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屠所牛羊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1.5萬 字
※※※
發現自己不被愛,是很殘忍的一件事。
那種感與就像知道即使是一家人,還是有人討厭自己。
面對這種無可奈何的狀況,人們會絕望,既傷心又難過。
這世上還有其他跟我一樣不被愛的孩子嗎?
如果人生這麼痛苦,還不如不要出生。
裘德,我說的對吧?
那傢伙以前是另一個州的代行者護衛官,這件事我是什麼時候聽說的呢。
記得好像是在教會,我在等你處理完事情。
有個雞婆的職員告訴我的,儘管我根本沒問。爲什麼。
聽說這件事後,我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
至少我很同情你,因爲失去主人又到了我這裏來。
那個人說,你跟上一個主人情如兄弟。哦,兄弟是嘛。
他的名字是諾亞嗎?他愛你,你也一樣愛他吧。
不過,他死了。
我懂了,你偶爾會心血來潮對我表現出關愛,想必是將我跟死去的那人身影重疊在一起了吧。
我還記得自己一下子感到齡然開朗。
因爲如果是真的喜歡我,應該會更常來見我。
你跟上一個主大住在一起吧?跟我就不是了。
我本來還很高興跟你的關係愈來愈好呢。
現在我只覺得好丟臉。
每一次醒來,他就會整理目前發生的狀況。
我無法找人抗議,也不知道該向誰傾訴,才能從這種孤獨的感覺解脫。
過去的那種疏離感在此時升到最高點,累積了負面情感。
遠處斷斷續續傳來可怕的聲響,少年代行者朦朦朧朧地醒來,安撫他的是綁匪,他的護衛官。
另一個是狡猾的理由,單純只是爲了使自己的心情不受影響。裘德已經做好從連恩的人生消失的準備。這起事件最後不管演變成什麼局面,他都很難繼續擔任連恩的護衛官,未來必定會由新來的護衛官保護這位小小的秋天。
他的身體狀況還沒復原,晃得很不舒服,很想吐。
要到【哪裏】?有【誰】是安全的?這些疑問浮現在連恩腦中。
『連恩!閃開!!』
你才閉嘴,爲什麼要對大和的護衛官開槍。
裘德不只傷害她的護衛官與侍女,還要求她爲自己效力。
──哪裏算安全。
他認爲既然如此,就不該與連恩深入來往,綁住他的心。
啊啊,好難受,呼吸不過來。
他們都是兩人一組,同心協力在合作。
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你纔會注意我。
護衛官與現人神必然會彼此吸引,可是我們沒有。
因爲沒有人對少年解釋,經過一連串事件,內心受到創傷的他會產生這種感覺也不能怪他。畢竟裘德在他面前殺人、傷人還有威脅。因爲有秋天的能力,最後沒有人喪命,但的確是有【暴力】行爲發生。
──安全。
我得永遠過着這種生活嗎?
他徹底失去了對裘德的信任。
啊啊,我不知道。
在發生了這麼多事後,這是少年代行者對目前狀況的瞭解。
裘德試圖讓撫子理解自己的用意,卻沒有跟連恩溝通,纔會產生這樣的誤會。即使他臥病在牀,多少應該還是能找到解釋的機會。
真奇妙,我不是人了,想法卻還跟人類一樣。
這幾天他無法起身,但有幾次短暫醒了過來。
『我們這就移動到安全的地方,忍耐一下。』
你肯定一點也不會難過的吧?
但就因爲我不是,家人和你都不想理我。
只要我忍耐,裘德也是很體貼的。
如果連恩沒有爲撫子獻上自己,這段期間裘德就能跟他私下討論,展現出與塔和教會分道揚鑣的決心,徵求他的理解,可惜他們無法有這樣的對話。
裘德不想害得主人的身體狀況繼續惡化。
『裘德只把你擺在第二位而已。』
他沒想到連恩會成爲生命腐敗的吸取對象。萬一他的身心狀況變得更差,現在這種環境沒辦法得到最妥善的照顧。代行者的心理狀況不佳,容易反應在身體上。他正是爲年幼的現人神着想,纔會做出不說的判斷。這在連恩看來是不誠實的行爲,但從保護他的裘德角度來看,算是正確的判斷。
『……』
那人偷偷摸摸在背後說你壞話,我不知道有多生氣。
大家連碰都不敢讓我碰,又有誰會願意聽我說話。
『你要是再不閉嘴,會被捲入這位神的怒氣之中而死。』
你想要的是上一位主人,不是我。
只是你的那份貼心,本來是要奉獻給其他人。
我真希望能像裘德上一個主人,是個被愛的小孩。
感覺得出他們彼此信任,我想那纔是真正的關係吧。
※※※
所以在見到大和那些神時,我嚇了一跳。
首先,他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每當你的溫柔裏混雜了一絲謊言,我都想殺了你。
我只是希望有個人能關心我。
乾脆由我放棄你,說我不需要你了。
『連恩,閉嘴。』
我和裘德是虛假的關係,他們那樣纔是正確的相處模式。
槍聲響起。
爲什麼要故意說給我聽?雖然這話倒也沒說錯。
他會逃避對連恩解釋,有兩個理由。第一個是非常正當的理由。
不過我想要的是你,我一輩子得不到的東西。
你揹着教會跟我,在暗中策劃些什麼,就連我也注意到了。
乾脆殺死你算了,我好歹也是個神。
那不是年僅七歲的小孩子該目睹的景象。
連恩抬頭看着跑到喘不過氣來的裘德,那總是令他讚歎的金髮碧眼,如今看來沒有任何感嘆。
你有與主人的重要回憶,卻依然成爲我的護衛官,就算是命令也很不合理。
『……』
只要你開口,我很樂意盡全力幫忙,你卻把我排除在外。
自己則照樣是個局外人,不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怎麼樣才能讓呼吸輕鬆一點呢?
