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舞〔下〕

第六章 夜與狼的交響曲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1.9萬 字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下午。

春、秋、冬陣營。夏天與黃昏陣營。葉櫻姐妹的未婚夫連理與雷鳥。

夏之裏裏長松風青藍的私兵,以及由【老獪龜】支援,各里替換支持派的好戰分子。

所有棋子都站上棋盤時,暗狼——即巫覡慧劍藏身在龍宮嶽。

再過幾個小時,黃昏射手巫覡輝矢就會登上龍宮嶽。今天夜晚也會照樣來臨。

慧劍躲在因爲自己而被迫關閉的龍宮神社,在十年只公開一次的非公開文化資產的屏風前一籌莫展。

屏風上細緻地描繪着四季諸神、黃昏之神、黎明之神,以及其他千萬位神明。

據說這幅畫是知名畫家花上半輩子的時間完成的作品。

慧劍從主人那裏聽說,神社裏面保管着這幅非公開文化資產。

因爲主人認識神主,只要開口就可以欣賞。他問過慧劍想不想看,慧劍搖了搖頭,要求等公開時期再與主人一起來看。

他會這麼說,是希望自己到時候依然能隨侍在主人身邊。

——輝矢大人那時候是怎麼回答的?

他好像笑說這樣的話還要等很久,慧劍只記得自己因爲他沒有拒絕而鬆了口氣。

——輝矢大人。

慧劍身邊就有一位神,但是畫裏的神感覺無比遙遠。

——我想回到輝矢大人身邊。

慧劍茫然地想着。

——我想回去。

可是他沒有地方可以回去。十六歲的少年從大人身旁逃開了。

他應該立刻尋求保護,但是他做不到。

「……我沒有不行!」

「內心明知道該怎麼做,可是做不到,也是有這種情形對吧?像是好強、恐懼,不想再傷心之類的理由,因爲這些防衛機制,人們逐漸縮小自己的選擇範圍,最後輕易屈服,就像現在的你這樣。我那個時候也已經病入膏肓,所以別問我爲什麼那麼做。」

她開導道:

「慧劍你如果沒有遇上輝矢大人,或許會比較幸福。」

慧劍哭求着對方,名爲透織子的女性把手伸向慧劍,摸了摸他的頭。

慧劍都氣哭了,透織子看着卻咯咯笑了出來。

透織子沒有馬上對他的怒氣產生反應。

慧劍像是譴責,但又帶着哀傷的語氣怒罵:

慧劍搖頭。他一搖頭,透織子的手就隨之放開。

「……要逃去哪裏?我根本沒有地方可以逃。」

「是啊……」

——沒有這回事,能遇見輝矢大人,我覺得很幸福。

慧劍當場雙膝跪地,嚎啕大哭了起來。幽暗的室內,透織子默默看着慧劍嗚咽哭泣的模樣。少年與女人的罪行無人究責,只有屏風裏的神明守望着這兩位可憐的逃亡者。

那人在不知不覺間來到慧劍面前。

「我說過了……」

透織子笑着。

透織子像是在可憐他,但是他在心中否定了這個說法。

「如果妳要道歉的話……當初就不該那麼做……」

「可是你做不到吧。你和我一樣。所以說,你沒有資格譴責我。人有時候就是會做出蠢事。如果和我們站在相同立場,究竟有多少人能採取正確行動?」

「這不是誰的錯,沒有人改變得了,世上就是會有這種事。」

「逃吧……四季代行者大人都來了。你遲早會被抓住。」

——輝矢大人,救我。

「我不知道!妳不是對我說沒事的嗎……!」

女人宛如幽魂,但是真真切切就在那個地方。

「這裏也不是你可以逃的地方吧。打從一開始,那些長官就沒有讓你回到輝矢大人身邊的意思,在你報告問題時,他們就判斷你沒有用處了。你的症狀比自己以爲的還要嚴重。」

纖細的身材彷彿風一吹就會被吹走,長相有些薄命。

「慧劍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以爲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

少年以眼神催促她回答,她終於笑着這麼說。

「你什麼事都不用做。」

所以他發動攻擊,希望主人能想起自己。

因爲他向唯一想尋求保護的對象,露出了猙獰的面孔。

銳利的視線刺向慧劍,他又往後退了一步。透織子的視線依然冰冷。

「那種話,只是爲別人說的謊罷了。」

這句話散發着殘忍的氣氛。慧劍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往後退一步,與透織子稍微拉開距離。

這麼做是想讓輝矢看見他活力充沛的模樣,藉此證明自己不是會輕易倒下的男人。

「妳做出那種事情……害我也被捲進去……」

理應空無一人的屏風間裏,站着一個人。慧劍看着那個人,沒有特別驚訝。

「全部、全部都是妳害的。」

他不知爲何使出野獸的幻術。在很久以前他就無法回頭了,無法回到過去的自己。

『太危險了,別跑那麼快。』

「不管我們提議要怎麼做,妳從來沒有贊成過!如果我們說的不是妳想要的,妳大可以自己提出要求!我到底該怎麼做!輝矢大人一定會有辦法……」

他試圖吸引關注的那個人,總是一副傻眼的樣子。

「都是假的。」

——我想回去。

巫覡慧劍是孤獨的,正因爲孤獨,他無法自拔地仰慕着輝矢。

「這種愚蠢的守護人不要也罷……輝矢大人也是這麼想的。」

「你能依靠的人明明只剩下我了,還真是冷漠啊。」

二十來歲的女性正對着慧劍微笑。

——我好想回去。

「……!」

她在那裏,可是沒有真實感。

她散發着寂寥的氣氛,然而語氣十分堅定。

「是嗯?真的是這樣嗎?」

起先是嫉妒。我爲您承擔如此沉重的負荷,您居然輕易忘了我嗎?——他因爲憤怒而發抖。

「慧劍真是個小孩子……我雖然是賣身嫁過去,終究是那個人的妻子,有身爲神妻的尊嚴。我想逃離開那裏,可是我逃不了,再加上我的個性也好強。我努力到最後一刻,結果成了那個樣子。」

「……這……」

「……我也這麼想過……你最清楚了吧。」

「事實上,不管我提出什麼要求,那個人一定都會完成我的心願。他就是那樣的神,而且也是個重感情的人。但是,我不想再帶給輝矢大人麻煩。如果我會讓他爲難,我寧願消失。」

——我想回去,對不起,原諒我。

天下再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那麼自己該何去何從?——內心發出了悲鳴。

透織子依依不捨地握住自己的手。

「住手,不要碰我。」

「……透織子夫人……」

「他們不需要你,你回不去那個家了。」

慧劍在內心不停呼喚那人的名字。

「我還可以繼續效命!」

「輝矢大人也一定想要幫忙……」

接着是恐懼。

對方不斷說着令慧劍心痛的話,他落下了斗大的淚珠。

一開始他只是想要對方的視線與關心。

少年其實不是什麼狼,只是個需要依靠的小孩子。

慧劍閉上雙眼。眼睛閉上後,眼淚自然地流了出來。

慧劍哭着,想起過去那段美好的時光。

「…………我該怎麼做?」

雖然是溫柔的說法,同時也是很嚴厲的話。

「是嗎?在我看來,你已經不行了。」

「妳可以告訴我,告訴輝矢大人!說妳實在痛苦得受不了!」

這時,傳來了一道聲音。

「對不起……謝謝你,我不是在責怪你的好心。」

——輝矢大人。

「真可憐,人家不要你了……」

雖然是沒有拯救他的神,但當他苦不堪言時,能夠求助的神只有輝矢。在他能逃往的地方只有這座山時,就已經證明了他有多麼孤獨。

「……我本來是想幫忙的……」

「……透織子夫人,妳爲什麼要那麼做?」

以前他會在這座龍宮嶽的陡坡盡情奔馳。

「沒有這種事。就算沒那麼圓滿,我們還是一家人。」

「可笑的是……長年以來,我都在想……我要是不在,會不會出什麼事……真是丟臉。如果能回到過去,我想告訴過去的自己……快逃……這麼一來,或許輝矢大人就能去找自己真正喜歡的人,我也可以開始自己的人生,不會被逼得走投無路,做出蠢事了。慧劍,你也一樣。」

