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拂曉射手 巫覡花矢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2.4萬 字

春天來了,度過了夏天,迎來秋天之際。
秋雨前線正在大和各地發威。
不只是大和南部,包括愛尼詩在內,大和北部也霪雨綿綿,秋天代行者帶來的銀杏與紅葉的景色,大多綴滿了水珠。
黎明二十年的秋天雖然多雨,不過在十月底的二十四節氣『霜降』過後,到處都開始放晴。
時間流逝,此時爲同年十一月七日,二十四節氣『立冬』。
人們早就忘記了之前的那陣秋雨。
大和的白晝之神──巫覡花矢也是其中一人。
「……」
她離開剛纔貪睡的牀鋪,拉開蕾絲窗簾,眺望窗外的風景。十一月的愛尼詩已過了賞楓季,大多是枯樹。冬天的世界看來很寒冷,但也別有一番風味。今天還降了一層薄薄的霜。
冬天代行者不知道在哪裏進行了季節顯現,波及到不知火這裏來。花矢覺得空氣冰冰涼涼的很舒服,深深吸了口氣後吐出來。
今天是假日,白天沒有人來叫她起牀,女高中生也不用上學。
射手在假日的行程與平常不太一樣。深夜射箭,順利帶來白天后在早上回家,接着再鑽進棉被睡個回籠覺已是慣例。只有不需要上學的日子可以貪睡,她睡飽後醒了過來。能睡回籠覺的日子,弓弦也不會來叫她,所以她可以盡情窩在這個房間裏面偷閒。
「…………」
雖然可以這麼做,但一個人實在很無聊,而且她想墊墊肚子,於是決定離開房間。
房間裏面有洗手檯也有浴室,她簡單打理了下儀容。
將睡衣換成家居服,她下了樓。一樓客廳傳來播報新聞的聲音,也感覺得到有人在那裏。
──有咖啡的香味。
時間接近中午,也許是有人在用午餐,或是用餐後在休息。
「花矢大人。」
她把手伸向客廳門時,門自動打開,聲音傳了出來。
被他一眼發現,花矢覺得很丟臉。
花矢沒辦法,只好照他說的在客廳長椅坐了下來。智慧音箱傳出的新聞播報聲自然而然地進入耳裏。
「不,這是妳的。」
「……我沒事。早。」
夫妻倆前往協助是爲與其維持良好的關係,這是本山下達的指示。
「是。」
「花矢大人,頭往這邊轉一點。對……謝謝。」
「……我明白了。」
「妳就告訴我了。」
「總覺得過意不去,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因爲花矢口中的『輝矢哥』,是整起騷動的中心人物。
不知火神社是一間傳統神社。
花矢隨便弓弦愛怎麼弄就怎麼弄,又繼續說下去:
這時自願提供協助的,就是爲了女兒移居到這片土地的夫妻。
「爸爸和媽媽呢?」
「今天屋裏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弓弦看着還有些睡意的花矢,輕輕笑了出來。
今年夏天在龍宮發生暗狼事件,震驚了現人神界。夏天代行者遭盯上的替換未遂事件,也傳遍了巫覡一族。
「對,畢竟是冬天代行者大人會造訪的神社,而且也與巫祝射手息息相關。基於互助互惠的精神,他們過去幫忙。好像是要大掃除。」
花矢不甘不願地說。年紀相近的男女待在一起,她也有點覺得這樣不太像樣,而且她不想一整天都被弓弦當成長觸角的女孩。
話題全圍繞着立冬。四季代行者的季節顯現基本上是從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時開始。
這麼一握,便可以直接感受到對手的手有多大。
兩人互道過早安。花矢眼神欲言又止地看向弓弦,只是弓弦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們一起去了不知火神社。」
「沒想到不知火也是冬天代行者大人的御用地,這裏果然是重要的地方。算是平民所說的能量聖地嗎?」
「跟你說沒關係吧,你可是我的守護人。你才千萬別說出去。」
花矢的心情愈來愈雀躍。
「餐點會叫外送。」
「妳不休息的話無法恢復體力,不許妳過去。」
「真對不起他們,我也該去幫忙嗎?」
弓弦再三叮囑,花矢聽了很不高興。
「來下廚吧,廚房可以隨便我們使用。」
不知火神社位於觀光區,離滑雪場或是登山客住宿的山屋與飯店有點距離,但步行便能抵達,因此每年都會刊登在觀光雜誌上面。
在大和這裏,春夏從龍宮開始,秋冬從愛尼詩開始,現在冬天代行者想必正勤於在同一片大地進行神事。
「還沒好,要我說可以纔可以。」
「他就是透過這層關係知道的。沒有說是從誰口中聽說的。四季會在有優質靈脈的地方蓋別墅。畢竟若是神通力使用過度容易精疲力盡,會選擇可以休養生息的地方。」
他擋住門了,而且應該要讓路,還有抓住自己的手也可以放開了。儘管花矢這麼想──
「哦,因爲立冬到了,要進行準備吧。」
「……」
本來只要把亂翹的頭髮弄好就行了,弓弦接着又整理起花矢的髮尾。
「對。」
「這杯咖啡剛煮好,是你的吧。」
「冬天代行者大人的別墅在不知火,你知道嗎?」
他們因爲女兒是現人神,身爲神的親屬而受到各種禮遇固然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基本上他們和其他巫覡一族的族人一樣,需要負責由帶來日夜衍生而來的相關工作。
弓弦在說話的同時,往花矢身旁站定,拿起電卷棒幫她整理頭髮。
「抱歉,我只是想幫忙開門。」
雖然說現人神只是短暫停留,神社還是得爲其每年四次的來訪忙着進行大掃除,而且還有日常工作加上節慶活動。
「能量聖地?」
她安靜地等了一會兒後,弓弦回來了。他先預熱電卷棒,接着到廚房拿了杯咖啡過來。
「妳以爲我會犯下那樣的失誤嗎?」
他似乎是把自己那杯讓給她了。花矢想抗議,但因爲知道抗議也沒有意義,於是客客氣氣地向他道謝。花矢心想,弓弦照顧人無微不至,只是頑固又自我中心。她啜飲着咖啡,問起弓弦:
「……好吧,那就當成點心好了。晚餐妳可不能說喫不下。」
「不是有電卷棒嗎?」
「我沒有跟爸爸媽媽說,因爲是你才說的。輝矢哥也一樣,因爲是我才說的。雖然說我們幾乎不會見面,但也不能確定絕對不會見到面,他要我有機會的話多關照對方,算是神之間互相協助。如果真的要幫忙,我第一個拜託的會是你。經由神社收到冬天那位大人的請求時也是,決定協助的是我,不過負責周旋的是你吧?」
她的守護人就站在那裏。平常西裝筆挺的男人,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也沒有系領帶。
一邊是登上靈山,帶給世界日夜的降神組織;另一邊是崇敬包括靈山在內的大地整體,在地方上有強大發言權的神社相關人士。如同弓弦所說,雙方從以前就是互助的關係。
──今年因爲春天代行者大人歸來,這類的話題比往年還要多。
「這話不可以輕易告訴別人。」
「請用。」
總是整潔體面的男人這麼調侃自己,花矢說不出話來。
「好主意,要做什麼?」
花矢嚇了一跳,差點摔倒。聲音的主人馬上抓住花矢的手腕,穩住她的身體。
「當然不會,我食慾正好呢,用不着提醒也會喫光光。」
「也是。像觸角一樣很有趣,就別弄直了。」
接着,她對羞辱自己的弓弦感到憤怒,不滿地說:
「嗯……」
