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明會議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1.3萬 字

黎明二十年十一月八日,下午三點,大和最南端龍宮,巫祝射手聖地『龍宮嶽』。
掌管夜晚的現人神,巫覡輝矢正在此處登山。
再過幾個小時,就是日落的時刻,射手必須在那之前抵達聖域。
原本上山是神聖的行爲,不容許他人打擾,但就在快抵達聖域時,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制止了輝矢的腳步。
「花矢?」
輝矢一手拿着手機,神情難掩驚訝。少年守護人巫覡慧劍就在他身旁。經過一番曲折,少年回到主人身邊,他的神色比夏天那時候好多了。
慧劍用眼神詢問輝矢『沒事吧?』,輝矢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花矢……?怎麼了?我現在在龍宮嶽……」
『輝矢哥,拜託你幫我。』
花矢向自己求援,而且從來沒聽過她那樣的語氣,輝矢又嚇了一跳。
──她要求我幫忙。
他察覺到情況相當危急。
同爲巫祝射手的她選擇在他上山時打電話過來,算是相當異常的狀況。雖然說不是不能來電,這麼做畢竟不合乎禮節。她不可能不知道,也不是會明知故犯的人。
即使冒犯還是執意聯絡,肯定有她的理由。
『弓弦快死了,拜託救救他,輝矢哥……』
她的下一句話,說明了她爲什麼緊急聯絡現人神前輩。
輝矢腦中浮現出通過電話的那張青年守護人的臉。
「這……我怎麼沒聽說!發生什麼事了?」
在輝矢看來,巫覡弓弦是位年輕又健康的青年,不是會突然陷入死亡危機的年紀。花矢話裏的焦急也感染了輝矢。
『拜託你救他……』
輝矢希望她能自覺自己提出的是什麼樣的要求。
慧劍這時就在輝矢身邊,也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差點發出驚呼,因此連忙捂住嘴巴,以免自己真的叫出來。輝矢也很想大叫。
──拜託是開玩笑的。
「……現人神的力量不能遭到不當使用。」
狀況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好幾十倍,他張大了嘴,遲遲闔不起來。
「我不太熟悉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從電話裏聽得出來他很關心妳……」
輝矢有不祥的預感。他已經瞭解她的用意,語帶責備地叫着她的名字。
「撫子大人的能力不是萬能,從話裏聽來,使用上有相當多的限制與條件。況且四季代行者受限於四季條例,不能隨便使用能力。這樣的規定其實很合理……對方和我們不一樣,行使的能力足以顛覆這個世界。萬一違反規定,肯定會受到什麼懲罰。」
──糟透了。
『我想請問他是否願意回報夏天借的人情。』
『對,我判斷拜託輝矢哥最快。』
『他保護了我。雖然沒有那個必要……他還是保護了我。』
那麼做不是禁忌嗎?對此時正深陷絕望的人,他實在很難說出這句話。
他之所以這麼問,單純是確認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今年爲什麼考驗特別多。
「……」
「撫子大人很溫柔……這樣想必會傷害到她……可是……」
『他傷勢過重,家人都來見他最後一面了。』
「妳來說服是指……等一下,先讓我釐清狀況。妳說弓弦快死了是怎麼一回事?是生病還是遇上了什麼狀況嗎?」
『我願意當壞人。其他神明……他們就算覺得我是個沒有禮貌的傢伙也無所謂。就算他們討厭我……現在這種時候……就算輝矢哥討厭我……我也無所謂。』
輝矢坐了下來,想要有一點思考時間。他明白現在狀況分秒必爭,只是這實在不是個好提議。
──可是,要他們現在還這筆人情債,說得過去嗎?