就跟過去一樣。
神搞錯人了嗎?
──你有太多祕密了。
在他心中,裘德的懷裏不再是安全的地方。
我的寂寞,我的痛苦,都無法對人訴說,然後有一天會就這麼離開這個世界嗎?
那是不能告訴我的事嗎?我不能幫你嗎?
你都把槍指在我頭上了,爲什麼要阻止我。
連恩癱倒在裘德懷裏移動,臉色很蒼白。
你的人生不需要我。
『連恩,你醒了嗎?你先在這裏乖乖待着。』
這正是綁架後的世界在他眼中的模樣。
你只當我是個人形立牌,壞了也沒關係。
撫子好像還活着,爲了讓連恩的身體狀況穩定下來,她用盡了各種方法。
裘德,你利用我到底有什麼企圖?
沒錯,小孩子無知纔是幸福。他強迫連恩接受自己的選擇。
──裘德不喜歡我。
當面看見他國使者遭到殺害,帶給他嚴重的心理陰影。
他一再回想,每次都感到心跳瘋狂加速,險些失去意識。
──根本沒有人在乎我。
『連恩,沒事的,不用怕。』
大家都只會說場面話,卻有其他更重視的事物,自己永遠成不了別人心中的第一名。
沒有人願意注意自己,沒有人願意理解自己。
這種孤獨感對現人神會產生什麼作用,裘德不知道。
各種思緒交錯時,聖者村已成兵荒馬亂之地。
艾文•貝爾的私兵部隊響起槍聲後,中央神殿內部便進入嚴密警戒狀態,裘德率領的正道現人神教會成員開始着手最後階段的工作。
所有人暫且移動到中央神殿三樓的藝術品展示場,幾乎佔據這整層樓的展示區規模堪比一座小美術館。現場陳列許多昂貴的藝術品,而且基於保護藝術品的觀點,全部窗戶都是防彈玻璃。
抱着連恩跑抵的裘德似乎已是最後一批人,接着整個房間鎖了起來。
房間裏共有約三十人,男女老幼都有。
「連恩大人!」
撫子得到裘德的得力助手雷歐的保護,一看見連恩便衝了上去。
『撫子……』
連恩有氣無力地把手往她伸過去。
『裘德,把連恩大人放在這裏,他需要坐着吧。我們可以在這裏保護這些孩子。』
雷歐指向藝術品展示場裏一張天鵝絨材質的椅子,讓連恩坐下。
他一坐上去就差點從椅子摔下來,於是衆人趕緊再搬一張椅子過來讓他躺下。
『對大和秋天的人開槍……害撫子受到驚嚇也是嗎?』
裘德看見連恩這麼慌亂的模樣,終於開始後悔引發這次的事件。
他跟不想惹父母生氣,活得像個人偶的撫子沒有分別。
如果與這位小主人共度的未來是恬靜的日常生活,那該有多幸福。
連恩陰鬱的眼裏亮起一絲光芒。
──之後我們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妳沒有錯。』
相較於其他現人神與護衛官,他們更接近公事公辦的關係,只在工作時見面。裘德在成爲護衛官後,依然會處理教會交代的雜事,同時也在正道現人神教會暗中活動,想必連恩只當他是偶爾來露個臉的男人吧。
「……撫子大人,我知道這是失禮的要求,請您陪在連恩身邊。」
連恩移動起身體。聽不懂央語,靜靜旁觀他們對話的撫子放開他的手。連恩如楓葉般的小手舉在空中,要裘德回來。
『你要離開我身邊嗎……?』
那不是我想要的,連恩很想這麼告訴他。
『……什麼、意思?』
連恩剛纔還在心裏不斷埋怨,不過如果這些行爲是爲自己着想,就是另一回事了。連恩心裏湧現了希望。
『你或許會覺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些事很過分,不過這麼做都是爲你着想。』
『然後呢?你負起責任後,還會在我身邊吧……?』
『他們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跟你一樣身體不適……』
『對,我對大和做了壞事,我會負責。』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寧願我們是普通的主從。
裘德說完就站了起來。
『……人數很多。現在開始也行。那邊準備好了嗎?』
我想要你陪在我身邊。
──我很想再更寵他。
『等一下。』
『……』
裘德以前應該也是這樣的小孩子,現在他卻忘了。
小小的朋友單純是好心幫忙,他堅強的模樣刺激了撫子的淚腺。
他沒有這麼說的權力,接下來等待他的只有殞落。
『……責任?』
『那些人沒事嗎?』
「連恩大人……」
自從到了這裏之後,撫子的眼淚就沒有停過,現在一滴滴淚水依然湧出雙眼。
孩子們已經帶到安全的場所,但行動並未結束。
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喜歡他。
撫子也坐在其他人幫她準備的椅子上,握着連恩的手說:
「對不起,都怪我吸取了連恩大人的生命力……」
──裘德。
他只是個隨處可見,再普通不過的小孩子。
『連恩,事情就快結束了。』
『…………我也不想離開,不過這恐怕是無可避免的結果。』
他看着連恩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心情也跟着激動了起來。
連恩知道沒人喪命,稍微鬆了口氣時,裘德突然說出把他推落懸崖的話來。
連恩猛然感到一陣劇烈心痛。
『……道歉了。』
『對不起,我到最後都是一個不盡責的護衛官。可是連恩……如果我這些所作所爲能有成果,應該能徹底改變你所處的不合理狀況。拜託你再忍耐一下。』
『這一點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你說爲了我是……?』
