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雲外蒼天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4555 字
※※※
扳機扣下的那一刻,的確是看到了。
大概是所謂的人生走馬燈吧,經過壓縮的種種回憶在腦中飛舞。
奇妙的是,哀傷的回憶沒有出現,大多都是孩提時的光景。
與母親一起烤餅乾,在母親的訓練下努力學騎腳踏車,以及在母親的發薪日到常光顧的餐廳飽餐一頓。
在遊樂園的旋轉木馬上揮着手,認識到這世界的美好。
雖然是辛苦的人生,不過也有受母親疼愛的時光。
絕不能遺忘的各種回憶有如一本書,翻開了書頁。
繼與母親的回憶後,是突然造訪的一片寂靜,沉落到水裏。
自己肯定是落入了無盡的深淵。
接着出現的是傷心的回憶。
而且全部都是諾亞大人的回憶。
『裘德,救我。』
當時的慘叫聲,忘也忘不了。
這是自己該受到的責難,當理解這是自己該走入的地獄後,接着出現了平凡無奇的日常回億。
那位大人睡着的模樣。那位大人磨着鞋子走路的壞習慣。一再幫那位大人整理睡醒後的一頭亂髮。
那都是些溫馨的日子,還記得有人說過雖然過着苦日子,也是有不少好事。
『裘德。』
最後他似乎喊了自己的名字,沒有記憶,也許只是幻覺吧。
後來,再也沒聽到那人的聲音。
經過漫長的墜落後,自己這個物體終於發出叩的聲響,掉落在某個地方。
——因爲心愛的那些人與自己的靈魂不在同一個地方。
這裏是水底,自己只是塵埃。
不需要再憎恨別人了。
反而好像有一隻小小的手伸了過來,把自己拉上水面。
關於這一點,裘德有絕不能說的祕密。
——人都死了,再想這些也沒用。
裘德一醒過來,發現自己以健康的狀態活了下來,他並不知曉自己揭穿的那些犯罪者後來迎來了什麼結局。
如果是地獄的話,未免太平靜了點。
裘德想像中的那種粗暴的偵訊沒有發生,而是以保安廳的關鍵證人身分接受正當偵訊。裘德高明的情報蒐集能力,讓他們十分驚訝。
讓裘德活下來沒有什麼好處。他是這起事件的關鍵證人,但其他遭到逮捕的人也照樣能提供證詞。
神奇的是那封信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消失了,可是裘德並沒有刪除,導致裘德懷疑起他會不會其實是自己假想出來的人物。
對方在信中表示,自己掌握了橋國殺害現人神的陰謀,並對此感到義憤填膺。平常他不會理這種奇怪的信件,但是【伏龍童子】有鑽入人心的魅力。
他聽說裘德的計劃後沒有阻止,反倒是勸他付諸行動。
那是一段充滿了後悔的人生。
──本來以爲會遭到更殘酷的對待,結果都在接受偵訊。
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罪犯家屬也不能會面。
悠長的時間裏,只有一個人浮游,導致意識自行思考起了不配有的念頭,比如說【下一次】的人生要怎麼活。
『……』
──難不成是要殺了我嗎?
他似乎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端正世道。
──怪人。
在中央神殿自戕後,他感到了絕望。
獄方突然讓他在奇怪的時間點離開牢獄,穿上準備好的衣服,允許他外出欣賞夕陽。
──雷歐死了嗎?
——顆子彈結束了一切。
或者是成爲不管傷害了誰,也不會感到良心苛責的壞人。
拜託趕快讓我解脫吧。心這種東西不要也罷,之前早就祈求過無數次了。
──撫子大人爲什麼要讓我也活下來?
雷歐與裘德一樣遭保安廳拘捕歸案,收容在另一座設施。
這種孤獨如果是懲罰,自己甘願承受。
——人生還會再有下一次嗎?
那是一段充滿了後悔的人生。
——人生還會再有下一次嗎?
就結果來說,他教了裘德很多揭穿犯罪行爲的方法,是個有商量價值的人,而且自稱情報販子的他從來沒有向裘德索討金錢。
裘德不再仰望,而是看着地面。螞蟻走在水泥地上。
不再會因爲愛人而感到痛苦。
腦中浮現出清晰的人影,發現那是人生最後抱住的人時忍不住想流淚,但連自己有沒有眼珠子也不知道。
也不再需要思考如何了結生命。
其實,有人在暗中提供協助。
自己如果是螞蟻的話,只要捏一下就沒命了。爲什麼自己現在還安然地活在這世上?