『……我不知道秋天那位大人的名字。我從你那裏聽說過夏天那起事件的大致經過,還有秋天那位大人的能力。』
『我是個壞主人。』
「花矢,等我一下。我需要和守護人商量……慧劍。」
花矢停頓了一下,嘶啞的嗓音接着問道:
「對。」
「況且,光是提出要求就會造成對方負擔。每個人都仰賴她的能力,一旦遭到拒絕就反過來怨恨她,這樣的行爲只是徒增這類危險。你聽我這麼說,有什麼想法?」
『輝矢哥,請你幫我介紹冬天代行者大人,我想求助秋天那位大人。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希望她能挽救弓弦的生命……拜託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什麼事都可以……』
「花、花矢……夏天的人情是指那件事嗎?」
輝矢直接道出內心的疑問。
花矢說得像是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今年夏天,輝矢也捲入了麻煩。以龍宮嶽爲中心發生的騷動,撼動了現人神界。威脅自己的暗狼是守護人慧劍,他爲保護輝矢的心靈而內心受創,最終偏離了人道。
這段對話想必也間接傳到了花矢耳裏。山裏充滿了風聲、葉子的沙沙聲還有鳥鳴,但都稱不上噪音。也就是說,輝矢是故意這麼問的。
『可以幫我聯絡冬天代行者大人嗎?』
『對,我通知輝矢哥有危機發生,算是爲四季代行者盡了一己之力吧?』
「……妳不是。」
事態嚴重,令他不由自主地冒出這個念頭,但腦中冷靜的自己馬上否定了這不得體的想法。
『……』
她流露出要是不肯答應,就要當場輕生的氣勢。
『爲什麼?』
『我想請他介紹秋天代行者大人。』
輝矢的話都很有道理,花矢如果能冷靜下來,想必也會明白自己提出了多麼強人所難的要求。
「……」
「是。」
輝矢也曾經期望過,什麼樣的形式都無所謂,只希望前妻與守護人能夠回到自己身邊,因此他相當能體會花矢的心情。
儘管是緊急狀況,她並未失去理智。
『我不知道,不過什麼方法我都要試……!我會想盡所有方法救活弓弦!』
花矢沉痛的喊叫聲震撼着輝矢的耳膜。
「可是如果不是強迫,是爲了救人……」
然而,她無法不抓緊這絲希望。
「撫子大人的能力原本就容易受到利用。她在春天那起事件會遭匪徒挾持,聽說也是因爲她有操控人類生死的力量。」
輝矢與花矢同爲囚禁之身,就算再疼愛這位同僚,他也很難對遠方的她直接伸出援手,所以他第一個提出的就是這個問題。
雖然已經過了立冬,龍宮還處於秋天,比其他地方溫暖,輝矢的體溫卻一口氣下降,血氣全沒了。
──對不起,花矢。
他們的確說過自己欠了很大的『人情』。
「何況就算是巫祝射手的守護人,依然不會允許秋天代行者治療非相關人士,這也會造成對方麻煩。」
「……聯絡冬天代行者大人是沒問題,只是妳想拜託他什麼事?」
「……」
「妳是幫上了忙,只是……具體來說,妳要他們提供什麼協助?他們不一定肯答應妳的要求。」
──家人都來見他最後一面了,還能有什麼方法?
『輝矢哥,你只要把冬天代行者大人的聯絡方式告訴我就行了,我來負責說服對方。這麼做是爲了救弓弦……!』
四季代行者繼發生在春天的恐怖攻擊後,這次則是從內部受到攻擊,輝矢在這時與夏天代行者相遇,春、秋、冬也接着趕來,和爲了私慾圖謀殺害現人神的敵對者戰鬥,最終演變成大規模的緝捕行動。
『只要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我都得去做。弓弦是爲了保護我才遇上生命危險。』
輝矢叮囑着。
「四季代行者爲了救失聯的瑠璃大人與菖蒲大人……透過妳來聯絡我……妳是說那件事嗎?」
「我明白現在的狀況有多緊急了……」
──不能見死不救。
『聽說她可以操控生死,我……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想拜託她。』
因爲接連受到巨大沖擊而轉不過來的腦袋,好不容易運轉了起來。
事實上輝矢從去年起就已經厄運連連,只是今年夏天的事件鬧得很大,才讓他留下這樣的印象。
他們同樣是現人神,本來應該是要好意幫忙。如果是強硬要求對方協助,輝矢總覺得難以接受。
慧劍抿緊雙脣,這句話讓他不由得有這樣的反應。
她的氣氛與以往不一樣,不再是與唯一的現人神前輩輕鬆交談的少女神,聽得出心意相當堅決。
「…………我可以幫妳聯絡,只是對方恐怕不會答應。」
「……」