這位護衛官說不定其實對自己有愛。
儘管如此,連恩居然會焦慮成這個樣子,求他不要離開。
『慢着。』
在雷歐的詢問下,裘德思考了起來。
『沒關係的,撫子。』
『連恩。』
那個臉色蒼白,痛苦呻吟,裘德的少年神。
即使沒有翻譯機,連恩也聽懂了撫子的話。
「裘德先生,我可以借用長老山靈脈的力量,幫連恩大人補充生命力嗎?他好像還是沒辦法適應那種力量……感覺像是開了個洞,生命力都漏出來了。」
連恩天真的回答,堵得裘德一時說不出話,但他沒有找藉口。
看我。不要無視我。不要排擠我,聽我說話。連恩有很多很多的心願,不過他最大的心願其實很簡單。
「撫子大人……抱歉一再麻煩您。」
──我何嘗不想永遠待在你身邊。
──如果我也能說自己不想走……
裘德沒有回答。
『已經收到通知,隨時可以截斷線路。影像會搭配你的聲音,你就照稿念,千萬別唸錯了。』
『……』
兩人的模樣看得裘德無比心痛。
撫子也大概懂連恩的意思。
『……裘德,你爲我做了什麼事嗎?』
他對這個轉身離開的男人也是相同的心情。
爲了讓主人安心,他走過去跪立在連恩身旁,看着他的臉。
不管再怎麼罵,再怎麼討厭,一旦知道他要從身邊消失,內心的驚慌完全無法壓抑。
『槍聲很可怕吧,這個地方遭到了攻擊,不過攻擊很快就會停下來,到時候你就能回家了……』
『現在怎麼辦,要在什麼時候播?』
連恩只是個小孩子,喜歡的人說什麼話都會聽。
徵得裘德的同意後,撫子隨即使用能力。連恩感覺自己的身體暖和了起來。
『裘德,你對撫子道歉了嗎?』
他就只有這樣的心願,而且並非對方是誰都無所謂。他會那麼聽裘德的話,一方面是身分使然。
『不要走。』
裘德難得對連恩解釋了起來。
──不對。
爲了保護他所做的事,反而折磨着他。
──我得做好道別的準備。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他不想惹父母、兄弟,以及那些善意對待自己的人討厭,願意改變自己來配合對方,以爲這麼做說不定能得到對方的關愛。
他只期望那位未曾謀面的繼任者,能與連恩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我一個字都不會念錯。廣播室在隔壁對吧?』
這位年幼的神很可愛。
裘德說完就想離開,但又放心不下地看向連恩。
『別走,裘德。』
你錯了。
『我會爲這起事件負起全部責任。』
連恩嘶啞的嗓音回問。
『沒錯,你的生命有危險,這麼做全部都是爲了消除危險。』
『我、我不要。』
『……爲了、我?』
沉默彷彿就是他的回應。
──下一個肯定會是更好的護衛官。
『……』
常常跟他見面,不對,是住在一起,代替他父母照顧他。
──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裘德。』
他最後沒有理會連恩,而是對撫子提出請求,說完便離開這個地方,走向隔壁房間。
「……連恩大人。」
撫子不知所措地看着連恩。連恩緊握住伸出去的手,連看也不看撫子一眼,只是抱住身體,接着傳出一陣哭聲。
撫子不懂央語,不知道連恩爲什麼哭,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只是輕撫着他蜷縮的身體。接着,她往四周看去。
她看到了裘德的得力助手雷歐。
雷歐爲應付緊急狀況持槍戒備,撫子拉了拉他的衣服。
「裘德先生要做什麼……?」
雷歐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位異國少女神。
『……唔。』
他對大和語根本一竅不通。
──我可不會講大和語。
雷歐推測她大概是想知道目前狀況,只是兩人之間沒有可以溝通的語言,他也沒辦法對小孩子說這裏是橋國,要講就要講央語這種話。
『啊!』
這時他靈機一動,往房間外面衝。現場同伴試圖阻止他,但他說自己馬上回來就跑走了。一分鐘不到,他已經回到房間來。
『雷歐!你不要命啦!混帳!』
『搞什麼鬼啊你!白癡雷歐!』
『我們不知道是誰來了!如果來的是保安廳,說不定會一槍打死你!不准你再出去了!』
在同伴火冒三丈的怒罵聲中,雷歐回到撫子身邊。他手上拿着一個裝在透明袋子裏的東西。
「……啊!」
這次換撫子驚呼了,袋子裏是她的翻譯機。
「那、那個人是裘德先生的父親嗎!」
得知內情後,她無法再隨便發泄內心激動的情緒。
「我的護衛官龍膽有來嗎……」
『……不,我不敢奢望他們理解。』
撫子微小的心願讓雷歐胸口一沉,湧起了罪惡感。
同時,他腦中也鮮明浮現出自己過去所珍惜的人物身影。
『而爲了湮滅所有證據,勢必會有人企圖屠殺所有相關人士,這就接到了剛纔說的那些話。』
『聽懂了……撫子大人,請叫我雷歐就好。我們給您添了許多麻煩,現在狀況很危險,請先躲在這裏。我會盡可能回答您的問題。』
『連恩大人。』
年幼少女神總算發現,現在的狀況比她所以爲的還絕望。
「大和能來是最好的呢。」
「什麼……」
雷歐苦笑了出來。
『……對,人也不例外。不過您可以放心……就算事實如我們所料,撫子大人與連恩大人平安獲救的可能性很高。如果危害兩位,恐怕會演變成更嚴重的問題……』
她的語氣十分堅定。
──怎麼辦?