好心的秋神──祝月撫子讓他復活了,使他自此活在懺悔之中,日復一日想着自己犯下的罪過,以及連恩在懷裏逐漸變得冰冷的身體。
——我想過幸福的人生。
※※※
這一切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這裏是不對外公開的監獄,專門監禁像裘德這種不能公諸於世的犯人。
不知道。既然都沉到水底了,想必是沒有吧。
──趕快結束吧。
我會在遠方支持你的奮鬥,他在最後一封信如此寫道。
如果可以像石頭一樣,不知道會活得多麼輕鬆。
裘德的父親艾文•貝爾與平安復活的私兵部隊都遭到保安廳逮捕,但這些情形同樣沒有人告訴他。
就等吧,等到自己也變成水泡。
一開始是這麼想的,不是想變得幸福,而是想過幸福人生。
悠長的時間裏,只有一個人浮游,導致意識自行思考起了不配有的念頭,比如說【下一次】的人生要怎麼活。
這裏給人的感覺像在水底。
接着,他想起那張不知道該不該稱爲父親的人的臉。
──我不能出賣情報販子。
──不知道他後來怎麼了?
──事情好像出現了轉變。
只要活着,傷痛就不會結束。
連恩,自己試着在意識裏呼喊着這個名字,沒有得到回應。
如果變成像爸爸那樣,人生一定會更快活。
一開始是這麼恕的,不是想變得幸福,而是想過幸福人生。
或許有人會看這種景象看到抓狂,但對自己來說是個寧靜的地方。
這裏是水底,自己只是塵埃。
他想起和撫子一起掉下大洞的同伴。
很有可能是要私下處決。
腦中浮現出清晰的人影,發現那是人生最後抱住的人時忍不住想流淚,但連自己有沒有眼珠子也不知道。
他摩娑着手,銬過的地方很痛。一起走來的警衛要他在門前等待,接下來不知道又要去什麼地方。
總有一天心也會跟着死去,不再有感覺吧。
要是能儘早結束這一切,自己也就能解脫了。
有一天,裘德的電子郵件信箱收到名爲【伏龍童子】的人來信。
灰褐色的建築物在他背後聳立。
茜色的彩雲與西沉的夕陽美不勝收,猶如世界的終結。
畢竟正道現人神教會就算每個成員都具備某種資質,也不過就是個小規模的團體,而他們所犯下的罪行,絕非是一羣外行人做得到的。
——人都死了,再想這些也沒用。
──要怎麼對付我都無所謂。
秋天代行者護衛官裘德睽違許久,又見到外面的風景。
——我想過幸福的人生。
反而好像有一隻小小的手伸了過來,把自已拉上水面。
四季後裔生存在與一般人不同的世界,私刑這種狀況並不罕見。
這段期間以來,他的精神每天都在磨損,無法否認那可能是精神壓力過大所產生的幻覺。
——因爲根本沒有人在這裏。
連恩,自己試着在意識裏呼喊着這個名字,沒有得到回應。
他本來以爲自己會就這麼待在牢裏,盯着牆壁結束這一生。
不知道。既然都沉到水底了,想必是沒有吧。
在漆黑深海里默默看着水泡消散,這裏就是這樣的地獄。
──可能性很高。
也有可能是更奇幻的事物。
反正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於是裘德決定把這個人的存在深藏在自己心裏。
『……』
螞蟻不知何時已從裘德前面走過,消失在他的視野。
不知道得在這裏等多久。
裘德心想,要槍決我的話就趕快動手吧。
──連恩。
快殺了我。
裘德在另一個世界有需要道歉的對象。
說不定裘德的身分見不到那個人,但他還是忍不住期望。
──連恩。
一旦想起那個小小的秋天,他總是會不自覺泛淚。
他最後看到的連恩,是在自己懷裏死去的模樣。
繼諾亞之後,他是第二個人。
裘德再一次沒能拯救現人神。
──殺害現人神根本就是在指我這種人。
這樣的自己爲什麼會被選爲護衛官?