花矢不會拿死亡來開玩笑。輝矢趕緊問道:
「所以妳沒有經過神社或是本山,直接打電話給我嗎?」
「我有辦法救弓弦嗎?」
他也蹲了下來,直視主人。
「是啊。」
慧劍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接着懇求似的對輝矢說:
輝矢瞥向慧劍。如同他兒子的守護人露出了震驚的表情,輝矢看見他健康的模樣先鬆了口氣,同時也感到心如刀割。
輝矢拿開手機,詢問自己的守護人。
「……他保護了妳嗎?」
「秋天……撫子大人嗎?」
「……」
輝矢後來也從冬天代行者與護衛官那裏得知了事情經過。
「爲了花矢大人……不能至少幫忙徵詢對方的意願嗎?」
輝矢要是失去慧劍,也會控制不住情緒。
「……我認爲這是不對的行爲。」
「……花矢,妳這是……」
過程中,冬天爲聯絡夏天與黃昏陣營,透過完全沒有往來的花矢嘗試間接與他們接觸。經由這番努力,春夏秋冬聯合戰線終於成功會合。
『……弓弦是位優秀的守護人。』
「我想聽你的意見。弓弦有生命危險,花矢希望我能幫忙引薦秋天代行者大人,保住他的性命……」
『…………今天的神事結束後,我們從不知火嶽下山時發生山崩,弓弦爲了保護我,身受重傷。』
「打着『救人』的名號迫使對方提供協助,這麼做和那些匪徒沒有多大分別。」
『我知道會帶給對方麻煩。』
「我認識的花矢大人非常堅強,她會像這樣打電話來,表示她現在是真的很心急。我身爲守護人,最重視的是輝矢大人,不過也一樣敬愛同樣是射手的花矢大人,希望能保護她。至少……打通電話……」
慧劍似乎已經做出了決定。
「……我懂了,原來你是這樣的心情。」
慧劍像是還有話要說,但因爲輝矢這句話又變了表情。
「那麼情況就不一樣了。我其實也……想爲了花矢幫忙聯絡。只是怕造成秋天那兩位的困擾,也怕給你帶來麻煩,所以要事先確認你的想法。」
慧劍很高興討論方向有了轉變,只是他也馬上露出了納悶的神情。
「我的想法嗎?」
「對。」
「爲什麼需要確認?」
慧劍天真的臉上流露出不解。
「畢竟……」
自己的守護人對現人神實在過於盲目,輝矢只好煞費苦心地說:
「你和我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是生命共同體,所以你會變成共犯。」
「……共犯。」
「……對。我要是做了壞事,你也會受到譴責,因爲我們可說是兩人一體的主從。老實說,這麼做肯定會得罪巫覡一族的大老。我是無所謂,反正我老在頂撞本山,爲了花矢與弓弦撕破臉一、兩次也沒差,只是你……」
「我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這可是攸關你的將來。聽好了,我一定會比你先……」
我一定會比你先死,所以不想傷害你的資歷。輝矢本來想這麼說,但是慧劍打斷了他的話,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我反而很高興。」
他也許是不想聽到輝矢接下來要說的話吧。兩人有很大的年齡差距,總有一天會分別,而且恐怕輝矢多半會比慧劍更早離世。
『第一,山裏有靈脈。靈脈的幫助很大,因爲可以像顯現秋天那樣,藉助大自然的力量,使用大量神通力也不用怕昏倒。』
一旦決定就馬上行動,輝矢開始撥打手機。
「…………慧劍,不可以爲了這種事高興。」
『還有,我無法治病。比如說,我可以讓生病的人活過來,可是沒辦法把病治好,所以……這樣的人就算撿回一命,結果還是一樣痛苦……』
現在這個瞬間,輝矢因爲慧劍在自己身旁而感到幸福,花矢感到的卻是絕望。
秋天的美青年隨從──阿左美龍膽因爲突如其來的電話而喫驚,馬上問起這通電話的來意。他背後傳來小孩子可愛的聲音,想必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的聲音。
他和慧劍站了起來。
輝矢說着,從自己爲數不多的聯絡人裏找到阿左美龍膽。慧劍也同意他這麼做。
「我會盡我所能,我也不想要弓弦就這麼死了。」
「我自己也想幫助拂曉射手大人和弓弦先生,如果站在相同立場,我想必也會這麼請託吧。」
『嗯、嗯……你說得對。』
「阿左美先生嗎?好久不見,我是黃昏射手巫覡輝矢。」
「沒問題,在這裏講三十分鐘也來得及。」
「何況我的評價早就跌到谷底了。」