「妳別那麼好強就沒事了!」

「……對不起。」

「可是那個家在那之前就有裂痕了,畢竟是不正常的家庭。」

「透織子夫人,別說了,不要對我說那種可怕的話……」

兩人的關係與其說是神與隨從,更接近一對父子。在慧劍心中有重要地位的輝矢所說的每句話、每個表情,都讓意劍開心不已,在他面前興奮得像個小孩子。

『輝矢大人,那裏有一根很大的木棍!我去幫您拿過來!』

『輝矢大人,那是山豬!哇啊!我第一次親眼看見!』

『昨天下雨,地上比較泥濘,請小心……啊啊,輝矢大人買給我的鞋子……弄髒了……』

在慧劍心中輝矢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每天上山來會看膩嗎?我也會嗎?不過,就算看得厭煩了,我還是會喜歡這片風景。』

不需要特地找出兩人的相似之處,慧劍也喜歡輝矢。

『畢竟不是什麼人都能來聖域,因爲我是守護人,才能看見這裏的風景。』

他感恩在心,尊敬輝矢,對自己的身分感到驕傲。

『輝矢大人,等我長大後,請不要辭退我,就算我到了二十歲、三十歲,也請繼續僱用我。請答應我,不可以食言。您絕對絕對要遵守約定,我們約好了!』

他可以說是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的孩子。

巫覡慧劍開始服侍這位神,是在十四歲的時候。

出生在某戶人家的慧劍是個普通的少年,如果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地方,那就是他的身材比同年齡的小孩子高大,以及他的家庭不算富裕。

慧劍上面有四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母親肚子裏還有一個孩子。

因爲族裏獎勵生育,巫覡一族會提供一筆補助金。只是即使有補貼,家計負擔依然沉重,父母簡直毫無規劃。小孩子長大到一定的年紀後,便會早早進入巫覡一族的公家機關工作。

剛好就在父母希望家裏能再少一張嘴喫飯時,聽見了那個消息,現任黃昏射手巫覡輝矢的守護人,在考慮退休。

守護人的挑選方式,每一代都不一樣。

有時候是委託射手熟識的人,有時候也會像這樣由巫覡一族發出招募通知。雖然是榮警的職位,可一旦成爲守護人,等於必須一輩子被限制在同一塊土地上,每天與射手一起上山,注意對方射箭的狀況。這是份辛苦的工作,重視的是體力。慧劍起先沒有想成爲守護人,是因爲父母爲家計發愁,他才自告奮勇。

他本來就身體健壯,此後便一路過關斬將,在長官出題的運動技能與筆試測驗都取得合格的成績,一眨眼就到了最後的面試地點龍宮。那裏是遠離慧劍所住之地的南國,每樣事物都很新鮮。

『……慧劍、慧劍啊……』

『十四歲還是惹人憐愛的年紀,讓這樣的小孩子離開身邊,不惜謊報年齡也要讓他成爲守護人,這種行爲就叫逼迫。』

慧劍不願意相信可能會發生輝矢所說的狀況,只是忽然也對回家感到了害怕。

慧劍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指示,感到一頭霧水。

『你是自願的嗎?』

『你是小孩子,想得到父母的喜愛,纔對他們言聽計從。你的父母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輝矢說着慧劍摸不着頭緒的話,接着表示有正事要說,再度說了起來。

今後該怎麼辦——這個想法在慧劍腦中揮之不去。

——更重要的是,在知道真相後,我還能像以前那樣盲目地愛自己的父母嗎?

他首先明白的,是即使沒有成爲守護人,自己還是得工作的事實沒有改變。家裏會向他要錢養家,他得要找個負擔得起的工作。這種不安忽而湧上心頭。

『他、他們沒有那種想法!也許我不該這麼說,但我的雙親做事不會想那麼多……!』

——父母會願意讓我留在家裏,直到我可以自力更生嗎?

——不過這就是事實。

但他隱約有注意到,父母與自己付出的親情有相當大的落差。

內心的痛苦逐漸蔓延開來,慧劍儘可能將之按捺下去,不讓自己流下眼淚。

——一點也不好。

『所以說你可以放心,知道了嗎?你不用成爲守護人。

『……你爸媽的行爲才令你困擾吧……他們的行爲可以視爲對神聖職務的褻瀆。這可不是光說「我謊報小孩年紀,真抱歉」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守護人這份工作得持續到黃昏射手卸任。如果是你的父母也就罷了……你成爲守護人,等於是把人生丟進水溝裏。所以說,你不用成爲守護人,這一點你可以放心,知道了嗎?』

『不對。你是爲家裏着想,覺得自己一定要當上守護人才來的吧?如果你家不愁喫穿,你還會想來這裏嗎?』

——不要說這種話。

『對……父母他們……他們只是支持我的決定……』

『……那不是廢話嗎?你需要受人保護!所以我纔會像這樣對你解釋狀況……總之事情處理好之前,你得暫時離開父母身邊。我不認爲你爸媽可以保持冷靜,在知道他們不會傷害你之前,我不能讓你回去。』

『什麼……』

『我們的招募對象要十八歲以上,可是你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子居然到這裏來,申請文件是父母幫你準備的吧?你過來之前,有人交代你要謊報年齡吧?』

輝矢嘆了口氣。

『……你很有實力,不過我不打算讓你成爲守護人。』

第一次見到的神,神情有些憔悴。

自己是被體面地掃地出門了。

『……』

眼前這個冷靜的外人平靜地解釋他的狀況後,他終於開始理解。

『我們這裏也調查過候補人選。』

慧劍也問着自己。我還好嗎?

錯的是貧窮,不是人。這種說法稍微能達到安慰的效果,但是沒有解決問題。

『……你家裏肯定過得很窮困……』

最終面試纔剛開始,慧劍就失去成爲守護人的機會。

自己的人生正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前進。

回家後看見父母失落的表情,然後呢?

——不要說,不要說。

輝矢似乎非常憤怒,無法饒恕慧劍的父母。

——接下來他們會要我去哪裏?如果那個地方也不僱用我怎麼辦?