箇中緣由最好他一輩子都不要知道,這也是爲了他好。
父親一心只想要兒子早日殉職,所以逼他從事危險工作,他的人生不需要這樣的事實。他傷得夠重了。二十歲不到的青年已經嘗過一輩子的辛酸,這樣的形容一點也不誇張。
但連恩馬上又不安了起來,反問了回去。
那個人的動作敏捷,直接衝向裘德。在接近黃昏的這個時刻,很難看清楚對方長相。小小的身影衝撞上來,柔軟得令人喫驚。
幽暗中,裘德終於知道了。
他從沒想過要與這位少年神分開生活。
──等我死了再去見你。
裘德問道,顫巍巍地發着抖。爲什麼你會在這裏。連恩回答了他的問題。
聽見裘德這麼懇求,連恩心裏那個大洞也就填補了起來。他的秋天終於得到了想要的人。
『你一定會過得很辛苦。』
聽警衛這麼一說,裘德抬起了頭。
『陪在我身邊,連恩。如果這不是夢,拜託你不要消失。』
『連恩……?』
以後想必很難再見到父母,要住在一起也成了天方夜譚,恐怕連跟兄弟姐妹講電話也沒辦法了。
只有可以藉着哭泣得到原諒的人,才需要眼淚。
裘德起先以爲自己被刀刺了,認爲是自己罪有應得。
『然後……生活上會比之前更沒有自由,你可以接受吧……?』
『連恩,謝謝你來接我。』
而且與其心有不甘,對自己的境遇耿耿於懷,有時還不如遺忘,心裏也比較輕鬆。
──連恩。
『稱號無所謂。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以前也差不多是這樣。
那個人緊抱着裘德不放,讓他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爲了讓你出來,我到處拜託,求了好多人。』
──我不需要眼淚。
裘德落下斗大的淚珠後,抱住了連恩。
『我願意。』
『裘德,我們回去吧。』
『……再苦我都願意承擔。』
他只給了司機這麼一個指示。連恩今後這一生將會受到極大的限制。
『撫子讓我活下來的。而且大和那邊說,可以由我來決定你的處置。條件是……我不能再跟大和來往……而且今後……我還是會帶來季節,只是會當成我這個人不存在……』
那個到最後仍渴望着愛情的小孩。
『…………不需要。我只要你。』
車子一停,有個人猛地打開車門,從裏面衝出來。
一流下淚來,他體會到原來自己也還是個小孩子。
裘德知道了那個嬌小人影的真實身分。對方抬起低垂的頭,這麼對裘德說。
他堅信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刑場,因此一點也沒有揶揄的意思。
即使是家人,也不一定都能彼此理解,裘德只是碰巧出生在這樣的環境而已。
『連恩,爲什麼你……』
『你真的真的願意跟着我嗎?』
他正是裘德小小的秋天。
『你要是現在答應了,一輩子都不能反悔喔。』
『十三號,接你的人來了。上車。』
「…………」
一輛黑色轎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到了裘德面前。
『我想待在你身邊。』
【回家】或是【季節顯現】,他的人生就只剩下這兩個選項。
然而等了又等,小小的人影抱住的腹部一帶遲遲沒有疼痛感襲來。
『還有,這話聽起來可能像是馬後炮……你才十七歲,而且還是四季後裔,聽說其實不太會對你進行制裁。如果你拒絕我的提議,說不定可以有不同的未來……』
就某方面來說,秋神提出的是殘酷的建議。裘德無法再逃離連恩身邊,一輩子都必須跟他綁在一起。然而,在迷惘的人子心裏,這無疑是種救贖。
他最後的神。
『我做出那種事情來,大家都說我是惡魔,不過你也沒好到哪裏去,我們算是半斤八兩……你就同意吧……』
自己只是讓地面出現污漬而已。
『……』
接着他安撫哭個不停的裘德,讓他上了車。
自己想聽的話接二連三冒了出來,連恩感到困窘。
『回家。』
『大家都說我是【秋天的惡魔】,你就變成秋天惡魔的護衛官了。』
──真是輛豪華的靈車。
『你願意嗎?』
『……反正你不接受也不行,都決定好了。』
『……』
他早已習慣寂寞的生活,作爲交換裘德回來的條件,這代價實在太過微不足道。
即使抱住連恩,親吻他的臉頰,裘德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他不惜付出這些代價,就是想要這個男人。
水泥地上出現一道淚痕。
裘德心中有如寶物的少年就在眼前。
『……爲什麼你要……』
『回去吧。他們說你可以回去了。』
裘德也不想讓艾文填滿自己的內心,寧願只想着逝去的那位最愛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