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季與黃昏的贊M詩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4.4萬 字
同一時間,龍宮嶽附近。
夏天與夜晚聯合戰線爲解決暗狼事件,進行了諸多準備,比平常的登山時間稍微早一點開始行動。數輛車正行駛在路上。
荒神月燈激動的心跳原本終於平靜下來,但因爲她在車內是坐在輝矢旁邊,心跳又開始加速。手機鈴聲忽然響起,車裏所有人找起自己的衣服。
「啊,是我的。」
輝矢看着自己的手機,熒幕顯示來電者爲『巫覡花矢』。
「奇怪,是花矢打來的。有什麼事嗎……」
坐在他身旁的月燈一聽,驚呼了起來。
「拂曉射手大人嗎?」
「嗯。結束帶來白天的工作後,她現在應該在學校……唔,今天是非假日嗎……」
「輝矢大人,您還是先接起電話……」
輝矢在催促下接起手機。不久後,聲音在輝矢耳邊響起。
『輝矢哥,你沒事吧?』
即使看不見說話的表情,那人的聲音依然相當具有吸引力。少年般的說話方式大概是她的個性使然。她稱呼輝矢爲哥,但兩人沒有血綠關係。
「沒事。花矢,怎麼了?妳打來有什麼事嗎?」
『說起來應該是你那邊出了什麼事吧。沒有嗎?』
「……有是有,妳怎麼知道……」
『我們這邊靈山山腳下的神社有事相托,打電話給我。四季代行者大人在你那邊,這件事是真的嗎?季節是……唔,是哪個季節……我記得是夏天。』
突如其來的聯絡,再加上意料之外的談話內容,輝矢愈聽愈混亂了。
「所以說,妳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輝矢與花矢分別是黃昏射手與拂曉射手,也就是所謂的同行。他們身處不同的地區,但在花矢成爲射手時,輝矢這位前輩就以相當親切的態度與她來往。他們沒有直接見過面,不過現代電子通訊發達,他們知道彼此的長相。雨人的聯絡次數並不頻繁,頂多幾個月一次,互相報告彼此近況,商量煩惱,就只有這樣的關係。
菖蒲看向旁邊的瑠璃。
『我沒有騙人!我是說真的,我和撫子一直很擔心兩位,爲了聊去海邊的事,我又打電話又傳訊息……斷絕音訊的是兩位吧?其他代行者大人也有與妳們聯絡!但是完全聯絡不上!』
她感到毛骨悚然。
作爲巫祝射手,輝矢對替換這個詞相當陌生。
『阿左美先生,葉櫻姐說了件怪事,她說,她們是因爲你的指示纔到龍宮這裏來。』
「對,就是我……」
「阿左美先生!」
「龍膽先生!」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跟她們講一下電話嗎?瑠璃大人!菖蒲大人!兩位沒事嗎?』
「可是可是可是,我和龍膽先生有聯絡啊!雖然搭上飛機後,我們這邊有很多事要忙,就一直沒時間聯絡……」
瑠璃的記憶十分鮮明,她和自己認爲是阿左美龍膽的人物談過話。
「不是的……其實……我不太想說……畢竟我也很消沉……」
隱約可以聽見撫子、雛菊與櫻等女生開心的聲音。其他代行者真的齊聚一堂,她又嚇了一跳。
「菖、菖蒲,我、怎麼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跟我說話的人是誰……」
在恐懼的同時,她感到了失落。正是因爲那個人的溫柔,她才能鼓起勇氣。
拂曉射手巫覡花矢停頓了一下,接着說了起來。
龍宮嶽已近在眼前,輝矢卻下達了把車停在路邊的指示。幸而因爲封山,路上沒有車輛通行。
『……』
『這裏是春天、秋天和冬天,所有四季代行者正面臨替換危機,行動務必提高警覺,請儘快更換手機聯絡冬天……就是這些話。你那邊真的沒事嗎?』
『輝矢哥?』
這次換月燈操作起手機。
『難道我是那麼不可靠的同僚嗎……』
『妳說了一件相當可怕的事。』
『兩位……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一直聯絡不上妳們,讓我很擔心!』
兩人平常都不太會確認,得不到明確的答案。
『確定。聽說之所以透過迂迴的關係聯絡,是因爲直接聯絡你們的手段受到阻撓。雖然說以他們的立場不能隨便透露電話號碼,這麼做也很合理……』
『聽說你目前正保護着她們,你最好再小心一點。冬天代行者說,他們聯絡過夏天代行者大人好幾次,電話都沒有接通。』
然而,狼星沒有在聽她說話。
「我和瑠璃沒事,我們和黃昏射手大人正在前往龍宮嶽的路上。寒椿大人,您有請拂曉射手大人與我們聯絡吧?」
難道自己現在採取的是錯誤的行動嗎?她感覺眼前一片黑暗,臉色愈來愈慘白。
然而,龍膽本人卻說那個人不是自己。
他長期擔任現人神,從來沒有感受過生命處在危險之中的不安。
輝矢馬上跑向瑠璃與菖蒲搭的那輛車。
「不用……謝謝妳,我這邊會想辦法。也幫我跟弓弦問好,你們要好好相處。」
葉櫻姐妹異口同聲地說。
她讓在一旁觀望狀況的輝矢與月燈,以及其他護衛也過來聽他們的對話。
『輝矢哥,愛尼詩從今天開始放暑假。』
他連珠炮似的提問,讓菖蒲不知從何答起。
『大家!是葉櫻姐!她沒事!』
菖蒲連忙打開手機的擴音功能。
「寒椿大人您現在在哪裏?您在忙嗎?」
「聯絡我們嗎?可是……我寄給各位護衛官的訊息都沒有收到回覆……而且瑠璃和阿左美先生還通過電話。我們就是因爲阿左美先生的指示……也可以說是建議吧,纔會到龍宮嶽這裏來解決暗狼事件。這麼做或許可以稍微平息對四季代行者的負面聲浪……」
「原來是暑假!」
『……你那邊好像出了很多事。那麼偵訊就等下次再說。』
——不然那個人是誰?
『……瑠璃大人,我們沒有聯絡過。』
『對。妳們遇上了替換危機。聽好了,我們一直在聯絡妳們!妳們身邊有發生什麼怪事嗎?』
——那個人激勵我,在我哭的時候聽我傾訴。
『這種事跟我說也沒用。總之,透過這麼多層關係傳話……而且還是拜託不同領域的神,這可是異常事態。我……比起四季,更希望輝矢哥別捲入四季的糾紛,可以平安無事。』
恐懼逐漸湧上心頭。輝矢坐在車子後座,從後車窗看向後面。瑠璃與菖蒲乘坐的車子就跟在後面,看起來不像有什麼問題,但是輝矢感覺背上冷汗直流。
「月燈小姐,叫車子全部停下來。」
「……總之留言我收到了。花矢,我也有事想問妳,學校那邊沒問題嗎?」
「……這些軟體裏面,有沒看過的嗎?」
「……抱歉,我可以借用一下手機嗎?」
解釋過後,他請兩人打電話,然而對方不知是在講電話還是沒有開機,沒有接通。聯絡不上其他代行者,寄出的訊息依舊是收不到回應的狀態。
「咦……?」
「妳們的手機有接到冬天代行者大人的聯絡嗎?」
「寒椿大人?」
經歷過漫長的旅程後,不知自己遭到孤立的夏天,在這一瞬間終於與其他季節重逢。
「我要接受偵訊嗎?」
「我、我是葉櫻菖蒲……我借用其他人的手機打這通電話。請問是寒椿大人嗎?」
『因爲以愛尼詩爲據點的冬天代行者大人有事相求,我從神主那裏大致聽說了你那邊的狀況。你那邊出了那麼嚴重的事,居然連一通電話都沒打給我,我覺得很傷心。』
「花矢……」
菖蒲行事相當果決,她把兩人的手機放在地上,胡亂開了幾槍。一槍、兩槍、三槍,徹底破壞手機。射手陣營以這種形式看見菖蒲從前身爲護衛官的一面,紛紛感到驚愕。
「瑠璃,是阿左美先生說的吧?」
他劈頭就這麼問,讓葉櫻姐妹摸不着頭緒。
「沒事,謝謝妳。那是確定的情報吧?」
——我是跟誰講了話?
『爲了準備神儀,傍晚我就會睡了,不過我會交代守護人弓弦留意手機,隨時都可以跟我聯絡。就算我沒接電話,弓弦也會接。有什麼我能幫上的忙嗎?』
其他幾道像是嘶吼的聲音傳進了菖蒲的耳裏。
瑠璃倒抽了口氣。
『葉櫻姐嗎!』
「瑠璃,沒事的。有我在,我會保護妳。」
『當然要,不過是下次。我先轉告對方的留言。』
——瑠璃大人與菖蒲大人有遭人殺害的危險嗎?
『瑠璃大人,您到底是和誰講了電話?』
「可是她們有和父母聯絡。」
「……騙、騙人!你要我打起精神……」
『喂,妳現在在哪裏?葉櫻妹也沒事嗎?射手大人在旁邊嗎?』
瑠璃畏怯得不得了,如果對方是匪徒,她還不會如此驚慌。
瑠璃一臉不安,心裏出現不祥的嘈雜聲。
「寒、寒椿大人,這是……」
瑠璃困惑地說:
『什麼人,先報上名來。』
撥號聲響起,一聲、兩聲、三聲,第四聲時,對方接起了電話。
「……姐姐。」
而且也是在他的指引下,緊急決定這趟前往龍宮嶽的旅行。
輝矢說完便掛斷電話,接着急忙號令月燈。
狼星如雪冰冷、如王高傲的嗓音響了起來。
「……」
「什麼?」
接着,月燈把自己的手機遞給瑠璃與菖蒲,請她們聯絡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瑠璃還在遲疑時,菖蒲替她按下電話號碼,撥出電話。
對方在對話裏動搖她的心情,欺騙了她,她的內心世界因此崩壞。
「……瑠璃,冷靜點。妳的手機給我。隊長,請借我手槍。」
輝矢因爲家人離開,生活失意,最近都沒有與她聯絡。
因爲龍膽的建議,她和菖蒲一起旅行、和好,並且遇見輝矢,最後準備前往解決暗狼事件。她完全聽從龍膽的建議行動。
「對啊……?」
「等、等一下,我開擴音。」
手機另一頭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菖蒲摸着瑠璃的背,安撫她的情緒,接着改由她來對話。
「阿左美先生,我是菖蒲。考量到遭危險人物追蹤的風險,我破壞了手機。說不定……我們上當了。」
如果是一般人,也許會把這種行爲當成惡作劇,然而瑠璃是這個國家的『夏天』,是四季的代行者。得知兩人捲入天大的危機,菖蒲和瑠璃一樣驚恐,但她沒有驚慌失措。
「對不起、對不起,姐姐……我……」
菖蒲搖了搖頭。
「瑠璃,別慌。我們一路走來,也經歷過其他危險不是嗎?妳會深信不疑,只是對方技高一籌而已。阿左美先生……這只是我的猜想,可能是與你聲音相似的人聯絡瑠璃,指示她前來龍宮。」
龍膽暫且忍住怒氣,但終究還是按捺不住。
『我怎麼可能叫兩個女孩子離家出走!連菖蒲大人也相信我會這麼做嗎?』
「……對不起。」
『爲什麼……!即使兩位是夏天代行者,我也不會讓兩位冒險!況且還要瞞着大家?我是護衛官!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要求!』
龍膽因爲真的很擔心,語氣裏又是氣憤又是哀傷。自己絕對不會採取的行動遭人誤會,大概讓他的心裏很難受吧。菖蒲甘於接受他的斥責。
「你……說得很對。」
菖蒲心想,這纔是阿左美龍膽的個性。
由於一度失去自己的主人祝月撫子,他將瑠璃與菖蒲視爲需要受到保護的婦孺,擔心她們。不僅如此,經過春天那起事件後,夏天與秋天建立起了友誼。
把朋友推入火坑,自己則是袖手旁觀,龍膽不可能這麼做。
——沒錯,他就是這種人。
她因爲傷心而思考停擺,沒有懷疑。
她起初感受到的疑點,最後證實是對的。
——我這個前護衛官實在太沒用了,振作點。
菖蒲握緊了拳頭說:
他並沒有放棄自己。
她們很高興,因爲嬌小的神千里迢迢到這裏來找自己。
「好像沒錯。那麼……那是夏之裏內部的抗爭嗎?」
「槍聲?」
她的內心世界在春天那起綁架案中也受了傷,他們大概是刻意不把她加入戰力的。
「其他代行者大人要求我來保護兩位,現在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應該正在爲【豪豬】提供遠距離的協助。撫子……她的能力還需要訓練。」
君影雷鳥暗中爲她展開了行動。理由必須問本人才知道,不過基於與瑠璃的關係,最簡單的答案只有一個。
「抱歉,嚇到你了。我們這邊的情況也很複雜,希望可以儘快交換情報。簡單來說,暗狼事件裏暗狼的真實身分,是我們這裏的內部疏失。」
當事人因爲瑠璃與菖蒲的擁抱,欣喜地面露微笑。
『不行,我們這裏現在很危險。山裏到處都是槍聲……』
輝矢接着說下去。
這下大事不妙。原本今天想解決暗狼事件,這個目標瞬間變得遙不可及。
『特勤部隊的隊長嗎!太可靠了!』
『瑠璃大人、菖蒲大人,我們會和【一匹兔角】的人聯絡,過去你們那裏,在我們到達前請待在原地!沒問題吧!千萬不可以離開!』
龍膽疑似在跟別人說話,稍微交談過後,又對着手機繼續說:
『咦,射手大人!?』
「代、代、代行者大人們要戰鬥嗎?」
「不、不、不、不可以!請攔住他們!」
瑠璃沒有那麼遲鈍,所以流下了眼淚。
『咦,婚約廢除了?兩位都是?』
「瑠璃大人,名字對嗎?對方是君影本家的公子。」
輝矢在這時加入對話。
「對,我們一開始以爲是匪徒,提高了警覺……但是在我們抵達龍宮嶽時,夏之裏【一匹兔角】的成員出現,阻止我們接近山裏。我們已經確認過對方身分。他們表示龍宮嶽裏,【一匹兔角】與【老獪龜】已正爆發武力衝突。【一匹兔角】的首謀是……瑠璃大人的……雖然已經是過去式了……未婚夫君影雷鳥先生。」
「撫子大人!」
『雖然我們這些護衛官反對……但諸位代行者大人表示要協助鎮壓行動,阻止抗爭……』
在幾乎沒有車流量的道路前方,的確可以看見一輛車子開向他們。
『我不知道……啊啊,居然發生了這種事……真可憐……這樣啊……如果是這種情形,我很抱歉講了那些責怪妳們的話。兩位想必也不好受……』
得到真正的龍膽安慰,不只是菖蒲,在一旁聽着的瑠璃也泛起了淚光。她強忍着眼淚,繼續往下說:
「撫子!」
龍宮嶽近在眼前,開車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他們想必立刻就趕過來這裏。
接着,龍膽再次說了起來。
她只是靜靜流着碩大的淚珠,身體微微發抖。
「是。秋天代行者護衛官,我想確認更詳細的狀況。請問國家治安機關特殊部隊【豪豬】抵達那裏了嗎?我們要求對方出動,與我們一同搜山,找出暗狼。如果已經抵達,可以請他們先負責保護各位四季代行者大人,這邊有我們在。」
『……抱歉,好像開戰了。射手大人、葉櫻姐妹,請各位待在安全的地方。就算要解決暗狼事件,也要先結束這場戰鬥!我們這邊確認狀況安全後,會再跟你們聯絡!秋天主從會隨着幾名【豪豬】隊員過去你們那裏,詳細情形到時候再問他們!』
射手陣營不得已,只好從確認過身分的【一匹兔角】成員那裏瞭解更詳細的狀況。聽完後,在大熱天底下,所有人都一臉不安地杵在原地。
「冬天代行者大人!不可以這麼做!您應該知道自己的地位是多麼尊貴……!」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那麼做,況且所有護衛官都反對……』
車子一停在路邊,撫子就衝了出來。
『您指的是剛纔提到的能力吧。』
輝矢與月燈看着彼此的眼神充滿困惑,然而現場狀況似乎已經不容許他們再繼續聊下去。
『我還有其他參戰的理由。據說會發生這次的騷動,射手大人那邊需要負起責任,不過我們這裏現在也正給射手大人帶來了麻煩。由於目前混亂的狀況,射手大人很難射箭。我們會在幾小時內解決,請射手大人連同隊長,保護我們的同胞夏天。』
原本一直都很冷靜的月燈大聲喊了起來,不自覺露出她崇拜神的信徒那一面。
『我就說了,我們只會從遠距離提供援助,還有把人綁起來。』
狼星的話感動了月燈。
『不……不能完全這麼說。因爲廣義來說,與四季代行者全體都有關係。【一匹兔角】的人說,這麼做也是爲了阻止【老獪龜】的暴行。』
「問題?」