欺騙忙碌的天上人,是無法容許的行爲。

這時父母笑嘻嘻地對他說——

『……雖然遲了點,不過我決定對這種情形提出抗議。說真的……不該罔顧本人的意思,把人當成祭品。』

『什麼……』

『……慧劍,你有聽見我的話嗎?還好嗎?』

也許因爲他的臉色實在太慘白,輝矢又問了他一次『沒事吧?』。

『我小時候也很聽大人的話,在我長大後,纔開始覺得奇怪。』

這件事是真的。慧劍雖然自告奮勇,不過在閱讀過招募條件後,發現自己沒有報名資格。

『配置在射手身邊的人員,也有人和你一樣,是父母、家人爲了錢逼他們來這裏……我太太就是這種情形。』

『這麼做我父母會很困擾的。』

各種情感與思緒瞬間佔據腦海。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人類,而是爲了供他人使用而誕生的工具,接着他又轉而說服自己沒有這回事。

『我想也是,所以他們纔會隨便把小孩子丟出來。』

慧劍不覺得自己不受父母疼愛。

『什麼……』

他生氣的對象不是慧劍,而是那些要他前來應試的人。

聽見慧劍這個問題,輝矢啞口無言。他因爲溫柔,回答時沒有直接提及慧劍。

『你聽懂了嗎?你爸媽做出了很糟糕的事情,可是你沒有錯。我會保護你,你就先在龍宮住下來。我明知不會錄取你還特地叫你過來,就是爲了這件事。』

『是、是我自己想成爲守護人的!』

然而,輝矢馬上用一句話蠻橫地擊潰他的悲傷。

你的身材高大,不會有問題的。

『……』

——不要說。

輝矢一開始很生氣。

慧劍連忙解釋了起來,他不想要父母被當成壞人。

可悲的是,他不只沒有放心,甚至感到沮喪。

慧劍馬上冒出這個想法。一想到父母難過的樣子,他就心痛。

——父母會很失望的。

『喂,你有在聽嗎?還好吧,慧劍?』

『他們不能免罪,得讓他們知道自己的過錯……再加上你的狀態需要外界介入,我也希望可以儘可能幫忙……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你。』

『……我不、知道。』

被輝矢一語道破真相,慧劍說不出話來。

輝矢的話沒有一個字進入慧劍耳中,他忍不住感到焦躁。

『……你那副表情……你不知道自己被賣了吧?』

『沒事,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那是個散發出特殊氣質的男人。在整齊美觀的庭院,他們坐在椅子上聊了起來。那是個冬天過後,春天未到,終於迎來初夏的美好午後。

『人們總說守護人是個榮譽的職位……但說穿了,就跟我一樣……是獻給這個世界的祭品。四季代行者大人的護衛官可能情形又不一樣,但守護人幾乎一輩子都只是在爬山。最近的年輕人不可能想過這種人生,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慧劍聽見他這麼說,終於明白自己犯下了什麼罪行。眼前的人是掌管這個國家夜晚的人,是現人神。

他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後,輝矢一度有些遲疑,最後用他的大手摸了摸慧劍的頭。

『……』

『我……?爲什麼?』

『……他們不要我了嗎……』

『啊,是……』

『所以說,慧劍你……』

『……總之你先留在這裏。』

輝矢的話狠狠貫穿了慧劍的內心。輝矢露出了憐憫的視線,看得出他是在擔心慧劍,所以慧劍也明白。

『沒有人逼我……』

慧劍愈來愈不知道該怎麼辦。

『輝矢大人,可是我……我什麼也沒有……』

他姑且這麼說,然而輝矢聽成了別的意思。

『這樣啊,所以得幫你準備生活必需品……像是衣服那些東西了。』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你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放在家裏,我可以派人拿過來……』

『不是的……您對我再好,我也沒有東西可以回報。我家沒錢,我也一樣。您這麼對待我,我不知道怎麼回應您的好意。』

輝矢傻住了,他就這麼一臉傻眼地說道:

『……我怎麼可能跟你要錢……』

『您如果不拿錢,這麼做只是在自找麻煩……』

慧劍頹喪地垂下了頭,他無法明白輝矢的心情,實在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

輝矢此時伸出了援手,但是他連是不是可以握住那隻手也不知道。

『…………輝矢大人是外人,我不能造成您的麻煩……』

他徹底走投無路了。彷彿童年瞬間結束。

『父母都不要我這個孩子了……』

儘管他還想備受呵護,還想誤以爲自己擁有父母的寵愛。

慧劍始終沒有抬起頭,輝矢說話的語氣比先前更加溫柔。

『……不然你這麼想吧,我把你留下來,是爲了讓自己放心。』

『爲什麼……』

『因爲你是我需要保護的大和百姓。不過,希望你別用利益得失來衡量我保護你的行爲。如果活在世上,做什麼事情都要思考有沒有損失,我根本不會把夜晚帶給人民。畢竟我也想過自己的人生……』

當時年事已高的守護人以慧劍「人都到這裏了」爲由,說服輝矢讓他觀摩射手的工作。慧劍和大人們一起上山,踏入聖域,見識現人神使出並非這個世界的力量,帶來黑夜的模樣。

他知道是主人用心不讓自己感到寂寞。

『我認爲妳不知道比較好。這麼做沒有惡意,只是爲了保護妳而已。』

『我沒有東西可以回報,真的可以嗎?』

少年在找尋需要自己的事物。

輝矢與透織子這對夫妻的相處稱不上和睦。他們相互尊重,關係不算差,只是散發着避免過度親暱的氣氛。

如果是一個人,他按捺不住悲傷,但輝矢需要自己一事,成了他堅強的心靈支柱。每天負責保護帶來夜晚的現人神的安全,他感到無比自豪。

慧劍可以自由來去,可是沒有等待他歸來的人與去處。

他們是一對好主從。輝矢儘管嘴上抱怨,依然舉行了儀式,任命慧劍爲守護人。

儘管他是條件優秀的候補人選,不過輝矢拒絕了。

輝矢得知這段婚姻是獻祭時,想過要撤銷婚姻。

『不對,我沒有排擠妳……神聖隱匿只能用來保護射手,也不是像魔術那樣可以在衆人面前展示,所以最好是別知道……』

慧劍成爲守護人約兩年時,變故發生了。

『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要是成爲守護人,你就很難離開龍宮了!就算同樣在巫覡一族裏面,如果是在觀測站工作,可以去旅行,也可以自由結婚,在我身邊的話,就沒有那麼多選擇了!』

然而透織子已經陪伴了輝矢十年,卻不知道守護人的能力。

輝矢哀嘆着慧劍的人生就這麼毀了,在這方面他們的意見完全相左。

透織子感覺自己受到了排擠。

透織子的情形與慧劍一樣,是親屬爲了錢財而把她嫁出去。

當時毫不知情的輝矢,並未深入懷疑巫覡一族的安排,就這麼結了婚。

不過,他相信輝矢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

——無所謂。

『不行,這麼做會斷送你的將來。我正在安排讓你到巫覡一族底下的機關打雜……你要是想工作,就等我安排好。』

即使慧劍不是輝矢命中註定之人,對慧劍來說,輝矢就是他命中註定的人。

用餐時,輝矢的妻子透織子發出了驚呼聲。

在慧劍心中——

『用不着排擠我,我也會保密……』

輝矢哪裏也去不了,但他有工作也有家庭。

反正跟雙親也不常見面,自己會與神永遠住在這座島上。

世上的射手們像這樣射穿天蓋,爲世界帶來白天與黑夜這個事實讓他感到無比浪漫。輝矢爲大和射箭的模樣優美,魔法般的景象使他雀躍不已。他暗自夢想着,自己也能成爲這偉大壯舉的一部分。慧劍尊敬之情表露無遺的話語與讚歎的目光,並未使輝矢覺得反感。他們會建立起新關係,或許是必然的發展。