「說得是……是我失言了。」
「頭髮都翹起來了。」
花矢上學時相當注意維持外表,只是在家就容易變得懶散。
弓弦聽見後,又笑了起來。
「因爲是假日,僱來的廚子也不在。」
「就是因爲你不會,我才告訴你的。」
眼前的人這麼說,花矢抬頭看了過去。
由於受到驚嚇的衝擊,剛睡醒而昏昏沉沉的腦袋逐漸清醒過來。
「我來弄。我去拿電卷棒來,妳先坐一下。」
再者,爲了安全起見,四季代行者的行程禁止對外公開。由於不能拜託地方的志工,只能由內部自己來。
「我想喫嘛。」
弓弦說着,走向花矢位於二樓的房間,行動相當迅速。
「弓弦?」
他似乎是想把她的頭髮全部打理好,這種時候他總是很固執己見。
弓弦有些猶豫,不過花矢又說了次『我想喫』,他也就屈服了。
弓弦認真整理着頭髮,語氣相當詫異。
「……」
弓弦按捺不住地呵呵笑了出來。
「鬆餅不是主餐。」
由於位於靈山附近,巫覡一族相當重視這間神社。
弓弦用另一隻手摸起花矢的頭髮。她的頭頂有頭髮亂翹,捲了個半圓。
弓弦有些惡作劇似地笑着說。
「早安,妳醒得真早。」
「……妳是從哪裏聽來的情報?」
「不用啦,又不去學校。反正今天在神事前也不會出門……」
「我纔不會說出去。反正又找不到人說。那只是神之間的閒話家常而已。」
「不是,是冬天代行者大人的離宮在不知火這件事。因爲那位大人容易遭人謀害……」
「……我弄好就是了。」
「輝矢哥說的。他在夏天時不是捲入了大麻煩嗎……不過好像也因爲這樣,和四季建立起了交情。」
「我們一起來做鬆餅。」
「可以了,弓弦。」
「我有想整理好啊,只是……沾水也沒用……」
「神社會準備晚膳,順便增進彼此交情,回來應該是傍晚過後。」
「你懂了嗎?」
「我懂了。請不要那麼生氣。」
「……我沒有生氣,不過如果能在鬆餅加上鮮奶油、蜂蜜、香蕉和草莓,要我原諒你也行。」
弓弦笑了。他溫柔地說,這點程度的事用不着特地交代,我也會做到。
雖然有點小爭執,不過又馬上恢復和樂的氣氛了。花矢瞥向弓弦。
兩人一對上眼,弓弦便自然地揚起嘴角。
「……」
花矢有些害臊,沉默着沒說話。
最近弓弦與花矢的關係比之前改善了不少。
──距離感覺變近了。
兩人的距離感比沒有任何感情的男女還要接近,這點她自然知道,不過她認爲是內心的距離拉近了。畢竟彼此之前總是存在着一種對立的氣氛。
問題主要圍繞在花矢希望守護人辭職,而弓弦不想辭去守護人的工作。由於雙方都是爲彼此着想,導致演變成互不退讓的拉鋸戰。
──也許是從那時候的對話開始的。
花矢在腦中想起幾個月前在山裏的對話。
『……就這樣。今天平安迎來白天,弓弦沒有逃走,依然陪伴在我身邊。一天有很好的開始,其實沒有咖啡也無所謂。』
『花矢大人,關於剛纔說的……我也很慶幸有妳在身邊。』
初夏時,兩人在不知火嶽的聖域有過這樣的對話。
對花矢而言,她需要勇氣才能說出這些話來。她平常總囔着要弓弦辭職,事到如今,實在沒資格這麼說。
然而,那一天她真的很想把內心的想法表達出來。
在說出祕密前,她一直很害怕。
「在妳參加成人式時,我得要有不管妳下令要哪種髮型都能完美達成的手藝,從現在開始練習還來得及。」
不過,弓弦那天的話改變了花矢的想法,她認爲硬逼他辭去守護人的工作,不是誠懇的相處方式。
後來弓弦就像這樣,又更認真投入隨從的工作。
因爲弓弦正用電卷棒仔細幫她整理頭髮,她沒辦法動,只好繼續閒聊起眼前所見的事物。
這樣的話……
這是弓弦成爲守護人後註定的命運,但在花矢心中,這始終是她的『罪過』,需要由她來反轉。
花矢感覺到他是真心的。
那是總有一天該離開這裏的人。
他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花矢內心的變化。
只要在位年數夠長,花矢自然能在族裏佔有一席之地。
「雨真的下了很久,下到都讓人擔心了。」
弓弦付出的是自己的人生,相較之下,她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少。
在需要有人登高一呼的情況發生時,花矢就能自告奮勇,盡一份力。
之後,花矢讀了從本山調來的資料,瞭解就像弓弦所說的,射手在出神狀態時有沒有意識是因人而異。
「花矢大人,不要亂動,妳就不能安靜一下嗎?」
──要做到這件事,我必須成爲弓弦的好主人。
花矢推測,爲了激勵自己這位拂曉射手,也因爲守護人的職務,他纔會說出那些撫慰的話。不過,弓弦的話的確是出自真心,甚至有能將花矢的苦惱一掃而空的強大力量。
「……」
況且他不是小孩子,不論年齡還是內在都是比花矢更成熟的青年。
──他肯定會氣死。
發現對方不會再找麻煩後,他的工作態度比先前還要積極。
那麼身爲主人,自己也該回應他的心意。
巫覡輝矢及作爲前守護人的弓弦父親就是個好例子。即使強制力或是統治力不大,依然可以向包括大老在內的全體族人投訴,成爲有影響力的人物。
「哪有隨從會爲了整理自己的髮型而拿主人來練習。這麼做是爲了妳。」
──或許我該堅定自己的決心了。
她打定了主意,從此絕口不提。
「真的下雨了。好像很久沒下雨了。」
「花矢大人不在的時候,我都有在練習。」
「這是你想做的事嗎……」
他直視她的雙眼,態度十分嚴肅。
兩人之間必定不得安寧。
「……不用那麼仔細,反正只有你會看到……」
結果,她不再提起要弓弦辭去守護人的話題。
弓弦一再表現出反對的態度。
「就是因爲這樣纔要好好整理,看了就渾身不自在。」
「是,我趁妳不知道的時候做了很多努力。」
這個問題非常難以啓齒,她完全處在這種狀態。
花矢有些掛念出門的父母。
他本來就以自己的職務爲傲,心中有個理想的守護人典範。
花矢暗忖。弓弦改變了花矢,花矢改變了弓弦。
就算狂風吹襲,也能不屈不撓、站穩腳步的力量。假使能成功鞏固這樣的地位,弓弦或他的家人遇上麻煩時,自己就能幫上忙。
她原以爲說出自己的心意後,得到的回應要不是『妳也太誇張了』,就是被調侃『請妳保持這種坦率的態度』。
他製造出了一旦出事便隨時能道別的氛圍,或許不該再刻意令其變成爭執。
而且,他對作爲前守護人的父親產生了莫名強烈的對抗心理。
不過,那也是至少現在想與自己共處的人。
「……」
只是花矢平時常暗示要他辭職,讓他產生了不可以太認真面對工作的心態。沒有了伽鎖後,弓弦照樣是個不會顯露出情感的隨從,但是整個人顯得自由自在。
「……」
既然對方真心以待,她也想有所回應,表現出平常不會顯露的好意。
「再說,妳有讓我練習熟悉這個工具的義務。」
如果弓弦真的下定決心要辭去工作,不需要花矢再三催促,他也會自行決定後這麼做。
「不是的。自古以來,打理主人的儀容就是隨從的工作,只是我想這麼做而已。」
弓弦的行動的確帶給花矢很大的變化。
那將會是花矢少數能報恩的機會。
「是。」
不管得到的是什麼答案,對方說不定會討厭自己,說不定會覺得不耐煩。
其中確實存在着類似愛的情感。
如果他有想做的事,就讓他做。
自己這個主人,也許比自己以爲的更受守護人喜愛。
出乎意料的是,弓弦也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你爲什麼想練習電卷棒?是爲了自己的髮型嗎?」