『……總、總之,我們知道是什麼狀況了。遭人隱瞞情報的射手大人沒有錯,正確來說,這件事其實是被當作引燃四季這邊戰火的火種。接下來由我們這邊來解釋。現在的四季之裏與四季廳分成了兩派,其中一派的人惡行曝光,另一派的人因爲過去遭到踐踏,試圖導正惡政,他們就是【老獪龜】與【一匹兔角】。【老獪龜】試圖替換現任的四季代行者,暗中行動,【一匹兔角】爲阻止他們,提前部署……這次雙方爲替換夏天代行者大人這件事,在龍宮嶽爆發衝突,這就是目前的情況。龍宮嶽現在很危險,請各位留在原地。我國的夏天可以暫時交由各位保護嗎……?』
「我是荒神月燈,由國家治安機關派遣,擔任輝矢大人的護衛隊部隊長!請放心,我們一定會保護射手大人與夏天代行者大人!」
光是這麼一句話,就顯示出冬天代行者崇高的地位。
「僞裝的阿左美先生說,如果前往龍宮嶽解決暗狼事件,或許可以緩解對代行者整體的批評,婚事也能繼續進行下去……」
『戰鬥?』
他不想放棄這些就某方面來說是受害者的人,由此可見他的溫柔。
龍膽維持了幾秒鐘無聲的怒氣。
儘管龍膽也很詫異,他還是接着繼續說下去。
撫子因爲見到她們而開心不已,笑容滿面。葉櫻姐妹什麼話也沒說,輪流抱住她。
『等、等一下!請稍等一下!』
輝矢替瑠璃回答了這個問題。
她大概想說『爲什麼』、『怎麼會』,雙脣卻發不出聲音。
「感謝您,撫子大人……」
『【一匹兔角】的人說……唔,爲了保護你們,他們也有派人從遠處監視。不過那些人繞到前面去了,現在正在把車開回去……你們有看到前面有一輛車嗎?』
『我們已經知道【老獪龜】的成員是暴徒,他們攻擊並且捆綁在登山口附近負責戒備的國家治安機關人員。【一匹兔角】的人在山裏裝設很多監視器,剛纔讓我們看了當時的狀況。只要確認攻擊者的身分,馬上就能知道是不是匪徒,這個問題先擱在一邊……最重要的是眼前的問題。我們沒有進入山裏,在講電話的這段期間,衝突好像愈來愈激烈,槍聲與怒吼聲頻繁地響了起來。衝突發生在更上方的地方,我們想過去確認,但是從登山口往裏面走一點,似乎就有可疑分子在那裏埋伏企圖進行替換。很難判斷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抱歉打擾你們交談,我是黃昏射手巫覡輝矢。難不成各位是遇到暗狼,正在交戰嗎?如果有出現……暴力行爲的話,對方是我的守護人,請先別攻擊……」
『妳的意思是因爲百姓不尊貴,就不需要理他們嗎?』
這次說話的是狼星,龍膽嘆着氣說:
瑠璃與菖蒲也不由自主地衝上前去。
『……我實在無法原諒那個假扮成我的傢伙,不過我明白是什麼狀況了。菖蒲大人,請留在原地。』
狼星希望儘可能在無人傷亡的情況下,結束這場戰事。在春天那起事件中,他經歷了背叛,不過那是有同情餘地的背叛。石原作爲【華歲】的間諜,在暗中協助敵人時,也對自己的行爲感到掙扎,最後終究選擇歸附代行者。
「對不起喔,撫子,謝謝妳來找我們……」
「對……原來你不知道。因爲雙子神是不祥的象徵……婚事就這麼告吹了……」
過了不久,有一輛國家治安機關【豪豬】的車子開了過來。
月燈把本來要說的話吞了回去。
畢竟目的地正發生交戰,實在很難拿定主意要不要過去。
輝矢看向瑠璃,瑠璃說不出話來。
「瑠璃大人、菖蒲大人。」
他這麼做是爲了心愛的女人,這就是答案。
輝矢等人正一片譁然時,月燈率先接話:
「……冬天代行者大人。」
首先,暗狼的真實身分是人類,這就帶來了相當大的衝擊,接着雖然同樣是代行者,有能力的竟是守護人,而且黃昏射手輝矢完全不知道他們那裏的狀況,又讓他們更加驚訝。然而,他們沒有太多時間消化這些衝擊。
『感謝諒解……只是……那個……有個問題。』
「不,我們可以過去會合嗎?我們就快抵達龍宮嶽了……」
龍膽驚呼。輝矢似乎是因爲着急,話說得很快。
【豪豬】是打擊恐怖分子的菁英部隊。這次的騷動雖然可視爲內部紛爭,不過單純就關係來看,接近匪徒與四季代行者的對戰。聽信妄言的人加害國家重要人物的可能性大增,而保護國家重要人物是他們的職責。圖謀替換的危險人物就在眼前,他們不能放任這種情況發生,不過,也不能因此忽視一開始的任務。他們見機行事,依緊急程度判斷優先順序,分組行動。
龍膽也慌了手腳。手機裏響起做出某種動作的吵雜聲,另外還可以聽見疑似雛菊的聲音說着『是射手大人嗎?』。那是她只知有其人、未曾謀面的同行,身爲代行者想必很在意。
代行者那裏的氣氛似乎相當緊張,交代完該說的話後就掛斷了電話。
『抱歉……搶走了你們那邊的人力。之後還會有支援過來,所以暗狼事件目前得暫時停止搜索。你們現在最好別過來這裏,這是包括【豪豬】在內,我們現場所有人的意見。』
「也謝謝龍膽先生……」
『隊長,我不是要逞英雄的傻子。【一匹兔角】的人儘管各自懷着不同的目的應戰,不過首要目的就是阻止代行者遭到替換。試圖保護我們的人就在這裏,妳要我們默不吭聲嗎?我們有正當名義以武力介入……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們無視這裏發生的事,會有無辜的人喪命。而實際上,那些想要我們死、策劃替換的人現在可能根本不在龍宮嶽,而是在裏袖手旁觀這場戰事。以【老獪龜】身分到這裏來的人不過是炮灰,其中應該也有人被迫加入戰局,妳要那些人死於非命嗎?』
『目前正是這樣的安排。【豪豬】的成員剛從【一匹兔角】那裏得到和我們相同的情報,他們安排了幾個人過去保護各位,其餘人員緊急前往逮捕試圖替換的犯人。目前狀況……簡直是恐怖攻擊。』
「當然沒問題……只是現人神加入戰場這種事……」
聽見他這麼說,月燈部隊的隊員持槍走向前方車輛。
『他們沒有攜帶武器,可以讓特勤部隊確認他們的身分。各位如果不放心,也可以詢問四季廳,確認對方的戶籍。』
電話另一頭傳來各種疑惑的聲音。
「撫子,別跑那麼快!兩位沒事真是太好了!」
——雷鳥先生。
「阿左美先生……可以這麼稱呼你嗎?請立刻告訴我,爲什麼龍宮嶽會發生那樣的衝突?我聽說四季那裏對天譴說分成了肯定與否定兩派,如果這是原因,那就是我的責任。」
「現在我們所有人都在聽,請解釋得慢一點。還有,我提到的槍聲,推測是在山裏發生戰鬥。」
『……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大人是這麼說的。』
那輛車在稍遠的地方停下來,有人從車裏走出來。月燈他們立即護住輝矢與葉櫻姐妹。對方高舉起雙手,表示身上沒有武器,站在原地沒有前進。
「阿左美先生,真的……給你添麻煩了……改天再正式向你道歉……你過來這裏不要緊嗎?那邊的戰況……」
龍膽看了下龍宮嶽,接着回答她的問題,
「……我現在相信了。當初我是覺得有點奇怪,只是因爲廢除婚約……我們兩個人的判斷力都變得很差……再加上對周圍人們的不滿,才做出這種等同於離家出走的舉動……不對,這些都是藉口。真的很對不起。」
小跑步靠過來的撫子,與擔心的龍膽——姐妹倆見到熟悉的臉孔,情緒十分激動。
「……!」
「我明白了。需要即時應對的是各位,不用放在心上,只要能派聯絡人過來就行了。」
「對,我簡短解釋一下。暗狼的出現不是因爲生態破壞,也不是天譴。射手的守護人爲了保護主人,得到幻術的能力。前些日子終於確定,暗狼的真實身分就是我的守護人……巫覡慧劍。他在幾個月前失蹤,之後便下落不明,也許是有什麼異常事態發生,他使用幻術來攻擊我。他恐怕潛伏在山裏,所以我打算借用瑠璃大人與菖蒲大人的力量,把他帶回來保護。還有一件事……到昨天爲止,我不知道暗狼事件爲各位四季代行者帶來那些麻煩……關於天譴說與生態破壞這些言論,我也是從夏天代行者大人口中聽說的。這件事讓我很生氣,所以在今天早上對各組織發出聲明,表示暗狼事件由我這裏解決,我想借由這種方式,打造出稍微解決各位代行者大人擔憂的舞臺……關於這件事,真的很抱歉。我希望能當面向各位致歉。」
「龍膽,我也要和射手大人打招呼。」
一羣人擁抱過後,撫子看向瑠璃與菖蒲身後的人說。
「是,我們來打招呼。瑠璃大人、菖蒲大人,我們想向射手大人致意,勞煩兩位介紹……」
瑠璃與菖蒲連忙引介在一旁等待的輝矢與月燈。
「初次見面,兩位好,我是黃昏射手巫覡輝矢,叫我輝矢就行了。」
「有幸拜見閣下尊容,不勝欣喜。我是秋天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這位是本國的『秋天』,祝月撫子。」
撫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踏出一步,點頭鞠躬。
「我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黃昏射手大人,感謝您帶來夜晚。」
健美的青年隨從與惹人憐愛的少女神。
兩人有如一幅畫,然而那不是輝矢關注的重點。
——真的很小。
居然是這麼小的孩子被匪徒綁架,他因爲撫子的年幼一時愣住了。
接着,他急忙彎下腰,與撫子的視線交會。
「我纔要謝謝妳帶來秋天……春天那起事件讓妳受苦了,很高興看見妳如此容光煥發。」
妳很棒,妳活着回來了——他的內心滿是這樣的心情。
輝矢的外表容易給小孩子有點可怕的印象,不過不同領域的神特地彎下腰來直視自己,撫子似乎覺得很高興,並沒有感到害怕。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的大人,不過因爲是同行,她一開始就敞開了心胸。
「我是新人,帶來秋天的次數還不多……射手大人則是每天爲大和帶來夜晚……」
輝矢聞言,輕笑了出聲。
「巫祝射手與四季代行者是完全不同的神,不該這麼比較。我之前就聽說了……妳真的很年輕呢……撫子大人妳這個年紀只要每天健健康康地喫飯睡覺,就很了不起了。再加上妳確實達成了自己的使命,請以自己爲傲。」
「我先過去,你們負責逮住那些倒下的人。掩護我。」
雖然說有警棍型電擊棒,他手上的可以算是那一類的武器嗎?
雷鳥說着,衝向其他敵人。
「那麼……我們得在這裏防備兩位夏天代行者大人遭到替換,可是……我必須在幾個小時內上山。現在連上山都不行嗎?」
雷鳥小聲對着部隊的人說。在他手指的方向,豆子般大的人影在樹林間來回走動。對方約有五名男性,恐怕是一開始出現的先行部隊。
月燈與輝矢不消說,在一旁看他們討論的瑠璃與菖蒲也點頭同意。
等對方走上前來,雙方距離十分接近時,雷鳥朝各隊成員揮了個手勢。接着,敵人後方草叢裏,有一個人故意製造出聲響,走了出來。
雷鳥得知他們在找的是監視器,忍不住偷笑。
「對方有射手、夏天代行者還有特勤部隊對吧?他們會集體行動,應該很顯眼……」
接着,他毫不遲疑地將旋棍前端抵在倒地的男人背上。
「這傢伙……!是君影家的……!」
「您覺得去年的秋天如何……?」
前一天深夜,雷鳥、他的部隊以及連理在龍宮嶽各處設置監視攝影機。監視器裝設在掩人耳目的隱密場所,卻碰巧被先上山確認一般山路的【老獪龜】成員發現。
刀劍格鬥術通常給人的印象是行動速度快,可以讓對方感覺到危險,使戰況對自己有利,但因爲雷鳥撲上前時奮不顧身的氣勢,敵人因而有所忌憚。在他們因爲旋棍畏縮的那一刻,就註定了落敗。
途中也有人開槍,但在第一槍落空時,雷鳥欺上前去,將他打倒在地。
「我國的秋天……實在崇高……好可愛……」
——萬一判斷錯誤,可是會出事的。
雷鳥率領的部隊共有三十六名人員,其中三人留守於連理所在的龍宮,五人前往保護瑠璃與菖蒲,十人在稍遠處的車裏,確保逃走路線。停車場與登山口附近派兩人監視並且協助緊急避難,其餘十六人以雷鳥爲首,在山中移動。他們全員統一穿着黑色戰鬥服。
一旁的月燈用手捂住嘴,不禁感嘆。
他下意識摸着在腳邊的撫子的頭說:
「……龍膽,由我來保護大家。不能沒有夜晚……那樣對大和的百姓過意不去……」
讓人一再誇獎,撫子原本桃紅色的雙頰更加緋紅了。
然而,對方的人數已經少於原本預期的數量。這大概是【伏龍童子】設法爲這場戰事從雙方進行調整的結果,只是沒有人知道。
雷鳥抓住這個機會,展開了行動。
這句話屏除了所有利害關係。
「發燒很不舒服……我很擔心輝矢大人。」
「可以是可以,但是因爲沒有藉助聖域的力量,就算今天沒問題,明天也有可能無法射箭。」
另一方面,在龍宮嶽,時間回到春、秋、冬陣營抵達龍宮嶽時。
『不用擔心我,你要擔心你自己!』
即使只是一瞬間,基本上只要在他面前露出破綻就完了,敵營中馬上萌生出這樣的危機意識。
這時雷鳥的部隊也出現了,逐漸往敵人逼近。對雷鳥的集中攻擊力道削減後,他又再次衝上去攻擊。
「是爲了今天夜晚的神儀吧。」
他身爲護衛官,希望可以把所有人帶到機場,在安全的地方避難。
「阿左美先生,我們可以引導他上山。龍宮嶽有很多動物受我們使役,只要聽從動物指示,避開武力衝突的地方,繞路過去……」
雖然有鳥聲和蟲聲,靜謐的大自然裏出現這樣的聲音,任誰都會轉頭看過去。
「所以是在斜上方。我看還是從上面發動突襲,以免敵人接近你所在的二號。連理,你從監視器判斷狀況,萬一戰況變得激烈,你們就全員移動到四號,從那裏往下走到正下方。那是射手大人的專用山路,乍看之下只是條獸徑,不過仔細看可以發現車輪痕跡。只要沿着那道痕跡走,就能遠離敵人所在的停車場,從另一個地方離開。」
「只要稍微靠近聖域,就能接觸到靈脈,多少可以舒緩這樣的狀況。至少只要能在山腳下射箭,明天還是能讓人扛着上山,舉行神儀,夜晚不至於中斷……儘管我是這麼認爲,但是沒有確切證據。最好還是可以上山去聖域,所以就算阻止我,我還是得過去那裏。還有,每次我射箭的時候……暗狼都會出現,我想去聖域確認那孩子在不在。說不定他一個人在山裏不知所措……雖然說這是我的私事,對各位很不好意思,但爲了解決我這裏的問題,我不能選擇避難……保護守護人對我來說很重要。」
就在他們行動時,雷鳥手下的第二小隊趕到了現場。
四季代行者一行人尚未到達龍宮嶽前,【老獪龜】部隊爲暗殺夏天代行者集結在龍宮嶽,並以夏之裏裏長松風青藍的私兵爲中心,前往山中埋伏。
連理的聲音,從雷鳥耳中的耳機麥克風傳了出來。
龍膽握住手機這麼說。
他暫時中斷通訊,指示他的隊員分開行動。他打算將人手分開來夾攻對方,各隊的距離並不遠。所有小隊各自確認方向前進。
以四季代行者來說守護人的地位等同於代行者護衛官。儘管遭到隨從的背叛還是想保護對方,龍膽無法輕易忽視輝矢這番話,他垂下了眉毛說:
「是很美麗的秋天。龍宮這裏沒有其他地區的秋色那麼明顯,但還是能看見樹木的顏色變化。我每年都很期待秋天,撫子大人帶來的秋天相當出色,令人尊敬。」
攻擊,閃躲,攻擊,閃躲。
「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鳥笑了,感覺到連理是真的心急如焚。
他們似乎認得雷鳥,雷鳥很快就被其他四個人團團包圍。
「射手射箭時,會因爲神通力使用過度而昏迷,如果沒有聖域的輔助,導致神通力枯竭,說不定到了隔天射箭的時間,意識都還沒恢復。由於不至於致死,我是無所謂,只是大和沒有夜晚會很麻煩。」
「視戰況而定……射手大人能在那座山以外的地方射箭嗎……?」
這話相當有說服力,然而龍膽無法當下做出判斷。葉櫻姐妹需要受到保護,但是隻要有她們在,就能平安地送輝矢到聖域。
輝矢聽着撫子的話微微笑着,又繼績解釋。
「撫子……」
龍膽思考起目前的人力,人手並非不足。正當他猶豫時,有人出聲了。
——有辦法在保護他們的同時,繞路上山嗎?