——我會努力。收留我的這地方很好,一切都會順利的。

最後慧劍當面找輝矢談判,主動要求接下這個職位,這毫無疑問是出自他個人的意志。

年老的守護人光榮退休,慧劍成了輝矢的隨從。

然而,慧劍並沒有放棄。

輝矢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但他沒有對提起這件事的慧劍生氣,而是要求妻子保密。

那是早餐時的對話。

『請讓我待在您身邊!這裏也算其中一個機關吧?』

儘管稱不上是富裕的生活,不過他過着低調、爲他人服務的人生。

他深受感動,展現出服侍黃昏射手的資質。

他享受着生活中微小的幸福。

慧劍此時的內心滿溢着傷痛,然而這番話軟化了他原本頑固的態度。這位夜王有着包容他人的寬闊胸襟。

他一再地提出要求,最後輝矢也屈服了。

『輝矢大人,我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上一任守護人也沒說……』

慧劍最不安的,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丟到某個陌生的地方。

他認爲自己一定會與輝矢一起度過年月,以射手與守護人的身分爲大和貢獻。

輝矢不僅是黃昏射手,更是在絕路上出現的救世主。

『……真的可以嗎……』

『我想和輝矢大人在一起,我想幫上忙。』

遲遲找不到收留他的地方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好景不常,必定會有波折出現。

『真的嗎……?守護人可以做到這種事嗎?』

『輝矢大人,請讓我一輩子陪伴在您身邊,我想成爲守護人。』

『我不去旅行也無所謂,我會在龍宮找到自己喜歡的對象。』

他隱約把自己當成加害者,透織子則是受害者。

諷刺的是,慧劍是多虧這份在窮途末路遇到的緣分,人生才得以好轉。

他也着迷於輝矢的人格,尤其他還年輕,是今後步向老年的輝矢需要的人才。

『……我以爲你不會哭……原來你是在忍耐啊。』

後來慧劍和當時還沒有退休的守護人,以及輝矢的妻子——和自己一樣被當成祭品來到龍宮的透織子一起住在屋裏。

慧劍在這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他了。

『既然我們是一家人,應該更早告訴我纔是……我真的很驚訝。』

他每天都過得很快樂。他真的別無所求。

她會這麼驚訝,是因爲聽見龍宮嶽山裏發生的事。

『你根本不懂!』

沒有實際可以報告的人,他並未因此覺得寂寞。

第一個發現慧劍與輝矢很合得來的人,也許是前任守護人。

這件事說起來就只是這麼一件小事,只是爲了這個能力,慧劍請前任守護人留下來幾個月幫他進行訓練,因此當能夠正確使用的場面出現時,他簡直樂不可支。其實這個能力最好是不要使用,只是因爲他的年紀還小,纔會興奮成這個樣子。

這是輝矢的真心話。

他不是個會以在背後協助他人爲苦的少年。

『這件事不太能說出去。因爲我們是一家人……就算了。』

守護人慧劍第一次使用『神聖隱匿』的能力,一臉興奮地與兩人聊了起來。平民老婆婆誤闖入通往射手聖域的山路,因此他製造出幻覺,引導老婆婆回到一般的山路,順利排除狀況。

慧劍後來也有與父母見面的機會,只是他老實說出謊報年齡是父母的指示,父母因此怪罪於他,也就自然跟他變得疏遠。

在採買與散步時,他與當地人也愈來愈熟稔。

『……你要是後侮了,這份工作可沒那麼輕易能辭掉……』

只可惜總有烏雲蔽日,風吹落花。

輝矢說這是個狹小的世界,但透過知道輝矢真實身分的相關人士牽線,他認識了更多人。

『這件事是機密。妳就放在心裏,我們一家人說說就好。』

脾氣有些古怪的輝矢,以及單純只是因爲喜歡他這個理由,選擇待在他身邊的慧劍。

反正自己也得養大這個少年,在他離巢前,讓他成爲暫時的守護人應該無所謂。到頭來,輝矢終究是動了私情。

對方根本沒有一輩子陪在自己身邊的心理準備,這種情形簡直是人口販賣,他氣沖沖地找長老抗議,但這一切是在他娶妻之後發生的。

如果選擇分開,會有很多問題要操心。

透織子會被按上逃離職責的烙印。

逃避神妻職務的女人不管是要再婚,還是在巫覡一族底下的機關謀取工作,在這個狹小的世界都很困難。即使輝矢能諒解,巫覡一族也不會放過她。

『……如果我成爲守護人,也能得到那樣的力量嗎?』

『我的守護人只有慧劍,妳得不到那種力量。』

況且,透織子家裏有個罹患重病的哥哥,各項醫療費用都由她這份工作來支付。她希望這筆金援至少可以持績到哥哥歸天的時候,既然她這麼說,輝矢也就像對慧劍那樣,選擇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予以保護。

輝矢與透織子都沒有錯,只是他們對彼此都懷着罪惡感。

輝矢爲自己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結婚,毀了一位女性的人生而感到罪惡。

透織子則是爲自己利用輝矢的良心,一直受他的保護而感到罪惡。

『要怎麼獲得那種力量?慧劍原本是普通人吧?』

他們是共同生活的家人,卻存在着永遠無法拉近的距離。

『射手從根植大地的花樹折下一根樹枝,決定要讓對方成爲自己的臣下,遞出樹枝後,自然就會授與那個人力量。自古以來就是這種方法。據說這麼做是把射手的力量分出去,我也不太清楚……那個時候我給慧劍的,是正值綻放的百日紅樹枝。』

輝矢的話帶給透織子巨大的衝擊。

『院子裏的嗎?』

『對,院子裏的百日紅。』

『……』

『透織子?』

『…………』

輝矢看着不發一語的透織子,總算察覺自己犯下的過失。

『呵呵……我不能從小孩子那裏拿錢。我會告訴輝矢大人我要回鄉,請他讓我休假。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你……是因爲既然都跟你說了,我就想下定決心……絕對不屈服於權勢者……這段時間只剩下你們兩個人,輝矢大人就交給你照顧了。』

輝矢認爲自己是神,其他人是需要受到保護的人民,相較於其他現人神,他的這種想法格外強烈。所以他選擇利用制度,讓透織子留在自己身邊,保護她的家人。兩人之間終究沒有發展出愛情,只是在生活中相互扶持,不知不覺過了十年。

『透織子夫人……您爲了哥哥嫁來這裏,他卻不跟您聯絡嗎?』

慧劍想像起透織子在十八歲初來乍到的模樣。那個接到命令要嫁給居住在異鄉的神、孤身前來的女子,再將她與十四歲來到龍宮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這話大概也包括了他們沒有生孩子這件事。雖然落伍,他們居住的就是這樣的世界。

『……您要回老家嗎?』

輝矢接受了慧劍。他就是這樣的神。

『好棒的力量。』

『慧劍,你太大聲了!』

慧劍大概能理解透織子的意思。

『因爲哥哥直到最後都還是反對……好厲害喔……就跟真的見到本人一樣。』

輝矢與透織子就是這樣的關係。這也是一種家庭形式。

她細心照顧的花樹受到破壞,當然會難過。

慧劍與透織子看向客應。輝矢剛起牀,昏昏沉沉地坐在長椅上,似乎沒聽見他們說話。

『…………一次就好了……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如果可以不用靠這種假象滿足……能講電話就好了。』

