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撫子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8281 字
春天風光明媚的世界裏,小女孩模樣的秋神在玩耍。
她的年紀約莫七、八歲。
天使般的臉孔,透亮的白皙肌膚,胡桃色的捲髮,以及極致的藍形成天生的勿忘草色瞳孔。
她身穿金絲雀花紋的和服,搭配點綴銀杏圖樣的黃褐色羽織外衣,頭上戴的古典貝雷帽上綴飾着富有玩心的蝴蝶結與飾品。秋色中用來畫龍點睛的藍色,想必是爲了襯托她那對稀有的瞳孔。從那一身精心打扮,可見她多麼受到衆人疼愛。
所有人見了都會用可愛來形容的這個女孩子,此時正在室內假裝到郊外用餐,也就是野餐。
地點是創紫,這裏是秋天休憩所的秋離宮。
玻璃天花板,白色牆壁,木紋地板,她人在一間優雅的陽光室內。
戶外天色晴朗,本來是外出的好天氣,可是她特地在室內打開了野餐籃。這麼做想必是有什麼原因。
既然不能外出,至少在可以看見戶外的地方體會氣氛也好,室內的氛圍隱約可以看出大人的用心。
雖說把愛玩的小孩子關在室內很可憐,本人似乎樂在其中。她看來很擅長在受到管制的狀態下,在自己的世界發現樂趣。
外出服是爲了享受氣氛,地墊上面散落着後背包、玩具與布偶,看起來像玩過一輪後不想玩了。
現在她正沉迷於繪畫,紅葉般的小手握住蠟筆,專心畫着櫻花花瓣。櫻花花瓣翩翩飛落,她把從陽光室看見的風景畫了下來。大和睽違十年再度迎來春天,這位神也是第一次看見春天的其中一個小孩子。稚氣的聲音『一片、兩片』地數着飄落的花瓣,模樣令人莞爾。看似保姆的女人在木桌上泡茶,笑望着這幅景象。這正是溫柔又暖和的春天一景。
「龍膽、龍膽。」
小女孩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事情,往後轉頭,叫着某人的名字。
在與陽光室的和平世界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站着一位佩刀的男子,他整個人彷彿融入在阻絕陽光的黑影裏。
男人年約二十出頭,褐色肌膚,一雙眼白鮮明的三白眼,長相年輕凜然。不對稱的髮型是秋天的菊黃色,與日曬的肌膚相互映襯。結實的身體穿着灰色襯衫搭配黑色背心,打上榛子色的領巾,腳踩磨得光亮的皮鞋,整個人顯得氣宇軒昂。
這個男人看起來對自己相當有自信,而他的外貌也的確具有說服力。
「怎麼了,撫子?」
乍看之下斯文瀟灑的男子,發出來的嗓音極爲沉穩。一聽就知道是寵溺撫子的柔聲細語,在靜謐的陽光室裏溫柔地響了起來。
「那叫做櫻花嗎?」
「春天代行者大人的名字是……」
她終於總結回一開始討論的話題。
「有!」
「……龍膽,你要走了嗎?」
「我們的名字是同類!第一次有人和我一樣!」
「可是,夏天代行者大人不是花,冬天代行者大人也不是。」
「你一秒鐘也不可以忘記我喔。」
「這麼說可能不好聽,但是他們就是容易受到情感左右。不管成年還是年老,實力高低,只要情緒一激動,就會做出驚人的事情。過去的四季代行者當中,百年前的冬天代行者爲了保護裏,打造出冰城來封城,最後甚至用冰巨兵擊退匪徒,真可怕……」
「好。」