支付他薪資的也不是花矢,而是巫覡一族。
她的疑問幾乎都解決了,與弓弦之間若有似無的不和,則端看兩人的態度。
弓弦對隨從的工作如此盡心盡力,如果這時又對他說出『你最好還是辭去守護人的工作』,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我纔不會要求那麼高難度的髮型,你把我當成了暴君啊……我是會找碴的主人嗎……?」
「是,畢竟攸關我的聲譽。我會將花矢大人美麗奪目的模樣拍成照片,寄給父親,讓他瞧瞧妳打扮得多美。」
而一看就知道,弓弦是不遺餘力地勸慰她,安撫她的情緒,說她是自己的神。
她想感謝對方的付出。
巫覡一族相當着重功績、在位或是在職的年資。
「……你說了算。」
攏絡非常重要。在她的人生當中,少不了要有個協助者,替她這個無法離開愛尼詩的人辦事。
即使對方不願意卻還是繼續說下去的人,是花矢。
──連我都覺得自己實在太單純、太愚蠢了。
至於要做出什麼決定,那就是真的要將巫覡弓弦這位青年,葬送在愛尼詩盆地裏的這個小地方。
「可以……隨便你。」
「……弓弦,下雨了。」
當然,一個人無法達到這樣的地位。
「真的嗎?」
「今年秋天下了很久的雨,不過最近這一陣子雨停了,都是晴天。」
「纔沒有……你與其練習這種東西,還不如練習自己的能力。」
雖然不知道是哪一種愛,不過花矢確實感覺到自己受到了愛護。
她不禁產生出這樣的念頭。
『妳不需要是神也很好,真的……我就只是這麼想而已。』
花矢現在能爲弓弦做到的,頂多只有帶來白天。
──或許我不需要再刻意疏離他了。
花矢現在就是這樣的心態。
如果他想當守護人,就讓他當。
在她心中,對弓弦以及弓弦家人的罪惡感始終沒有消失。
花矢與弓弦終究是受服侍者與服侍者的關係,很難有變化。目前她什麼事也做不到,不過那也僅限於現在。
「朱裏夫人幫忙穿搭,髮型由我負責。我可以把照片寄給父親吧?」
身爲迷惘青春少女的神,也到了差不多該做出決定的時候。
她也喜歡他這位守護人。既然如此,他們的主從關係就有其正當性,並非單方面的壓榨。
「爲了我……」
「爸爸媽媽在戶外做事嗎?」
弓弦對這問題回答得不清不楚。
「這就不知道了。落葉那些會委託清潔公司清掃,不過……代行者大人利用的祕密通道是在戶外進行檢查,說不定他們人在外面。」
「他們有開車出去嗎?」
「他們是從崗哨開車出去的。」
「那麼回來就沒問題了……」
花矢接着默默思考了起來。弓弦停下電卷棒,用手梳理花矢的頭髮。大功告成後,花矢開口說:
「爲了早點忙完,我也去幫忙吧……?只要在天黑前回來就行了。」
弓弦不耐地說:
「我剛纔說過,花矢大人不許從事神事以外的勞動吧。」
「可是……」
「不用擔心,對方不會讓來幫忙的人受風吹雨打。我們還是在家等他們回來吧。妳還真是不放心父母呢……」
花矢老實地承認了這一點。
「畢竟……他們因爲女兒被迫搬到不知火來……而且都不是這裏的人。我很高興能見到爸媽,但是他們無法輕易跟自己的父母見面,我實在很難過。」
這位少女神總是爲他人着想,感到『難過』。
「……這麼說也有道理。」
弓弦把電卷棒放在旁邊桌上,在花矢所坐的長椅坐了下來。
他自然地擺出了傾聽的姿勢。花矢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弓弦。
「弓弦……你記得要找時間回家去……」
剛纔的氣氛還那麼安穩,花矢這話一出,弓弦隨即沉下臉來。
「有一點不同……再說……這話很像是騙人的……」
她相當堅持,然而弓弦還是不肯答應。
弓弦聽了難掩詫異。
『不是我也無所謂嗎?』面對弓弦這個問題,花矢的意見就只有『如果你無所謂,只有你也行』,沒有惡意。她看了太多因自己衍生出來的大小事,對自己以外的人造成不利。
「我從妳手中接過花樹,而且在那之前……我就有『一定要保護妳』的堅定決心。其他人沒有我這種身爲守護人的使命感與覺悟。」
「…………」
「……」
他侃侃而談的這些話相當沉重。
「……妳在聖域射箭的時候,會失去意識。」
他想再繼續談下去。
「我很爲你着想啊,我用自己的方法想保護你。我是個沒用的主人,沒有辦法回報你,總覺得很過意不去。」
「他們不是都幫忙收貨或是外送嗎?」
「這是那回事吧──民間謠傳的產生在神與人之間,像詛咒一樣的互相依賴。」
弓弦的回答讓花矢嚇了一跳。
「是嗎?我倒是很依賴你。」
「那是……那只是表面上的吧……與現人神最親近的人子……互相爲對方着想,這是妳所謂的民間傳說……」
「不用解釋沒關係,我只是自己有那樣的感覺。」
她只是希望同樣在鳥籠內的同胞能飛向外面的世界。
妳爲什麼這麼快就妥協了──他透露出這樣的意思,然而,花矢一副『怎麼了』的樣子,催他說下去,他只好不情願地回答。
「……花矢大人,我反而想請問,在妳昏迷的那段期間,把人身安全交給我以外的人,妳不會感到不安嗎?」
輝矢的守護人巫覡慧劍使用守護人特有的能力,利用幻術向主人輝矢隱匿他前妻受重傷的意外現場,甚至還現出狼的幻影,攻擊輝矢。他的行爲需要受到譴責,但真相是守護人是爲射手着想,才引發這一連串的風波。
花矢暗自心喜,但也感到心煩。
「……這樣啊。嗯,就照你說的辦。我會給你一筆錢,你去找個好一點的地方。」
她並不知道詳細狀況,只聽說了大致經過。
「不用客氣。」
這下輪到弓弦驚慌失措了。
「這……」
「如果你沒有感覺……那說不定真的是騙人的。」
一搬出輝矢的例子,花矢也不得不接受。
「這個主意好!他們可以住在這裏!」
「不過,雖然不算頻繁,我和家人都有保持聯絡……再說我父親是前守護人,能理解我不回家的決定。所以說,妳不需要放在心上。」
弓弦還是一副受到強烈衝擊的樣子,急忙說道:
「……」
「……對。只有我不會背叛妳。」
「這是兩回事。」
「……」
弓弦向花矢解釋了起來。
「對啊。你那是什麼反應……所有大小事都是你在處理,哪有必要那麼驚訝。我怎麼看都很依賴你吧。」
「沒關係的,孝順父母由我自己來就行了。」
兩人之間應該深入探討的話題,就這麼輕易轉回到剛纔的議題,弓弦難得露出懊悔的表情來。
他的嗓音低沉,彷彿在說『怎麼又說這種話』,對她施加壓力。花矢連忙否認。
所以她纔不願意見到這樣的狀況,不想再重蹈年幼時犯下、那種沒有罪惡感的過錯。
「……我也不是沒有那種感覺。不對,是有……很有感覺。」
「花矢大人,可是……」
花矢的錢是由她的犧牲換來的,哪裏都去不了的神從巫覡一族收到補助金,作爲補償。成爲供品的人將因此獲取的代價給予自己的家人,弓弦這位守護人爲此深深感到罪過。
「暗狼事件那時候也是,守護人不在,保護射手的是國家治安機關派來的特勤小組。守護人不在場時,絕對需要多個護衛小隊負責保護。」
雖然有點落寞,不過她不覺得自己沒有受到弓弦的珍惜或是喜愛。
花矢拉起一束打理好的頭髮,對着他說。
「等一下,別想太多,我不是要你辭職……只要提前告知,本山那邊至少在這段期間會加派人手來幫忙,你父親那時候也是這樣吧?」
「……妳依賴我嗎?」
花矢不知弓弦的心意,點着頭,想起南方守護人引發的大事。
他用輕柔的嗓音這麼說,花矢小心翼翼地往他的方向看去。