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突然受到請喚,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不過,我不是無所不能的神。我的生命腐敗需要符合各種條件。比如說,必須在傷者旁邊才能進行治療。我現在在創紫,沒辦法從這裏治療在愛尼詩的……唔,是弓弦先生……?』
『不知火嶽有靈脈!啊……可是弓弦現在在醫院……怎麼辦?』
『我知道……』
『……這樣好嗎?我怕……造成你們麻煩。』
在電子器材發達的現代,纔有辦法召開這樣的神明會議。
輝矢與慧劍如前面所說,身處可以坐下來說話的聖域,花矢一樣在自己家裏,秋天主從則似乎在移動,在車上參加視訊會議。
輝矢覺得難爲情,笑着在少年守護人頭上粗魯地揉了一通。
少年隨從看着手上的表。
在四周殘留秋色的樹林裏,輝矢與慧劍鋪了野餐墊坐下來,看着慧劍的輕型平板。
『是,我射箭的時間在深夜……這次實在萬分抱歉……也給護衛官添麻煩了……』
慧劍露出他本來的和善笑容說:
『祝月大人,弓弦是撞到頭和出血過多,這樣的話呢?』
『不過,治療需要使用神通力。我在春天覆活了夏天代行者瑠璃大人,那是非常非常特殊的情形。瑠璃大人喪命的那座山,具備相當優異的條件。』
慧劍嘟嗤着孩子氣的感想,輝矢聽了,也忍不住苦笑。
雖然少年在夏天那起事件裏變成狼在山裏肆虐,但慧劍採取行動的起始點總是輝矢。
『嗯……輝矢哥,真的對不起……』
「如果跟很久以前的現人神說,『不管在哪裏都可以跟其他神講到話』,他們一定會嚇到。」
輝矢要他回來身邊,所以從狼變回人,回到這裏來。
『這話的意思是……?』
「我會聽從主人的意願,只要您一聲令下就行了。」
──我根本被他喫得死死的。
秋天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已習於應付各種狀況,提議『日』、『夜』與『秋天』三方陣營開會討論。由於弓弦命在旦夕,這麼做也有儘速處理的意思。
那是少年守護人不想聽見的話。
「說的也是……而且聽說冬天那裏容易遭到匪徒攻擊……既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遭受襲擊,最好別貿然打電話過去。」
這句話很有說服力。
「不,我直接打給秋天。寒椿大人和寒月先生現在都在忙着季節顯現。」
「別道歉了。妳等我聯絡。」
「幸好和所有人都交換了聯絡方式。」
「事情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妳得有心理準備。」
會議基本上由輝矢、花矢以及撫子主導,各自的護衛官隨侍一旁。花矢背後的是還搞不清楚狀況、一團混亂的英泉。
『那就好……唔……花、花矢大人……離帶來白天還有時間吧……?』
他放開手時,慧劍露出了不捨的表情,於是他繼續把手放在慧劍頭上,講起電話。
聽見夏天那起暗狼事件的犯人這麼說,輝矢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輝矢大人……」
『這種情形可以,畢竟不是長年的舊疾。治好出血和撞傷產生的傷勢,是我最擅長的。』
手機在他們說話時響起了鈴聲,一聲、兩聲。
花矢與輝矢屏氣凝神,傾聽撫子的話。
「……這、這個……」
身爲她的前輩,他是真心希望能幫上她的忙。
面對花矢的疑問,撫子舉起楓葉般的一隻小手,每說出一個條件就豎起一根手指頭。
「傻瓜。」
「對。如果有事先通知就沒關係,只是……畢竟現在是白天,對方可能正在進行季節顯現,不該叨擾他們。再說那與其說是冬天的人情,正確來說,是借人情給所有想與夏天代行者大人取得聯絡的人,不需要大費周章繞那麼一圈。」
飲泣的道歉令輝矢忍不住心痛。
平板螢幕上的背景顯示出目前現人神各自所在的位置。
「我的確是對主人特別傻。」
「爲了和對方溝通,妳得先振作起來。雖然難受,但妳必須堅強。」
「好,花矢,我們這裏達成共識了。我會幫妳。我先掛電話了。」
──這孩子的一舉一動都是爲了我。
他會接起這通電話嗎?
「笨蛋。」
誤以爲輝矢拋棄自己,所以變成了狼。
『……嗯,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是,沒問題。」
「好。雖然說到了上面也有訊號,我還是先打電話。」
他害怕輝矢的內心受創,所以說了謊。
『唔……輝矢大人,讓天空降下夜幕的時間沒問題嗎?』
慧劍臉上冒出問號,但也流露出了喜悅。
這位少女神一談起自己的領域,就會自然而然地接近神祇。