「……撫子她……雖然也有任性的時候,還在容許範圍內。再說,身心的影響容易立即出現在身體上,神力的精準度也會因爲身體狀況和心情好壞有巨大的變化。爲了讓她能以萬全的狀態發揮功能,自然要格外用心。書本也需要注意潮溼與日曬,兩者是相同的情形。爲了達到管理的目的,細心照顧是隨從的工作,我能讓代行者受我的掌控。」
「龍膽是我的王子喔。」
「嗯,好漂亮……我的名字……撫子是秋天的花吧?」
「不好意思,撫子,我馬上回來。」
「……大和的王朝統治時期早就結束囉。」
他認爲服侍的對象遭到貶低,等於自己也被看扁。
「不不,我沒有貶低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她才六歲就有這樣的力量。代行者的能力受到經驗影響,隨着年齡增長會變得愈強大,不知道她現在有多強了。實力愈強,失控的可能性也就愈高,所以隨從纔會堅持拒絕那樣的安排吧。」
「……不要拿撫子來比較。」
『春天的隨從太愚蠢了。』
「就是說啊~」
胸前口袋的小型麥克風傳來簡短的回應。龍膽回頭看了一眼撫子,接着從房間離開。
「字寫成『櫻花』,是在春天開的花。妳應該是第一次看見櫻花,很美吧。」
「那真是太好了。」
兩人異口同聲貶損他人,只是針對的是不同的對象。
龍膽一背對撫子,先前的笑容隨即消失,壓低了嗓音說:
龍膽與長月面面相覷,露出了『你是認真的嗎?』的表情。
這段發言惹惱了龍膽。
「在四季之中,冬天在戰鬥方面特別強化,留下了許多這類的軼聞……其他季節追溯過往,也有不少傳奇故事。以當今來說,現在這一任春天代行者就是個好例子。在四季降臨還沒完成的新手狀態,她就喚出巨大的櫻樹,保護了自己的隨從與冬天主從,你不覺得正是『保護』的情感驅使她的嗎?」
「我嗎?」
然而長月毫不介意,笑着說道:
「當然,我的秋天是我最重要的公主。」
「有這麼值得高興嗎?」
「喔~你是指那件事吧,春天代行者大人與隨從逃避在羣衆面前舉行儀式的計劃。」
「……她的確是很堅毅。」
龍膽被刺中痛處,沒有反駁,只是揚起了劍眉。長月坐在辦公椅上,頗有律動感地晃動馬尾,歌唱似的說了起來。
「我會留點心給你,今天是蘋果塔!」
「通知警備部,我要離開『妖精』過去了。」
長月的嘴裏發出『嘖嘖嘖』的輕快的響聲。
龍膽不同於在陽光室裏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
「龍膽、龍膽。」
這時,保姆出聲告知。
「代行者需要受到管理。那不是人,是重要文化資產,要讓他們乖乖聽話。」
「喂,蠢的怎麼想是春天的隨從吧,是她沒有把代行者管好。」
「……四族的血族大多是用季語命名,因此有很多花的名字。」
「真要說起來應該是騎士,小公主。」
「沒錯。」

龍膽走出陽光室,到了地下室的警備部後,迎接他的是一位嬌小的白衣女子。女子比龍膽年長,大約二十來歲,染成金黃色的頭髮紮起了馬尾,白衣底下是一套紅色洋裝搭紅色鞋子,連鏡框也是紅色,一眼就能看出她喜歡什麼顏色。
龍膽大概是故意裝傻。小主人的反應一如預料,讓他覺得有趣,不由自主笑了出來。
「阿左美,『妖精』的心情怎麼樣?」
他們感情和睦得就像一對相差多歲的兄妹。
陽光室全面裝設防彈玻璃,只要走出房間,就是水泥牆面的長廊。
撫子着迷地看着那慈愛的眼神,接着同樣回了個燦爛的笑容,並且向龍膽伸出雙手。龍膽不發一語,也伸出了手,抱起撫子。