輝矢站起身來,大大地點了個頭。對於她的看法,他非常同意。
——可是射手大人有勤務在身,目前也沒有可供瑠璃大人與菖蒲大人避難的安全場所。
相對之下,【老獪龜】部隊包括留在停車場的人員,共約四十人,基本上穿着迷彩服。黑色集團對上迷彩集團,人數對雷鳥的部隊不利。
「……我明白了。」
「……嘿嘿,我也很尊敬輝矢大人……!」
他看向月燈與她的護衛隊、【一匹兔角】趕來的成員,以及同行的【豪豬】隊員。
「……射手大人……輝矢大人也覺得……我很努力嗎?」
「是,妳非常努力。很了不起。」
即使如此,他們依然試圖逃跑,雷鳥的部隊揮着長警棍型電擊棒包圍住他們,威嚇對方投降。
雷鳥說着,彎下龐大的身軀,壓低身體悄悄接近五名敵人。
總之只要山裏的衝突沒有解決,就無法安心。
「我懂了。代行者也是一樣,所以我很明白。在繁忙的季節顯現旅行中,一旦神通力使用過度,視當時的身體狀況,她也會因爲發燒等症狀臥牀不起……只是狀況可能比輝矢大人輕微……」
因爲突襲受到驚嚇,一時沒有行動的其他敵人終於反應了過來。
「……這下該怎麼辦呢……」
「我先來確認戰況,不管對方有沒有接電話,我們接下來都會開始保護夜晚的作戰行動。」
在打擊與防禦性能兼具的旋棍型警棍加入電擊機關,純粹是雷鳥的興趣。
在場所有人都表示贊成。
這種程度對雷鳥來說只是熱身,他一滴汗也沒有流。
雙方短暫的交談似乎讓撫子羞得不得了,她跑去抓住龍膽的腿,害羞地把臉藏了起來。輝矢的笑意比剛纔更深了。
龍膽回應了輝矢的問題。
「痛快,真不錯。」
龍膽的臉上冒出問號,輝矢因此加以補充:
男人遭雷鳥特製的旋棍型警棍電擊,發出了慘叫聲。
即使是一般人裝設的監視器,也不能留下接下來的殺人證據。【老獪龜】部隊隨即在內部傳遞這個情報,通知各分隊調查確認所在的地方是否有攝影機。
手被揮開,刀子飛了出去,他們試圖展開肉搏戰,但雷鳥的行動總是搶先一步。他的動作像是能看見未來。
「還是跟卯浪先生商量搜索範圍吧,不能老顧着確認監視器,也要有充分的時間過去定位。」
這類監視攝影機設置的目的,通常是爲了觀察動物,他們這時尚未聯想到這是【一匹兔角】爲阻止替換部隊所架設。
他的雙手握着特製的旋棍型特殊警棍,先是從後方揮向其中一人,再往對方背後一踢,那人摔倒在地。雷鳥同時迅速拋接旋棍,變換持棍動作。
「……」
年幼少女神爲人民着想的心情成了決定性的關鍵,其他人也點頭同意。
「很好,很順利。」
雷鳥在包圍網中並不懼怕,又換了個握棍姿勢。敵人疑似擅長用刀子攻擊,所有人都拔刀砍了過來。
「沒錯!之前我們就是在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下,透過山裏動物的指引,抵達了射手大人的聖域。我們做得到!」
龍膽再三煩惱過後,這麼回應。
龍膽聽完解釋後終於理解了。
「看到了。」
「你不是自己一個人……我們大家一起完成這件事,我們來守護大和的夜晚。我認爲我們該這麼做……」
旋棍這個武器並沒有特別強,而是雷鳥發揮出戰鬥天分,另外也單純是雙方的戰鬥經驗有顯著的差距。雷鳥的動作追求的是如何打贏對手。如果有需要擔心的地方,那就是他的體力耗盡,不過從他打鬥時偶爾會露出笑容看來,暫時不需要擔心。
五名【老獪龜】成員轉瞬間已痛苦哀號,個個倒在地上。
這話聽得撫子也笑逐顏開。
雷鳥以旋棍應付接二連三的攻擊,跳開後踢出長腿,拉開雙方距離。他製造出缺口,突破了包圍。
【老獪龜】的部隊觀察四周,在討論著什麼。
『在十號停車場的登山口附近確認敵人身影。雷鳥先生的所在地接近三號。』
「雖然想讓瑠璃大人與菖蒲大人前往避難,可是在這時候分開行動的風險太高……不如團結起來…………各位認爲如何?」
他正喃喃自語時,耳機剛好傳來通知。
『雷鳥先生,有一大批人從九號上山了。』
雷鳥問起連理。
「連理,那些人全部都上山來了嗎?」
『沒有,唔……停車場依然有八個人,上山的大約有三十人。等一下……一個、兩個……有十五個人駐守在上山的地方,所以有大約十五個人往你那裏過去。』
「這麼多啊,不過還算是在容許範圍內。」
『那個……可是……上山的人裏面,有個人體格超壯……』
雷鳥盤起手臂,好整以暇地說:
「很壯……我的體格也算是健壯,跟我比起來,那個人的感覺很危險嗎?」
『很危險。其實那個人……我看他來過醫局幾次,是因爲訓練或別的原因受傷前來就醫……我正在和君影一族的人確認其他人的長相,有很多完全不認識的人。所有人的臉都拍到了,之後調查就能知道是哪個裏的人。最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會注意這些人的動向,這樣可以吧……』
「可以,這樣就行了。」
『……我也過去你那裏。』
「連理……我拜託你的是必要的事。我把萬一自己出事的保險託付給你,你要是到這裏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不用擔心,我這邊要是情況不妙,會馬上逃走,也會讓部下趕快逃。再說你來只會礙事,拜託別過來。」
『……』
「你的心意我心領了。你對我擔心得不得了的心情、友情,還有愛。」
連理嘆了口氣,說着『我再跟你聯絡』,中斷了通訊。
雷鳥笑着,接着向把昏倒的男人綁起來推到路邊的部下說:
「十個人跟我一起守在這裏迎擊,其餘六個人只要帶走被綁起來的兩個人就行了,努力把他們運離這裏,交給接應的人,接着暫時在車子裏待命。一看苗頭不對,就馬上離開。完畢。」
雷鳥確認離開的隊員消失在樹林後,看向自身部隊裏的十名精銳。他們沒有一個人露出不安的表情。
「好像有危險人物上來了,那個人由我來對付。雖然人數無法取勝,不過我的門生裏面沒有人是弱者,其中最強的就是你們,我們要贏得這場勝利。」
充滿他內心的並非是憎恨,而是必須儘快殺死對方的堅固決心。
雷鳥低沉的嗓音說。
「你纔是那個沒有考慮到未來的人。你支持的里長,總有一天也會除掉你重要的人。」
「我知道你們是打算來替換四季代行者大人的【老獪龜】!先行部隊的人都倒了,其實沒有很強嘛。老實說,我覺得很失望,這是怎麼搞的……我猜你們只是大戶人家養的走狗,沒有經過多少實戰訓練。君影一族有開設防身術與警棍術的課程,務必前來聽講!」
雷鳥感覺某種濁黑的物體從內心深處湧了出來,先前腦中那種和平的想法瞬間消散。
「里長的情報管理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絕對有漏洞,你們搭的那艘船就快沉了,我是在勸你們最好趕快棄船逃跑。」
——得趕快殺了他。
「再說,雙子神這種形式是可以允許的嗎?萬一她們害得接下來出現酷暑怎麼辦?百姓也會受苦的吧。她們最好還是別活着。」
——快。
卯浪想殺了葉櫻姐妹,因爲覺得她們陰森,是異常的存在。
「君影,爲了讓裏步上更良好的政治,你就犧牲吧。」
儘管有樹蔭稍微遮蔽陽光,午後的豔陽依然毒辣。
「……我們代表的是正義,就只是這樣而已。」
「遭到埋伏了嗎……?也就是說我們的行動曝光了?」
潛藏在山林裏的【老獪龜】成員躁動了起來。
雷鳥將槍抵住其中一個被綁起來的人頭部,開朗地打起招呼。
只是對戰時間一旦拖延,雷鳥他們將會敗在人數。他自己是無所謂,但是他希望避免分家那些人的性命陷入危險的事態發生。這種時候需要慎重行事。
「這話還真是過分……瑠璃對你做了什麼事嗎?」
「嗨!你們是來殺瑠璃與菖蒲小姐的嗎?」
那是個壯年男子。他的體格堪稱魁梧,輕易凌駕高大的雷鳥。
卯浪做作地歪着頭。
夏天的龍宮山裏十分悶熱。
有人以自身的主觀,認爲殺害別人是可以允許的行爲。
雷鳥也是以自己的主觀意圖殺人,現在的他並未注意到這一點。
「國家治安機關特殊部隊【豪豬】都出動了,根本不需要你們吧。何況如果是像你說的,爲什麼你們不和接到正式要求的【豪豬】會合,而是像埋伏一樣在山裏走動?」
「在夏之裏習武的人,沒有人不知道你。」
他的目的是將【老獪龜】的行爲公諸於世,撤銷對葉櫻姐妹的批評與凶兆的待遇,爲此需要對方也表現出偏激的態度。
「別再胡說八道了,我剛纔也說過,我們裏裏面沒有人會把虛假的報告當真。你這個人對裏是種威脅,沒有必要再繼續對話下去。我們會光明正大地打倒你們這些人,進行適當的處置。」
接着,他有種感覺。
「偵察員回來了,上面發生戰鬥,對手恐怕是君影一族!」
龍宮嶽,一般登山口附近。
雷鳥的態度一如往常放肆,不過他大概是刻意挑釁對方。
「卯浪先生,不如我們來交涉吧。」
——怎麼偏偏是這個人來了。
爲了心愛的女子。
沒有惡意的這句話,莫名刺痛了他的心。
「……我是卯浪。」
「君影,開戰前我有件事想問你。以你的實力,不需要靠婚姻,也能成爲下一任夏天代行者的護衛官。萬一你假設的不幸事件真的發生,你也可以去找里長理論。與其保護那種晦氣的神好幾十年,不如以正常形式服侍新的神,你不這麼覺得嗎?」
「你的意志很堅定呢。」
「正常。」
最後那段話是在嚇唬對方。雷鳥推測就算是無形的物體,對方也是在同意接受某種報酬的情況下提供協助,聽命行事。藉由威脅『你們的行動在結束後可能遭到查辦』,尋求和平解決的方式。
這個人是真的認爲這纔是正確做法。
「卯浪家的人,啊啊,我們在裏舉辦的武術大會爭奪過優勝吧。你很強,我記得你。你現在是松風家保鑣嗎?太讓人失望了。」
——不過,這是瑠璃的季節。
開戰的聲音也傳到了這裏來。
雷鳥想殺了卯浪,因爲自己的世界,不需要會傷害自己心愛女人的傢伙。
「沒錯,現在是異常狀況。你打算娶死人嗎?」
「卯浪先生,也要請你爲了瑠璃犧牲。」
【老獪龜】那裏有人拔槍,然而有個格外顯眼的人往前跨出一步,制止了這樣的舉動。
「聽到了嗎?」
——雖然說我不會輸。
「多謝讚賞……我們在哪裏見過面吧,你叫什麼名字來着?既然都是夏之裏的人,你就直接表明身分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們只是接到里長命令,前來保護夏天代行者大人。」
「我再問一次,你要不要交涉。我知道松風青藍是其中一位首謀,如果你們願意提供自己是被迫接受命令的證詞,我們沒有必要開戰。」
「可憐的傢伙。」雷鳥說完後,像是覺得累贅,把拿來當成擋箭牌的男人丟到一邊。男人似乎發現自己孤立無援,從路旁逃走了。
成爲人質的【老獪龜】部隊成員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你抓人質也沒用,我今天是第一次見到那傢伙,雖然過意不去,我對他什麼感情也沒有。」
「沒有,只是覺得陰森而已。」
「我們裏裏面沒有人會把虛假的報告當真。」
雷鳥愛上夏天代行者後,從未覺得這個季節心煩。
「嗯~完全講不通,我開始覺得不耐煩了。你下定決心要爲那邊賣命了嗎?你以爲這麼做,今後就能繼續維持安穩的生活嗎?可是事實呢?我向關係要好的情報販子砸下大錢,調查里長的個人資產動向。你帶來的那些人不可能沒有報酬吧。是付現嗎?就算是付現,還是可以從帳戶查到提款或是匯款紀錄吧?你們裏面有人收了訂金吧,總不會所有人都是景仰里長,受到命運的驅使到這裏來的吧?如果是的話就好笑了。」
只是得到君影雷鳥的青睞就能提高士氣,他就是這樣的人物。
雷鳥等人暫時躲在山路旁的草叢裏,等待敵人的援軍。
「喂,這是什麼蠢話,我們應該要過去助陣。夏之裏都是些膽小鬼嗎?」
「這就是代行者。」
「……」
「哎呀,你居然知道我是誰。」
卯浪沒有理會他的話,臉上表情一點變化也沒有。
雷鳥的舉止看似做作,但是話裏沒有半句謊言。
——雖然說是騙人的。
「我不想再聽這些敗給同儕壓力的蠢話,開戰吧。」
始終面無表情的卯浪有些煩躁了起來。
雷鳥的部隊只有自己的分家——也就是君影一族的人,這一點在這時展現出雙方的巨大差距。松風青藍的私兵與其他裏派來的兵力,說起來就是一羣雜兵。
額頭冒出的汗水擦了又擦,接着如同連理的通知,【老獪龜】的部隊來到了雷鳥等人面前。
他的目的,不是打倒所有在這座山裏的【老獪龜】成員。
「……看來你無法爲了未來行動。」
——對方會上鉤嗎?