「……慧劍。」
「您要聯絡冬天代行者大人嗎?」
撫子的頭上冒出問號。她雖然是個會使用艱深詞彙的七歲兒童,不過似乎還不知道盆地是什麼意思。花矢連忙向她解釋。
「不,我很高興。我們是兩人一體的主從,我很高興。」
「祝月撫子大人只有七歲,雖然個性成熟,要是不認識的女生激動地要求和她說話,她一定會嚇到。」
「我說你啊……」
『我就直說了……關於守護人的傷勢,如果是問能不能治療,答案是可以。』
十來分鐘後,龍宮嶽聖域。
『弓弦先生的醫院離靈山很遠嗎?』
「沒關係,我很高興妳願意找我幫忙。花矢,妳還是先喝點水,讓心情平復下來。以妳剛纔的狀態,就算我和秋天代行者大人談好了,也不能介紹妳們認識。」
『別這麼說,我們很樂意幫忙。』
接着,手機另一頭傳來了聲音。
輝矢說完,掛斷了電話。
然而,撫子接着有些過意不去地說:
因爲慧劍這樣的個性,輝矢不得不承認自己無比疼愛他。
『不會很遠,不知火是個盆地……』
『……嗯。』
撫子一開始說話,就像打開了什麼開關。
「慧劍,還有時間吧。」
儘管無奈,不過也正因爲這樣,輝矢相信慧劍每一句話都是出自真心。慧劍是輝矢絕對的支持者,輝矢雖然想糾正他,還是忍不住暗自欣喜。
聽完輝矢的話,更讓他驚訝不已,不過在瞭解來龍去脈後,他徵得主人同意,提議加入花矢一同討論。
衆人見過面完成自我介紹後,終於進入正題。
花矢也許是哭得太厲害,聲音都啞了,也沒了先前的氣勢。輝矢與慧劍討論時,她似乎稍微冷靜了下來,感覺得出她的意志十分消沉。
花矢轉頭看向父親,露出了找到一線希望的表情。
「對,不過最好是先聯絡保護撫子大人的護衛官……」
『四周都是山的意思。』
『啊啊!』
撫子露出了理解的神情。
『四面環山,醫院離靈山不知火嶽有點距離,不過在看得見的範圍。』
『……嗯,這樣的話……雖然遠了一點,還是可以連接到靈脈,只是還是要親自去了才知道……第二個條件是……就算有了靈脈,如果要做出接近復活的行爲,還缺少了足夠的活力。瑠璃大人那時候,我從很多人身上吸取了活力──而且還是一些非常有活力的人。』
這裏需要補充解釋一下。
隨侍在旁的龍膽,向輝矢與花矢說明起在【凰女】發生的情形。
那裏是血氣方剛的改革派恐怖組織【華歲】的根據地,龍膽爲救回被綁架的撫子,率領大批人馬前往,有四季廳保全部警備課的夏季與秋季職員、國家治安機關人員以及國家治安機關特種部隊【豪豬】。衆人混戰時,撫子從他們身上吸取了她所謂的『活力』,轉換爲讓死亡的瑠璃復活的力量。這個『活力』指的就是生命力。
『生命腐敗』重現出的是腐葉土的形成過程。秋天到了,葉子落在地面,最終生成土壤,孕育生命。撫子其實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吸取人類的生命力。至於要將生命力注入自己或是他人,還是以不同的形式放射出去,則視她如何控制。
輝矢聽完之後,一臉凝重。
「的確是很特殊的條件……那時候,是從健壯的戰鬥人員吸取生命力對吧?撫子大人就算現在趕往愛尼詩,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麼多相同條件的人。」
『不用,我一個人就夠了,輝矢哥。』
輝矢聽她這麼說,也覺得不無道理。
巫祝射手輝矢與花矢被強制轉爲可以每天上山的身體。撫子在夏天那起事件稍微聽說過射手的特性,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我治療菖蒲大人的先生……連理先生時……提到的那件事嗎?』
「對,就是那件事。射手不管是生病還是受傷,都會馬上痊癒,疲勞也是隻要睡覺就會消除。所以吸取射手的生命力說不定是最實際的做法,我們體內的生命力可說是無窮無盡。」
『這樣就符合了第一和第二個條件……其實可以從花矢大人身上吸取生命力是最好的。花矢大人可能會昏迷一陣子,不過……爲了讓融入的生命力……活力穩定下來,花矢大人最好能待在弓弦先生身邊。弓弦先生就算復原了,流出的血也不會流回身上,建議由波長吻合的人繼續陪着他。』
這次換花矢向撫子提問。
『祝月大人,波長是指……』
『唔……沒辦法解釋得清楚……唔……可以說是投合……合得來的人,靈魂也會共鳴,像磁鐵那樣。』
『沒辦法進行神事……』
那或許是掌管生死的現人神特有的抽象形容,不過花矢和輝矢都能理解她的意思。
『我沒有理由拒絕兩位的請求。』