『不是,似乎是地面勢力在攻擊空中勢力。我們也是由此判斷他們分屬於不同部隊,而且其中一方殺人不手軟,因此立刻改爲進行防衛戰,守住這個地方。這本來就在我們的計劃之內。』
「各位,如果有人從外面進來,請讓我站在最前面。萬一是可怕的人,我會先吸走他們的活力,再等大和過來。」
『是。如果兩國同心協力,找出我們的根據地並且發動攻擊的話,不會出現這種情形。如果是兩國分裂,決定各自執行救援行動,會攻擊對方國家的部隊嗎?』
『……』
『……撫子大人。』
『雙方都是人數少的特種部隊,如果大和有那樣的部隊,是有可能派其前來……只是……我開槍攻擊您的護衛官……他就算恢復了,但有可能來嗎……?連恩大人都這麼痛苦了……』
「雷歐先生,請你解釋得讓連恩大人也能明白。我們接下來會怎麼樣?發生了什麼事?」
她至今還是對自己被捲入的這件事感到心情複雜,無所適從。
現人神具備善性──雷歐想起裘德說過的這句話。
「同時也要請你們爲了傷害龍膽與真葛小姐的事,向他們道歉。」
同時他也是爲保護橋國現人神,與同伴有視死如歸決心的人。
──大家有危險。
「……」
『批評別人父親是不好的行爲,但是那個人實在很難說是好人。』
這時,她記起過去那些現人神前輩堅毅的態度。
「龍、龍膽!」
『現在的狀況是……有人潛入了這座聖者村。』
至於命運的骰子,似乎握在撫子與連恩的手中。
『他甚至給人求之不得的感覺。裘德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等同是對包括自己父親在內的相關人士下戰帖,也是爲了保住我們的命。』
「!」
『龍膽?』
撫子赫然一驚,這麼說來,他正是對自己心愛的護衛官開槍的人。
雷歐猜錯了,私兵部隊也打算取這些小孩子的性命,只是他無從得知。
本來染血的翻譯機變得乾乾淨淨的。
「我是撫子,聽得懂嗎?翻成央語了嗎?」
「保命……?」
「…………」
『……』
撫子原本還以爲他們都是來救自己的。
「……他們雙方的目的不同……是這個意思嗎?」
『…………感謝撫子大人。』
撫子依然把手放在胸前,握緊雙手點了點頭。
『對方也可能早就有逃罪計劃,要來殺了所有人,反正不管對方是什麼打算,我們都要盡最大的努力。我們會繼續堅守在這裏,等大和陣營過來,就把兩位交給他們。兩位只要能活到那個時候,就算是我們勝利了。』
『撫子大人,您一定很想趕快出去吧……可以請您在這裏稍等一下嗎……』
『對,他們保證會保護您和連恩大人……而且關於這次的事件,他們肯定想向橋國政府、塔以及教會提出抗議,不會隨便對我們開槍。我們是罪犯,同時也是針對殺害現人神的那些案子,能提出各種證詞與證據的證人,我想大和不會樂見像我們這樣的人被趕盡殺絕。』
「等這一切平安落幕後……我身爲連恩大人的朋友以及一位現人神,會做自己該做的事。」
「……那樣可不行。」
『對,他們是父子。他的家庭環境複雜……與家人的關係並不好……』
連恩一句話也沒說,雷歐沒等他反應,就繼續說下去。
「……」
連恩躺得像具屍體一樣,不過耳朵應該還是聽得見外界的聲音。撫子這麼說,是不想要連恩有局外人的感覺。雷歐點頭同意後,對他們解釋了起來。
自己這個人質可以阻止對方胡亂攻擊,保障他們的生命。
她其實不安到快哭出來了,是雷歐的請求讓她壓抑住了淚水。
撫子瞥了眼連恩後說:
雷歐露出親切的笑容,對撫子說:
『……雖然說那些人肯定會輕易殺了我們。』
「不如由我到外面去解釋吧?如果兩邊都派了部隊過來,其中一定有一方會保護我們……我會負起責任來,拜託他們不要傷害大家。」
『撫子大人,這個……這個放在您的衣服口袋裏面,在我橫衝直撞地開車時弄壞了,不過我們同伴裏面有個技工,他幫忙修好,也充好電了,馬上可以使用。撫子大人,這個可以用來跟我們溝通對吧?您要現在使用嗎?』
「裘德先生不在乎跟自己的父親敵對呢……」
眼前的人所說的話沉重地壓着她。
「誰會這麼做?」
「當然沒問題。我是現人神,要保護橋國人民。」
撫子的聲音透過翻譯傳出來,雷歐簡直是開心得眉開眼笑。
『哦……』
『就我們所知……到這裏來的有兩股勢力,一個是從地上,另一個是企圖從上空進入中央神殿。我在監視器上觀察過外面……老實說,分不出誰屬於哪個體系。』
