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狩獵的前奏曲

我覺得他討厭過我。

雖然回想起來就難過，不過那位大人以前的確討厭我。

他和我想像的黃昏射手很不一樣，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的心情也許表現在臉上了。我確實是用過度神聖的目光看待現人神。

那時的他，需要的不是這種人。

『妳叫荒神月燈是吧？滾。』

他的拒絕十分堅決。

『回去，我不需要妳。』

他瞪着我，威嚇我。

『我不需要妳，快滾。』

我很驚訝。

我驚訝的是，在我眼前的不是神。

在那裏的，是個受到傷害、排斥他人的普通男人。

——失敗了。

我大致聽說了國家治安機關需要派人去保護他的理由。

他的妻子與守護人發展出見不得人的關係，遭到背叛的夜神因此變得不相信人類。

負責管理與培育巫祝射手的巫覡一族，立刻幫他安排好新的妻子與守護人，但是遭到他拒絕。

他離開與背叛的兩人留下許多回憶的屋子，躲在山裏不肯下山。

被派去暫時保護與監視這位神的，就是我和我的部下。

我明知道任務內容，還是沒多想就來到龍宮與他見面。

——有個受傷的人在這裏，我怎麼會如此驚訝。

——原來他是個這麼溫柔的人。

我們所有人共同努力，儘可能讓這位夜神留在人類世界。

如果自己遇上相同的狀況，我這麼想着……光想就覺得可怕，而且比任何事都悲傷。

原本他對我們的評價是『國家治安機關那些趕也趕不走的人』，經過這幾個月的努力，變成了『儘管煩人還是允許留下的百姓』，對我們多少有了一點信任。這樣的轉變也得感謝我那些部下，幸好當初選的人個性都很隨和。

『難不成您又要我走嗎……？我不會離開的。』

這段時期，他已經用這樣的方式稱呼我。

他們有義務要每天在特定場所射箭，會造成阻礙的行爲一律禁止。

『妳說信仰我，態度倒是很叛逆……』

與此同時，還得在他身邊陪伴、守護他，提供真正意義的保護，並且調查什麼樣的人適合接任我的位置成爲他的守護人，提出建議。

他一直盯着我喫東西的樣子，我愈喫愈不好意思。

『滾回去。』

黃昏射手要是不在，大和將無法迎來夜晚。

與我們一起圍着營火的黃昏射手大人帶來了黑夜。

這麼相處幾個月後，我們之間的關係雖然緩慢，還是出現了變化。

他好像不習慣自給自足的生活，我不着痕跡地教導他國家治安機關的野外求生技巧，慢慢增加兩人的對話。

也許因爲我從小在信仰現人神的教育體制內長大，對現人神存有過於不切實際的想像。那種盲目的想像，就像小孩子以爲大人不會哭泣。

所以他在帶來夜晚後，對我說的那句『要喫嗎？』並非奇蹟，而是我們共度的時間積累下來的結果。

我漸漸地、漸漸地理解他是什麼樣的人。

如果只靠我個人的努力，肯定無法有這樣的變化。

面對不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話而害怕的我，他的語氣十分溫柔。

不同於四季代行者，他們哪裏也去不了。

我希望他也能理解我。我不是敵人。希望他能理解，我是其中一個想幫助他的人。

『找出妳可以做的事。』我想起高層說的話。

他還會一起坐上車前去採買，一起去海邊的公共澡堂。

最近就算我在旁邊觀看儀式，他也不會再叫我滾遠一點。

那種說法就像在說只要放進另一塊拼圖，照樣可以將整面拼圖完成。

在秋天的尾聲，龍宮嶽的山裏，我和那位大人第一次一起用餐。

然而，他醒來時揮開我握住他的手，那個樣子依然是人。

他雖然是人，終究還是神。

因爲要是不理他，他會太接近神。

遺憾的是，我所受的考驗，沒有那麼快能得到成果。

他一臉尷尬地提出這個問題，我頓時愣住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是在責罵我嗎……？』