「回到剛纔的話題,你基於守護人的尊嚴,優先考量我的安全。你有這樣的自信,而其他人沒有這樣的責任感,不能交給他們對吧。」
「我想爲你的父母盡一份心力……真要說起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這件事正式決定後,會演變成我家要怎麼招待你家人的問題。」
「不,那樣太不好意思了。父親可能不在乎,可是母親會覺得歉疚,到時候恐怕沒辦法放鬆心情……如果預約滑雪場附近的旅宿,他們可以順便觀光,我也能去看他們。」
「弓弦,這是主人該做的事。」
「……」
「這不是錢的問題,關乎的是人情義理。」
花矢又繼續追問,這樣的行爲並沒有觸怒弓弦,因爲萬一他出了什麼狀況,必須要有因應策略。他直視着花矢說:
「我不會回去,不過我可以找時間請父母到不知火來。這樣可以嗎?」
「對。」
花矢把弓弦的反應當成是在『配合』自己。
「什麼……」
「因爲我是妳的守護人。」
他似乎真的很驚訝,聲音都啞了。
「差在身份嗎?」
「我知道花矢大人這麼說,是爲我好。」
「……花矢大人。」
「他們很少登上不知火嶽。除了爲記住前往聖域的路去過幾次,就只有去採山菜而已,不會有體力上山。」
「……花矢大人。」
弓弦會這麼遲疑也有他的原因。
「……不然就拜託爸爸或媽媽幫忙。」
「我懂你的意思,畢竟這就是守護人。輝矢哥和慧劍……那起暗狼事件也不太能說是背叛。」
「……我知道了。」
弓弦又不說話了,似乎是在思考花矢這番話。
正因爲她不會想着要帶給他人不幸,正適合成爲這世界的供品。善良的現人神纔會願意爲人類朝天空射箭。
花矢當然見過慧劍。慧劍十分敬愛輝矢,再加上他除了輝矢身邊無處可去,實在讓人不忍苛責。在聽說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時,她真心覺得大家都還活着就好。
他們或許會認爲不招待恩人一家說不過去,要是花矢將自己不願收錢的事告訴她父母,他們很有可能覺得這樣不成體統,個別給他一筆慰勞金。尤其花矢母親朱裏不會允許違反義理的行爲,她就是那種個性。
弓弦收斂起劍拔弩張的氣氛,只是表情還是很不滿。
「在這種狀態下,我怎麼能放心把妳交給來路不明的傢伙。」
花矢的神情逐漸開朗,最後雀躍地說道:
雙方只是有情感的落差,她聳聳肩帶過這個話題。
弓弦原本想開導這個不懂事的小女孩,這話讓他整個心情都沒了。他常容易忘記,現在這情況並非出於花矢自願。
弓弦朝花矢投去徵求認同的視線,看得花矢心力交瘁。
「崗哨的警衛。」
「…………」
她是籠中鳥。
弓弦與花矢父母同住,雖然需要幫忙調解夫妻糾紛,那也是因爲他們的距離夠親近。如果要說他們的關係好不好,可以歸類在『好』的一邊。弓弦有很多時候需要在花矢父母面前保持好青年的形象,好維護這樣的日常生活。因爲前任守護人,也就是弓弦父親的從中斡旋,花矢的父母得以與女兒住在一起,現在則是由保證不會改變現今制度的前守護人兒子來保護女兒。花矢家族有恩於弓弦的家族,對弓弦也很感謝。
「實在是小題大作……不過如果是慣例的話,還是得照做吧。」
「聽說之前我父親來找我成爲下一任守護人而離開時,也同樣是由多人組成警衛隊。要是不做到這種程度,我們守護人無法放心。」
「……」
其實弓弦只是懷疑花矢沒有感覺到兩人之間有那樣密切的關係,導致反應慢半拍而已。
「不行。雖然知道他們的來歷,但我沒辦法完全信任他們。」
「聽起來戒備很森嚴……明明平常都只有你一個人負責。」
這話相當合理,以隨從來說是滿分的回答。
「…………我不希望你的家人必須忍受這種事。你母親肯定很討厭我,因爲我不讓她兒子回家……」
「讓一百步好了,成員不能只有一人,必須由複數人員組成,彼此監視,而且在神事進行時,必須保持在隨時可以與我聯絡的狀態。」
「……」
「再說,提議的人是我,我要是沒出力,豈不顯得我是個只會出一張嘴的主人嗎?」
「不,是差在覺悟。」
這次換弓弦不說話了。不只搬出了母親,主人傷感懊悔的語氣也讓他的內心動搖。無聲的平行線維持了一會兒,接着弓弦開了口。
「那當然……不安是會不安,可是我更不想要你見不到家人……」
花矢沉默不語,臉上神情百感交集,弓弦看了馬上收起譴責的語氣。
「你到底要什麼條件才能接受?」
他的語氣很消沉。
如果是一盒餅乾,大多數人都會感激地收下來,但這次的情形不同。而且,還有另一個讓弓弦煩惱的理由。
「我實在是……」
巫覡弓弦不是個從喜歡的女生那裏收到錢會高興的男人。
如果他再成熟一點,或許會馬上說服自己,這麼做是爲了花矢的笑容。
「弓弦,不可以嗎……?」
「……」
年輕的他需要時間來說服自己。
「你那麼不願意嗎……?」
「…………」
「我什麼事也沒辦法爲你做到嗎……」
她顧慮地問,抓住他的手臂,撼動他的心志,他這才終於做出痛苦的決定。
「……主人的好意,我樂意接受。」
再三煩惱過後,他不情願地說。
「真、真的嗎?」
「……對。」
他依然不悅,但終究還是點頭同意。
「太好了!我好高興……畢竟我能做到的事真的很少……」
「……」
「我不會打擾你們家人團聚,不過還是讓我過去打聲招呼,我尤其想向你母親致歉。」
「不用這麼做……拜託別讓這種事變成慣例……」
「爲什麼要問弓弦?」
「我去吧,你待在家裏。」
「花矢,今天爸爸開車,沒問題吧。」
「因爲弓弦先生解釋得比較溫柔……」
「我纔不管。我生下來的不是射手,是花矢。」
──輝矢哥帶來了黑夜。
「你們在說什麼?誰遇難了嗎?發報器是登山用的探索裝置吧。」
花矢從弓弦抵在背上的那隻手,感受到了強烈的情感。
愛尼詩這片土地森林茂密,自然資源豐富。
「妳也可以要求我解釋得溫柔點啊。」
「如果響的不是鬧鐘,是有人要聯絡你呢?」
「你要是睡着就沒意義了吧。」
弓弦此話一出,朱裏與英泉隨即停止爭辯。
「熊下山到人類居住的地方,而且還逃跑了,不知道會逃去哪裏,這麼做是爲小心起見。」
弓弦所說的『神聖隱匿』,指的是賜與巫祝射手守護人的特殊能力。
這種能力也可以用來傷害外敵,只是幸而巫祝射手與守護人都鮮少遭遇那樣的事態。這次假設遇到熊,只要扭曲周圍的景象,讓熊以爲看見野兔並追上去,就大功告成了。
父親英泉用低沉的嗓音說。
「妳真的有辦法整夜不睡嗎?況且就算解釋發報器的用法,妳也不會使用吧?」
雖然是習慣的睡眠時間,因爲今天睡得很飽,她沒有熟睡。幾個小時後,不需要弓弦來叫她起牀,她就自己醒了過來。
弓弦與花矢的父母好像在討論什麼事情。
「獵友會好像沒有在白天解決,怎麼辦……」
「我會在車上睡。」
「前任守護人讓我們見識過,的確……那好像是用來驅趕野獸的能力。」
野生的熊會攻擊人,也會殺死人。
花矢聽見後,總算恍然大悟。
「有熊出現在不知火,我們在討論要怎麼保護妳的安全。」
製造以假亂真的幻象,藉以迷惑外敵,達到驅趕的目的。
「……使用那種能力,對身體不會造成負擔嗎?」
英泉刻薄地質問妻子。
「爲什麼我得這麼拜託一開始就對我兇巴巴的人?」
操心的母親自然擔憂起要在夜晚上山的女兒。
「真要說起來,萬一出什麼狀況,還有我的能力可以應付。『神聖隱匿』就是爲了應對這種事態所授與我的能力,而且我也接受過父親的指導,隨時準備好保護花矢大人。」
──又在吵架了嗎?