「撫子大人的能力可以幫助弓弦,不過我們還沒確認撫子大人的意願。現在是朝由撫子大人治療弓弦的方向進行討論,可是真要說起來,撫子大人能前往愛尼詩嗎?這會是嚴重的越權行爲。你們那裏的裏說不定會反對……撫子大人的護衛官──身爲保護者的阿左美先生也允許這麼做嗎?」
撫子沒有像一般百姓那樣,認爲日夜的到來是天經地義。
──決定和行動效率好高。
輝矢默默聽着撫子的話,情緒愈來愈激動。
無人感謝的三百六十五天,也有人像這樣慰藉他們的辛勞。
接着他罵了一聲,這番話讓家人聽不下去。
『創、創紫離愛尼詩很遠喔。』
「……來整理一下狀況。」
雖然對撫子感到過意不去,實際辛苦的是保護七歲女孩、將她護送到愛尼詩的龍膽。輝矢自然感謝起了螢幕外的龍膽。
輝矢驚訝得嘴巴闔不起來。因爲對話接不下去,龍膽又說了一次。
花矢想救弓弦,可是如果要救人,她就不能離開醫院。
『本來我們想搭上四季廳的專機,從創紫直接飛往愛尼詩,可惜……在我們使用完後,飛機已經送回位於帝州的棚廠,而且近期會從帝州移往愛尼詩,供冬天使用。如果暫借專機前往愛尼詩,等飛機回到創紫還要一段時間,所以我們決定用最普通的方式,搭乘民航客機過去。我請了警備組預訂班機,可以允許我稍微離席嗎?他坐在前面,我要去確認航班。』
撫子顯得納悶,看起來甚至有些困惑。
『……要沒有見過面的人來愛尼詩治療自己的守護人,代價太大了……而且也對秋天代行者大人極爲失禮……這些我都知道,還是執意造成您的麻煩……』
他想都沒想過,有人像這樣看待自己和花矢──兩名射手的工作。
接着,她羞答答地朝大家解釋。
她看到了希望,看起來感激涕零。
『我從出生後,就受到巫祝射手大人許多的恩惠。』
『龍膽簡單地向我說明了輝矢大人的請求……我當場就對龍膽說要去愛尼詩。』
『這……』
『族裏的人也開始從本山往這裏過來,今天就會抵達。他們不可能會答應放棄神事,治療守護人……』
黃昏射手大人,感謝您帶來夜晚。
小小的手握緊了拳頭,又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可移動的神的行動力。這場會議雖說也很快就敲定了,可是如果他們現在正前往機場,以時間順序來說,必須是在接到聯絡後馬上上車才做得到。
輝矢想起與撫子第一次見面的情形,撫子說過這麼一句話。
『您爲什麼要這麼客氣呢?花矢大人明明每天爲我還有大和的百姓帶來白天……』
這時,龍膽回到了螢幕畫面。
『我說,一定要幫這個忙。』
撫子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可愛的她眉毛愈垂愈低。
『我就快滿八歲了,現在七歲,這麼算來……有七年的時間天天接受別人帶來的白天……我沒算錯吧……?我不知道花矢大人在位多少年,不過輝矢大人肯定爲我人生的每一天都帶來了夜晚,您對我有很大的恩情。』
在畫面上只剩下撫子──對較自己年長許多的美青年隨從下令的人──後,她顯得手足無措。她從近似神明附體的狀態,恢復成平常那個乖巧又怕羞的七歲小女孩。
聽到輝矢的問題,撫子大大點了個頭。
龍膽與撫子互看向彼此點了個頭,接着說道:
『我很習慣搭飛機了。再說,我爲了帶來秋天,剛去過愛尼詩,也去了不知火。』
『……不用擔心,爸爸,我不會真的死。不對,是死不了,我就是這樣的身體。』
少女神的善良令人目眩神迷。花矢像是覺得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了起來。
花矢又哭了出來。花矢一哭,撫子顯得更慌張了。
『那、那麼我和弓弦呢?』
『如果要這麼說……花矢大人也沒見過我們,可是還是願意幫我們接通電話吧……?』
輝矢的登高一呼,彷彿劈開了黑暗,所有人都稍微冷靜了下來。
她的父親英泉愣在一旁。
『凌晨……兩點……』
「機場?」
他們不是剛開始講電話就移動,而是會議開始前就上了車。
她對於這次的救人行動似乎懷抱着使命感。
『狼星大人和凍蝶先生都說,幸好您願意幫忙……』
花矢希望她前來的心情沒有改變,只是遲遲擺脫不了陷入罪惡感的狀態。
花矢因爲這句話,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花矢!』
至於原因的話,那正好是花矢要前往不知火嶽進行神事的時間。
『不。那是因爲……我只是打通電話,而且又是跟輝矢哥有關的事……』
花矢也隔着螢幕一再低頭致謝。弓弦的身體狀況正在一分一秒惡化,他們能愈快趕到,他的存活機率就愈高。
『這樣的話,果然還是由我來……!就算要我死也無所謂!』