「我是公主?」
「笨蛋,堅毅哪做得到這種事。花葉雛菊大人……我記得是這個名字吧?她恐怕擁有歷代數一數二的實力,而且她做到那種事的時候年僅六歲,和我們的妖精年紀差不多,實在讓人佩服。」
「什麼事,撫子?」
秋天代行者的警備措施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警備人力有限,大部分的預算都分配在監視與GPS。『妖精』是他們護衛對象的代號。龍膽的其中一位同僚長月慢條斯理地打開旁邊的空氣清淨機,開口說道:
「啊,你來啦。四季會議的維安計劃完成了,等你確認過後就可以交出去。提交期限快到了,你現在就確認吧。」
一會兒過後,神情嚴肅的龍膽微微笑了起來。
「哎呀呀,用溺愛態度對待『妖精』的龍膽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仔細一瞧,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副耳機麥克風。
秋離宮乍看之下是現代風格的開放式建築物,內部裝潢卻大異其趣。
龍膽神情凝重地面對她的嘻笑。
「造成停電的爆炸如果也是匪徒引起,很有可能是對四季會議的警告。『我們隨時在盯着你們』……正好可以用來警惕春天那些人。長月,妳有聽說嗎?」
秋天的主從玩了一會兒騎士與公主的遊戲。
在主人面前有如披上羊皮的溫柔男子,私底下則是頹廢且態度欠佳的男人,這就是阿左美龍膽。他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的隨從。
龍膽似乎沒聽說過這件事,顯得十分訝異。
「那就好。我很擔心呢。」
龍膽嘆了口氣,回答白衣女子的問句。
「她鬧脾氣的時候只要帶去曬太陽,讓她喫喜歡的零食,心情就會變好。喂……長月,不要在這裏喫咖哩,味道會沾到我的衣服。」
「代行者是重要文化資產?」
「我們的名字都是花的名字!」
「對,那是櫻花……字是這麼寫的……」
「謝謝妳,撫子。」
「是啊。代行者的情感變化會影響神力,實際上也有研究數據這麼顯示。換句話說,忤逆代行者心意的行爲……要求代行者當偶像,在衆多觀衆面前唱歌跳舞,從照顧者的角度來看實在是很差勁的想法。況且對方還是遭綁架十年,歷劫歸來的受害者喔?」
關於這部分長月像是不吐不快,愈說愈起勁。
名爲『龍膽』的男子走上前去,拿起蠟筆,在筆記本全新的頁面上寫下文字。
率先引燃戰火的是龍膽。
「……沒有問題。帶去陽光室後,她的氣色好多了。」
「那些人啊,要做什麼事,真的都是看心情。」
「雛菊大人。」
「阿左美先生,警備部請您過去。」
興高采烈的撫子聽見這冷靜的回答,不滿地說『人家不是那個意思』。
「好,我會每秒鐘都想着妳。雖然我離開了,這裏裝設了防彈玻璃,而且隨時都有人監視。警備部的護衛會過來替我保護妳,妳可以繼續享受下午的時光。」
龍膽像是對受到說服的狀況感到不服,有些不快地說:
「對,龍膽也是。」
撫子因爲讓人在耳邊叫着自己的名字,臉上帶着微笑,臉頰染上了薔薇色。
「最近可以帶『妖精』去散步嗎?她還那麼小,居然沒辦法曬太陽……太可憐了。如果沒有發生發電廠爆炸案……夏離宮的攻擊事件……說不定現在可以帶她出去賞花……」
「代行者不是人?」