『……您說的是,我也推測其中一邊是大和陣營,另一邊是橋國陣營。雖然不清楚雙方爲什麼開戰……依照我的猜想……恐怕是地面勢力不想讓空中勢力搶先一步。』
『……我們也不清楚。就我們所知,有不少可能人選,不過最有可能的就是裘德的父親艾文•貝爾。』
她的雙脣緊閉了一會兒,再次張開時,吐出的不是怨言,而是決定以掌握現狀爲優先。
『撫子大人也見過他吧,在教會的時候……』
撫子也知道這種狀況有多糟糕。
雷歐的表情忽然顯得很爲難。
『……是,這是應該的。我們會確實負起責任來向兩位致歉,並且接受法律的制裁。』
他指着翻譯機比手畫腳了起來,撫子也一樣比手畫腳表達自己的意思。她從雷歐手中接過翻譯機並且啓動,設定雙向翻譯後說起話來。
撫子不由自主用力按住胸口。
『他儘可能不想讓您知道,就由我來說吧。我們正準備向這個世界揭發過去有許多現人神大人因爲少數人的一己之私慘遭殺害的事實,會綁架您和撫子大人,也是爲了引起不只是國內、還有國外的關注。』
不過他同樣也轉換心情,對撫子更加真摯地解釋了起來。
『對,地面部隊恐怕是打算連同發生的事實一起殲滅我們,消滅與這次事件相關的所有人事物。』
「況且各位告訴我的事,不能只有我知道。」
只是不同於裘德那個時候,她一時無法開口責怪雷歐。
「那些槍聲表示這棟建築物遭到攻擊了嗎?」
「裘德先生的父親是壞人嗎……?」
「他們兩個人……只要把事情解釋清楚……就算不會原諒你們,也會理解你爲什麼不得不做出這種事。」
小小的秋天要揹負這樣的命運實在過於殘酷,撫子在這個場面並沒有哭出來。
他們各自或是代行者的遺族,或是前護衛官,立場各不相同。
雷歐說得很平靜,內容卻攸關他們的生命。
他們打算揭穿殺害現人神的陰謀,動機大概是爲了復仇,但他們衷心希望能拯救未來的生命也是事實。
至於他們能不能得到保護,端看撫子今後的行動。
雷歐一臉緊張,窺伺着撫子的反應,撫子大大地點頭。
雷歐把視線從撫子移到連恩身上。忽然聽見雷歐叫自己的名字,連恩的身體瑟縮了一下。
雷歐注意到撫子是刻意轉換話題,臉上顯得五味雜陳。
「人、人也包括在內嗎?」
撫子大喫一驚,不自覺地往連恩看了過去。連恩有輕微的反應,但還是照樣遮着臉,可以聽見吸鼻水的聲音。
撫子應聲沉思,接着提出一個建議。
撫子代替連恩提出了問題。
『我們傷害了您的護衛官及侍女長……還恬不知恥地摸索活下去的方法,我們對此深感愧疚。』
他們是爲了過去與未來的所有現人神,發起這次的行動。
『我們會跟一開始的犯罪聲明一樣,對現人神教會、橋國政府以及各媒體再次發出訊息。如果這樣還有人下令殺光我們或是執行這樣的命令……在面對司法時,應該會被視爲是隱匿事實的根據。』
──大家在這之後會是什麼下場?
撫子看向觀望他們對話的其他正道現人神教會的成員。
雷歐先是笑容滿面,接着按住眉間,強忍住淚水。
『……撫子大人……請恕我唐突……我以前是一位護衛官,主人是春天代行者。』
「哎呀。」
『那本來是一位可愛的女孩子。』
雷歐像在說一位過去的人。
『她和您一樣溫柔……我真不應該,時間一久,竟然連這都忘了……您的話喚起了我的記憶……』
「……」
『算是我任性吧,我想爲主人伸冤然後入獄。只要能做到這些事,我的人生就沒有遺憾了。』
「雷歐先生……」
撫子感覺心痛欲裂。
──神啊。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
人類和野獸一樣是弱肉強食的世界。
雷歐沒有保護好主人,這是他的錯嗎?
撫子並沒有這種想法。
──神啊,龍膽,神啊。
這世界爲什麼就不能沒有人受苦,不互相傷害?
如果大家不一心只想着自保或是權益、利益,所有人都能稍微爲他人着想。
那麼連罪這個字也不會出現了吧。
遺憾的是,現實終究沒有這麼理想。
一看照片就知道,在疑似諾亞的少年身旁的,是比現在年輕的裘德。
『……』
一天也沒有。
他嘀咕着。
撫子正不知所措時,雷歐爲了讓連恩明白,用發抖的嗓音說着:
──這個是……
雷歐拿出手機按了起來,接着默默把熒幕拿到撫子面前。
連恩出現了什麼變化。
渴望的事物如果一開始就不存在也就算了。
『不是爲了我。』
──不過……
撫子透過翻譯機拚命說服連恩,然而連恩只是眼神空洞地念念有詞。
爲什麼,是什麼原因?