「不用……再說了。」
卯浪的部下個個面露兇光,瞪着雷鳥的部隊。
「我們要派人上去支援。」
「就算是葉櫻家出身,也不能逃離被當成工具的命運。這是很普通的反應吧。」
交涉破裂。雷鳥無聲地握住旋棍。這時,藏匿的雷鳥部隊現身。在雷鳥與卯浪交談時,他們移動到包圍卯浪部隊的位置。卯浪也掏出了刀子。刀子在體型壯碩的他手裏看起來並不小,顯見那把武器的巨大。
到頭來,戰爭也就是意見的衝撞。
「就算有那種東西,也還沒公開就會消失了。」
「啊~這話就不對了。你們發現並且破壞的那些不明攝影機,是我和我的部隊設置的,我們已經知道你們是來弒神的部隊。你們隨口討論替換的那些話,都錄下來囉。」
如果是要展開突襲,成羣結隊殺害年輕少女,這一點並不會造成妨礙,但如果是遭到有紀律的組織開戰,難免會有人驚慌失措。以目前的狀況來說,因爲意見分歧而發生爭執可說是最糟糕的情形。
兩人說着跑了起來,刀子與旋棍猛力撞擊。
事情發生在幾年前,雷鳥難得記得很清楚,他記得那是一場值得讚揚的比試。光是有那個人在場,雷鳥原本預計的壓制速度就會大幅延遲。
「……沒有也無所謂,你們有好幾個夥伴都被抓住了,只要嚴格拷問他們爲什麼到這裏來,就能揭穿你們隱瞞的事情。」
「你是君影家的人吧。」
——啊啊,就是這種傢伙要殺害瑠璃嗎?
「你不也一樣嗎?而且你還傷了人,有錯的是你。」
「不行,目標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
「卯浪先生交代我們在這裏待命,我們最好再觀察一下狀況。」
他這麼激勵後,所有人都微笑着點頭。
正義與愛,【老獪龜】與【一匹兔角】的戰爭開始了。
——快。
雷鳥一時之間愣住了。
「你想說什麼……」
接着,他們就要遇上最嚴重的災難了。
「在龍宮嶽陰謀替換四季代行者的歹徒!儘快投降!」
使用擴音器勸降的,是國家治安機關特殊部隊【豪豬】。
與祕密行動的代行者陣營會合後,【豪豬】隊員終於開始與【老獪龜】展開接觸。【老獪龜】成員因此陷入動彈不得的窘境。
上方在戰鬥,下方有【豪豬】逼近。
他們只能選擇正面衝突,或是在山裏竄逃。
在遠離勸降的【豪豬】成員後方,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就在那裏。
「雛菊、的視力、很好。」
「對。」
「雛菊、會先、朝【老獪龜】成員、撒花出去。」
「嗯。」
「然後、狼星大人、可以馬上、接着行動、嗎?」
「沒問題,我會跟隨小雛的術式。」
「那麼就、抓準時機、行動吧!」
「好!」
這一段可愛又英勇的對話來自雛菊與狼星。
櫻與凍蝶在一旁守護着他們。
四人所在的位置遠離衝突發生的登山口。至於狼星與雛菊打算採取的行動,就是捉拿敵人。他們計劃同時使用春天與冬天的能力,速戰速決。
即使是優秀的能力者,在亂斗的人羣裏要精準地捕捉敵人,也是相當高難度的技巧。不過,有個人自告奮勇說自己『做得到』,那就是睽違十年回到大和的春天少女神,雛菊。
她的視力極佳,可以從最遠的距離進行支援。雛菊因爲春天那起事件將無辜平民捲入而感到愧疚,與狼星一樣希望能提供協助,儘快解決這整起事件。因爲雛菊的苦苦懇求,護衛官們不得已,只好答應讓她參戰。
「您爲什麼、遮住臉、呢?」
「狼星大人……」
「小雛,聽我說……我在櫻面前說得很了不起,其實沒有多厲害。雖然說那東西最後成了防禦術式,但並不是我一開始練習的目的。」
「櫻……妳就放心、交給雛菊吧……妳是保護、 雛菊的人,可是如果、沒有妳,雛菊、活下去、也沒有、意義……」
「好,好厲害,可是……這麼可愛的東西被破壞不會很可惜嗎?」
「我只是想在妳回來的時候讓妳看看,除了花,我還練習了其他東西。妳以前看到我做的雪兔很開心……我是想着妳做的。」
狼星錯愕地看着櫻。
——我現在超有幹勁。
「狼星大人?」
「不行……妳要、躲起來……」
「但是這麼可愛……爲什麼要打造這麼可愛的外表……」
他看着雛菊說,說到一半停了下來。雛菊臉上沒有笑意。
「櫻……」
「冰兔。」
雛菊特地讓自己的額頭貼着櫻的額頭,沒有拿着扇子的那隻手緊緊握住櫻的手,想讓她放心。
雛菊如果在今天這一天失去櫻,她必定會早早放棄人生。
「不用擔心,不管是小雛,還是櫻與凍蝶,我不會讓你們中槍。」
「我向【豪豬】借了防彈背心,不會死的。」
「狼星大人、努力的成果、很厲害,也因爲這樣、可以保護、雛菊的、櫻……」
「……凍蝶……好吧。狼星,雛菊大人就拜託你了……萬一有什麼緊急狀況,你就撤除我這裏的防禦,全力保護雛菊大人。」
「不可以。雛菊是、爲了、保護大家、而戰鬥。」
這種時候還能露出微笑,正是花葉雛菊這位神的個性。
「櫻,妳看這個。」
「開槍了……不用擔心,那只是威嚇的程度而已。【老獪龜】與【豪豬】的槍戰……如果放着不管,的確是會有人傷亡。」
「很、帥氣。」
「櫻,看雛菊。」
「完成外形很快,只是……我想讓妳佩服。我不想讓妳覺得我們沒有見面的時候,我都在偷懶……雖然是孩子氣的想法……我想說會動的話好像很厲害……所以加倍努力練習。」
「今天有、很多現人神、到這座、山裏來。」
「……狼星。」
狼星心想這麼做或許可以幫櫻提振起精神,等着她的回答。
「我這麼做,完全沒有妳以爲的那種帥氣的訓練場景,或是崇高的理念。」
櫻盯着冰兔。她本來以爲是冰雕,結果兔子可愛地跳了起來,嚇了她一大跳。雛菊的雙眼都亮了起來。
狼星聽着苦笑了起來,她似乎是比較起雙方的能力高低,感到了沮喪。
「雛菊、保護的、人裏面、也包括櫻、和凍蝶大哥……」
櫻在夏離宮也對可愛小動物愛不釋手,無法抗拒可愛的事物。冰兔將代替自己受到破壞,似乎讓她良心不安。
狼星難爲情地自嘲說:
「咦……」
「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可愛就行了嗎?那麼就單純的四角形……受不了,要求真多。」
「不,等一下,既然都特地弄出來了,就維持原狀吧。」
「儘管因爲天氣炎熱,沒辦法保持太久,不過這是會自主行動的冰術式。它們會替我指定的保護對象承受攻擊後消失,第一波攻勢就交給它們應付。而且只要術式一開始,我也會在周圍設下防壁。」
這話簡直是愛的告白,但對她們來說只不過是實話。
「小雛,等妳準備好……」
狼星默默將手中的扇子移到臉的前面。
「櫻,過來這裏,和我一起待命。」
也許是因爲冰兔稍微療愈了心靈,櫻表現得很安分。
「請放心,我會在您前面擋子彈,如果有人中彈也會是我。」
櫻的瞳孔則是出現雛菊柔和的笑容。
「櫻,放心……顯現開始後,就算對方注意到這裏,也有狼星設下的防壁。我們在前面反而會妨礙他們。術式發動後,馬上輪到我們上場。我們必須一路保護他們,前往平息在更上面發生的騷動。」
「妳到底想怎樣!」
這可不是破壞【華歲】基地逃出來的女孩該說的話。狼星只是擅長精細的技巧,在代行者的能力方面,兩人照理來說沒有多大的差距。狼星輕柔安撫着她。
這不是命令,而是請求,但是櫻順從了,往她看了過去。
「……」
「雛菊活着、沒有、意義。讓雛菊、保護妳……」
「是……」
他揮着扇子,像是在展現實力,接着地面出現四隻嬌小的冰兔。
凍蝶看不下去,這麼勸告她。雛菊也頻頻點頭同意,然而櫻似乎還是無法心服,接着換狼星開口。
她不怕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而是怕失去十年後終於回來、最心愛的主人受傷。她的身體微微發抖。
「……我知道。」
櫻按捺不住情緒,抱住雛菊。
在凍蝶的催促下,櫻終於離開雛菊身邊。冰兔意氣風發地跟隨他們離去。
櫻與凍蝶紛紛詫異地看着他。
「……」
雛菊的雙眼閃閃發亮,彷彿散落着繁星。
「雛菊大人,千萬小心……請收下。」
護衛官們將扇子交給各自的主人。平常因爲穿着和服,拿着扇子不覺得奇怪,這次的旅行因爲從遊樂園就穿着洋裝與西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兩人敞開扇子的同時,槍聲接連作響。雛菊嚇得哆嗦,櫻則輕柔安撫着她。
「大家被、引導到、這裏來,肯定是、爲了不要、有人喪命,雛菊是、這麼、認爲的。」
視線有些低垂的狼星聽見這話,往雛菊看了過去。
「如果感到危險……您要馬上、立刻……逃走……」
「雛菊、會保護、大家。」
,,
「我不管那種偉大的旨意……我只要雛菊大人平安……」
狼星用手裏的扇子指向櫻與凍蝶。
「雛菊要更、認真訓練……雛菊要、有、保護大家、的力量……」
狼星說得有些自豪。
他好不容易讓剋制不住笑意的臉恢復嚴肅。
雛菊默默搖了搖頭,她原本要求櫻與凍蝶躲起來。
櫻無法直視雛菊的雙眼,然而雛菊從足以親吻的距離窺探着她的反應。雛菊平常是受到保護的一方,但在這種時候的眼神總是無比堅強。
不過,雛菊立刻輕輕地說:
「櫻,看着雛菊。」
「我一點也不厲害,在我看來,那象徵的是過去那段寂寞的時間。」
「……」
「……因爲不能讓妳看見我現在的表情。」
她先前英勇的氣勢不知道去了哪裏,不知爲何恢復成平常消沉的她。
櫻不安地擔心着以遭到破壞爲前提的冰兔。
「……」
「好、可愛。」
「謝謝……我很高興。」
「我們沒有見面的這段期間,我超認真練習,學會了很多技巧。」
「非常、非常、帥氣……」
「雛菊大人……」
「這這這、這是什麼東西?」
黃水晶的瞳孔映照出櫻強忍住眼淚的臉龐。
鬱悶的氣氛消失,狼星鬆了口氣。
「這是什麼東西,狼星……」
——喜歡的女孩稱讚自己『帥氣』。
狼星不可能不爲此感到心花怒放。
「流程都決定好了嗎?狼星,扇子在這裏。」
她的表情像是打從內心這麼認爲。
「狼星大人、真厲害。」
「笨蛋,跟妳的性命比起來,這不算什麼……」
「我不是問你名字!」
「好,行動吧!」
「是……!」
雛菊與狼星各自稍微拉開距離,拿起扇子。
接下來兩人要吟詠的是春天與冬天共通的歌舞。前人所留下的衆多四季歌裏,有很多是歌頌春天與冬天的戀情。
因此即使是長年分離的兩人,也能一同合作,完成這項工作。
吟唱先由雛菊開始。
「櫻梅桃花開,夢中綻放,傳我情意。」
雛菊惹人憐愛的聲音響起,狼星應和似的唱了起來。
「常久亦同夢,長夜不愁憂。」
各自唱完一節後,他們互看向彼此,接着同時跨出腳步展開舞蹈。
接下來是同時吟唱。
『思君念君,一觸即壞,一觸即散。』
兩人的聲音呼應,踩過的地面綻放出花草。空中出現冰柱,像在保護隨從們。
豔陽中落下了冰雪,冬天與春天優美合奏。
『何爲春,何爲冬。』
雛菊只消一個眼神流轉,黃水晶瞳孔捕捉到的敵人腳邊便綻放出百合,纏住對方臉部,奪去視野。
『入夢去,夢中仍相見。』
接着蜀葵以強勁的力道從地面猛地竄出,抓住敵人的腳,使敵人離地。
【老獪龜】的年輕人發出慘叫,正打算胡亂開槍時,狼星已經有所警覺。
『櫻梅桃花開,雪空月凍結,爲我倆見證。』
「事、事情很嚴重嗎……?」
「請、請問是射手大人嗎?」
「老鶯先生,總之我們先下山去吧。」

「射手大人!慧劍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您想必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在和他講話之前,可以答應我不會亂髮脾氣嗎?他的能力……那個,萬一失控的話就糟糕了……他現在就已經快控制不住……」
雖然說在計劃之中,槍戰時背後出現魔法般的支援,【豪豬】隊員還是不由得鼓譟起來。
輝矢暫且放下心來。連理默默將手機開啓擴音。
「不、不用把事情想得這麼嚴重,畢竟只是回到你的監護人輝矢大人身邊而已。雖然還沒有收到回應,不過我站在你這一邊……啊,等一下,有聯絡了,是射手大人身邊的君影一族護衛。」
冰中花的牢獄接連形成。
「原本的計劃是在這裏多待一段時間,可是風向變了。射手大人如果聽說少年受到我們保護,大概會加快速度往這裏趕過來。我們有帶回情報的任務在身。」
接着,監視射手與夏天陣營的隊員也傳來消息。
「等、等一下。瑠璃和菖蒲…………她們本來和射手大人待在山下,爲了舉行神儀上山?怎麼會這樣!他們想找出暗狼?快、快阻止他們!告訴他們,巫覡慧劍正受到我們的保護!」
慧劍因爲視線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尷尬地把頭垂了下去。
慧劍很害怕。連理看見慧劍的背後,隱隱約約出現幽靈般的女性與巨大的狼,連忙決定介入,向輝矢說道:
『請幫我叫他回來……』
連理聽從對方要求,馬上把手機遞給慧劍。
【老獪龜】的替換部隊發出沉悶的慘叫聲,儘管無法不傷及任何一人,幸而無人喪命。精密的術式施展,將傷害控制在最低程度。
他們的立場轉爲積極防禦,並且爲了保護自己與同胞學會團結。團結之後,他們湧現了勇氣。
『慧劍!?』
「神好可怕……」
「他是在擔心你,接吧,慧劍。」
「……這麼說也有道理。就位置上來說,在戰鬥中逃走的人容易逃來這個地方,我們離開這裏,往射手大人的登山路線移動,說不定事情會比較順利……以現在的狀況來說,可以在幾個大人跟着保護慧劍的狀態下和對方見面,這種方式或許不壞……慧劍,你怎麼想?你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嗎……?」
「連、連理先生……輝矢大人……很生氣嗎……?」
連理接起的不是無線對講機,而是手機來電。
慧劍一臉愧疚地抬起頭。
百花齊放,天空飄雪,連呼吸也很冰冷。
黎明二十年的春天時,四季代行者只要不是忍無可忍都會聽從身邊人們的指示,心甘情願地接受行動限制,處在受人保護的位置。
『夢中綻放,傳我情意,春冬同夢。』
然而,那場戰事改變了他們。
下一瞬間,輝矢接近大叫的聲音響了起來。
『謝謝……感激不盡……』
「四季代行者到了?他們和【豪豬】合作討伐【老獪龜】?」
這起事件如果發生在春天,所有人大概都會聽從四季廳與裏的命令,停留在安全場所,等待風波平息。四季代行者就是這樣的身分。
連理好不容易纔出聲回應:
嚇得動彈不得的其中一名【豪豬】隊員的這聲嘀咕,雛菊與狼星並不知道。
專注於防禦不如先發制人,一味的忍耐無法逃離暴力。
首先是在停車場待命,與四季代行者接觸的隊員傳來消息。