這算是個還過得去的妥協方案。
──他們根本是半斤八兩。
「妳要是睡着就沒那麼容易醒了吧。」
夫妻倆吵到這裏,終於看向花矢。
他接着點頭表示『交給我』,然後開口:
這一天兩人一起上街採買,買齊了鬆餅的材料,閒聊着製作並享用鬆餅後,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媽媽,射手的母親怎麼能說這種話……」
山上當然有各種動物棲息,其中也有熊。說到熊,有人會聯想到牠在動物園裏打滾的可愛模樣,不過那是經過人工飼養的纔會那樣。
花矢實在無法放任他們爭吵,決定加入討論。
「爸爸你晚上十二點就睡了吧。」
爭端是自己,而且父母會吵起來都是因爲擔心,她也就難以介入這場爭執。她思考着該如何阻止他們的口舌之爭,正在尋找適當的時機介入時,有隻手拍了拍她的背。那是弓弦的手。
朱裏插進兩人的對話。英泉皺起眉頭。
「各位……早安。」
從弓弦點頭看來,她說的是事實。
「不用那麼麻煩,滑雪場離射手的登山口很遠。」
朱裏聽了,理直氣壯地盤起手來,負氣地說:
花矢一到平常的就寢時間,生理時鐘就會發揮作用。
「……應該是妳在睡覺的時候。熊出現在滑雪場附近咖啡店的院子。非冬季期間,那裏是健行步道,離山屋和飯店也不怎麼遠……因爲下雨打亂行程,咖啡店裏人很多。店裏的人和觀光客都嚇到了。熊很少會到那個地方,大概有好幾年沒出現了。」
英泉得知弓弦使用能力不會有太大的負擔後,說了聲那就交給你負責保護,接着回到房裏做起外出的準備。
「花矢,早。」
「怎麼可能不擔心,只是唉聲嘆氣也沒用。」
朱裏露出擔憂的表情,回答她的問題。
「電話鈴聲可以叫醒我。」
花矢母親朱裏聽見弓弦這麼說,看向名爲英泉的壯年男子。他穿着正式和服,一個人坐在長椅上休息。
不論是自己的心靈還是身體,弓弦都會保護。朱裏與英泉各自開口。
「……」
「出現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出現的?」
「啊啊~……朱裏夫人、英泉老爺……花矢大人起牀了。」
他的外表看起來也偏理性。弓弦這時已注意到花矢,只是氣氛愈來愈險惡,女兒找不到出場的機會。
「花矢早安,妳怎麼站在那種地方,過來坐吧。」
「弓弦先生……發報器是什麼……?」
這話毫無責任感可言,花矢責備起母親的發言。
花矢難得那麼雀躍,弓弦原本五味雜陳的心情也漸漸轉爲只要她高興就好。
「騙人,我出門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一次也沒接過。」
春天代行者的能力是『生命促進』,夏天代行者是『生命使役』,秋天代行者是『生命腐敗』,冬天代行者是『生命凍結』,每位代行者各自有符合季節特性的能力。他們的能力主要用來迎擊外敵,屬於攻擊的力量。
花矢一臉不耐煩。夾在兩人中間的是花矢的守護人弓弦,他隨即出面緩頰。
一打開客廳的門,說話聲就傳進耳裏。
「我和弓弦一過十二點就要出門,神事順利結束都已經日出囉。」
「還能怎麼辦……」
朱裏獨自留在客廳,依然很擔心自己的女兒與青年守護人。
夫妻吵架時,他們的孩子只是悶不吭聲,一臉凝重。
「我只是小睡一下,設定個手機鬧鐘就會醒了。我每隔三十分鐘設一個鬧鐘,確認安全。如果沒有聯絡,我會通知人來,確認發報器。」
「射手不同於其他現人神,沒有攻擊手段,所以給了守護人『神聖隱匿』這樣的能力。我平常就在練習,使用過度的確是會對身體造成影響,短暫使用的話不成問題。把突然出現的熊趕到別的地方去,只是小事一件。」
她昏昏欲睡,弓弦牽着她的手進入房間,讓她在牀上躺下,蓋好棉被,她很快就睡着了。
幽暗的房間裏,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窗外,外面是漆黑的深夜。拂曉射手的時間到了。
「你、你只會看不起我而已。」
花矢接二連三地提出問題,朱裏一邊思考,一邊回答。
「我有說錯嗎?聯絡人打算趁待命時小睡,根本沒有意義。」
「別怪到我身上來。況且在本人面前問別人是什麼意思?提議的是我,該問我纔對。」
其他現人神指的則是四季代行者。
「兩位都別說了。你們關心花矢大人的心意,我也都感受到了。」
「所以我說,只要鬧鐘一響就會醒了。」
「萬一真的發生什麼可怕的狀況,別管什麼白天了,趕快逃。」
冷靜的意見平息了夫妻的紛爭。弓弦又進一步解釋,想讓他們放寬心。
「不睡就好了,我可以熬夜。」
「妳還不是一樣,說什麼睡着就沒意義了。」
這種生物接近人類居住的地方,在小鎮上可是嚴重事態。
「這話太過分了,你不擔心花矢嗎?」
英泉的頭腦動得很快,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的,指示卻很明確。
辛苦了──她對着天空傳達心意。自己還不到弓弦來的時間就醒來完全是僥倖,她心想着自己實在值得誇獎,走向樓下客廳。
「我會帶發報器上山,進入山裏後,每隔三十分鐘會主動聯絡。站在守護人的立場,原本我該拒絕這樣的要求,不過這是熊出現的第一天,兩位想必都很擔心令千金的安全。同行至登山口沒有問題,今天由英泉老爺,明天由朱裏夫人隨行,後天再視獵友會那裏的狀況安排,如果沒有後續消息就中止同行,這樣兩位可以接受嗎?」
「我在登山口等,弓弦帶發報器上山,花矢也要。另外還要帶收發器。每隔三十分鐘向我報告。這樣就行了吧。」
原本這種能力就算是對族裏的人也不能透露,不過朱裏和英泉畢竟是花矢的親生父母。弓弦父親爲了讓他們放心,已經向他們解釋過了。
守護人的『神聖隱匿』則是着重於防禦。
朱裏怯生生地問起弓弦。
這個提議沒有完全拒絕擔心女兒的父母,沒有過度涉入守護人的領域,花矢也勉強能夠同意。
「你爲什麼說話一定要這麼難聽?」
花矢看向弓弦,弓弦對花矢流露的情感帶着一絲憐憫。
「朱裏夫人,英泉老爺的意思是要有具體的因應對策。」
「我也是可以撐着不睡。」
憤怒的矛頭不知是指向命運,還是不知坐鎮在何處的日神。
「如果有人因爲這樣生氣,媽媽負責。我孃家那邊也會幫忙。」
「百姓會困擾的……」
「白天不過慢了幾個小時還是半天就囉哩囉嗦的百姓,不關我的事。我只關心自己的孩子。就算遲了點,還是可以等確認安全後再進行神事。弓弦先生,你也絕對不能逞強。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們對你父母沒辦法交代。今天英泉會陪你們過去,如果覺得可能會有熊跑出來,就算還沒舉行神事也要折回來。生命要緊。媽媽今天會找巫覡一族的大老商量,瞭解萬一發生危險,族裏有什麼應對方法,會採取什麼行動,明天就可以得到回覆。聽清楚了,一感覺到危險就快逃。」
這話實在不像出自巫覡一族族人之口,但的確爲花矢與弓弦帶來了勇氣。
白天的到來天經地義,而爲了維護這樣的天經地義犧牲的兩人,需要身邊有人像這樣──雖然多少有些自私,但願意爲他們憤怒、保護他們。
即使根柢不會有任何改變,總有不同的心情。
花矢與弓弦在朱裏的目送下,與英泉坐在同一輛車上,前往進行今天的神事。
「好冷……」
不知火依然受雨雲籠罩,持續下着甘霖。
衆人在溼冷的天氣裏抵達登山口後,英泉爲送孩子們離開走到車外,忍不住嘀咕。
他強忍着山上的寒冷,身體哆嗦着發抖。他把平常的和服換了下來,同樣穿上登山用的防寒衣,只是這個季節穿再多也不夠。
花矢看着父親,一臉擔心。
「爸爸,天氣這麼冷,你不用送了。回車裏去吧,別淋溼了。」
「好。」
「你要是想睡就睡吧。」
「妳媽媽幫我帶了咖啡,不用擔心,她叮嚀我不可以睡着。」
「英泉老爺,我們出發了。」
「弓弦,路上小心,花矢就拜託你了。」
英泉說完後,終於回到車裏。
「怎麼覺得你在冷笑……」
突然間,花矢感覺到不對勁。
「不能告知對方妳是這個國家的『司晨』,實在遺憾至極。」
他知道這項情報,但是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裏,她不只昏迷還被雨淋溼,令他實在於心不忍。這次也是在弓弦爲了花矢昏迷不醒的狀態膽戰心驚時,天空逐漸取回了白天的樣貌,只是因爲風雨交加,天色還是一樣陰暗,黎明也顯得沉鬱。一會兒過後,花矢也醒了。
平常她會說不用,只是她終究抵擋不住下個不停的大雨加上強風,乖乖握住了弓弦的手。
唰唰唰,唰唰唰。
山裏有奇怪的聲音。
「……千萬不要。妳該不會答應了吧?」
「沒問題。速戰速決吧。」
射手不會生病,受傷也會馬上覆原。