名爲長月的女子對於他的轉變並沒有太驚訝,只是笑着回說『這不是咖哩,是咖哩烏龍麪』。
龍膽不懂主人的意思,面無表情地繼續聽下去。
「……」
「……對,我都傻眼得說不出話來了。」
龍膽點頭表示同意。長月提到的是前些日子在衣世發生的大停電。在衣世那片土地上,春天代行者一行人留宿在位於矢賀的夏離宮,而後夏離宮遭到了匪徒攻擊,這些事都已經由四季廳向秋天的相關人員報告了。
龍膽在旁邊的辦公椅粗魯地坐了下來,接着轉到與長月面對面的位置,盤着手臂高談闊論了起來。
這裏每隔數公尺就設有一臺監視攝影機,全部都由位於地下室的警備部監控。
「對。」
『春季四季廳真是蠢斃了。』
「對啊,龍膽是我的王子嘛。」
「這裏就交給我們,阿左美先生。撫子大人,茶泡好了喔。」
「那是很帥氣的意思。」
撫子聽了似乎心花怒放,把龍膽抱得更緊,甚至親了下他的臉頰。
龍膽面不改色,心裏卻暗自理解對方的意思。他明白長月的主張。他推測春天的隨從是爲討好代行者,沒有嚴加戒備便舉行儀式;長月的推測卻是隨從爲了讓儀式能夠成功,排除所有會左右情感的不必要因素,在萬全的狀態下進行睽違十年顯現儀式。這兩種推論何者爲真,不詢問當事人是不會知道的。
「春天代行者雛菊大人……官方紀錄上面沒有提及她是怎麼逃離遭到監禁的場所,這件事你別說出去……」
長月與龍膽的距離近到可以碰撞彼此的膝蓋,說起了悄悄話。
「聽說她摧毀了匪徒的藏身處,你不覺得很強嗎?」
龍膽聽見後,驚訝地停下了動作。
「……」
「你看起來超驚訝,厲害吧?我也嚇到了。」
「……」
「喂,你在想什麼?」
一會兒過後,龍膽不解地嘀咕了起來。
「既然能做到這種事,她不是早就能逃出來了嗎?」
「……」
長月愣愣地張大了嘴巴。她不只錯愕,還用紅色高跟鞋踢了下龍膽的辦公椅。龍膽就像遭到流放,一路流到了牆邊。
「喂!」
「你這個人啊,你是會向受暴力傷害的女性說出『妳怎麼不抵抗』的那種人吧?」
這句話說得龍膽也不得不反駁。
「我怎麼可能說出那種話!」
「唉,我沒心情跟你講話了~」
「喂,長月。」
「哇啊,不要靠近我~沒有同理心的大爛人~」
儘管心裏這麼想,龍膽也知道最好別說出口。
「撫子。」
龍膽讀着,不禁有這樣的想法。
阿左美龍膽不是那麼認真的隨從,而且相較於其他隨從,他對代行者也沒有什麼要求。他只把隨從的職務視爲一份工作。
據傳季節必須經過這樣的儀式才能傳承下去,一旦放棄舉行儀式,那個國家就會失去四季施與的恩惠。
文件裏提到四季會議的概要,這是自古以來舉行的祈禱儀式。
只是即使抱着這種心態,他也不希望日常生活受到破壞。
阿左美龍膽擔任秋天代行者隨從的時間只有一年,不論代行者還是隨從都是新人。年長的他會獲選爲隨從,是因爲在整個裏裏面,他是武藝最高強的人。
所有人都看見撫子的身體微微發光。她早就沒有意識,是代行者的力量自動展現了出來。
「……阿左美……妖精……撫子她……」
他叫喚在做其他工作的長月。先前她對龍膽表現出不悅,不過此時已經恢復平常的模樣。
龍膽雖然想反駁,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麻煩,唉,好麻煩。
「好的,沒問題。這樣就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他有這樣的自信,實際上卻是如何?