「我會坐牢……」
「其實也不算自首……」
然而,慧劍的臉色十分蒼白。
運理因爲高分貝的叫喊聲,痛苦地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他以爲自己的鼓膜要震破了。
由於春冬攜手合作,準確避開我方人員,完全封鎖敵人攻勢,龍宮嶽同時誕生出世上最美輪美奐的風景與淒厲叫聲不絕於耳的地獄。
也有人看見逼近自己眼前的子彈在空中凍結停住,忍不住大叫出聲。
他的主人是發自內心在擔心他。
儘管他們需要受到保護,不過一旦與他們爲敵,就會落得這種下場。
「可是雷鳥先生他們……」
『對!你就是保護慧劍的人嗎?讓慧劍聽電話!慧劍!』
每一夥人各自做出意料之外的行動。
『我只是想見他……我一定也有不對的地方,我希望我們可以冷靜下來,好好溝通。可以幫我轉告那孩子嗎……?』
「少主正在和敵人交戰,無法取得聯絡。就狀況看來,【豪豬】成員與四季代行者應該會由一般登山口上來,剛好會撞上少主他們那邊的戰線。他們將會成爲意外的援軍。其他隊員回報,那邊由冬天代行者大人領軍。那位大人是以征討匪徒遠近馳名的勇士,理應不會輕易陷入危險……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把少年交給射手大人,最好還是離開這裏。」
混亂的慧劍聽見這個聲音,想必也明白了。
「這些不用擔心,他沒有嚴重外傷,我們剛纔也讓他喫了點東西。」
他們拿出勇氣行動的結果,使聚集在這座山裏的所有人陷入紛亂。
「要說嚴重是很嚴重。雷鳥先生爲了不讓現人神受到傷害,正努力引開敵人,以爲這整件事可以只靠我們解決。爲什麼春天、秋天和冬天會到這裏來?他們什麼時候到龍宮來的?因爲射手大人發出聲明,要和夏天組成聯合戰線嗎?就算是這樣,動作也太快了……」
「可是我……」
這都是因爲連理與雷鳥的預測不夠嚴謹,尤其是他們不知道現人神們現在的心境變化。
連理沉吟着,接着這麼回答他:
另一方面,龍宮神社本殿內,老鶯連理正爲接二連三收到的情報混亂不已。
「我是老鶯……」
運理與君影一族的護衛正不知所措時,慧劍問道:
害怕遭到拒絕的少年耳中,終於傳進輝矢擔心的聲音。
輝矢似乎聽懂了連理的意思,着急地回道:
他經由靈脈,感受雛菊的神通力,將那個地方完全凍結。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確認他的安全……他的狀態那麼糟糕嗎?有受傷嗎?他有沒有喫飯,可以幫我問他嗎?』
『慧劍!你在那裏嗎?讓我聽你的聲音!慧劍!』
「我、我要自首。」
連理聽見君影一族的護衛這麼提議,不禁感到遲疑。
慧劍再也按捺不住,靠過去連理身邊,朝手機講起了話。
「輝矢、大人……」
泣然欲泣的聲音傳入輝矢耳裏。
輝矢那頭頓時傳來倒抽了口氣的聲音。
『慧劍,是慧劍嗎?』
「輝矢大人……對不起、對不起……我、對不起……」
『慧劍……!』
「真的對不起……我以爲您討厭我……我……!」
『你沒事嗎?有哪裏會痛嗎?』
「我沒事……可是透織子夫人……輝矢大人,我……」
慧劍哭得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透織子去哪裏了嗎?不,總之你沒事就好……聽我說,慧劍,我現在去接你,你就回來吧……回來我這裏,慧劍。』
「……輝矢大人……輝矢大人……」
連理看不下去,加入兩人的對話。
「射手大人,我從慧劍那裏大致聽說了事情經過。他會變成暗狼攻擊射手大人,有他的原因。他的行爲或許不能完全歸咎於孩子氣……但他終究是個小孩子,再說還有人在背後操控……」
『……!』
「您要是聽了來龍去脈,巫覡一族的問題或許會跟着浮上臺面。總之,唔……如果可以的話……還請您溫柔迎接他,否則他的能力……他會攻擊射手大人,也是因爲精神常處於不穩定的狀態……」
『我知道了……有他願意主動說出能力的人保護他,我就放心了。我也有一件事要拜託你,那孩子很愛哭……麻煩你讓他的心情安定下來,帶他來我這裏。』
「好。我們現在在龍宮神社,接下來會移動到射手大人專用的山路,與各位會合。可以麻煩轉告護衛嗎?」
『沒問題。你們知道路吧?』
單純只是眼前的男人太過耐打。不管再怎麼打,攻勢都會遭到反擊。
雷鳥自己不知道,他並非身體,而是精神已經到了極限。
卯浪的手終於作廢,也沒了力氣。
「……應該要讓菖蒲知道我也在……吧……」
卯浪搖頭。
——瑠璃。
——我到底在說什麼。
「你是替換的罪犯……」
「連理先生,你沒事吧……?」
「君影!」
——得趕緊打倒他。
不需要再受害,不會被殺害,也不會再遭受屈辱。
「不會!我發誓!」
「我只是奉命行事,命令我的人就是你說的里長!我們還沒有對夏天代行者動手!現在你還能解釋成防衛,殺了我的話,你的行爲就說不通了!」
雷鳥揮出旋棍,長腿踢向對方,瓦解卯浪的身體重心。
所以殺了他也沒差。
「……」
「你現在是什麼身分?你不是四季代行者的護衛官。你要是殺死我,無法免罪!這樣你也不在乎嗎!」
雷鳥爲了堅定自己的意志,用力握緊旋棍。
說完後,電話便掛斷了。慧劍抽泣着,連理則摸了摸他的頭,注意到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雷鳥馬上重新握好旋棍,用電流攻擊。
——不對,慧劍的事比我重要。
——腦子裏空蕩蕩的。
卯浪表現出投降的意思。
「……撤離這裏吧。」
他一再地揮下旋棍。
——要打得他絕對無法再行動。
「閃開!」
「真是令人作嘔。壞人總是這副德性,其他人怎麼樣都無所謂,在乎的只有自己。我本來試圖跟你談和,拒絕的人是你。」
連理硬是擠出了微笑。
——難不成他有嗑藥嗎!
夏日午後的山中發生了亂鬥,雖然說雙方都是來自夏之裏,並非因此就能耐住暑熱。武器每次揮動,汗水也跟着噴濺。
錯的是眼前的男人。
但是無所謂,自己已經可以殺了這個人。
「你的同夥一個個都倒囉!」
「別那麼輕易改變自己的宗旨啊……」
——只要能保護瑠璃,我什麼都不在乎。
「雙方放下武器!!」
「你的手!閃開!」
「只要是異常,就可以殺死對吧。」
那種嗤笑的態度惹怒了雷鳥,他氣得回嘴。
「嘖!」
——瑠璃。
——殺了他。
他猶疑地看向君影一族,所有人聳了聳肩,臉上寫着不想捲入他人的感情生活。
「在我看來,異常的是你。」
同一時間,雷鳥陣營。
雷鳥這時完全忘了要注意不能殺人,滿腦子只想着除去眼前的男人。
「這樣不是讓我很難下手嗎……」
卯浪叫着他的名字,君影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他身上。
卯浪反射速度變慢的現在,正是出手的最佳時機。
雷鳥控制不住情緒,加快了揮動旋棍的速度。卯浪落居下風,用刀子防禦。
「死吧。」
慧劍看見安慰自己的人臉色很難看,停止了哭泣。
電流無法造成打擊,說服也沒用,簡直是堅不可摧。光是身軀龐大,就在與他人對峙時佔盡優勢。
「是!」
結束這一切,讓自己在經過這幾個月後終於能夠安心。
——這下複合可能真的無望了。
他趁對方動彈不得的瞬間攻擊,這次旋棍真的擊中卯浪的臉。
「那個女孩是什麼樣的人,受到家人喜愛或者是我的女友,這些事都不重要,我也會這麼想。」
『無所謂。那麼因爲我們這邊還有神事,會繼續往山上走。我想可能會剛好在路上碰到,或是要請各位稍等我們一下。抱歉造成各位麻煩……慧劍就拜託你們照顧了……!』
雷鳥爲了心愛的女人,正要取人性命時——
「要是殺了我,你可是會名譽掃地的!」
不過,雷鳥並未居於劣勢。旋棍鍥而不捨的攻擊的確對卯浪的身體造成了傷害,對方的動作不再如先前犀利。
急躁與憤怒支配了雷鳥的思緒,原本早就該倒地的人仍然屹立着。
他想趕緊擺脫這種煩悶的心情,然後放下心來。
「你們只是有人數優勢而已!」
旋棍就要擊中時讓對方擋了下來。雷鳥咂舌,再次揮下旋棍。骨頭斷裂的手臂試圖保護頭顱,但因爲忍受不住疼痛,卯浪發出了慘叫聲。主控權落入雷鳥手中。儘管不需要繼續使出暴力,他的手始終沒有停下來。
接着他把手往後拉,試圖加強力道,儘可能將對方一擊斃命。
他一路馬不停蹄跑到了這裏,爲了保護自己的『夏天』。
說話的確實是自己,但是真正的自己彷彿在稍遠的地方,不知正義何在,只是在一旁觀看。
他猜不到菖蒲會怎麼看待現在的狀況。她很有可能會說,這種自以爲是的行動只是在扯後腿。就算抹除了凶兆的形象,萬一遭到菖蒲討厭,可就得不償失了。
黃昏射手親口要求自己保護慧劍,他必須把人平安送達。
「君影,住手……」
連理與慧劍等人就這麼離開了龍宮神社。
雷鳥發自內心這麼說,卻不知道爲什麼有種感覺,好像說出這些話來的不是自己的聲音。
「送死吧,這是爲了瑠璃……!」
——可惡的大塊頭!
雷鳥的語氣裏怒氣沖天。
他的臉上露出了害怕有生命危險的表情。
「……但我要是留你一命,你又會聽從別人的指示殺了瑠璃吧……?」
卯浪在迴避攻擊的同時也伸出腳,打算纏住雷鳥的身體。
他將旋棍往下揮過去,試圖粉碎對方頭顱,然而卯浪俐落地往旁邊一滾,避開了攻勢。
現場響起女性凜然的聲音。
——我想結束了。
他沒有輸,也不是看不見勝算。
——殺了他!
雷鳥等人正在戰鬥。【老獪龜】那邊也是高手如雲,雷鳥在應戰卯浪時,我方人員遭到人數壓制,潰不成軍,相繼倒下。
「等一下、等一下!君影!」
接着他再次揮動旋棍,讓對手摔倒在地上。
因爲想要這樣的未來,他努力到了現在。
他將暴力正當化,希望能借此解脫。
「雖然是祕密通道,不過我們知道怎麼走。」
「不許說話,住嘴。」
「什麼……?」
——我好像頭腦不正常了。
骨頭碎裂的聲音傳出來,但傅出聲音的地方不是臉,而是卯浪的手臂。
「……!」
不只是雷鳥,在場所有戰士的行動都停了下來。
冰冷的空氣與芬芳的花香飄來,他們感覺到的時候,已經遭到了攻擊。腳被凍結在地面,手臂讓花草的藤蔓固定。術式在電光石火之間展開,所有事情皆在一瞬間發生。
「……可惡!」
由於事發突然,雷鳥一時間身體差點失去平衡,但最後還是站穩了腳步。旋棍沒有離手,用力握在手裏。
「放下武器!現場由『春天』與『冬天』接管!」
嘹亮的嗓音提出警告,開口的是春天代行者護衛官姬鷹櫻。
「四季代行者大人在此!【老獪龜】立刻棄械投降!」
不論是隸屬於【老獪龜】還是【一匹兔角】的派系,所有人的視線都不斷猶疑,開始找起現人神。
國家治安機關特殊部隊【豪豬】遮擋衆人視線。跟隨代行者的【一匹兔角】成員也站在旁邊,他們看見受傷的同伴,個個神情凝重。
肅殺的氣氛中,有人受到層層的包圍掩護。
被包圍的正是體現出春天的清秀少女,以及雙眼如冬天冷冽、瞪着周圍的俊秀青年。
有人因爲櫻的話丟下武器,但並非所有人。
一旁的冬天代行者護衛官寒月凍蝶看向四周,高喊起來:
「我們代表春夏秋冬聯合戰線,爲阻止替換夏天來到此地!我們已經逮捕十來名嫌犯!別做無謂的抵抗!」
在凍蝶威風凜凜的大喊聲中,衆人紛紛投降。
幾乎所有人都因爲身體遭到捆綁,槍和刀子從手裏掉到地上。
以追捕匪徒遠近馳名的冬王在場,勢必對他們的心理產生了影響。如果試圖抵抗,無法想像會導致什麼樣的下場。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現場只有雷鳥無視指示,使盡全身力氣試圖掙斷纏在手上的藤蔓,揮下旋棍。恐怕藤蔓還沒斷裂,雷鳥的手就會先斷了。
「瑠璃……他說我的瑠璃是死人……可惡。啊啊~可以解開我身上的束縛嗎……我得殺了他……不可原諒……居然說瑠璃是異常……」
「失禮了。冬天代行者會把路凍起來,可以直接讓他滑下去,像雪橇那樣。這裏是斜坡,很難搬運這麼龐大的身軀下山。不自己走、不投降的人就這麼處理。雖然麻煩,不過拜託各位了。」
雷鳥聞言傻住了,凍蝶則是露出苦笑。
他顏面着地,鮮血的味道在嘴裏擴散開來。幸而花田幫他減輕了一點衝擊力道,只是他依然全身疼痛。
卯浪沒有昏厥,爲抗拒【豪豬】的繩綁,雙腳激動掙扎。
「啊…………我聽瑠璃……提過這個名字……」
「~~~!」
接着,她不由分說揮下還在刀鞘裏的刀。
櫻說完後,踩着叩叩的腳步聲,往抵抗的卯浪走過去。
「狼星!這傢伙的體型太大,很難搬下山,你把到停車場的這段山路凍起來!協助【豪豬】隊員!」
「……怎樣啦,凍蝶。你以前教我對付男人就要那麼做……攻、攻擊要害……」
也許是因爲那聲叫喊來自與瑠璃同齡的柔弱女子,他猛然抬起頭來。
「我現在露出了那種表情嗎……怪怪的……?」
「的確是。你下手比我更兇殘。那好吧。」
櫻一臉有話要說的樣子,凍蝶看見她那表情,又忍不住笑了。
滿腦子只想着要殺死眼前男人的雷鳥眼中,衝進了一抹藍。
「我是春天代行者護衛官姬鷹櫻!君影雷鳥先生在這裏嗎?」
「……兩位前輩……非常冷靜……我很感謝你們……精準的建議,可是我要是不殺了那傢伙……卯浪……他會殺了瑠璃……」
——瑠璃。
雷鳥喜歡藍色。瑠璃是藍色。藍色花朵讓他想起心愛的女孩。
他發出的第一聲相當虛弱,連他自己也不禁驚訝。
春天少女神花葉雛菊大叫,雷鳥不自覺對那聲尖叫出現反應。
雷鳥聽見櫻這麼問,轉頭指了個方向。
「嗚啊啊啊啊啊啊!」
「君影雷鳥在這裏!」
然而,他只是看着花的顏色,就心疼得想哭出來。
呼吸急促。視線模糊。他正處在情緒激動的狀態。
「是兩根。你因爲戰意太高昂,變得怪怪的囉……」
「對。在人數多的戰鬥中,如果手上的武器不是槍,就攻擊對方的腳,要攻擊腳。上半身不管怎麼攻擊,敵人意外都能再站起來。」
「我沒有責備妳。就算妳沒有那麼做,我也會動手,而且我的制裁恐怕會更嚴厲。」
「……你不覺得沒品嗎?」
「……呼、嗚……」
「我是冬天代行者護衛官寒月凍蝶,我們是以春夏秋冬聯合戰線的名義來到這裏!聽說葉櫻瑠璃大人的未婚夫是【一匹兔角】的部隊長!沒事的話請回答!」
「雛菊大人!不可以太靠近!我先過去!」
男人最脆弱的要害遭人以企圖粉碎的力道攻擊,卯浪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櫻接着又往他的小腿打了下去。
「我可以叫你雷鳥嗎?因爲還有其他人在戰鬥,你不該只執着於攻擊一個人,而是要接連把敵人打昏,援助友軍。在實際與匪徒的戰鬥中,有時候人數更多。」