「我會慎重拒絕對方。」
「我沒答應。因爲我猜你會不高興……」
他們迅速採取了對策。射手與守護人每天上山,他們對付壞天氣的方式不算先進,就只是忍耐而已。弓弦從藏在聖域旁邊草叢裏的工具箱,拿出訂製的彈出式帳篷和小型煤油暖爐,隨即設置了起來。射手在射箭前需要調整時間,會視氣候使用這類的東西。
花矢與弓弦各自行動,他們靠着帳篷裏面那個小提燈的亮光,靜靜等待射箭時間的到來。
「……真丟臉。我想你一定覺得很難做事……」
那聲音夾雜在雨聲裏,的確是平常不會在山裏聽見的聲音。
「因爲我爸媽,他們不是覺得你靠不住……」
「風勢愈來愈強了。」
「畢竟妳不敢冒犯父母。再說,他們聽到我這個外人說的話,大多會冷靜下來,我不覺得有多辛苦。」
雨雲始終沒有散去的意思。兩人穿着防水褲,衣服外面罩着雨衣,只是大雨中很難在戶外待太久,對冰冷的身體有害。
雖然隔着登山手套,自己的手在他的手裏面,還是讓她安心不少。
「是,請在樹下稍等,我去拿過來。」
對兩人來說,這一天的神事不幸的是,下了一整天的雨在這時雨勢變得更加強烈,降雨量增加,天氣變得非常惡劣。
既定時間一到,花矢終於向天空射出光箭。
「有聲音,你沒聽到嗎?」
「弓弦,我不是很清楚,好像有地震要來了。」
「……嗄?」
將使用過的物品放回工具箱,並且確實上鎖,以免動物亂翻,再返回來時的路。
接着他們又急忙準備下山。
「對,應該等一下就來了。」
「是。」
箭一射出去,纖細的身體受風吹雨打,搖搖晃晃。
「感謝妳的讚賞。」
「嗯,你也是。」
「要……」
「小心斜坡,慢慢走沒關係。」
「弓弦,對不起。」
「……」
「弓弦,今天搭帳篷吧。」
「花矢大人?」
「我只想當個普通的女高中生。」
「萬一對方前來接觸,我會進行適當處理。」
「天亮了嗎?」
「……」
「麻煩你了。」
「花矢大人,沒問題嗎?」
神事結束後,因爲使用了神通力,身體會使不上力。
花矢走在路上,向弓弦道歉。
「妳父親就在山下等我們。」
花矢在這種時候的直覺很敏銳,她生活在大自然裏的時間比弓弦還要長。
「那就好,不然她太可憐了。」
「……」
花矢與弓弦和平常一樣閒聊着上山。
──哪裏怪怪的。
「不,沒有這回事。」
「我知道……」
弓弦似乎沒這麼想過,只見他用力搖頭。
「請用毛巾把臉擦乾。」
「別說什麼處理。」
也許因爲這場雨就像天空在落淚,花矢始終感到心神不寧,像是受到譴責。
「三班那個不認識的女生厚着臉皮跑來找妳介紹,妳居然覺得她可憐嗎?」
「你很會照顧人。」
這種情形只能隨遇而安,在大自然生存就是這麼一回事。
花矢與弓弦和平常一樣從祕密登山口走進山裏。今天月光黯淡,地面因爲雨水又溼又滑,上山的每一步都很喫力。
花矢走起路來有些搖搖晃晃。
「你工作能力很優秀。」
花矢提高警覺,與此同時,在枝丫間躲雨的鳥兒一鬨而散,飛上天空。
「而且他們平常夫妻吵架,都是你在幫忙當和事佬……」
這幅光景令花矢驚訝地往後退,弓弦也愣住了。
「妳不需要向我道歉,如果妳真的有什麼話想說,誇獎我我會比較高興。」
「雨聲太大了,我聽不清楚。我沒有感覺到晃動,妳有感覺嗎?」
「……」
「是,花矢大人。」
「等一下?」
「爲什麼要道歉?」
「他們那麼做也是疼愛女兒,我沒有那麼想。」
「三班一個沒講過話的女孩子,要我介紹你們認識。」
「英泉老爺會擔心,雖然還不到時間,我先去聯絡他。」
那種感覺像是地面在震動,不過又有點不一樣。花矢覺得奇怪,停下了腳步。
弓弦擺出的表情,比花矢說要拿錢給他時更加厭惡。
弓弦的神情詫異,似乎沒有注意到異狀。
「嗯。」
「需要牽我的手嗎?」
「沒有,說不定是等一下。」
「……?」
──雖然說不是我能控制的,今天又是出現熊又是下大雨,實在多災多難。
「花矢大人,地面溼滑,請小心。」
帳篷搭起來後,兩人逃也似的躲進裏面避難。雖然只有足以躺下的狹窄空間,但也因爲這樣幾秒鐘即可完成,是這個帳篷的優點。煤油暖爐在夏天結束前都沒拿出來使用,接下來將會派上很大的用場。
「是嗎?」
「這是在誇獎我嗎?」
「妳不需要放在心上。」
「嗯……」
花矢拿着手電筒照亮腳下,瞥向走在旁邊的弓弦。
心跳異常加速,花矢下意識地用力握住了弓弦的手。
儘管剛纔還累得不得了,一旦發現身處在危險之中,她的感官迅速變得靈敏。
「你很受女生歡迎。」
她想讓弓弦休息,想要兩個人早點進到車裏,抬起沉重的腳步一步又一步往前走。
必須接受這樣的環境,想辦法讓生活過下去。
弓弦笑了出來。
「我在妳心裏究竟是多討人厭……」
弓弦抱住倒下的花矢,將她搬回帳篷裏。他無濟於事地想,爲什麼她必須冒這樣的風雨。
「弓弦……你看。」
花矢注意到本來要走下的斜坡溢出水來,而且看起來不像是雨水積起的水窪。每一個跡象,都像在暗示有什麼特殊狀況正要發生。
「花矢大人,我們移動到大樹下去吧。」
地震發生時,最好有個能抓住的東西。花矢也同意。兩人動了起來,移動到附近樹下。
「……花矢大人!!」
弓弦大叫時,腳邊忽然崩落。不對,是滑落了下去。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秋天那場大雨對不知火嶽造成緩慢影響,沒有人料想得到,今天居然會發生山崩。
「弓弦!」
所謂當局者迷,事後回想起來,就會知道自己當時身處在多麼危險的地方,該採取什麼行動,只是當下很難反應過來。
「……花矢大人……!」
不過,花矢提前停步,表達出內心的不安,爲弓弦帶來了很大的幫助。他們緊握住彼此的手,在腳下坍方時也沒有把手放開,他甚至得以直接把花矢拉起來,抱進自己懷裏。
他就這麼維持着保護重要人物的姿勢,滾落下山坡。
「……!」
花矢將慘叫聲壓抑在喉間。
兩人的身體就像被丟出去的人偶,在地面上彈跳,狠狠撞擊着坡面,一路往下滾。翻滾的力道停不下來,他們感覺這段下墜的時間就像有永遠那麼久。兩人猶如破布,直到重重撞上大樹才得以停下來。弓弦機靈地轉動身體,改變行進軌道。
唰唰唰、唰唰唰。
山崩持續了一陣子,那駭人的聲音終於停了。
「……」
兩人也暫時失去了意識。
幸虧這場突發災害沒有造成改變山貌的嚴重崩坍,只有局部性的損害。雖然需要修補道路,但不至於演變成土石流湧向山腳的重大災難。
花矢聽他這麼一說,才注意到自己的隨身行李不見了。她原本揹着揹包,揹帶可能是在摔下山的時候斷了。
「老實說,我現在身體很痛,還真希望妳可以把那種神奇的力量分給我。」
在弓弦提醒前,她連行李不見了也沒發現。自己有人幫忙,可是他沒有,她就只是跟在他後面而已。
「下次不用保護我。我沒有做過測試,不過我想就算撞上大樹,身體受了重傷也不會死。我的身體就是這樣。」
至於其他狀況,大概就是雨衣和防水褲都已經破破爛爛,全身溼透。萬一低溫狀態持續下去,虛弱的身體很有可能再度昏厥,必須儘快離開這個地方。花矢的身體冷到牙根打顫,但依然打起精神,不讓弓弦發覺。
就算身體痛不欲生,也不能讓守護人獨自面對眼前的狀況。
「……我沒事……你呢?」
「我沒事。」
「別亂動,現在沒事,不代表之後不會有狀況……」
「還好,只是身體很痛而已。」
「對不起……」
花矢嘴裏滿是鮮血與沙土,連擠出嘶啞的聲音來都很喫力。她猛咳了一會兒。儘管在弓弦面前,她仍咳出唾沫又繼續咳嗽,咳出唾沫又繼續咳嗽,就這麼猛咳個不停。
花矢愣住了,重新體認到自己有多依賴弓弦。
「妳在幫我嗎?」
「花矢大人,不用擔心。萬一英泉老爺拿着發報器來找人,也不會錯過。雖然繞了點路,不過我們現在是沿着正規的道路走。所以繼續走下去,反而很有可能會碰見老爺。」
「花矢!弓弦!」
雖然得多花一點時間,但這是唯一安全的方法。他們疲睏不已,獸徑會是更高難度的考驗。他們每走一步都是氣喘吁吁。
「……花矢大人……!」
花矢脫下登山手套說。疼痛的手背不出所料有裂傷。意外發生後依然無情下着的雨水洗去鮮血,露出傷口。
她想讓弓弦放心,只是身體希望能繼續躺在地上。
花矢有一瞬間以爲閃電劈中了自己的身體。
「我們摔下來的時候,行李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我的……還有妳的……都找不到。所以我判斷與其花時間去找,不如先下山。」
「沒有,只是撞傷。」
「你真的沒事嗎?」
每一寸筋骨、每一分肌肉都在哀號,要她別動。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你畢竟不像我有這種跟怪物一樣的身體。」
「不痛了。」
「花矢大人……」