透織子從自己的物品裏面拿出相簿,希望慧劍能用幻影重現出照片裏的人。無法回鄉的寂寞,無法見到親愛家人的哀傷。

『錢、錢的事我可以幫忙。我有領薪水。』

禍端就來自這一時的同情。

——關心射手的身心狀況,是我的責任。

『……因爲我在剝削輝矢大人的人生。』

『謝謝你,這樣我又能繼續努力下去了。』

她拜託慧劍使用能力,用以慰藉自己強忍傷悲的心情。

『……不用……您已經對我夠好了。』

『我不想再過這種寄生於輝矢大人的生活了……我想獨立……』

她會從自己和輝矢的生活中離開嗎?他如今才感覺到寂寞。

慧劍十六歲時的夏天。

慧劍天生以助人爲樂。誰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行爲會導致情況惡化。

有一天,慧劍與透織子在廚房準備早餐時,透織子告知他,自己打算回鄉。

『透織子夫人……』

透織子笑容滿面地回應輝矢的話,慧劍則感到忐忑不安。她和長老不知道談得怎麼樣了?

『慧劍好厲害。』

『……透織子,別說這種話。我什麼事情都無法爲妳做。對不起……』

『……』

只有三人的狹小世界。只要三個人能在這樣的世界裏幸福就夠了。

『我不能隨便去見他,畢竟他在住院……』

身歷其境的幻術讓透織子深深着迷。

『……透織子夫人……您討厭輝矢大人了嗎?』

她依然執着於先前提到的慧劍的能力。

『可以嗎?』

回想起來,在輝矢眼中,想必是覺得他們兩人在這段期間忽然變得相當親近。

『慧劍,那種力量可以製造出任何幻象嗎?』

如果透織子有足夠的勇氣,便能反抗既定的婚事,要求輝矢拒絕。

『我在剝削輝矢大人。如果他沒有和我結婚,如果我們離婚的話,或許他就能放心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結婚時,因爲知道哥哥的生命只剩下幾年的時間,拜託輝矢大人在那之前讓我留在這裏,輝矢大人也答應如果只有幾年沒問題……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可是因爲巫覡一族的援助,哥哥活了很久……事情就這麼一拖再拖……這樣不行。我想你也注意到了,我們……不像是一對夫妻。』

『我只是問你可不可以……』

透織子提出這個問題時,慧劍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而且慧劍也是一位忠臣。

窒重的沉默蔓延開來。在哪裏也去不了的透織子心裏,庭院是她唯一能隨心所欲的園地。

『……關於你剛纔那個問題,輝矢大人是我的恩人。在我聽從大人的安排於十八歲出嫁,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怕得哭出來時,是他試圖保護我。我怎麼可能討厭他……』

『那爲什麼……』

『講話小聲點。』

透織子鄉里的友人,唯一的哥哥,無法見面的那些人。她明知是幻覺,還是開心地流下了眼淚。一開始,這種做法達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他們簡直是一對同牀異夢的夫妻。

『別這麼說,那是屬於妳的院子。對不起,對不起……爲表示歉意,我可以幫妳拿到妳想要的東西。妳想要什麼?什麼東西都可以,告訴我吧。』

透織子寂寥地笑着,慧劍不知道該向她說什麼話,只是點了個頭。

『失敗了。他們要我一輩子待在龍宮,不許再回去……要我儘自己的職責……』

『……輝矢大人他……在知道我是爲了哥哥被賣來這裏後,看待我的眼神就從妻子成了需要保護的【人民】……這種情形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如果我是自願到這裏來,也許情況會不一樣……』

儘管有如此多的可能性,但這些情形都沒有發生,這個家充滿了裂痕。

慧劍改變了過去對透織子的認識。他是守護人,對於讓輝矢煩惱的人都沒有好印象。因此他不是很擅長與透織子相處,但他發現自己的想法大錯特錯。

——這麼做不是壞事。

——透織子夫人難過的話,輝矢大人也會傷心。

『不,那座院子是您的財產……!』

『……可以是可以……』

也許是由他人決定的婚事,在他們心中種下了不合的種子。

如果他們能在溝通後,決定兩個人一起生活下去。

如果輝矢有足夠的想像力,就能想像到一旦依照長老的安排結婚,會發生什麼樣的悲劇。

透織子的事並非與自己無關。他思考着自己能幫上什麼忙,把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接着透織子如同先前的宣言,暫時離開龍宮,平常三個人一起享用早餐的餐桌,只剩下兩個人,屋子彷彿忽然寬敞許多。幾天後,透織子如期回來了。輝矢以爲她只是返鄉,溫暖地歡迎她回來。

『輝矢大人讓我成爲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可是……他認爲自己奪走了我的人生……他錯了,其實是我在剝削他。輝矢大人從小成爲神,過着凡事聽人安排的人生,所以對自己受到壓榨沒什麼感覺。』

慧劍畢竟只是小孩子。

『嗯……我好幾年沒見到哥哥,想去見他一面,順便向父母和安排這場婚事的長老告知我想離開輝矢大人的意思。』

這些裂痕形成無可挽回的狀態,帶着些許的瘋狂,一步一步將衆人導向錯誤的結果。

『你盡心盡力完成自己的工作,我們看似很像,其實完全不一樣。你很習慣在龍宮的生活了吧,我……就算過了這麼多年,還是不習慣這裏的生活……在透過你的能力看見故鄉的風景後,我想了很多。像是我的過去,還有我的未來,當然還有輝矢大人。我總是受到照顧……他已經保護我十年,我必須離開他了。這是我唯一能爲他做到的事……』

「抱歉……對了……那是妳照料的花樹……」

『……透織子夫人,輝矢大人也說過,那沒辦法像魔術一樣在別人面前表演。』

——我在這裏生活,也是添輝矢大人的麻煩。

『如果要這麼說的話,我也是……』

透織子的心情好,輝矢也高興。慧劍認爲自己做的是好事。

那麼久沒見到家人了,家裏都還好嗎?和故鄉的朋友有見到面嗎?回來這趟路也累了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透織子打破只要一次就好的承諾,一再要求慧劍使出幻術。

這種說法有些冰冷而且嚴厲,但是十分準確。

『好的。您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也是懵懵懂懂地來到這裏,覺得很害怕、很難過,能依靠的只有輝矢大人。

接下來是儘可能重現出她充滿回憶的場所。

他實現了透織子的心願,這麼做與其說是爲了透織子,其實是爲了讓主人複雜的婚姻生活維持在良好的狀態。

透織子回來的那天晚上,在兩人終於獨處時,她將結果告知慧劍。

『……還有,哥哥他……在一年前就死了。』

爲了不在輝矢面前哭泣,她強忍住淚水。一向慧劍說出口,她就按捺不住地哭了出來。

『他、他們沒有通知我,葬禮早就辦完,哥哥已經在墳墓裏了。』

聽見透織子的話,慧劍也難忍心痛。

『我對不起輝矢大人,這件事該怎麼告訴他……他或許不會原諒我……』

慧劍一再勸她,要她把事情全部告訴輝矢,輝矢會想辦法。

他不會忽然對透織子置之不理,一定會幫忙,慧劍如此勸說。

透織子哭個不停,完全沒有把話聽進去。而輝矢在完成射手的工作後,已經累得睡着了。

慧劍看到這種情形,便說服透織子明天早上再三個人一起好好商量。

最後,他半強迫地把透織子趕進棉被裏面。慧劍後來一再爲自己這個時候的處理方式後悔莫及。

他後悔自爲什麼沒有陪她到早上。

隔天,慧劍一早醒來時,透織子人就倒在樓下。

「不會吧。」

——她死了嗎?