不管是傷人還是受傷,他都有過無數次的經驗。
「強歸強,你一點也不冷靜。其實攻擊對方的腳就行了,但是你一直想往臉上揍,那種打法就只是殺人魔而已。你這樣還算是護衛官候選人嗎?」
櫻平靜地說出了過分的話。雷鳥想抗議,只是頭腦莫名遲鈍,不知道怎麼駁斥回去,到頭來只提出了最安全的問題。
這話出乎雷鳥的意料,他愣住了。他一心只想粉碎對方的頭蓋骨,完全沒有出現過這種想法。接着換凍蝶說道:
「三根。」
得到第一次見面的兩人針對自己的戰鬥方式進行講評,雷鳥愈來愈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瑠璃。
「暴力、不可以……!」
「不會。不過我好像說過,那是在若有萬一的時候……」
對於已經無法抵抗的人,她若無其事地說出非人道的行爲。
「你使用旋棍的動作很俐落,身手也矯健。既然你有這樣的戰鬥天分,只要能保持冷靜就夠了,不用灰心。」
「我什麼話也沒說。」
模糊的視野裏,藍色忽隱忽現。
「……呼呼……」
櫻與凍蝶將代行者留在保護的人牆裏,踏入可說是屍橫遍野的戰場。他們一邊注意不要踩到倒下的人,一邊問道:
雷鳥會這麼心慌意亂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喝斥着自己,接着儘可能扯開嗓門大喊了起來。
「……是我。」
雷鳥出聲。
桔梗花繞上雷鳥握着旋棍的手,奪去他的武器,接着纏住他的膝蓋,使他順勢跪下。雷鳥就這麼倒在突然長出來的桔梗花田中。
——瑠璃。
「你說什麼……哪個傢伙敢對瑠璃大人口出不遜?」
俯視着他的,則是完全可以用解語花來比喻的美少女。
少女從手裏撒出的花之種子,以視力追不上的速度成長。
雷鳥首次見到了本來會成爲自己前輩的人。
雷鳥怒氣攻心,往卯浪揮出最後一擊。
「住、手!!」
恢復成兇暴但是和善的笑容,
櫻與凍蝶面面相覷,雙方都露出了沉重的表情。
忽然間,他呼吸得到空氣了。
「……呼、呼……」
櫻看着凍蝶的反應,不滿地回嘴。
但他從來沒有爲了心愛的人捨命奮戰的經驗。
「……看來記憶還在……這是幾根手指頭?」
指示移動方式後,她回到雷鳥與凍蝶身邊。
「我是冬天代行者護衛官寒月凍蝶,以後請多指教。」
「兩位前輩……太帥了……」
鮮豔的藍色桔梗花如蛇伸向前去,纏住雷鳥。
雷鳥一時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幫你報仇了。」
「……呼……呼……」
雛菊一個人在遠處驚慌失措,狼星則露出了有點不懷好意的笑容,豎起了大拇指。確認他同意後,櫻面向正費力地把卯浪綁起來的【豪豬】隊員。
「不是……完全不是。我真的很強……戰鬥經驗也……很多……」
雖然其實一點也不好,櫻還是換了個話題。
「正是,會氣得怒火中燒也是情有可原。」
「你的雙眼沒有對焦吧。這是你第一次上戰場嗎?」
她將剛纔攻擊腳的那套教導付諸行動,然後這麼說:
支起雷鳥身體的,是就近一瞧會令人怦然心動的迷人男子。
「就是你啊,這麼亂來……」
雷鳥藉着凍蝶的手,讓上半身坐得挺直,這時他清楚看見自己鑄下的大錯。分家的年輕人倒地,也有人正在流血。
「你好像很有意見!」
「狼星!你陪着雛菊大人!不要接近!」
「……凍蝶,他的眼睛都充血了……你還好嗎?可以說話嗎……?」
「呼……呼……呼……」
「就是那傢伙,那個躺在地上的壯漢……」
說完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往他接近。也許是向雛菊與狼星打了個暗號,雷鳥身上的束縛力道減輕,身體被迫翻了一圈。雷鳥看見了接近的人。
「新來的,因爲我的主人與冬天代行者下令,這裏嚴禁殺生。他活下來受到了屈辱,你就嚥下這口氣吧,接着交由法律來制裁。」
雷鳥聽見櫻這麼說,愣了一會兒,最後恢復他原本的表情。
——殺、殺、殺!
「攻擊要害是應戰的基礎,那是很好的制裁。」
「竟敢說我國的夏天是死人,簡直是大不敬……」
「……腳。」
「剛纔我們都報過名字了,我是春天的代行者護衛官,這位是冬天的代行者護衛官。」
——失敗了嗎?
他終於有了這樣的想法。自己的做法,像是把志同道合的這些人當成了棄子。
遠方有一對青年與少女,他們的魅力強烈地吸引他的目光。
——那就是春天代行者大人與冬天代行者大人嗎?
狼星馬上使用生命凍結的能力,冰凍了道路。
他身旁的雛菊儘管臉色有點慘白,依然選擇來到慘絕人寰的現場。
——瑠璃說第一次交到年紀相近的朋友就是那個人。
那個女孩子在這裏,唯一的理由就是擔心葉櫻姐妹。
而且也是她向雷鳥大喊,要他不能使用暴力。
她的人生有大半部分充斥着暴力。
自己迫使這樣的女孩子出面阻止攻擊。
——太差勁了。
他沒臉面對雛菊,轉過了頭。
「……各位應該聯絡不上瑠璃和菖蒲小姐……結果還是來了。」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我們就是因爲聯絡不上,纔過來找她們。」
「原來瑠璃不是孤軍奮戰……」
「當然,我們可是在春天組成了聯合戰線。君影雷鳥,我們還有很多話要問你。我們知道你是盟友,可是你有太多不受控制的舉動,你能遵從我們指示嗎?」
「……我真該一開始就請求各位協助……」
雷鳥接着閉口不再說話。凍蝶代替緊蹙眉間的櫻說道:
「你只要服從,我們之後就會讓你和瑠璃大人見面。你是爲了她做出這些事的吧?」
「幸好有慧劍在……」
「連理先生是夏天代行者的未婚夫吧,你會成爲護衛官嗎?」
喪失過後,產生了執着。
——雷鳥先生他們還好嗎?
如果是平常登山,這將會是瀰漫着祥和氣氛的一幕,但他畢竟出身自崇敬這個國家的『夏天』的裏。
「……護衛官要是這麼弱就慘了,雖然想這麼說……不過我本來是要成爲護衛官的丈夫……」
「敵人來襲!!」
想方設法不願意再失去對方。
『你也會做蠢事嗎』——雷鳥露出這樣的表情看着凍蝶。
——我這種人成爲菖蒲的未婚夫,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嗎?
透織子說着,身影如煙霧搖曳着消失了。
「這是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力量嗎?」
連理的背上竄過一陣寒意。
連理儘管是聽命行事,還是不由自主想起了留下來的雷鳥與他的部下。
這個推測恐怕沒錯。
連理在內心推測,現在該不會正是這種狀態?
連理與慧劍趴在地上,只有頭抬了起來。巫覡透織子的幻影就站在那裏。面對這場危機,慧劍自動使出了能力。
「也就是說,我們快要會合了。」
「不、不可以,透織子夫人,不可以……!」
「對,然後我的事也會曝光……奇怪……?」
蠻橫地大鬧一場,然後——
——菖蒲需要的,是像雷鳥先生那樣的戰士。
得不到愛情的他,唯一真正愛他的人只有瑠璃。
——瑠璃。
如果是的話,牠們肯定是在這麼說:
「慧劍,我來引開他們,你趁這時候逃走。」
連理帶着君影一族的護衛與慧劍,一路跑向作爲會合地點的射手專用山路。
「對,這麼做是想掌握我們的所在地,你們看,上面也有鳥。那些鳥應該會回去通報。」
動物只要察覺到危險,就會通知夥伴。
「啊,往右走,那條路很危險!」
然而,理應飛走的鳥兒十萬火急飛了回來,鳥叫聲四起,提醒他們加強戒備。
「這大概是受到『生命使役』的鳥。」
那隻鳥在頭頂盤旋後,停在他的肩膀上。
接着,他向前輩護衛官提出要求。
君影一族的護衛說,然而連理不知道可以逃到哪裏去。匍匐前進就行了嗎?此時狀況不容許他發問。
雖然不甘心,但他真的這麼認爲。他也想認爲自己能幫上忙,只是始終找不出自己能待在她身邊的資格。
「都市來的人走獸徑很累吧。」
只要是代行者認定是敵人的目標,夏天代行者的生命使役能力就會自動展開攻擊,但是她們不在現場,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在這種狀態下,不能忽視鳥兒明顯異常的叫聲。
「山裏……被我硬拖過來的朋友應該還躲在山裏,可以請各位保護他嗎?他是瑠璃的姐姐……菖蒲小姐重要的人。」
「接下來纔是最重要的。」
「我不想再看見透織子夫人受傷了!」
年輕的十六歲少年,以及君影一族裏身強力壯、精心挑選出來的戰士,再加上一名內勤醫生。這些人裏面體力最差的恐怕是連理。
凍蝶的話感動了雷鳥的內心。
他想伸手碰觸,鳥兒並未表現出厭惡,只是靜靜佇立,那樣的反應很難只用親人來解釋。
不過以自己對她的認識,她還是會愛着自己。
他只想見到自己的神——也是情人的那個女孩。
連理幾乎是用撞飛的推開慧劍,而他自己也倒在地上。
一會兒過後,雷鳥嘟嚷着『我會服從』。
接下來就要和菖蒲見面,他卻已經筋疲力盡。連理本來就剛遭到家人暴力對待,接着又馬不停蹄地前往龍宮,昨天在山裏架設監視器到半夜,露宿野外,然後到了現在。簡單來說,他的身體快撐不住了,
——真丟臉。
透織子聳聳肩,一副無奈的樣子。
讓許多人牽扯其中。
「我出身於裏,不算都市來的……平常應該要……多運動纔行……」
「不好說,畢竟我也做過蠢事。」
「反正我中槍了也不會死,」
他的話絕不冷漠,甚至能讓人感覺受到認同。
之後,慧劍不再聊天,大概是注意到對方不太想提及這個話題。男人們在山裏跑、跑、跑。
連理、慧劍與君影一族暫時停下腳步。
凍蝶想起自己騎着摩托車奔馳在大和的首都。
君影雷鳥漫長的旅程,就這樣在這裏結束了。
暴力聲響之中,傳出女性輕細的嗓音。
連理氣喘吁吁地說。
——我想見瑠璃。
「如果事情進展順利,兩位說不定能恢復婚約……」
舞臺轉到連理陣營。
在雷鳥和君影一族的圍繞下,他知道了自己有多麼弱小,知道了菖蒲所處的世界是如何地充滿暴力。
君影一族的反應非常快。他們注意到後方有【老獪龜】殘黨,立刻舉槍應戰。對方躲藏在樹後,不見人影,但是以地形來說,追兵人數不會太多。
他要盡力到最後一刻,不想後侮。
連理聽見慧劍這麼說之後,從鬱悶的思緒赫然驚醒過來。
知曉了戀愛,追逐着戀愛。
「……」
即使有追兵,大概也不過就幾人而已。
她恐怕……不對,是絕對會生氣。
這句話還沒說完,槍聲就響了起來。
「那個……?這些鳥不會太接近了嗎?」
慧劍的臉色蒼白,痛苦地抱住了頭。
「老驚先生!請先帶他逃離這裏!」
如果自己夠強大的話——這種想法又冒了出來。
『快逃,掠食者來了。』
「沒關係,畢竟情形很複雜。」
「那麼你得使出更強的能力,我只能任人打成蜂窩而已。」
「不、不行!讓慧劍先逃!他知道路!他可以叫人來援救我們!慧劍,你知道要往哪裏逃嗎!?」
慧劍亂了手腳,連理則感到毛骨悚然——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的女性竟是幻影。
他們因爲還帶着許多器材,無法跑得如駿馬飛快。
「……普通的內科醫生不可能成爲護衛官,我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情況。啊啊……糟糕,腳好酸。」
這種想法或許是自作多情,但雷鳥不知道其他如葉櫻瑠璃深情的女性。
如同連理所說的,鳥兒像是收到某人的指示,在上空盤旋後又飛走了。
「啊,對喔……我想起來了,抱歉……」
「慧劍,不要勉強自己!我們只要撐住,很快會有援軍過來!」
面對眼前的狀況,怒氣全消的慧劍感到的只有驚恐。
「…………你覺得我很蠢嗎?」
她有自我意識這件事,也讓連理感到恐懼。
——照理來說,這些鳥接到的命令只有偵察和報告。
一隻鳥直直飛向連理。
連理能跟上大家的腳步,靠的全是毅力。
「我……」
連理拍着慧劍的背,像在鼓勵他。
接着,連理拿起雷鳥交給自己的手槍。
「解除安全裝置……可惡……手好抖……」
他的手抖得厲害,但還是擺出了持槍姿勢。
「慧劍,拜託你了!你先和射手大人會合,警告他們不要靠近這裏!可以的話,請【豪豬】與護衛官過來支援!那些鳥應該已經去通知他們了,會合不成問題!總之你快逃!別讓菖蒲他們過來!」
連理用發抖的手將停在肩上的鳥兒移到指尖,交給慧劍。
「快去!」
這簡潔的一句話散發出不得不服從的魄力。
慧劍凝視眼前的大人,這麼想着。
——不行。
他衷心希望這個溫柔的大人別死。
——我不要他死。
自己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了大事,情況變得無可挽回。
爲什麼自己沒有那麼做?如果當初有采取行動……
後悔總是接踵而來。
慧劍實在有過太多這樣的經驗。
——我不想要再有人變得不幸。
慧劍一直在逃。
他的人生就是一再地逃。
——好痛,我好痛。
黑夜突然降臨,不論是敵是友,開槍的人都停下了動作。
「慧劍,你快逃!!」
他嘟囔的同時,身體散發出月亮般柔和的光芒。
慧劍在連理的身體底下,試圖移動身體。
他的手伸向慧劍背後,接着整個人撲過去似的撞倒了他。
他臉部着地,側頭部猛烈撞擊地面。
「慧劍!不可以殺死他們!」
不對,是發不出聲音。
連理在家裏哭着,那是他大概七歲的時候。
慧劍似乎不是第一次喘不過氣,他捂着嘴,痛苦地點着頭。
那樣恐怕不會沒事,但是也許總比被狼咬住並啃食身體來得好。暗狼踹開敵人,最後咬住對方衣服。
夜晚籠罩周圍的幻影也響起聲音,回到白天。
連理祈禱着。
——啊。
下一瞬間,世界墮入黑暗。
漆黑中,連理回想起自己的過去。
野狼狂奔穿梭在樹林裏。
「連理先生和君影家的人,夏天代行者大人和輝矢大人,大家都由我來保護。」
慧劍的能力『神聖隱匿』侵蝕了周圍。
他聲嘶力竭地大喊,接着爲護住慧劍背後,伸長了手。
「慧劍,慢慢呼吸。不呼吸的話會一直這麼難受。慢慢來。」
敵方又繼續開槍,每一槍都穿過了暗狼的身體。連理只能躲在樹後面,心驚膽跳地關注眼前的狀況。
連理隨着飛撲的力道,直接倒在地上。
「……呼……呼……」
之前他見過一次,但是牠這時候的體型比當時更加龐大。
連理與慧劍木然地站了起來。
然而,最後第三個人的手正在慢慢移動。
慧劍幾乎快喘不過氣來,連理馬上發現他的異狀,輕撫他的背。
『降服他們!制伏他們!!不要讓敵人接近!!』
所有動作看起來都十分緩慢。
他是在對誰說話呢?