弓弦的語氣相當肯定。
「花矢大人,怎麼了?」
花矢這麼說之後,弓弦抓住她的手,硬是把手套戴回她手上。
「瞧,噁心吧。」
他跪在地上,守護昏迷的花矢。
「我來背妳還說得過去,妳揹我背不起來的。我不要緊。」
然而,這些傷口在花矢與弓弦的凝視下,逐漸閉合。
「花矢大人,請先確認有沒有受傷。妳還能走路嗎?請動動手腳,慢慢來。」
弓弦一再說着沒事、沒事,但花矢的不安並未因此平息,不斷對他說起話來。
花矢早就昏了過去。雖然有弓弦抱着,畢竟是兩個人一同滾落。神事後,她沒有力氣也缺乏體力,耐不住劇烈的翻滾與墜落。
花矢能做的只有祈禱。
「骨折了嗎!? 」
因爲全身撞傷,她的狀態就像剛出生的小鹿,不過只有一開始是這樣。原地踏了幾步後,她逐漸找回平時的感覺。這都是多虧射手得到身體強化的恩賜。體力差了點,不過還走得動。
「我沒事,都是因爲有你保護我……謝謝你。」
「可是,你身上有哪裏在痛吧,我可以幫你。」
花矢老實向他道歉,而他依然抓着花矢的手。
「好像沒問題,接着請站起來試試看。」
弓弦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花矢依照他的指示,確認四肢是否還能行動。
她當然是希望弓弦能休息才這麼建議,不過心裏還是很不安。
「……花矢大人、花矢大人……」
她不時往後看,只見弓弦虛弱笑着。
花矢向不知在何處的日神祈禱。
「那我牽着妳下山吧。」
就在弓弦急迫大喊時,天上響起轟隆的雷鳴聲。
「那就好……這樣我就放心了。」
弓弦的狀態似乎比花矢想像的還要糟糕。
「弓弦!」
他難得會答應休假,花矢難掩驚訝。
呼喚聲中,花矢的意識逐漸恢復清醒。
「不用擔心。我的身體練得比妳好。」
他看起來的確安然無恙,沒有明顯的外傷。他想必是比花矢更早清醒過來,掌握了當前的狀況,態度十分冷靜。
「太好了……妳醒了。有哪裏會痛嗎?」
身體還能動。身上恐怕到處是瘀青或是內出血,不過她的身體有詛咒般的康復力,不需要擔心留下後遺症。
爲了讓花矢放心,弓弦特地發出比平常還要沉穩的嗓音。弓弦這樣的態度讓花矢忍不住感到焦躁。
「到山下後,得請英泉老爺緊急聯絡巫覡一族。要是不派人修復這個地方,恐怕會影響到明天的神事。真要說起來……這條路已經不能走了。」
比那更大的問題,是不幸捲入山崩的青年與少女。
「你的身體還是很不舒服吧……?我來揹你吧。」
「真可靠啊,妳是個爲隨從着想的主人。」
時間感覺過得比平常還要緩慢,終於走到了差幾步路就要抵達登山口的地方。
──身體使不上力。
「……」
不過要是就這麼倒地不起,恐怕有因爲體溫過低而喪命的風險。
希望他的傷勢不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花矢十分擔心,弓弦聞言笑了出來。
「手不痛了嗎?」
花矢加快了下山的腳步,走在弓弦前面。
遠處傳來弓弦的聲音。
花矢滿腦子只想着得趕緊起身。
「…………」
「……花矢大人。」
「……說的也是,或許是該這麼做。」
弓弦輕撫着她的背。花矢覺得丟臉,不過身體也舒服了一點。
「對。我身上的傷勢好得差不多了。現在我的狀況比你好。」
「弓弦,馬上聯絡爸爸。既然我幫不上忙,就讓爸爸來扶你,你得馬上去醫院。」
「弓弦……」
希望他不會因爲風雨生病。
「弓弦,你要是累了,可以靠在我身上。聽好了,下去的時候可以拉我的手,你自己不要出力。」
兩人繞過原本行走的山路,一路走到山下。
希望他不會討厭這麼沒用的自己。
弓弦笑着動了動手臂,花矢連忙阻止他。
「……花矢大人!快起來!」
他露出了傷腦筋的笑容,那個笑容像極了前守護人。
射手與守護人是生命共同體,既然對方呼喚,自己就得有所回應。
「什麼!」
她求救似的找尋起守護人的身影,他就在身旁。
──啊啊,神啊。
「廢話。你就算不是隨從,我也會保護你。」
「……我不要緊,倒是你……」
「……」
「嗯。可能會請專家過來,指定另一條路……歷任射手走過的路居然變成這副慘狀……弓弦,本山那裏說不定會派很多人來,也不會只有兩個人上山,你明天就休息吧。」
「……沒事的。」
閃電落在不遠的地方,距離相當近,四周電光閃爍。響雷嚇得花矢跳了起來,她的身體疼痛不已,還能起身已經算幸運。
「小心傷口。而且妳應該要感謝這樣的能力。」
突然間,雨聲裏聽見了英泉的聲音。大概是因爲時間到了也沒有收到聯絡,他等不及上山來了吧。花矢聽見父親的聲音,臉色亮了起來。
「爸爸!」
她大喊着。
「花矢!」
「爸爸!」
滂沱冰雨阻擋不了父女倆的聲聲呼喚。他們互相呼喊,終於摸清彼此的方向。樹林間看見了英泉的身影,花矢笑着回過頭去。
「弓弦,得救了!」
他也露出了微笑。
「爸爸來幫我們了!幸好有人可以開車……」
「是。」
「對不起,你走到這裏很辛苦吧。對不起……」
「不會……我才該說對不起……我有事必須向妳道歉。」
「……什麼事?」
弓弦又露出了傷腦筋的笑容。
──奇怪。
花矢有些詫異,因爲弓弦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遠。
他人這麼近,聲音卻很遠,而且不是因爲雨聲的關係。忽然有這種想法冒出來,是因爲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開了牽着自己的手嗎?
「……真的很抱歉。我實在太關心妳,所以騙了妳。」
花矢說不出話來,她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她心裏有千百個疑問,卻因爲事發突然,慌亂得問不出口。
然而他此時非常冷靜地在處理『自己的身體』。
花矢顫抖着雙脣問道:
『老實說,我現在身體很痛,還真希望妳可以把那種神奇的力量分給我。』
在花矢心中,弓弦就是有這樣的效力。
花矢離開幻術製造出來的弓弦身邊,踏上來時的路,但讓父親英泉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弓弦在這裏,人卻不在。
她險些慘叫出來,因爲自己犯下的過錯。
等英泉的呼吸穩定下來後,弓弦說:
花矢感覺全身發寒。
僕從對着臉色發白、隨時可能昏倒的主人說:
「真的很抱歉……」
「應該要讓我去救你吧!」
答案很簡單。
『太好了……妳醒了。有哪裏會痛嗎?』
毛骨悚然,無法呼吸。
「花矢大人,我是在夏天事件知道『神聖隱匿』也可以這麼使用。黃昏主從那件事很遺憾,不過是相當好的學習榜樣。」
弓弦是個與花矢年紀相差不遠的年輕人。年輕的他幫助主人離開那個危險的地方,看着主人的背影漸行漸遠,不知有多恐懼。
「爲了保護妳。」
「我呢……?」
「不要緊的,我還活着,就是因爲活着才能製造出像這樣的幻影,帶妳平安下山。」
弓弦朝向說不出話來的英泉,指向山上。
「那位守護人的想法令人驚奇,聽說他是在無意識這麼做的,真的很了不起。如果是我,一定會莫名地冷靜,感覺不會臨時想到可以做出替身。不過,就是因爲發生過那種事,今天派上了用場。在妳昏迷時,我趁機使用了術式。」
花矢哀痛地哭了出來。
「有山崩發生,我就在那附近,已經快要沒有意識了。」
他恐怕要不是身受重傷,就是正面臨瀕死狀態。
「呼、呼……弓弦,怎麼了!」
「對,不過我也說過好幾次了,我沒有死。之後會有很多人來救我。」
他說得很平靜,讓人懷疑他這話不是認真的。
因爲他是花矢的守護人。
弓弦不願讓她見到的模樣肯定就在附近。
他藏起了自己,正顯示出他的體貼。
弓弦回答得天經地義,花矢聽了不由自主捂住自己的嘴。
因爲是在混亂中匆忙下山,花矢疏忽了幾個可疑的地方。
「那是個很危險的地方,請派專業人員過去。我撞到頭,流了很多血,都流到鼻子嘴巴里面,腳也斷了,最好帶擔架過來,只是……恐怕很難運下山。請把我大致的身高體重告訴搜救人員,他們會想辦法。」
有他在就沒事了。有他在就沒事了。
的確有徵兆,只是花矢疏忽了。
「幸好我每天睡前都有稍微練習一下能力。」
「……你在說什麼……」
天上又響起了轟隆雷聲。
她看見弓弦後放下心來,思緒也跟着停擺。
弓弦微笑着,試圖帶給花矢勇氣。
──奇怪。
花矢朝弓弦伸出手,觸摸得到,也有體溫。
弓弦沒有理會茫然的花矢,向趕來的英泉說。
爲什麼自己老是在傷害別人。
「英泉老爺,請帶花矢大人回車上,保護好她,並請人來救援。我的身體不在這裏。」
雷鼓聲四起,像是要愚蠢的射手趕快清醒過來。
──爲什麼老是這個樣子。
──這麼說來,爲什麼弓弦的衣服沒有很髒?