在慧劍眼中看來,她似乎已經死了。她疑似撞到頭,流了一小灘血。

這間屋子是開放式設計,有一座通往二樓的木造開放式樓梯。

樓上可以將樓下的景象盡收眼底。沒錯,要是刻意探出身子會有危險。

——不會吧。

輝矢也常提醒慧劍,要他別在樓梯上亂跑。

——輝矢大人。

自己犯下的罪就在眼前。

慧劍覺得自己好像要瘋了。

——爲什麼?

慧劍沿着輝矢的視線方向看了過去。

整個家逐漸崩壞,無可挽救。

慧劍看着把頭轉向自己、對自己嫣然一笑的幻影,感到毛骨悚然。

不對,她穿着外出服,難不成她是想一個人逃走嗎?

——他要是過度悲痛,恐怕會沒辦法射箭。

『透織子大人……對不起。』

在慧劍心裏,這纔是最嚴重的。

那裏站了一個人。

『叫警衛從警衛室過來,得先把這具屍體移走。』

慧劍沒有對透織子的問題視而不見的意思,只是因爲夜深了,他爲疲憊的主人着想,決定隔天再來討論這件事。他甚至打算主動低頭拜託輝矢保護透織子。這件事不能說和慧劍沒有關係,他們畢竟是一家人。

『你睡昏頭了嗎……?我要先去市場一趟,早餐回來再喫。你不用跟我去沒關係。我會買牛奶跟蛋回來,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嗎?』

——不行,輝矢大人會難過得哭泣。

這是意外。

——輝矢大人,那個不是。

那是他熟悉的女性身影。

『你在那裏做什麼?』

他從樓梯上方朝自己說話。

『……』

——都說好早上再來商量了。

『透織子,妳有什麼想買的嗎?』

假透織子平靜說着冷酷的話。

『說什麼客不客氣的……我也是會爲自己家人做這點小事的……』

慧劍正想碰倒地的透織子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無法挽回了。不對,比起這件事——

——透織子夫人,爲什麼妳不能等到那個時候。

——屆時大和將無法迎來夜晚。

爲了藏起透織子,他改變景色,並且讓假透織子與輝矢對話。

輝矢常說走樓梯要握好扶手,踏穩腳步,也希望他在透織子搬東西時可以幫忙。住在這間屋子裏,上下樓梯必須注意安全。

不能發生這種事,今天也有許多人在等待黑夜來臨。

那裏剛纔什麼東西也沒有。

『因爲妳昨天剛回來,午餐我想做妳之前稱讚好喫的鬆餅。』

『家裏有草莓和生奶油,可是最重要的雞蛋和牛奶昨天用完了。』

還是自殺?

巫覡透織子的屍體旁邊,站着巫覡透織子的幻影。

所有人都該直視這個家面臨的問題。

輝矢起牀了。

扭曲的空間。錯誤。不正確。

輝矢一點也沒有起疑,離開了屋子。

昨天透織子瀕臨崩潰時,是慧劍忽視了她。

剎那間,強烈的光芒從慧劍的身體迸出,接着在室內爆開來。

『慧劍?』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雖然只是瞬間冒出來的錯誤想法,他卻在無意中使出了能力。

——她一次也沒有表現出這種念頭。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她是剛好撞到要害,動彈不得,結果深夜裏沒有人發現她,就這麼死了嗎?

慧劍看着透織子倒在地上的身體,心裏出現這種強烈的念頭。

『我是想歡迎妳回來……』

守護人得到的神聖隱匿能力,是爲了用來保護射手。

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慧劍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不是的,輝矢大人。

又或者是因爲罪惡感以及對未來的絕望,使她決定跳下樓梯?

慧劍是自己做出選擇,瞬間進行了隱匿。

因爲有相當的高度,萬一摔下去,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怎麼辦。

守護人使用神聖隱匿術時,不需要特別的動作。在旁人眼中看來,就像輝矢射箭時那樣,先是彷彿照亮黑夜的螢火光芒圍繞着身體,光芒擴散開來後,在一定範圍內出現他腦中建構的幻影。

——輝矢大人會傷心。

『這樣啊,不需要就是了。』

透織子的影子替身開口說道:

『咦……』

『慧劍、透織子,那我出門囉。』

然而,現在有個在與輝矢交談的幻影,而且他完全沒有起疑心。

——得藏起來纔行。

然而,有個人爲這一切披上了幻影。

這個家的裂痕在這時清楚呈現了出來。

爲什麼自己製作出的幻影會和自己對話?

『難不成她還活着嗎?不管是死是活,都得先移走。慧劍,去警衛室叫警衛過來,接下來的行動上頭會有指示。』

『妳是什麼東西……』

『你在瞬間思考出爲輝矢大人着想的行動。你已經做出了抉擇。』

『妳是什麼東西……妳根本不是透織子夫人……!』

『動作快一點,這麼做也是爲透織子好!』

這究竟是誰的想法,是慧劍內心那個冷靜的自己藉着她在說話嗎?

還是慧劍自行想像,在這種時候、這種情況下,透織子會說出這種話?

『……』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慧劍,萬一輝矢大人不招來黑夜,你也無所謂嗎?』

那就是慧劍必須以守護人的身分展開行動。

接着,所有事情井然有序地失去控制。

可憐的神爲家人出門採買時,事情便已處理完畢。

巫覡透織子的身體被警衛們從輝矢家搬到了外面。

事情始末隨即向巫覡一族的大老通報。

慧劍得到的指示,就只有再繼續欺騙輝矢幾天的時間。

接下來,世上最可笑也最可悲的一齣戲開幕了。

透織子不在家裏,他卻得將不在的人當成依然在屋子裏。

慧劍覺得最可怕的,是透織子的幻影會自主行動。

「……你很可疑喔。你在做什麼?」

慧劍說着,只是確認過有可疑人物便轉身離開。對方並未注意到他。

『不然你要過去確認嗎?反正也該離開這裏了。說不定他們打算讓你死在這間醫院喔?』

對方恐怕是注意到慧劍了,其反應之快讓他倒抽了口氣。

「你看,那些人很詭異……全部大概有五個人。怎麼辦?不理他們嗎?他們身上說不定帶了什麼好東西,而且神社的食物也喫完了,還是要攻擊他們?」

自己確實出了過分的背叛,抹消已經發生的事情。

慧劍爲了叫出暗狼的幻影,隨即迅速地在腦中建構出幻想的世界,只可惜對方的速度更快。可疑人物的手忽然伸過來,接着慧劍的腿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用力打了下去。滋滋滋,電流竄過身體,衝擊讓他輕易跪倒在地上。他的手像玩偶般讓人抓了起來,背部被腳踩住。他看見有個類似警棍的東西掉在地上,才知道對方不是伸出手,而是用那個東西打他。那東西會產生電流,是電擊棒。接着,慧劍的視野裏出現一雙雙男人的鞋子。