——拜託要來得及。
這時連理立刻做出判斷。
連理倒抽了口氣。
他只是因爲年長就想保護自己的身影,像極了自己崇拜的夜神。連理背對他,開槍迎擊。他必須要逃了。
在他背後,還有雙更大的眼睛在黑暗裏浮現。
砰——槍聲響起。
一人、兩人,捆綁追兵的工作已快要完成。
現在的他明白,接受栽培要繼承家業的長男也很痛苦,
——好痛。
他幫少年擋下了這一槍。
慧劍吼了起來。他說着人話,聲音卻比原本的慧劍更加威武,聽起來甚至像是有別人在同時說話。
——好大!
慧劍沒有出聲回應連理,但點了個頭。
畢竟那是人類無法控制的生物。
「危險。!!」
原本是白天的空間被塗抹上了黑夜,可以聽見滋滋滋、滋滋滋,有什麼東西在蠢動的聲音。
爲維持幻術,需要非比尋常的集中力。
最後他遇見了連理,現在那人這麼說:
因爲實在痛得不得了,連理自然地闔上了雙眼,完全任由黑暗吞噬自己。
然而慧劍沒有逃,他不想逃。
哥哥撕破他在畫紙上畫的畫,所以他哭了起來。
君影一族的人已經拿走從他手裏掉落的槍,此時男人正打算從懷裏掏出另一把槍。
逃、逃,不停地逃。
或許暗狼的兇暴程度與體型,和慧劍的情緒波動成比例。
他甚至沒有發出痛苦的悶哼。
也許因爲操控的是暗狼,他的神色掙獰,看起來很痛苦。
這個夏天,使現人神的世界陷入混亂的暗狼現身了。
視野一瞬間變得漆黑。
『趕走他們!!』
追兵共計三人,由於慧劍的決心與勇氣,很快就完成鎮壓。
自己的行動爲什麼感覺像是以秒速進行?
所以他欺負無憂無慮的弟弟泄憤。出身自老鶯一族的孩子如果無法成爲醫生,會受到迫害。他用功也是爲了連理,只是小小的連理不懂。
原本愣在原地的君影一族,趕緊衝向最後壓制住的人。
「我不會逃。」
黑夜是慧劍最有力的夥伴。
「沒事的。你很棒,很厲害。你救了我們……」
黑暗中慧劍的雙眼如野獸瞳孔燦亮着光芒。
他沒有學過護身的姿勢。
別動——連理強忍着痛楚,按住他的頭。
儘管是神賜與的能力,慧劍本身並非現人神。
但是哥哥叫他別畫了,去讀書。
連理推測他的症狀是因爲過度亢奮與情緒激動,爲了讓他冷靜下來,語氣又更加溫柔。隨着慧劍的精神鎮定下來,暗狼緩緩地消失了身影。
子彈射中連理手臂,穿了過去。
這個能力的可怕之處,在於幻術解除後的心靈負擔。
——那樣沒問題嗎?
接連打倒一人、 兩人後,暗狼逼近最後一個人。
——好痛。
他和使用生命使役操控野獸的瑠璃與菖蒲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他的力量很不穩定。
接着,暗狼將成年男子的身體輕鬆地拋了出去。眼前的光景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實際上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就算有人心臟病發也不奇怪。
原本只有眼珠的那個東西立刻幻化出野獸的身形,最終變成一頭巨大的狼,張大長着兇暴獠牙的嘴,發出嘶吼聲。
——拜託要來得及。
暗狼揮倒樹木,一發現敵人就按住對方脖子,將對方身體踩在腳下,一陣狂踢。
那畫紙是他特地拜託母親買來的。
他想在大大的紙張上隨意畫畫。
逃離可怕的大人、傷害自己的人,以及自己無能爲力的事態。
他希望能向他人傾訴自己的痛苦。
連理這麼做是爲了慧劍,腦中浮現出的卻是菖蒲的臉。
連理爲確認敵人已全數拘捕,轉頭看了過去。
暗狼齜牙咧嘴,對嚇得頻頻後退的男人怒吼。最後那個人震懾於吼聲,慢慢把槍放在地上。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他只是不停、不停地哭。
記憶如走馬燈,一幕幕浮現,
因爲考試成績差而不準進家門,蹲在玄關的連理。
家人說這個家不需要笨蛋,被收走玩具的連理。
最後,小小的連理哭幹淚水,將笑容貼在臉上。
沉着臉的話,反而被罵得更兇,因爲家人要他至少表現得和善點,他也就照辦。
掛起笑容後,家人開始輕蔑他。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你是笨蛋。你是沒用的東西。因爲你根本沒有喫過苦。
家人說的盡是這些話。連理掛着笑容的面具,一顆心飛到了遠方。心會感到難過,最好把心收起來。不能讓家人發現自己是扮演着小丑,刻意承受他們攻擊。
他們只要有餌就滿足了。他們必須藉由欺負、加害他人,才能肯定自我。這就是連理的家人,他也只能配合。
連理只要扮演小丑,家人就會高興,大家都是這麼期望的。
也許只要這麼努力下去,有一天他們會愛我。
『……連理先生,你常會刻意貶低自己……』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沒有……』
『我不討厭和連理先生……牽手。不討厭……只是……』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你不需要努力,我不會討厭你的。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我要死了?」
「……咳……呼……」
『我一輩子都不會討厭你。』
連理一時失去意識,不過在聽見少年的聲音後馬上清醒過來。
連理聽見後儘管覺得不妥,還是不由自主笑了出來。
慧劍低聲說着,而幻影已經消失。就在他不停詛咒對方時,痛苦倒地的連理叫住了他。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也可以說要是不笑,他撐不下去。
「慧劍。」
「慧劍……你……做了什麼事……?」
「……喫掉他、喫掉他、喫掉他。」
受到保護的慧劍本來也倒在地上,此時他坐了起來,觀察連理的狀態。
笑了一會兒後,他嘀咕道,之後不是連理本人,而是慧劍露出了哀傷的表情,嗚咽着說:
『你真的的不需要努力,因爲我……不會討厭你……』
妳一輩子都不需要知道,我不要妳見到我悲慘的一面。
「請別說這種話……連理先生,你是我的英雄……」
稚氣少年發自內心的擔憂讓他聽了很高興,雖然對認真的他過意不去,連理卻感到莫名冷靜,終究還是笑了出來。
菖蒲,妳討厭我了吧。
「連理先生、連理先生要死了……連理先生……!」
爲什麼我會這麼喜歡妳,妳不知道吧。
他用顫抖的手扶起連理。由於連理往下趴倒在地上,頭部與臉部多處受傷。他本來就有遭家人毆打的傷勢,這下簡直是遍體鱗傷。
哭泣的慧劍看見連理居然笑了,忍不住驚訝,不明白他怎麼還笑得出來。
「不會死?真的嗎?」
在他們沉默時,暗狼馬上又消失了。
「你們站在這裏做什麼!還不快把人綁起來!」
他一看見連理,情感瞬間從臉上消失。
「我沒事。可是連理先生你……我、我……我該怎麼……」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請相信我……』
「哈、哈哈……我不會死的……」
——爲什麼要對我說那種話。
牠咬住開槍的【老獪龜】追兵的頭,喫了起來,發出豪邁的咀嚼聲。
「你非常帥氣……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連理先生!」
這句話不知爲何強烈撼動了連理的內心。
連理看不見發生了什麼事,只聽見巨大聲響。他因爲趴着,什麼也看不見。
「你沒受傷吧……?」
暗狼躍過連理頭頂,衝向開槍的犯人。
剎那間,先前消散的暗狼出現在連理背後。
「子彈只是擦過手臂而已……絕對不可能死……」
這一笑,傷口更痛了。
他咳了起來,彷彿暫停的時間忽而開始轉動。
暗狼做了自己這時該做的事。
可是,我依然喜歡妳。
「我制裁了開槍的人……連理先生,對不起……」
『喫掉他。』
「我……真是太難看了。」
「我……我可是醫生……別害我笑出來……真的很痛……」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連理的喉間發出了咯咯笑聲。
「還有敵人嗎……?我從這裏看不見……而且我的眼睛很模糊……」
慧劍聽見這聲呼喚,終於驚醒過來。
幻影可怕得難以形容,君影一族的人連聲音也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着慘劇發生。短暫的沉默過後,終於有人驚慌失措地喊道:
「什麼英雄……太誇張了……」
「是真的,你是我的英雄。我會告訴輝矢大人,說你救了我……!」
連理又笑了,這次單純只是因爲開心。
——英雄啊?
沒想到小丑竟有被當成英雄的一天。
這下逞威風值得了,他感覺得到了救贖。
「老鶯先生!你沒事嗎?對不起!」
君影一族的人完成綁縛敵人的工作後,紛紛朝他趕了過來。他們俐落地脫下上衣,當成應急用的止血帶。
「我沒事……所有追兵都綁起來了嗎?」
「都完成了。所有人都已經被綁起來,我們可以先離開,把他們留在這裏。」
「老鶯先生,你站得起來嗎?」
「勉強可以……」
其實他手痛得好像要斷了,連動一下都有困難。連理在有生之年從未中過槍,身體感到恐懼,手腳不住發抖。
然而,他還是一鼓作氣站了起來。
他得將稱自己爲英雄的這個迷途少年送回家去。
小鳥在空中盤旋,他們隨着鳥兒的指引再度啓程。
鳥兒忽左忽右,像在帶領他們前進。
他們穿梭在容易迷失方向的森林裏,終於走到一條小徑。那是射手專用的山路。
接着,他們看見了人影。
原本飛在前面帶路的鳥兒,直接往突然出現的人影衝了過去。
「我不要緊,還走得動……慧劍,你不用那麼歉疚。你完全沒有做錯事,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
連理這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菖蒲……」
「……菖蒲?」
「笨蛋!」
「撫子,妳先確認能不能使用靈脈。我想在龍宮嶽應該沒問題就是……」
「不行,我很重。況且我的手指還能動……神經沒問題。喏,妳看……」
慧劍用嘶啞的聲音回應。輝矢直接往慧劍跑過去,用力抱住他。
在她更後面的地方,還有很多人。
「和雷鳥先生一樣嗎……?你在山裏戰鬥嗎?」
「連理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你沒事嗎!?那些鳥兒吵着說你在這裏,可是你真的在,爲什麼……!」
連理左右張望。
「……輝矢大人,對不起、對不起……」
他怒罵着,但語氣裏充滿了愛。
菖蒲一說,淚水跟着流了下來。
「雖然很痛……這麼點傷勢是不會死的,放心。」
在場的不只有她。
「輝、輝矢大人!」
「對不起……不過,剛纔連理先生他、他幫我擋了一槍……所以我……對不起……真的……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那是他不惜進行一生一次的大冒險,也要保護的人的聲音。
「讓我來……」
連理覺得她還是一如往常美麗,不過與平常相比,她看起來疲憊不堪。
「對……唔,初次見面,您好,射手大人……我是……」
盛夏的陽光底下,連理的體溫升得更高了。
菖蒲馬上衝上前去。
「我是他的未婚妻,我來扶他……」
菖蒲搖頭。
請你退開,他是我的——她哭着這麼主張。
連理試圖解釋自己雖受了重傷,但還不至於喪命,可是菖蒲依然完全聽不進去。她硬是推開慧劍,由自己扶着運理。
她的呼吸很急促,似乎是跑過來的。
「是敵人開的槍嗎?你中槍了嗎……?」
「可是我幾乎什麼忙也沒幫上……」
「可是,已經有慧劍扶我了……」
「菖蒲……我的手在流血……很髒。妳要是碰我,會弄髒衣服……」
「……連理先生,回答我……!」
「……你到底在做什麼……!幸好你沒事!」
他看着包圍自己的陣仗,說不出話來。
現場年紀最小,但是看見連理的傷勢連眉頭也沒皺一下,準備幫他療傷的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
唯有這件事,她無法退讓。
「不髒……我不覺得髒……」
「…………嗯,我因爲想幫妳,做了蠢事……」
「不,我來扶,是我害連理先生……」
「不用擔心,撫子大人已經到了!撫子大人!這裏!」
「……」
他抬起痛得忍不住垂下的視線。
「我、我要是不扶着你……你會死的,我……嗚……嗚嗚嗚……」
他沒有洗澡,手上流了一大堆血,臉上還有不想哭但是痛得忍不住流出眼淚的淚痕。
慧劍似乎沒想到自己會被抱住,哭得比剛纔還要厲害。連理彷彿當成自己的事,在一旁看着終於放下心來。
「他中槍了?」
「……」
「我怎麼可能生氣……」
「……妳生氣了嗎……?」
「菖蒲大人!受傷的人在這裏嗎!」
菖蒲大概是聽見鳥兒的報告,因爲擔心而一個人先趕過來。
他說着看向菖蒲,菖蒲的眼眶裏也盈滿了淚海。
聲音傳進連理的耳裏。
「瑠璃……連理先生他……!」
她想必是聽見槍聲,趕了過來吧。
「連理先生,由我……我來扶他……」
「可是、可是……不要,我來扶……我要扶你……」
「騙人……真的在……連理先生!」
與菖蒲的長相如出一轍,不需要多加介紹的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
這時,射手陣營、夏天陣營與秋天主從也抵達了。
「對不起,菖蒲……我已經不是妳的未婚夫了……還做出這事情……妳一定覺得很困擾吧……」
「……菖蒲……」
「等一下,先幫你止血。月燈小姐!這裏有傷患!叫帶着急救箱的人過來這裏!」
菖蒲倒抽了口氣。
慧劍爲難地拒絕後,菖蒲落下滂沱的淚雨,依然繼續堅持。
輝矢放開慧劍,看向連理與菖蒲。
——事情不會鬧太大了嗎?
或許她也還無法整理自己的心情吧。
葉櫻菖蒲就在那裏。
「……菖蒲。」
「接電話的就是你嗎?」
——啊啊,我身上這麼髒。
她一開始表現得心意堅決,但語氣很快變得像小孩子在鬧脾氣。
「我、我扶……我要扶……」
慧劍聽見他這麼說,也許是百感交集,又哇哇地哭了起來。
輝矢儘管慢了一點,也是匆忙地往這裏趕過來。
在連理心中,這幾個字比任何一句話都還讓他高興。
他心想,太好了,這孩子有人保護了。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菖蒲……?」
輔佐她的俊美青年,是秋天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
他的預感果然沒錯,圍過來的其他人紛紛說着『這下嚴重了』,並躁動起來。
「沒有這種事……夏天代行者大人……對、對不起……我、我害連理先生中槍……他爲了保護我……」
菖蒲擠出聲音說,聲音裏夾雜着嗚咽。
心愛的人就在眼前,但他實在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這副慘狀。
她幾乎抱住了連理,連理戰戰兢兢地讓身體重量倚在她身上。
接着,她朝連理伸出手。
——太扯了吧。
從對話聽來,大致能掌握到場人物。
鳥兒們回到自己的主人——亦即生命使役的少女術者——身邊通知自己的歸來,以及告知——已將您找的人帶來了。
「姐姐,妳先放開他。」
「慧劍!你在嗎————!」
哀傷、憤怒與喜悅,全混雜在了一起。
她的手在空中游移,最後抓住慧劍的手臂,拉扯着要他換手。
即使是四季的血族,平常也根本不可能見到的大人物雲集。
——不用爲了我這種人聚在這裏。
他是很痛,可是也不需要過度擔心。
「那個……我沒事。」
連理試着嘻皮笑臉地說,只是完全沒有人理他。
「龍膽,這裏有靈脈……」
「妳可以從倒在附近的【老獪龜】吸取嗎?撫子?」
「撫子大人,如果您需要吸取生命力,可以利用我的身體。那個……這件事聽起來可能令人不太舒服……射手在擔任射手的期間,不管是受傷還是生病都會馬上痊癒。這麼做應該會比利用靈脈來得快。他是爲了保護我的守護人才受傷,所以該由我……」
他們的態度像是要傷者安靜別說話,沒有理會連理,兀自討論了起來。
——沒事。我沒事。
「是這樣嗎?可是完全靠射手大人一個人……撫子,只用靈脈不行嗎?」
——我真的沒事,
「只使用靈脈就夠了。輝矢大人必須保持健康。菖蒲大人,可以借用您未婚夫的手手嗎?」
——我真的真的沒事!