今天我在他昏厥時握住他的手，他什麼話也沒說。

辛苦的過程已經過去，進入瞭如何大家一起度過舒適野外生活的階段。

第一次看見他射箭的模樣時，我感到驚愕，腦中也一片混亂。

他一笑，神情也變得安穩，不爲人知的一面看得我心跳加速。

『……這樣啊。』

『是，有什麼事嗎，輝矢大人？』

在這些人裏面，協調能力最高的人恐怕是我。

『妳和那些部下……可以住進我的房子。我一直沒回去，房子可能很髒，不過總比住在這裏好。以後你們還是要待在我這裏的話，在那裏過夜比較好……』

『……妳真的很有毅力。我的態度那麼冷漠，妳還是沒有離開。老實說，我敗給妳了。』

沒錯，我的食量很大。

『對、對不起……』

我很驚訝，這話可以當成稱讚嗎？

就算他要我滾，我還是待在他身邊，在他有困難的時候提供協助。

對這樣的人說要幫他找新的守護人、新的老婆，實在是最差勁的應對了。

『沒關係啦……不過妳是個誠實的人，能理解爲什麼妳能站在率領別人的立場。』

我心懷敬畏，只是盛在碗裏的什錦鍋湯頭實在美味極了。我一口一口慢慢品嚐，依然很快就喝完了那碗湯。

天空垂下了黑暗的夜幕。

我記得那些候補人選，其中有人比我更強，也有人比我更聰明。

所以說，我們實在是在最差的時機出現。

其實他想逃去別的地方，或是去找他們吧。

——悲傷改變了他嗎？

好不容易趕走巫覡一族，又跑出國家治安機關的人到山裏來，對他說我們今後會代替守護人來保護你，管理你的生活，你是神，所以該受到管制，難怪他會表現出那種抗拒的反應。

他問我『好喫嗎？』，我一再點頭。他笑了出來。他喜歡下廚，好像也喜歡餵食別人。他之前老是在發脾氣，因此我覺得很驚訝。

他們需要的是一位協調者，負責保護、觀察他，向上層報告。

我享用完最後用鍋底煮成的粥，擦了擦嘴巴。

這樣的他，得到的是封閉的環境。

現人神理應受到崇敬，但他們並非完美無缺的神。

在鮮少與人來往的人生裏，最重要的兩個人同時從他面前消失。

可是，他不能休息。

爲了得到他的信任，我和部下一起露宿在山裏，保護他的安全。

既然在當地確認了問題所在，就必須着手解決。

——我要是不堅持下去的話，機關肯定會派手段更強硬的人過來。

這麼說的人，完全沒有思考過受指派者的心情。

我早就聽說過他因爲傷心而心煩意亂。

我詫異地眨了眨眼後，他一副難以啓齒地繼續說：

大家沒有說什麼，但是經過長時間的相處後，我們不知不覺過起了命運共同體的生活。

『……月燈小姐。』

『月燈小姐，沒想到妳這麼會喫。』那位大人這麼說，我覺得很丟臉。

因爲是神就不會受傷，並沒有這種道理。只要稍微改變觀點，會發現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巫祝射手屬於固定場地的現人神。

——那位大人怎麼看，都是不得已成爲神的人類。

巫覡一族這步棋走得十分糟糕。

『……野營不會很辛苦嗎？』

他肯定想要有整理心情的時間。

我們爲了保護躲在山裏的他，已經餐風露宿了好一段時間。

他需要的毫無疑問是一個人治療心傷的時間。

他搖頭否定。

『我是國家治安機關的人，對於搭帳篷、野炊這些事，比平民的經驗豐富，也很駕輕就熟。畢竟要是不熟練，無法勝任救災工作。』

原因果然還是出在我認爲對方是神吧。

我思考過自己被派來這裏的意義。

『不是的。爲表示敬意，我有個提議……』

我正感到羞愧時，他說着『我這麼說沒有惡意』，又幫我盛了一碗。

這麼一想，我馬上理解他躲在山裏的理由。

這就是我需要盡到的職務。

原諒我聽見這些慰勞話語時那麼驚訝。

因爲他之前拒絕我的態度相當堅決，我真的嚇了一跳。

『爲什麼？』

『這……因爲你們是在配合我……』

『在您身邊服侍、保護您，是我們的工作。』

『話是這麼說沒錯……雖然那是妳的工作……』

『不需要爲我們擔心。』

他的表情有些哀傷。

『不，我已經決定了。多虧有月燈小姐你們的幫忙，我冷靜了很多。』

他斬斷憂愁，下定了決心。

『過去……我因爲身爲神這個理由而獲得允許的事實在太多了。雖然也有很多束縛，但不能以此爲由藐視他人。我老婆和慧劍就是因爲這樣纔會離開。我明知道自己是需要受到管制的人，卻也對妳說了很多無理取鬧的話。』

『輝矢大人……』

——你不懂。

我從來都不覺得你不可理喻。

犧牲的人是你，愚蠢的我很清楚。

像我這種粗神經的人不只一次地傷害了你，你會生氣也很正常。

如果你把那當成是無理取鬧，那麼你究竟什麼時候纔會對命運發怒？

你一直以來太習慣傷痛，所以不懂得該如何發泄怒氣。

現在就是你可以生氣的時候。我不希望你將冰冷的待遇視爲理所當然。

『女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接下來冬天就要到了，身體最好彆着涼。那間屋子就讓妳和那些部下住。那是歷任射手居住的房子，空間很寬敞，也有很多房間。』

「對，射手大人很生氣。究竟爲什麼不把四季代行者大人捲入紛爭這件事告訴我們？如果能提前知道，我們就可以注意事情發展，儘量避免問題發生。恕我僭越，如果要說我的工作只有保護與監視，這話就錯了。我們不知道狀況，根本沒辦法平息射手大人的怒氣。如果您要責怪射手大人爲什麼發出聲明，請務必親自到龍宮來，站在本人面前告訴他：你只要射箭就行了——這話您說得出口嗎？要是說了，夜晚恐怕就不會來了。怠忽職守……？我就像您所說的正在進行保護與監視，今天也會爲了夜晚能夠來臨，儘可能提供協助，但是如果他拒絕履行職務，我們沒辦法勸告他。我努力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讓他住回屋子裏，萬一他又躲進山裏…………好，既然您這麼說，請務必派可以負責的人來現場。爲什麼沒有告知我們情報——射手大人正在等待回答。是，我知道，我會盡量努力。再會……」