他知道那就是輝矢想要的日常生活,他感到心痛。

——輝矢大人。

「不用,我們進去。」

慧劍逃出了醫院。他逐漸恢復思考能力,心想就算輝矢討厭自己,也要請求對方原諒。孤獨的狼奔跑、奔跑、奔跑。

那些人大概是帶着玩樂的心情闖入封閉山林的當地居民,或是仍在找尋暗狼下落的獵友會成員。

輝矢關懷備至的女性不在了。他沒有察覺這個真相,照樣過着平常的日子。

他想要憐憫,想要對方的視線,

輝矢萬一知道真相,想必會悲痛欲絕,情緒失控,必須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之後他可以在輝矢等他的這段時間靜養,調養好身心再回去。

『說不定輝矢大人覺得趕走了兩個大麻煩,心情正輕鬆呢。』

慧劍沒剩多少正常的判斷力,只知道自己的精神處在失衡狀態。他因爲敬愛輝矢,在他身邊更加難受。他不願離開,但又想離開。

慧劍的身體改受其他人壓制。他膽戰心驚地抬頭一瞧,有個壓迫感強大的男人正朝他露出嚴厲的目光。

十六歲的少年同意了對方破綻百出的花言巧語。

透織子的幻影嘲笑着安分待在醫院的慧劍。

暗狼事件發生後,慧劍就住進這座空無一人的神社,不過神主偶爾會回來這裏。

他們展現出的那種愛的形式,是彼此尊敬、互相關懷。不同於三人不完整的家庭生活,護衛隊成員與輝矢的氣氛融洽。慧劍第一次看見主人那副模樣,明白自己害得主人多麼壓抑自己。

實際情形是——沒有人解釋慧劍與透織子失蹤的原因。慧劍離開龍宮的那一天,巫覡一族留下了捏造的紙條,因爲他們判斷最好換新的人代替出狀況的妻子與守護人。輝矢拒絕了這個提議,可惜慧劍無從得知。

事實卻是透織子在更久以前就已經消失,他以爲的三人生活,其實是兩個人加上一個幻影,他的守護人隱瞞了妻子的死。

「剛纔不是有女人的聲音嗎?」

「不可能,雷鳥先生,你看清楚!這孩子看起來那麼年輕!你看!」

萬一他無意中又展開幻影,只會讓情況變得更難解釋,而且就算輝矢能夠理解,看見慧劍時難保不會想罵他一頓。

——輝矢大人,爲什麼。

可是,那麼做都是爲了您。

透織子的幻影大叫着,慧劍也想叫出聲來。數秒前還在遠處的人如駿馬奔馳,已經逼近到他身邊。

「連理……我們在逮捕可疑人士,他說不定是【老獪龜】派來的刺客。」

精神耗弱的慧劍更加崩潰,導致這種狀況的決定因素,是他逃到龍宮嶽時,看見輝矢與月燈對話的情形。

慧劍會離開那個家,是族裏大老的指示。

時間接近中午,剛好因爲反光看不清楚,不過有許多人正往這裏接近。

與此同時,嫉妒的猛火燒灼着他的身體。

——輝矢大人不是那種人。

『月燈小姐。』

他想問爲什麼。

對方先是要他離開屋子,別告知輝矢。

演變成這種事態的理由,就交由大人來解釋,你先暫時住進醫院。你需要的是專業的心理諮詢——劍聽見對方這麼說,只能點頭同意。

慧劍的內心真正變成野獸,就是在那個時候。

透織子的幻影比本人還要自由奔放、奇怪而且陰森。就算是爲了輝矢,大老也希望他的精神能安定下來,將現在失控的狀態控制好,身心復原後再回來。慧劍聽見對方這麼說,也無法反駁。慧劍拜託對方說「既然如此在解釋透織子去向時請允許我同席」,但遭到了拒絕。

此時的慧劍遲早會露出破綻,不需要大老特地指出,也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慧劍用衣袖抹去淚水,走到神社外面。他戰戰兢兢地觀察四周,從神社周圍的樹林隙縫間可以看見人影。

慧劍因爲精神混亂,等狀態穩定下來後會回到龍宮,不過需要休息幾個月。

這時的慧劍無法承受這種情況,況且就像對方擔心的,他無法斬釘截鐵地否定幻影會傷人,這可能是種心理防衛機制。

『慧劍真蠢,那些大老根本沒有讓你回去的意思。』

這個術式需要強大的集中力,原本只是維持幾個小時都會疲憊不堪,慧劍卻連續施展好幾天的時間,正是因爲他有着爲主人着想的心意。些許的瘋狂,也是他的才能得以發揮的其中一個原因。慧劍確實保護了輝矢的心靈。

「慧劍,有人。」

假透織子吐出殘酷話語的聲音,將慧劍拉回現實。

——輝矢大人,您已經忘記我了嗎?

——輝矢大人不是那種人。

那時的慧劍處於神經極度耗弱的狀態,他自己也知道。

某一天,透織子與慧劍留下紙條,忽然消失了。

那人的語氣冰冷,慧劍發出了輕細的慘叫聲。

在慧劍兩旁說話的人,是兩位夏天代行者的未婚夫,君影雷鳥與老鶯連理。

慧劍搖頭否決透織子的提議。

因爲慧劍製造出的幻影正擅自行動,出現異常狀態。

「沒看到人,去附近找。」

巫覡一族安排慧劍住進遠離龍宮、位於帝州的醫院,他整天的生活就只有起牀睡覺。守護人不在,夜晚照樣來臨。透過夜晚的到來,他確認到即使沒有自己,這個世界依然照常運轉。

奇怪的是沒有人來見他。他愈來愈不安。

之後的情形就如同輝矢的記憶。

如果是這樣的安排,慧劍也比較容易回到崗位。對方催他同意這樣的做法。

失眠、不安,尋死的念頭,全部一股腦兒襲向慧劍。

爲主人着想的少年終於到了忍受極限。慧劍向大老表示,想將真相告訴輝矢,大老顯得很爲難。他一再哀求,說自己撐不下去、瞞不住了,最後以慧劍必須休養作爲說出真相的條件。休養這道命令具備正當理由。

他背叛最愛的主人,持續與幻影對話後不知不覺變成了這副模樣。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你們纔是在做什麼!」

置之不理纔是上策。

一個月、兩個月,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輝矢大人。

萬一幻影攻擊輝矢怎麼辦?

「慧劍!」

諷刺的是,慧劍幻想、建構與開展世界的這個祕術,講究適性。

輝矢會以爲他們單純只是離家出走,這時巫覡一族會現身解釋狀況。透織子失蹤,並且強行帶走慧劍,很快就會抓到他們兩人。族裏會保護透織子,把她安頓在遠處。她似乎厭惡了這裏的生活所以這麼處理。

「少主,換我來。」

慧劍靜靜轉過身體,不過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傳來有人跑向這裏的聲音,他立刻回頭。

——輝矢大人,對不起,

接着,傅進耳裏的是怒吼聲,聽起來是個有良心的人。他譴責着慧劍遭受的對待。

『輝矢大人。』

「不對。在外面,外面有人。」

少年在心裏養了頭狼,有他的原因。

——不可能吧。

接着他看見了,自己和透織子所不存在的正確形式。

『那些話肯定是騙人的,現在他已經有新的守護人和妻子了吧。』

「各里大老的私兵裏也有孤兒,他們把裏的慈院養育的孩子從小就帶走,培育他們成爲士兵。這孩子說不定就是這種人。你是哪個裏來的?只要你從實招來,就不會太痛。我保證不會。」