「妳要平平安安的,待在安全的地方。」
單方面受人救助的花矢只能悲嘆。
「之後可以幫我把身體取回來嗎?」
他道出花矢得救的事實──那對她來說殘酷無比的話。
──我要昏倒了。
她一點也不想要那樣的狀況發生。
聽見花矢這麼問,弓弦又笑了。接着,眼前的弓弦的確用手摸了摸花矢的頭。有觸感,是他的手沒錯。
弓弦爲了保護花矢,抱住了她,卻異常地沒有花矢那麼狼狽,她可是衣服肌膚和頭髮全都凌亂不堪,一身泥濘。
「花矢!!」
『手不痛了嗎?』
「妳一定會生氣。」
「不過,妳很善良……就算我做出這種事,我相信妳也一定會來救我。」
可是這種感覺不是他,花矢終於理解弓弦的意思。
「……爲什麼讓我看見幻覺……」
『……說的也是,或許是該這麼做。』
「英泉老爺、英泉老爺,這裏。」
「花矢大人,拜託妳。」
所以,她停止了思考。
她沒注意到,他那毫髮無傷的模樣有多麼奇怪。
「可是你還在那裏吧!? 」
他在受傷的狀態下,依然保護着花矢的心靈。
「沒想到會這麼累就是了。」
花矢的視野總是很狹隘。
「弓弦……爲什麼……?」
可是,她早猜到了這個笑得一臉傷腦筋的男人要說的話。
「弓弦,你現在在哪裏……」
──騙人。
他爲花矢製造出自己的幻影,帶她逃到安全的地方。
「……弓弦。」
「當時的情況不知道會不會再次發生災害,當務之急是離開現場。」
「……爲什麼!!」
──啊啊。
他不可能沒事。他是守護人,並非無所不能的超人。
『……花矢大人、花矢大人……』
『我沒事。』
花矢受到怒吼般的衝擊,好不容易開了口。
──爲什麼老是這個樣子。
父親的怒吼聲一時嚇到了花矢,不過她馬上又拔腿想跑進山裏。英泉絕不許她冒上危險,吼得比平常還要大聲。
「花矢!別做蠢事!妳就算上山去也幫不了忙!」
犀利的言詞刺痛了花矢的心。
「可是……!」
「閉嘴。聽清楚了,別讓弓弦的努力白費。」
花矢內心柔軟的地方訴說着痛楚。
不過那是眼見就要失去心愛的人、無法自持的現人神需要的話。
「弓弦現在的狀態是分秒必爭,沒有時間聽妳那些可不可是的話。」
英泉此時身爲花矢的父親,以及受到弓弦這位青年的父母託付的大人,必須採取最完善的行動。
「弓弦,我現在就帶急救箱去找你。不用擔心,我爲了這種時候接受過講習。雖然是第一次實行,在救援人員抵達前,我至少可以幫你止血,保護你不受風吹雨打。」
弓弦的幻影聽見英泉這麼說,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笑容。
「麻煩您了。」
從他的笑容,看得出來他也想盡快得到救援。
「你沒有聯絡我,是手機壞了嗎?」
「不……手機不見了,應該掉在某個地方。還有花矢大人的隨身行李也……對不起。情況危急,我認爲與其讓花矢大人去找,不如先安全下山,請人來救援。我不是專業人士,無法判斷,說不定那條路還會再坍塌,到時就連去找行李的花矢大人也會動彈不得……」
「……」
「況且,如果我老實說自己沒辦法動,請她去找行李的話,她一定會留在那裏不肯離開。因爲她不是在那種時候會丟下我的人。」
弓弦看向花矢,溫柔地說了起來。
「花矢大人,我知道妳會來救我。」
那是保護人的溫柔。
弓弦家人接到病危通知,於是直接趕往愛尼詩。
在這樣的日子,照常迎來了白天。
這就是神的代行者。
「等我,弓弦。」
英泉聽到弓弦這麼說,大大點了個頭,做出了決定。
弓弦也看着花矢。
不管有什麼事發生,都必須擊落白天與黑夜的天蓋。
「打電話給媽媽,聯絡救援、國家治安機關還有警衛。」
雷聲轟隆,照樣舞蹈。
與此同時,儘管受了傷,還是以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持續讓幻影出現在遠方的花矢面前,弓弦這位術者進行遠端操作的高超技巧也讓他們驚愕。
「爸爸現在要去救弓弦,妳打電話給媽媽,要她聯絡救援還有國家治安機關,她知道怎麼處理這種狀況。妳要媽媽也到這裏來,有多少備用的發報器和收發器都帶過來,這樣媽媽就能跟我聯絡。還有,在通知本山之前,指示崗哨的警衛人員到這裏來。」
「弓弦……對不起……對不起……」
友人、家人、情人就算命在旦夕。
「弓弦,我一定會救你。」
「對,最後再聯絡本山。對方肯定會對射手身份和山路的隱密性指指點點,比起人命,他們很有可能更重視名譽,所以等事情都處理好再聯絡。」
「……知道了。」
「所以我說了謊。如果可以再見面,請允許我當面向妳道歉。」
弓弦就是這種個性的青年,才能成爲守護人。
「好,只要順着路,跟着發報器走,應該可以鎖定位置。因爲行李可能就掉在意外現場附近……花矢,妳待在車裏。之後需要交代狀況,有很多事要做,就交由妳來負責聯絡。這是工作,聽清楚了沒?」
這麼做,是爲了不能忘記自己該做的事。
「是,花矢大人。」
搜索巫覡弓弦的工作進行得相當迅速。在國家治安機關與巫覡一族的要求下,不知火嶽一帶受山崩影響暫時封閉。在趕來的救難人員協助下,保護大和唯一一位白晝現人神的守護人被運送至醫院。弓弦不是幻影的身體就如同他本人所說的,頭部受到嚴重撞擊,看起來不像還活着,比較像渾身是血的屍體。
狂風暴雨,照樣上山。
花矢與英泉都說不出話來,剛纔還在這裏的人,一轉眼就不見了。
「花矢,動起來。」
雖然可以理解,他們還是不由得驚訝於『神聖隱匿』的精細度之高。
「是,妳一定做得到,不會有問題的。」
說完後,也許是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眼前的弓弦如泡沫般消失了。
「弓弦……!」
花矢接着看向弓弦。
「花矢大人,請不要向我道歉。等我平安回來後,再誇獎我做得好就行了。」
巫覡花矢及她的家人也被迫做出抉擇。
他就是這種個性,所以能輕易切割自己。
花矢在英泉的催促下點頭,用手背抹去淚水。
歌唱、跳舞、擊落。
「花矢,妳今天還能上山嗎?」
決定向女兒問出這殘酷話語的是英泉。
花矢哭着點頭,接着複誦了一遍。
他的身體交給醫療機構時已經很遲了,性命岌岌可危。
最後留下的是不安。他現在肯定失去了意識。
如同普羅大衆,有人的生活因爲別人的付出而得以維持,而就算有人在這一天傷痛欲絕,也有人過着最美好的一天。人生就是反覆這樣的過程。
英泉硬是把自己的手機和車鑰匙塞到花矢手裏。他直視着花矢,這麼吩咐她。
他們被迫接受剛纔說話的對象是幻覺的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