「是接到我那通電話後馬上決定的吧。阿左美先生也同意嗎?」
花矢臉色發白,求救似的看向英泉,他也一樣緊咬着脣。他替說不出話來的花矢接着發言。
「……你們已經採取行動了嗎?」
她表現出了小孩子特有的十萬個爲什麼的疑惑狀態。
「我這個介紹人不該說這種話,可是……這麼做真的好嗎?」
『我得向每天帶來日夜的兩位報恩。』
龍膽愁眉深鎖,語氣卻難掩驕傲。
『祝月大人,還有護衛官阿左美先生,謝謝你們……』
剛纔幫助大家冷靜下來的輝矢,進行完這段對話便再也無法保持鎮定,花矢也驚愕到始終張大了嘴。
『我們正在前往創紫機場。』
『久等了。我們從現在的時間推敲出最短路程……我直接從結論說起。創紫機場這時間已經沒有直飛愛尼詩的航班,所以我們會經由帝州飛往愛尼詩的機場,預計在今天晚上十一點過後抵達,接着再從陸路移動到不知火,預估到達時間是明天凌晨兩點。』
「呃,是……感謝你的協助,麻煩你了……」
『沒問題的,輝矢大人。』
『對。我和龍膽剛結束秋天顯現,現在是休息期間。龍膽他……他尊重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雖然他會猶豫,只要我一直拜託他,他都會答應。』
『爲什麼這麼說?』
『夏天時,因爲花矢大人來電,我們才能和瑠璃大人還有菖蒲大人會合……我那時候很擔心……所以說,我真的真的很感謝花矢大人……龍膽應該也是一樣的心情。』
首先,必須把每一件事確認清楚。龍膽這麼回答他的問題。
英泉依然一臉沉重。
『對,奉我的秋天之命。』
如果要配合秋天主從到達的時間,強迫醫院開門,前往弓弦的病房,獻祭花矢使用生命腐敗的能力,之後因爲要觀察情況,花矢也不能離開弓弦身邊,怎麼想都來不及趕到聖域,完成射箭的義務。
輝矢原本沉默地聽着兩人對話,這時他說了起來:
『祝月大人……可是我……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雖然說是還人情……提出這種要求實在是大不敬……』
『……如果在喪命後及時趕到,還有復活的機會……』
『現人神和守護人可說是有最親近的關係。雖然說家人也可以,只是考量到花矢大人的特殊體質……還是由花矢大人陪伴在身邊,讓弓弦先生之後也能從花矢大人身上自然獲取活力,這樣的方式最適合。畢竟花矢大人體內有非常特別的活力。只是,恐怕會造成您身體很大的負擔……』
──阿左美先生,對不起。
花矢捂住了嘴。說不定弓弦真的有救了。
她的確是這麼說的。
『有龍膽在,他一定會保護我。』
『花矢大人回來前,我們都會待在醫院……弓弦先生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花矢內心的歡喜瞬間墮入絕望。
回答他的是撫子。
『我也一樣。我只是去愛尼詩而已。』
『當然。』
輝矢不難想像龍膽的反應。他首先會爲了撫子的人身安全苦惱,不過他是個樂於助人的青年,想到夏天的那筆人情,也沒辦法當場拒絕。
『我們正前往機場。』
『醫生說……撐不過這兩天……神事完成後再趕過去,說不定就來不及了。花矢就算能去醫院,最快也是早上八點半。』
當他詢問撫子如何處理,她提議立即採取行動後,他再次陷入苦惱。可愛的少女神一再使出『拜託』攻勢,最後就演變成了現在的狀況。
『我會去愛尼詩。希望來得及。』
她慷慨激昂地紅着臉說:
「……什麼?」
『……聽說各位四季代行者大人容易受到匪徒攻擊……』
──這麼說來,她就是這種個性。
撫子等人的行動,令輝矢這位行動範圍受限的神不由得深感佩服。
相較於初夏,日出時間愈來愈晚。
『這……』
只是也有趕不上的可能性。
花矢束手無策,忍不住來回看着父親與兩個螢幕視窗裏的神。
這樣的行爲一點意義也沒有,沒有人有這個問題的答案。
神也會希望有人幫忙,希望有人伸出援手。
花矢理解到所有人都無能爲力時,眼淚又落了下來。
『爸爸……我一定要進行神事嗎……?』
責任與救心愛的人一命,此時放上了天秤的兩側。
『弓弦可能有辦法得救……就算他能得救也……?』
現況迫使她做出決定。英泉儘管原先表現得那麼鎮定,聽見花矢這話,還是忍不住流下了一滴淚。
『爸爸也想救他啊……』
英泉的言語間,十足表現出他的苦惱與沉痛的心情。他並非一位冷血的父親。
他在乎花矢,也在乎弓弦,所以昨天晚上纔會陪同他們上山。他揹着弓弦下山,交給救難隊,而且始終安慰着受傷的女兒。
然而,身爲神祇的父親,他在立場上有必須完成的使命。