「他說不定是普通人啊!」

「我說啊……在這種時間,待在封山而且關閉的神社旁的普通人,怎麼想都不對勁吧。你是普通人嗎?如果是的話,我給你錢,打你的事可以當成沒發生過嗎?你要是不答應,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雷鳥先生!」

「……我、我……」

「嘴巴真硬啊,果然是敵人。」

「他正要開口吧!都怪你把話說得那麼可怕!」

慧劍只能恐懼地發抖,這算是神聖隱匿的弱點。

如果是在遠距離或是與對方保持距離,不用怕遭遇突襲的狀態,就能平靜施展出術式,但是隻要精神狀態一度崩潢,要再建構便相當困難。

如同四季代行者與巫祝射手用內心操控神通力,他一旦精神混亂,便會淪爲手無寸鐵的普通人。昨天晚上夏天代行者出現後,暗狼隨即離開也是這個原因。透織子的幻影在這時也消失了。他在與輝矢有關的事情上能發揮出超常的集中力,然而此時的情形並非如此。

——輝矢大人,救我。

他恢復成了畏懼的小孩子。

再加上他對上的是棘手的對象。如果對方容易應付,他還可以深呼吸後製造出幻影,然而把他踩在腳下的成年男性,是長年擔任護衛官的葉櫻菖蒲也認同比自己強的男人。他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非常人可匹敵。

「太麻煩了,乾脆封住他的嘴……」

不論是接觸的肌膚,他的一字一句,還是蹂躪他人的強悍,都散發出無法溝通的氣氛。

「雷鳥先生,先聽那孩子怎麼說!」

慧劍此時的命運可說是掌握在連理手中,他自然朝連理投去了求救的視線。連理看見慧劍淚眼汪汪的模樣,情緒更加氣憤。

「雷鳥先生!請你的部下放開他!」

「連理,你覺得所有殺人魔都會穿着滿身是血的衣服嗎?」

「我不覺得,可是這孩子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小孩子!和裏裏面的孩子沒有兩樣!」

「……真可疑。」

現場忽然化爲吵吵鬧鬧的對峙場合,沒有人認爲這次的相遇是奇蹟。

「……裏……?」

這時,包括穿着黑色戰鬥服的人在內,所有大人面面相覷,連理則回答了慧劍的問題。

「從你的語氣聽來,你也是嗎……?」

因爲連理的怒罵,雷鳥命令部下放開慧劍,但是沒有因此鬆懈戒備。雷鳥瞪着慧劍,像在警告他別輕舉妄動。

過去忍辱求全的那些事情都再也忍受不了。

「對,我是……巫覡一族的人。」

「夏天的……?那麼各位是與夏天代行者大人有關的人嗎……那個……對不起……我、 我……我沒有對代行者大人出手的意思……對不起……我不是……」

「……輝矢大人……」

「巫覡一族是巫祝射手大人的……?我和他們來自夏之裏,因爲某個原因潛伏在這座山裏。」

顫抖的雙脣說出這句詞。

「……我會贖罪,拜託……對不起……原諒我……原諒我……」

這時,鳥字引起了慧劍的注意。

「難不成兩位是……四季之裏……的人嗎……」

「……他哭了!是雷鳥先生害的!雷鳥先生惹哭小孩子!」

「不是吧?是他自己……!」

連理與雷鳥在不知不覺中,獲得瞭解決這場動亂的『關鍵』。

「雷鳥先生!我要生氣囉!」

夏天與夜晚的這場戰役,狼終於也加入了戰局。

對方一說出黃昏射手這個詞,慧劍的眼淚便不自覺流了下來。

「你明明已經生氣了……我得先提醒你,我不相信你。是因爲連理太囉嗦,我暫且不行使暴力……巫覡一族的小子,你在這裏做什麼?你是黃昏射手大人的僕人還是什麼人嗎?你不可能不知道現在的狀況吧?黃昏射手大人已經發出聲明。這裏從現在起,會成爲最大的狩獵場……」

慧劍語帶畏怯,哭着求饒,連理與雷鳥見狀,互相看向對方。

「雷鳥先生,還是放開那孩子吧。」

《春夏秋冬代行者》夏之舞〔下〕 第六章 夜與狼的交響曲插圖(1)
《春夏秋冬代行者》 · 夏之舞〔下〕 · 第六章 夜與狼的交響曲 · 第1張插圖

慧劍的模樣異常驚懼,令連理感到同情,而雷鳥的不信任感則是逐漸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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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花葉雛菊
  4. 04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5. 05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葉櫻瑠璃
  6. 06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撫子
  7. 07第五章 狼星與雛菊
  8. 08後記
  9. 09特典「寒月凍蝶護衛之代行者日記」
  10. 10特典「姬鷹櫻護衛之代行者日記」

第二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紅梅
  4. 04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雛菊
  5. 05第二章 春天護衛官 姬鷹櫻
  6. 06第三章 春夏秋冬①
  7. 07第三章 春夏秋冬②
  8. 08第三章 春夏秋冬③
  9. 09終章 春之舞
  10. 10後記

第三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妹妹是神明
  3. 03第一章 夏天代行者護衛官 葉櫻菖蒲
  4. 04第二章 黃昏射手 巫覡輝矢
  5. 05第三章 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
  6. 06第四章 夏天現人神 葉櫻姐妹
  7. 07第五章 花葉殘雪
  8. 08第六章 夏天的新郎
  9. 09第七章 狼之夜想曲
  10. 10第八章 冬天、春天與秋天的小夜曲
  11. 11第九章 夏天與黃昏的狂想曲
  12. 12後記

第四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夏日、黃昏與戀人的進行曲
  4. 04第二章 櫻與蝶的哀歌
  5. 05第三章 支配者的間奏曲
  6. 06第四章 春與冬的二重奏曲
  7. 07第五章 狩獵的前奏曲
  8. 08第六章 夜與狼的交響曲正在閱讀
  9. 09第七章 神的搖籃曲
  10. 10第八章 夏之戀的狂想曲
  11. 11第九章 四季與黃昏的贊M詩
  12. 12終章 夏之舞

第五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拂曉射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拂曉射手守護人 巫覡弓弦
  4. 04第二章 拂曉射手 巫覡花矢
  5. 05第三章 星屑閃現
  6. 06第四章 神明會議
  7. 07第五章 快刀斬亂麻的狼
  8. 08第六章 思念的螢火
  9. 09第七章 北方大地
  10. 10第八章 從破曉到黃昏
  11. 11終章 千射萬箭
  12. 12後記

第六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梅花不待春風時
  4. 04第二章 葵藿之志
  5. 05第三章 鬢顏拈簪花
  6. 06第四章 花一開,天下春
  7. 07第五章 徒花
  8. 08第六章 朝顏須臾間
  9. 09第七章 泥中之蓮
  10. 10第八章 落花不歸枝,破鏡不重圓

第七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探驪得珠
  4. 04第二章 烏雲蔽日
  5. 05第三章 星羅雲佈
  6. 06第四章 出爾反爾
  7. 07第五章 兵貴神速
  8. 08第六章 一波才動萬波隨
  9. 09第七章 聽天由命
  10. 10第八章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11. 11第九章 屠所牛羊
  12. 12第十章 夢中直路
  13. 13第十一章 光芒
  14. 14第十二章 雲外蒼天
  15. 15終章 秋之舞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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