他連迎戰的機會也被剝奪,在他昏迷時,一切都結束了。
但是,他要自己演。爲了撫子,他扮演一位好隨從。他演得很成功,撫子不論何時都『龍膽、龍膽』地叫着,仰慕着他。他原本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他以爲就算遇上危險,自己也應付得來。
他們稱爲老大的女匪徒在撫子面前跪了下來。
「沒錯。我們本來沒有打算把人帶走,可是……你們看……」
所以說,他很幸運。尤其幸運的是,他在這段時間昏了過去,沒有看見發生了什麼事。
「……」
他在心裏抱怨起自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祭祀儀式。
名爲美上的匪徒聽見她這麼說,反應很不情願。
他可說是相當幸運。
「您又想被反咬一口嗎?老大。這種事情一次就夠了,四季代行者不是我們能駕馭的。」
「……怎麼會……」
自從他的先祖擔任代行者的隨從起,每一代大多都會接下這個職位,他算是出身自秋之裏的名門。
「不能掉以輕心。雖然秋天是較少成爲匪徒攻擊目標的季節……但不保證我們這裏就不會遭受攻擊。好了,快回去吧。只要你不在,妖精馬上就不高興了。」
「撫子……」
現在是春天,是世界充滿和煦暖意的季節,埋在積雪底下的萬物正露出臉來。秋天代行者要等到夏天代行者的夏天顯現結束後,纔會開始忙碌。
——好假。
「老大,可是……我們本來的計劃是殺了她……」
頭一年,他是位十分盡忠職守的護衛。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走到最上面那階樓梯時,龍膽在一樓走廊窗戶注意到有東西飛了過來。他出聲時,一切都變了。
他宛如跌落地獄般地倒下後,地下室入口的防火閘門隨即啓動,關閉地下室。代行者們稱爲『匪徒』的組織立即大舉入侵一樓,依靠監視器的保全系統不由分說地遭到破壞,警衛遭到武裝匪徒的暴力攻擊。他們從閘門前面直接走了過去,因此龍膽的生命沒有遭受威脅。
一起獲救的長月看見那灘血,按捺不住地哭了出來。
撫子沒有意識,但是她的身體正大量失血,瀕臨死亡,於是她的本能運用能力活化自己的身體。
「話很難說,況且她還能治療……只要好好栽培,就能治療人們……這麼一來,有許多人命能因此得救。等她開始救人,瞭解我們在做正確事情的人一定會增加……!大家會知道錯的其實是四季廳……!」
季節失衡的徵兆一度出現。如果那是因爲春天不在,還有缺席四季會議,今年現場會出現什麼狀況非常值得一瞧。
無聊的日常生活正是和平的證據,在遭逢天翻地覆的變故後更能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發動攻擊的一幫匪徒與來時一樣,如一陣風離開了現場。
身爲匪徒首領的女人無視美上的話,把手伸向撫子。撫子像是已經得到了滿足,沒有將生命腐敗的神祕機制使用在抱起自己的女人身上。虛弱的嬌小身體躺在她臂彎裏,只是急促地呼吸。
龍膽坐在警備部的電腦桌前,瀏覽起文件。
又要當小孩子保姆了。龍膽有些不耐煩地從地下室走上通往一樓的樓梯。他一邊上樓,一邊打呵欠。
以前追逐着那嬌小背影的走廊,此時染上了遭受攻擊的被害者血跡。
爲確認她的死活,軍隊裝扮的武裝匪徒往她走過去。其中一個壯漢爲了量測脈搏,碰了她的手。
「因爲春天與夏天遭到攻擊,我們這裏也需要提高警覺。」
秋天代行者的特殊能力是『生命腐敗』,這是腐蝕樹木與大地,讓世界變換樣貌,好準備迎接冬天的必要能力。然而,撫子此時的行爲有點不一樣。
春天缺席的這段時間,季節轉變很不穩定,作物枯竭的現象日益嚴重。
匪徒發現撫子時,只看到滿身是血的屍體。
實際上,這十年來花葉雛菊都無法參加四季會議,但是四季代行者的異能沒有消失的氣息,只有生物的生態系產生變化的報告逐年增加。
——接下來是和家教的學習時間。
雖然私底下抱怨連連,不過他非常重視祝月撫子。他在撫子面前瞞騙似的表現出另一個自己,也是他重視對方的表現。真正的他並不喜歡小孩子。
龍膽看完一遍後,在確認完畢的欄位做了個記號。
面對這奇妙的景象——說難聽點就是可怕的神力,即使是武裝的匪徒也不禁驚恐。撫子滿足地放開匪徒後,落得生命腐敗的男子緩緩失去意識,倒了下去。他需要救助,只是能不能得救還是個問題。
匪徒一碰到她就像遭受電擊,全身顫抖了起來。
——春天代行者不在的時候,四季會議還是照樣舉行。這樣的話,今年秋天缺席也無所謂吧?