雷歐似乎是聽見主人的名字,也流下了眼淚。
『……』
這個廣播是在橋國全國播放,只是撫子不知道。
心愛的人們將留在照片裏面,永不逝去。
演說到這裏結束。
撫子忍不住祈禱,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裘德果然只在乎之前的主人。』
撫子着急地看向四周,大家都在爲了裘德的演說深受感動,沒有人察覺連恩的異狀。
『查爾斯、瑪德琳、班尼特、席歐。』
即使如此,他也始終在忍耐,努力剋制住自己,害怕太任性會惹裘德討厭。他會再也按捺不住,都是因爲與裘德之間的誤會。
他的語氣實在太過陰鬱,令撫子聽得毛骨悚然。她感覺背上發寒,好像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連恩大人,那個……」
『蜜雅、盧卡斯、喬瑟夫。』
『你生日時根本就不在我身邊。』
其他人也打開展示場的媒體裝置,觀看相同的影像。
『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爲了那個人。』
『我們正道現人神教會在此舉發殺害現人神的行爲,各位不知道這數十年來,有人爲了高額慰問金做出多麼殘酷的行爲。季節塔與現人神教會提供情報給匪徒,藉此獲取暴利。這並非毫無根據的指控,我們有確切的證據。我在此演說時,我們收集到的部分犯罪紀錄已經傳送至各報社。各位立志走上報導之路的新聞從業人員,懇請不畏壓力,公開我們舉發的事實……即使各位無所作爲,我想我們一族今後依然會繼續爲各位帶來季節。我們並不在意這種情形,到時候我們想必也會和消失的少年少女一樣斷送了生命,而我們在死後的世界也無能爲力。我們在生命的最後,呼籲各位拿出良心,由衷期盼各位能正視事實,在季節更迭時想起這件事。今年說不定又有人在哪裏喪失了性命,而且他們不是英勇奮戰後長眠,是有人爲了中飽私囊,把現人神的情報賣給恐怖分子,希望各位能爲這不可原諒的行爲一同感到憤慨。在各位的村鎮,會有春日的氣息飄來;在各位的田地,會有夏日的陽光灑落;在各位的房間或是家裏,會有秋風吹拂;各位眼前所見的景色,會有冬日的美麗雪花翩翩飄舞。各位或許覺得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希望各位能敞開心扉感受。』
『他們所有人都死了。有人正靠着現人神的死亡獲利,就只是爲了這個理由。』
裘德開始了他最後的行動。
那段影片經過影像處理,無法鎖定照片裏的特定人物,只能從氛圍大概察覺出人物年齡。
恐怕是蜜雅這個女孩子奔跑的身影,盧卡斯這位少年欣賞夕陽的背影,喬瑟夫這名青年與疑似女友的女生手牽手的模樣。
希望保護這條小生命的意念,促使他產生了這樣的行動力。
『感謝您的好意,不過現在還是請讓我保護您,千萬不可以靠近門窗。』
撫子該恨他嗎?她想了又想,始終得不到答案。
『阿莉婭、伊萊、娜塔莉、湯瑪斯。』
連恩與裘德不曾度過那樣的日子。
那些是過去活在這個世界,現已離開人世的人們。
「……連恩大人。」
他像是失去情感般,對一切絕望。
現人神爲人們帶來季節,而這些承擔重責大任的少年少女,其實就跟一般市井小民沒什麼兩樣。
就算沒有人在意,至少這場演說打動了撫子。
過去那些如黃金閃耀的歲月,就在照片裏面。
現在那模樣則已蕩然無存。
那個從小就人高馬大、看起來像個大人的他。但在那個當下──不對,他現在也還是個小孩子。
這麼多人死於非命,撫子的心情比剛纔更混亂了。
裘德仔細念出每一個人的名字。
──連恩大人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
「不是的,裘德先生是爲了連恩大人……」
這些照片一張接着一張,緩慢地在熒幕上播放。
撫子這麼期盼時,設置在房間裏面的館內廣播系統的音響傳出聲音。
「連恩大人?」
撫子看到一半,已經看出這是什麼東西了。
不論是罪惡還是良善都無所謂,她只希望所有人能平安離開這個地方。
悲劇總是來得令人措手不及。人與人之間總免不了爭執,憎惡覆滅了日常生活,迫使好人遺忘過去的時光。
連恩看着那張照片,張大了嘴巴。
【枯葉】堆到了他的喉嚨。
這位青年因爲義憤填膺,出於一己私慾,開槍攻擊龍膽,而也正是那雙開槍的手,現在試圖保護撫子。
連恩沒有感動,也沒有同感。
現在的連恩則身心四分五裂,面無表情。
人們對這項舉發有什麼想法,在偏遠深山裏的這些當事者無從得知。
查爾斯指着飛機,瑪德琳在烤餅乾,班尼特在花田裏跳了起來,席歐輕撫老人駝着的背。
──秋神啊,請幫幫我。
隨着影片播放,出現裘德的聲音。
截斷新聞媒體後,現正播出的影像,是一段以照片製作成的影片。
『這些是被「殺害現人神」行動殺死的孩子的姓名與照片。』
剛纔的影片更是致命的一擊。
──大家都不在了。
裘德等人不惜毀滅自己的人生也要傳出去的訊息,傳進了她心裏。
『瑪雅、莉莉安。』
他沒有解釋,只是念着某人的名字。
然而不論是痛苦還是哀傷,他都沒有讓連恩知道。
他是壞人嗎?