雖然說是個性使然,正因爲他不是個沒有責任感的男人,沒辦法說出『神事就先別管了』這種話。他無法像朱裏那樣以愛爲優先考量,因爲他擔心萬一這麼做,不知道會對家庭造成什麼影響。他看重的是現實。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也不敢否定花矢的疑問。
輝矢聽着父女倆的對話,感到心痛不已。
──不管是要父母還是孩子把這話說出口,都太殘忍了。
輝矢身爲現人神,又有個像自己孩子一樣疼愛的守護人,不論花矢還是英泉的話,他都無法漠然以對。
他是現人神,明白想要拯救最愛人子的心情。
他同時也是成熟的大人,明白必須狠下心來,完成族裏自神話時代以來受日夜神託付的使命。
有巨大的狼也不奇怪吧。
他在『想像』這個領域表現得十分出色,連弓弦也讚歎不已。
輝矢一射出箭,就會失去意識,他希望能在那之前想到辦法。
這麼做很棒,這麼做更好。
深愛神的慧劍一如往常,爲保護輝矢的心靈而產生出這個想法。
「輝矢大人親自過去就行了吧……?」
天啓正降臨於此地,所有人都需要再一些時間,才能理解到這一點。
原本乖乖待在一旁、始終保持安靜的少年守護人,小心翼翼地徵求發言機會。
他本來是個爲了家人謊報年齡、自願成爲守護人的小孩子。
他其實是個純樸而且樸拙、稚氣未脫的少年,說不定比同齡的少年少女還要童稚。
如果給他一張白紙,他會興高采烈地畫出自己內心的故事或是幻想──即使與現實大相逕庭。
他不會用大人那一套常識來武裝想法,有天空般自由的創意。
「輝矢大人……」
所以現在這個時候,他說出了由自己主人前往愛尼詩這個跌破衆人眼鏡的提議。
強硬的語氣嚇得慧劍縮起身子,不過他非常堅持有話要說,擺動起輝矢的手。
小孩子爲父母行動時,總是帶着可稱爲狂愛的扭曲與盲目的心態。
慧劍爲僞裝輝矢前妻的悲劇,做出以神聖隱匿的幻象掩飾現場、製造另一名妻子假象的誇張行徑。弓弦表示自己因爲過於冷靜想不到這種方法,然而事實有些出入。
神聖隱匿爲了將心中各種想像形塑成現實,行使時需要冷靜與高度的專注力。
慧劍執拗地開口:
因爲這種做法的效果更好,能激起人類情感。
「慧劍……」
他會說,請不要用常識來評斷幻想。
自由的創意,將不可能實現的世界帶到了現實。
「等一下,慧劍,我正在思考……有沒有什麼辦法……」
輝矢身旁的慧劍拉了拉他的袖子。
「輝矢大人,可是……」
除了慧劍以外,所有人都很詫異。老實說,沒有人期待他提出打破僵局的辦法。他只是因爲職位的緣故,得以列席參加這場線上會議。說得難聽點,他既不是當事者,也沒人認爲他有能扭轉頹勢的智慧。
此時已接近射箭的時間,或許慧劍是想提醒他這件事。
「我在想……」
不過比起這些,更需要的是小孩子的天真想法。
──爲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們?
因爲這種做法的效果更好,因爲可以達成輝矢的心願。
他想到了過去的自己。妻子與守護人離開自己的那一天,他也是哭着把箭射出去。
他無法明白遭到反對的理由。
『做不到』這個念頭,想必不曾出現在他的腦海。
「不是的,我不是要提醒您時間快到了!時間還夠。那個……您是在想有沒有辦法可以幫上忙吧?輝矢大人,您想幫忙對吧?」
他們並非對慧劍的評價不高,只是覺得他是個稚嫩的守護人。
弓弦所缺乏而慧劍具備的差別就在這裏。
如果罵他畫出攻擊人類的巨狼是不切實際的空想,他大概會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來。
慧劍的確不是個沉着冷靜的少年,不過他的創意另當別論。
他平常的表現不像是有特別之處的少年。對他的【創意】有正確評價的人,恐怕只有模仿他行爲的弓弦。
「只要努力一點,時間上是來得及的。」
如今輝矢形同他的父親,爲了不再被拋棄,他不遺餘力地付出。
「我一直在算,應該行得通。」
即使被指出有問題,他不會停止思考,也停不下來。
慧劍的個性率直,不會對事情起疑。
「等一下。」
即使被指出有問題,他不會停止思考,也停不下來。
尤其神聖隱匿是爲神奉獻的術式,他優異的表現,正顯示出他對神的愛有多深。慧劍長成了願意達成輝矢所有期望的少年。
「其實有個辦法。」
他的家人輝矢說,想要幫助花矢。
有藝術細胞的人常被冠上標新立異的頭銜,創意不需要規矩的侷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