連理按捺不住大喊了出來。
「不、不用!」
他擔心自己要是太客氣會演變成不得了的事態,故意擺出強勢的態度。
「不可以把神的能力用在這種事情上!」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連理的聲音在山中迴響。
「我的傷勢只要到醫院縫合就行了!」
月燈看見兩人的樣子,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不可能吧。真的嗎?爲什麼?」
由於一般山路發生亂鬥,已經有好幾輛救護車抵達龍宮嶽。
「不、不過,我也接受了治療喔……」
「不,那樣不可以……」
「什麼可以不可以的……」
「菖蒲,我今天要住院……」
菖蒲說得像是天經地義,惹得連理一頭霧水。
「我可以自己走下山。不用擔心我。」
月燈這樣的安排十分合情合理,菖蒲卻大感意外。
月燈問着淚如雨下的菖蒲。
「因爲我們……其實已經結束了吧……」
「我爸媽會搭明天的飛機過來。因爲裏發生的事,國家治安機關會保護他們。」
「爲什麼?」
秋天加入保護夏天的行列,全員一同往山腳前進。
接下來連理得要接受國家治安機關的調查,菖蒲則是必須與其他代行者會合。
菖蒲像是在哀求,然而連理的答案還是搖頭。
「我們已經決定暫時留在龍宮這裏,不過如果你要去什麼地方,我都會陪你去。」
「里長不知道會使出什麼報復手段,所以我們在討論後,決定暫時先避難……」
然而,所有人都露出『可是你流了那麼多血』的表情。
直到最後他都掛心着葉櫻姐妹與連理的狀況。
接着,他看向連理,這麼問道:
「……這樣啊……」
「我也……因爲有很多事要說,我會回到其他代行者大人那裏。明天我會再過來。我的手機……壞了……明天我會辦好新手機帶來這裏,你會輸入我新的電話號碼吧……?」
「沒事……給各位添麻煩了……那個……我們做出這種事情,可能需要接受偵訊……」
連理實在不想在菖蒲面前表現得那麼孱弱,因此拒絕她的好意,自行走路下山。
從狼星他們那裏得知雷鳥被【豪豬】帶走、接受偵訊的消息後,瑠璃也緊急決定下山。
一到山下,爲連理叫來的救護車已經在那裏等他。
「是……」
「這位先生雖然說得很對……」
「菖蒲……」
連理還在遲疑時,菖蒲回應了。
連理聽着菖蒲的話點頭。
幸而因爲緊急處理得宜,沒有造成重傷,不過爲安全起見,這天需要住院觀察。連理接受治療後,等再度見到在等候室坐立不安的菖蒲時,天空已染上茜色。
剛纔她脫口說出連理是未婚夫,然而兩人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爲什麼?」
「……」
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她的目光責備着連理。
她甚至以移動起來較輕鬆爲由,提議讓連理坐在自己使役的山豬上。
「連理先生。輝矢大人……今天也順利完成使命了。」
他們的婚約早成了過去式。
他本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隨她們要打要罵都行,但瑠璃與菖蒲兩人只是不停大哭。她們沒有一句責罵的話,互相說着『太好了』,倒是連理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接着連理問起自己最想問的問題。
慧劍聽見輝矢的叫喚,愧疚地跟了上去。
瑠璃畏縮地說。
不過數小時前,他纔剛見到掌管夜晚的現人神,感覺很奇妙。
負責戒備的月燈聽見後,也開口說道:
「我……恐怕會有好一段時間需要承受國家治安機關與四季廳的怒氣,接受調查,妳不要在我身邊。妳父母會擔心……」
「啊啊……」
她一時愣住了。
後來射手陣營的護衛,便由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接手。
過沒多久,春天主從和冬天主從一行人也與他們會合了。
「那個……菖蒲……從剛纔妳就把我當成未婚夫……我還可以……繼續當妳的未婚夫嗎……?」
撫子爲難地看着龍膽,龍膽也傷腦筋地看着撫子說:
「那麼下山前,先用我們帶來的急救箱進行緊急處理。輝矢大人,我們的部隊正在確認附近還有沒有敵人,可以請您和其他代行者大人一起在這裏稍等嗎?」
圍在連理身邊的人面面相覷,他的話全部都很有道理。
「我也很高興……」
「我和妳那時候的狀況與立場都不一樣,不行!你們不可能治癒今天所有受傷的人吧?這份心意我很高興,但是不能這麼做!總之我沒事……!」
下山時,連理親口向瑠璃與菖蒲解釋,爲什麼自己和雷鳥會在龍宮嶽。
大致瞭解事情經過的【豪豬】隊員給了兩人十分鐘的時間講話。他們相鄰坐在長椅上,緩緩聊了起來。
「不可以隨便使用現人神的能力!靈脈的靈力也不是無窮無盡!如果現在用來治療我的傷勢,說不定會妨礙到代行者大人在龍宮這裏的顯現!射手大人也是每天使用這裏的靈脈!你們打算讓這座靈山枯竭嗎!不可以這麼做!」
「爲什麼……」
「……」
「沒問題。我、我和慧劍聊一下……他哭得喘不過氣,我先讓他冷靜下來……」
「您是他的未婚妻,你們可以一起下山。您要陪他下山嗎?」
「爸媽很感謝你和雷鳥先生。」
「……好。」
在這一天以前,瑠璃與連理並未建立起多麼良好的關係,然而瑠璃似乎有什麼感觸,頻頻關心他的身體狀況。
連理腦中浮現出里長那張蠻橫的臉。
「爲什麼……爲了對抗【老獪龜】投入戰鬥這事,不是誰都做得到。他們很高興……你們對自己女兒的心意……」
確認同行者身分時,菖蒲主動這麼告知。
「……連理先生……」
「你真的沒事嗎?」
「龍宮嶽的【老獪龜】那些人全招了,本來要逮捕松風青藍,但是他人不見了,也許是受到其他【老獪龜】的幫助。所以在里長被捕前……」
「不不,你要先去醫院。大家分頭行動吧。剛纔從寒椿大人那裏收到完成壓制的報告,他們接着會來跟我們會合,到時候射手大人的防衛會更加堅固。我們會請【豪豬】分派人手,協助各位下山。」
「我是他的未婚妻。」
秋天主從隨瑠璃而去,另外動員多位【豪豬】的警衛人員,護送救護車移動。
「好……我、我想陪他下山……」
「不是,我一定會……」
雷鳥因爲還在一般山路上遭【豪豬】押解,瑠璃便往那裏過去。
菖蒲微笑着,像是要他放心。也許是因爲疲憊,她的笑容很虛弱。
『夜晚來了之後,腳邊會看不清楚,走路請小心。』
他聽着慧劍坦白一切,令他悵然若失,但他並沒有打消上山的念頭。臨別前,他提醒下山的人。
「我們兩家被迫斷絕往來。妳成了神,如果要結婚最好是找一個更強、更能夠保護妳的人……至少妳身邊的人一定會這麼說。我也……雖然不甘心,如果有人這麼對我說,我沒辦法反駁……」
連理聽見這話,簡直羞得不得了。
兩人沒有關係,菖蒲卻不停點頭。
連理等人就這樣下山了。
「護衛官這裏也會調配人手幫忙。夏天代行者大人……您會一起下山吧?」
「妳呢……?」
瑠璃與菖蒲爲了沒能陪輝矢上山,向他道歉,但說到底,他的目的已經達成。而且慧劍是遇見她們的未婚夫才得以受到保護,他心中只有感謝。
「我不是妳的未婚夫了……」
菖蒲好不容易停止哭泣,此時眼裏又泛起了淚光。
所有人都傻住了,往他看了過去。
「這……我幾乎只是被雷鳥先生說動,纔會加入……」
「不行嗎?」
救護車馬上開往鄰近的醫院。
因爲出血,他走起路來虛弱無力,也沒有什麼力氣說話,不過他認爲自己有責任說明,於是從雷鳥破壞倉庫開始講起。
連理的話傷了菖蒲的心。
「……爲什麼你要……」
今天這一整天下來,菖蒲哭了又哭,無法保持冷靜。
然而,此時流下的淚水最是苦澀。
「我的未婚夫只有你……」
菖蒲伸出一隻手,握住連理的指尖。
「……只有你而已……」
她的聲音,還有她的動作,不需要千言萬語,也流露出不要拋下我的意思。
連理嚥了下口水。他希望能接受菖蒲的好意,恢復原本的關係,然而他的內心說那樣是不行的。
「……我做了蠢事……」
「你那麼做是爲了我吧……?是爲了保護我和瑠璃吧……?連理先生,你那麼做單純只是反對裏的政治環境嗎……?老鶯家是醫生世家,立場上不容易受到政變左右。你千里迢迢來到南國,與那些可怕的人戰鬥的理由……」
「事情就像妳說的……可是……」
「你討厭我嗎……?」
「我沒有……重點就在這裏……妳……和我不一樣吧……」
「哪裏不一樣?」
「妳跟我不一樣。」
連理帶着在山裏自縊的決心說。
「我喜歡妳,可是妳不是這樣吧……」
菖蒲聽見這句話,時間瞬間靜止。
她全身僵硬,彷彿時間真的暫時停了下來。
「妳只是想得到自由……而我是喜歡妳,真的想和妳結婚。」
「我絕對、絕對會成爲你的新娘……」
「……嗚嗚……嗚!」
菖蒲放開了連理的手。
「……這……」
他的臉燙得不得了,連話也說不好。
他硬逼自己笑。
——我早就心裏有數了。
然而,是自己主動放棄了這樣的權利。
「在我心中,你是全世界最帥氣的未婚夫。」
他正在內心如此思考時,菖蒲纖細的手再次往他伸過去。
這樣的她在一般民衆、警衛與醫院職員的視線之中,抱住了連理。
然而,他腦中浮現出的盡是不可能、不會發生這種事這類否定的想法。
「……」
他不自覺地熱淚盈眶,流下的眼淚滴落在菖蒲的臉頰上。
「我喜歡你……」
「我不需要那種人。」
「哈哈……」
我喜歡你,她這麼說。
「……我背叛了妳……」
——這不是假話。
「……」
「我喜歡你,而且我是你的未婚妻,所以……我絕對、絕對……會跟你結婚……就算裏反對、父母反對我也絕對會嫁給你。」
菖蒲一點也不討厭這場淚雨,她凝視連理,努力要讓他相信自己的話。
「你有一顆體貼的心。」
「我喜歡你。」
連理的人生中,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深愛他。
無法置信。她鼓起勇氣坦白自己的心意,但連理內心的困惑勝過了其他情緒。
「…………」
「除了你,其他人我都不需要……我不想要……」
——果然不可能。
「…………嗯。」
菖蒲說着,像是要說服他。
「……這樣啊。」
菖蒲繞了很大一圈,終於向連理說出自己的心意。
菖蒲抓住連理的胸膛,埋着頭髮出了嗚咽聲。
「我……我願意跟你結婚……」
「還有很多……比我更帥氣,或是……更強的……」
——我這個笨蛋。我後悔了。
「……」
接着,連理沒有再說一句話。
葉櫻菖蒲平常不會這麼做。
「我不需要。」
「妳需要吧……以妳的立場……」
運理終於確定,她不是在捉弄自己,也不是試探。明白後,他既開心又感傷,哭着笑了起來。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告訴對方。
「……我對自己沒有自信。」
他無法做出如此卑鄙的行爲,因爲他比之前更喜歡菖蒲了。
連理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這樣的反應。
她是個伶俐的女孩,尤其注意自己的行爲舉止。
「只要能生活在一起,我無所謂。」
——我被選上的理由,每一次都是其他人想要利用我。
「……嗚……嗚……」
「……我會提議結婚,不是爲了得到自由。我希望的是……結婚之後,妳有一天可能會喜歡上我……」
菖蒲暗暗啜泣的模樣引起人們關注,【豪豬】的隊員擔心地看向他們這裏。連理急忙輕拍菖蒲的背,安撫她的情緒。
連理見到她這樣的反應,苦笑着繼續說下去。
「我只想要我們在一起……」
「妳需要,妳可是成爲神囉……?」
「……」
不只如此,菖蒲連身體也跟着貼近他。
「這種事以後再來思考,我們也可以兩個人一起耕種我家的土地。」
——爲什麼?
——如果不說出來,我們或許可以一輩子在一起。
「我等於是離家出走加入這場戰鬥,回去後就失業了……」
「呃……菖蒲……」
菖蒲哭着說。
「那是你家人的錯。你……很溫柔,不管我是多麼麻煩的女人,你也願意接受我,沒有逃避。你保護了我。」
這是一趟十分漫長而且艱辛的旅程,他原本以爲永遠也不可能得到那樣的機會,然而菖蒲回應了他的期望。連理環抱住菖蒲的背,這次他再也沒有迷惘。
「還、還有很多人比我好……」
「我騙了妳。」
——要是沒有利用價值,我這個人就沒有意義了。
「我沒有力量……」
「我喜歡妳,對不起……但是,我沒辦法再維持表面上的契約婚姻關係……」
「對……你怎麼會以爲沒有人喜歡自己呢……」
連理感覺靈魂在顫動。
他以爲要挨巴掌了,菖蒲卻半撞上去抱住了他。
——會有人喜歡我嗎?他這麼希望。
「……」
「請相信我,我喜歡你。」
「……嗚……嗚嗚……」
他鼓起勇氣觸碰菖蒲的肩膀,但實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我願意。」
「只要喫得飽,什麼都不是問題。」
連理勉強接住她瘦小的身體。
「菖蒲……妳怎麼了?」
他看着菖蒲放開的手。如果自己可以不經許可,隨意觸摸這隻手就好了。
連理深藏在內心的愛戀眼見就要修成正果。
「……那個,菖蒲……」
「我喜歡你。」
連理的人生中一直有個心願。
「當初妳困在山上的時候……忘記了我是誰。不過,在妳想起我之前,妳在我心裏就有一席之地了。」
「這……我等於是寄人籬下……我不想要那樣……」
她的眼神與戀愛中的連理相同。
「沒有。」
「什麼……?」
他不再管別人的眼光,沒有比這時更適合抱住她的時候了。
「……嗯,謝謝妳。」
簡短的應和,生硬的擁抱。
不過,菖蒲已充分感受到他的心意。
她看着流淚的連理。雖然連理說『別看我』,但她始終移不開目光。
她想看着他因爲與自己戀愛,心慌意亂的模樣。
「謝謝妳喜歡我……」
我希望可以永遠看着你。

無論是再怎麼困離的日子,夜晚都會來臨。
那一天,黃昏射手放出的箭同樣射穿守護天蓋,招來夕陽。
許多人在龍宮嶽看着,看着黑夜慢慢降臨。
不論是希望黑夜不要來的人。
還是祈禱黑夜快來的人。
黑夜平等地將黑暗帶給每一個人。
爲惡人帶來安穩的睡眠。
爲善人帶來平穩的時光。
所有人都忘記這是由於某人的努力帶來的奇蹟。
所有人都已習慣成自然。
沒有人知道神是哭着向天空射箭。
某人終於得到的幸福,是基於某人的犧牲。
沒有人仔細思考過這種事。
不論迎來的是多麼悲慘的夜晚,白天一定會到來。
希望今天和明天都會是好日子。
日子裏還有希望的人,是幸運的人。
人們因此可以這麼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