他是這場生日派對的主角,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慶祝生日。
如果縱觀這整件事,會知道裘德有多麼地爲連恩的未來着想。
十七歲的青年會引發這起事件,的確是因爲對上一位主人的忠心,但要論契機的話,還是在於就任連恩的護衛官。
『……諾亞。』
看在他人眼裏,想必會覺得連恩突然變了一個人吧,不過他只是把內心堆積的情感呈現在表面上而已。
──這些是離世的人。
而且他們並不是努力活過後壽終正寢,是突然有一天被奪走了性命。
他的反應異於撫子的想像。
他以爲自己盡忠職守,在連恩心中留下的卻是偶爾表現出溫柔的一面,其他時候都很冷漠的記憶。
『根本就不是爲了我。』
每叫出一個名字,就能聽見室內傳出某人的嗚咽聲。
連恩直到剛纔都還是個爲了命運的蠻橫哭哭啼啼的小孩子。
『賽勒斯、安娜、布魯克斯。』
「那個,連恩大人,請冷靜下來。」
『……其實只是在利用我而已嘛。』
失去主人的青年裘德發表起演說,希望所有人聽見。
爲了解開這個謎團,失去重要之人的那些人站了出來。
最後一個人的名字喚出時,播出的影像是生日派對。
撫子看向連恩,在意他對自己的護衛官有什麼感想。
連恩依然縮着身體,他抬起頭來,看見裘德所做的事。
說不定沒有引起太大的迴響,人們又回到自己的生活,懶得管傳遞季節的人面臨什麼樣的險境。
他本來是個脾氣有點強硬,害羞可愛的少年。
賽勒斯在雪景裏眺望着大海,安娜讓小孩子吊在自己的雙臂上一起玩耍,布魯克斯窩在書房角落看書。
──怎麼了?
正道現人神教會的人一看見自己的主人或是家人,就會咕噥着那人的名字。
他口口聲聲說是爲了現人神,爲了連恩,只是一看到那張慶生照,連恩感覺自己的世界瞬間塌毀。
『而且,你連自己什麼時候生日也沒告訴過我。』
那樣的話至少還可以忍受。
『那對你之前的主人來說就不是祕密。』
但那卻是確實存在過,現在沒有,他未曾讓連恩擁有的事物。
他與其他人度過了一段充滿愛的時光,這個事實摧毀了連恩的內心世界。
就算他仗義保護現在活着的自己,連恩碎裂的心也無法癒合。
『每一個人都那麼自私,我不需要他們。』
現人神是【神】,但也是【人】。
因爲有護衛官的協助,他們才得以在盡力完成神的職責之餘,活在這個人世。
「連恩大人,裘德先生有他的苦衷……」
他們需要愛情來維持理性,並且藉由與人的來往,學習倫理與道德觀念。
『裘德騙了我。』
「沒有這回事!雷歐先生、雷歐先生……」
然而要是在不健全的【家庭】里長大,兩者都會欠缺。
『撫子大人?有什麼事嗎?』
「請叫裘德先生過來,讓他跟連恩大人說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
現人神既然無法再當人類,那麼就只有往神接近一途。
連恩一直在朝神的方向走去,吶喊着需要更多愛情,前進到只有一步之遙的距離。
這時只要有人推他一把,所有人都無法倖免於難。
『知道了,不過現在這裏很亂,還是到那裏去……』
撫子推開人牆,走到前面去。
「讓我過去!我要保護大家!」
撫子他們聽見的就是這陣槍聲。
「大家都會死的!」
「等一下!我!讓我去!」
他們沒有回答。雙方僵持不下,只是互相瞪着對方。
無法拿捏力道,但是不動手不行。
──大家。
在不可能觸及的距離下,兩人自然地朝彼此伸長了手。
『門上鎖了!』
撫子希望死前能再見一面的人。
撫子的手劃過虛空,陷入一種被黑暗吞噬的感覺。強大的神威從背後逼近,異國秋天製造出的氣氛讓她不禁戰慄,回過了頭。
花桐回答白萩的問題,於是大和陣營繼續往前推進,沒過多久就抵達藝術品展示場前的走廊。
該直接開戰,還是與對方交涉避免開戰,最快做出決定的是龍膽。
牠聞出撫子的氣味,狂吠了一聲。
撫子慘叫出聲。
「是誰!? 」
「不可以。」
『大家都去死吧。』
其中也有人額頭中槍,當場喪命。
『撫子大人!請到這裏來!』
裘德不知道什麼時候抱住了連恩,連恩眼中閃現出光芒。
裘德號令一下,無戰鬥能力的人員退到其他房間,可以戰鬥的人站到撫子與連恩前面保護他們。私兵部隊朝那些奔逃的背影開槍,一一殺死他們。
經過漫長的旅途,王子終於趕到了囚禁的公主身邊。
『不許動!』
既然沒有回應,那就可以視爲是現場不需要存在的第三勢力。龍膽拔出腰間的刀,斬向對方。
「大和來了!大和的人來了!」
即使受到討厭依然想得到對方喜愛,而且忍不住依賴的初戀對象。
私兵部隊聽見龍膽等人的身分,臉色很難看。
「不要……!」
「汪汪!」
龍膽等人正要把手放上藝術品展示場的門把時,他們殺了出來。
龍膽走上前去,怒吼起央語。
『撫子大人!就是現在!請使用您的能力!』
雷歐纔剛說完話,房間外又響起了槍聲。
緊閉的房間外,戰鬥正在展開。
槍口抵住門把,擊發的瞬間再補上一腳。房裏的人因爲男人們的闖入,慘叫聲四起,當然撫子也在其中。
花桐彷彿警戒着什麼事物,高聲狂吠。
就在撫子大叫時,大和陣營衝進室內,並且立刻爲了阻止私兵部隊的蠻行展開互毆與槍戰,撫子馬上知道他們是自己裏的人。
『使用散彈槍。』
『不可以!您快躲起來!他們打算殺了所有人!』
「撫子大人!連恩!」
但是,她知道鎮壓現場的方法。
私兵部隊在腳邊丟擲閃光彈,巨大的爆炸聲響起,微微飄散出煙霧。
「……撫子!」
私兵部隊成爲她下手的目標,他們在開槍時往後倒去,直接栽倒在地。
「不可以!」
──怎麼回事?
