章 千射萬箭
  12. 12後記

第六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梅花不待春風時
  4. 04第二章 葵藿之志
  5. 05第三章 鬢顏拈簪花
  6. 06第四章 花一開,天下春
  7. 07第五章 徒花
  8. 08第六章 朝顏須臾間
  9. 09第七章 泥中之蓮
  10. 10第八章 落花不歸枝,破鏡不重圓

第七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探驪得珠
  4. 04第二章 烏雲蔽日
  5. 05第三章 星羅雲佈
  6. 06第四章 出爾反爾
  7. 07第五章 兵貴神速
  8. 08第六章 一波才動萬波隨
  9. 09第七章 聽天由命
  10. 10第八章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11. 11第九章 屠所牛羊
  12. 12第十章 夢中直路
  13. 13第十一章 光芒
  14. 14第十二章 雲外蒼天
  15. 15終章 秋之舞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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