以前握着那隻小手哄她入眠的寢室,此時埋在了瓦礫堆裏。
——不知道我能有多少自由時間。
飛彈擊中秋離宮後,陽光室的防彈玻璃支撐不住,碎片如大雨打向室內。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嚇得動彈不得,只是任玻璃碎片打在身上。在場的保姆與護衛慘遭倒下的牆壁壓住,當場失去意識。
看見小小的眼瞳耀眼奪目的那間陽光室中,她原本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灘血。血泊猶如燒焦痕跡,看了令人心痛。
其中一位武裝分子說,那是女人的聲音。
——學習完後是晚餐,接着洗澡,然後……
玻璃碎片被身體視爲『廢物』,一片片從傷口掉了出來。
「……因爲這裏有監視攝影機,而且……」
她從碰觸自己的那個匪徒身上吸取生命力,循環回自己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正是秋天代行者具備的特殊能力。
然而,秋離宮過去的原貌蕩然無存。原本小孩子跑來跑去、跑得龍膽心煩的秋離宮,如今已然半毀。
「好,我來看看。」
「可是我說得沒錯吧。如果是一般人的話還能理解,但是代行者有四季的力量,只要使出那種力量,隨時都能逃出來吧?」
他還來不及確認飛來物體的形狀,那東西就擊中了秋離宮。大和稱爲導引飛行物——也就是廣義的飛彈,破壞了下午的和平時光。
龍膽的心裏比起震驚,難以置信的感覺更加強烈。
「騙人……」
「……你最好多讀點書,培養感性。我待會兒把書借你,你需要學習人類處在特定環境時的心理學。她讓人綁架的時候才六歲,如果對方威脅『妳要是不聽話,我們會再攻擊冬之裏』,她也不得不屈服吧。」
「帶走。」
撫子的手牢牢回握男人的手,不肯放開,男人慘叫得停不下來。
他一直這麼認爲。
「不說了、不說了,來工作吧。你快點確認,有什麼疏漏的話要趕快告訴對方……畢竟這是絕對不能中止的儀式。」
這樣的日子無聊歸無聊,也是值得珍惜的日常生活。
「好……不過,今年的戒備比往年還要森嚴啊……」
「奇怪……?」
「根本沒有任何預兆。」
——就算這樣,警覺心未免太鬆懈了,我們不會犯下那種失誤。
「好了。」
男人的肌膚完全乾癟,舌頭無力地癱在從嘴巴外面,全身每個洞都在流血,簡直像代替了撫子承受疼痛。
那些幸運關在地下室的秋離宮倖存者,因爲系統失誤,緊急逃生門遭到關閉,大約一天過後纔有人把他們救出來。
想要活下去的念頭充滿全身,吸收匪徒的生命力。撫子的身體顛覆現代醫學常識,迅速開始自我治療,傷口逐漸痊癒。
四季代行者每年聚集一次,向四季獻上祈禱。
「老大,可是……!」
匪徒當中最高大的那個人上前一步,這麼說道。
「……帶她回去。」
「撤退。」
血跡斑斑的嬌小人偶失去了生命,看起來是這個樣子。
由於設置在各處的灑水器啓動,沒有引發火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這麼小……簡直……和那個女孩一樣……對吧,美上。」
龍膽雖然想再和大人多聊一會兒,而不是和小孩子,不過還是無奈地站了起來。他瞄了眼監視畫面,撫子在陽光室裏乖巧地畫畫。
隨着秋離宮爆炸,龍膽的身體也因爲衝擊力道撞上牆壁,直接摔到地下室。
「我無所謂,只是……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萬一發生事情,還有我們在……」
不是自己負責的季節來臨時,每一天都很枯燥。
現場只有嬌小的身體留下的血跡。
「撫、子。」
什麼都沒了。
『……龍膽,你要走了嗎?』
『不好意思,撫子,我馬上回來。』
『你一秒鐘也不可以忘記我喔。』
那裏什麼都沒了。
空無一物,不論是自己該補償的對象,還是撫慰內心的人,什麼都沒有。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我什麼事也做不到。
然而,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心跳都正常地活動,認知外面的世界,而世界即使發生這樣的慘劇,也依然正常運轉。
——太奇怪了。
爲什麼在這麼殘酷的事情發生的時候,世界還能呼吸呢?
「撫子。」
不論龍膽如何呼喊,他的妖精再也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