──龍膽。
他犧牲自己,將自己當成肉盾。這時候雙方之間已經沒有翻譯機,不過撫子還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她高舉掌心,集中注意力,好判別眼前的人,吸取生命。
『我們是大和國秋之裏的秋天代行者護衛隊!你們是哪個單位派來的,報上名來!』
「花桐!左邊還是右邊?右邊的話叫兩聲!」
『撫子大人!不可以!您會中槍的!』
「龍膽!!」
「汪!」
這次的槍聲更近,還可以聽見人們的怒吼聲。
那些是撫子看不見的手,也是比去年磨練得更精湛的生命腐敗能力。
雷歐看準時機,抱着撫子上前。
撫子從中聽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撫子的雙腳亂踢個不停。
──他們打算在這裏殺了神嗎!
現場陷入混戰,撫子不曉得該如何出手,怕自己的行動反而會使戰況更加混亂。
因爲私兵部隊爲殲滅正道現人神教會,正到處開槍掃射。
時間稍微回溯,龍膽等人潛入中央神殿後,依序從五樓到四樓,四樓到三樓,確認過每一個房間再往樓下走。抵達三樓時,護衛犬花桐出現反應。
雙方迅速判斷起眼前的局面。
然而,入侵這座聖者村的人不只有他們。艾文的私兵也從地面潛入中央神殿,而且以妨礙不明空降部隊爲優先,直奔有聲響傳來的三樓。
他們踹了好幾次,門還是文風不動。
「大家、大家都會死的!」
私兵部隊的隊長應戰,發號施令。
──只要讓大家昏倒就行了。
爆炸所帶來的衝擊僅維持一秒,這些正道現人神教會的前護衛官根本不受閃光彈影響,逕自朝門邊跑去,展開防衛戰。
艾文的私兵部隊注意到龍膽等人是由大和人組成的部隊,龍膽等人不知道他們是誰派來的,但是非常確定就是這羣人企圖擊落白萩。
──我要救大家。
「……龍膽!」
正道現人神教會因爲槍擊出現多名傷者,有人被削掉耳朵,有人的手臂被削去一大塊肉。
裘德從隔壁房間出來,爆發衝突的大和陣營與私兵部隊也在同時闖入。私兵部隊不分敵我大肆掃射,慘叫聲此起彼落,死者持續增加。
秋天護衛包括龍膽在內共有七人一狗,艾文的私兵部隊則是有十三人。私兵部隊憑藉人數佔了優勢,有幾個人試圖潛入龍膽等人本來要進入的房間。
「不可以!我不要有人受傷!」
雷歐在內心吶喊。大和到場是他們獲勝的關鍵。雖然不知道撫子在這種狀況選擇吸取生命力對象的精準度有多高,但也只能賭一把了。
「開始迎擊!」
也許是因爲龍膽的判斷夠快,雙方展開近戰,槍聲四起,但並沒有擊中任何人,只是在全新的牆壁打出幾個洞來。走廊再怎麼寬敞,要是爆發槍戰,恐怕還是會誤傷友軍,導致我方人員傷亡,私兵部隊不得已,只能也以近身格鬥術應戰。
雷歐從背後抱住撫子,以免她遭到槍擊。
她一心只想拯救所有人。
他同樣在人海里張望,尋找撫子的身影。接着,他找到了。
『……』
──龍膽。
即使對方要他們報上名來,他們也難以遵從,祕密暗殺部隊沒有可以報上的名號。
激烈暴力阻擋着兩人,他們實在難以拉近距離。
雷歐也陷入了兩難,擔心這時候放開撫子,她必死無疑。
『非戰鬥人員退開!其他人保護代行者!』
房內有一名現人神的精神狀態不穩定,外面則是大亂鬥,簡直是人間地獄。
撫子朝私兵部隊伸出手,圍繞在她四周的空氣變得動盪,宛如閃電奔馳的衝擊波在室內流竄。
戰況慘烈,就算需要吸取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類的生命力,她也必須阻止這場戰事,免得有更多人因爲槍戰喪命。
『人質和綁匪可能就在這裏面,能把門踹開嗎?』
槍最礙事了。她想把槍奪走,可惜自己沒有那樣的能力。
──龍膽。
『對我方隊員開槍的責任之後再追究……先說你們到這裏來的目的!』
撫子對雷歐說。雷歐也理解撫子這句話的意思。
『攻擊!』
然而,紛亂中有人咕噥着,彷彿在諷刺這天真的想法。
「全部的人都死了最好。」
剎那間,整個房間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