「你是月燈小姐的直屬長官？太好了，我正想和你講話。在把有辦法解釋狀況的人派來這裏前，可以停止這種沒有意義的電話轟炸嗎？她已經在走廊角落講了一個小時的電話……什麼威脅，這麼說太誇張了。如果你要這麼說，你們那裏纔是惡意隱瞞。你不可能不知道這次的暗狼事件，害四季代行者大人遭受波及吧？聽好了，這次發生的騷動是巫覡一族惹出來的禍事，我在立場上需要向四季代行者大人謝罪。不過追根究柢，事態會演變到這個地步，都要怪與現人神相關的各機關沒有誠實應對。你們沒有阻止那些奇怪的論調，放任其他人一派胡言，纔會變成這種狀況。部門不同？我管你哪個部門。這是全體責任。」

『窗簾？爲什麼？』

「我是黃昏射手巫覡輝矢。」

掌握大和國警察權，保護國民安全的『國家治安機關』。

「您過獎了，這是我該做的。輝矢大人……您那邊怎麼樣？關於隱匿情報那件事……四季代行者的事情，族裏的長官怎麼說？」

儘管都過了這麼久，我還是很氣他的妻子與守護人做出的事。

大和國政府負責維護自然環境的『環境保護廳』。

我這麼說之後，部下紛紛秀出手臂肌肉。

「我們已經找到解決暗狼事件的方法。暗狼的真實身分是從射手大人身邊失蹤的守護人。這項情報需要保密，請務必慎重處理。」

『當然。』

他在家裏待不下去，選擇躲藏的地方是爲人類奉侍的聖域。

月燈沒有想要他的慰藉，但是他的這一番話，讓她感覺先前的壓力彷彿一掃而空。

『……我們不能一直滯留在這裏。』

這世上並非所有事都需要遵循義務或是規定。

『您……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別、別這麼說……反而是您替我出面，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這樣的處境讓我有點傷心。

月燈試圖把手機搶回來，輝矢卻無視她，兀自講起電話。

「我生來就是這樣的身分，也無可奈何，我到昨天都這麼認爲……」

我的行動是有正當理由的——他苦笑道。

畢竟我遇見的你，只是個受到傷害的「人」。

他笑出了聲音。好高興，我想看見他更多的笑容。

輝矢看着一臉疲憊的月燈，哀傷地垂下了眉毛。

「……輝矢大人。」

我毫不懷疑地深信會來臨的黑夜，其實是來自這個人的犧牲。

我希望可以更接近你。

『在家享用的火鍋一定也很好喫。』

你依循着神的法律生活。

輝矢說完後，無情地掛斷了電話。

『你們的工作是保護我……這麼做……什麼好處也沒有不是嗎？』

「他們可能真的有這種顧慮，只是我認爲，他們其實是選擇和四季那裏的大老建立良好關係。昨天兩位夏天代行者大人就提到了很多吧？」

輝矢不以爲意地回應她：

「不、不會……」

「如果是眼見情勢不利，試圖藉由攻擊代行者逃避批評的勢力，爲營造出那樣的氣氛，收買出席專家會議的人……現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就說得通了。情況說不定和瑠璃大人說的一樣。」

『……我們一起來打造可以回去的家吧。』

一通電話講完，另外一通又打來了。

守護射手的『巫覡』一族。

輝矢蹙起了眉頭。

『……沒辦法啦，而且也太累了。』

輝矢苦笑着。

「……可是……都有人受到傷害了，不要讓您知道比較好這種想法未免太獨善其身。這明明是和輝矢大人有關的事……」

荒神月燈將輝矢的話轉告國家治安機關。

四季代行者的養育機關『四季之裏』。

由於是環境保護廳邀四季之裏與四季廳加入會議，最有可能的情形，是有人在得知龍宮嶽發生的騷動後，策劃這起陰謀，慫恿包含環境保護廳在內的各方人士，與四季之裏及四季廳聯手，將謠言散播出去。

『上頭沒有交代除了保護您，不能做其他事。再說……我們的陣地要轉移到屋裏，這麼做也是必要程序。況且我喜歡欣賞裝飾品，也很擅長組裝傢俱。這件事就交給我們，輝矢大人……您不需要一個人攬下全部的工作。』

直到數個月前爲止，我也是個只接受奇蹟的人，不知道他強忍着多大的痛苦在射箭。

爲四季代行者的行動提供協助的『四季廳』。

請允許我有這樣的想法。

「不需要過意不去。妳夾在我和其他機關中間……立場最艱難的就是妳了。原本該由我站在最前線……謝謝妳幫了這麼多忙……」

『這樣很好啊！我贊成，全部都換掉吧！』

『窗廉就像一個家的門面，只要換個窗簾，就能帶來截然不同的印象。像是地毯或是傢俱這些，如果慢慢換新……也許您就不會再討厭住在家裏……當然也可以考慮換間新房子……我都會幫忙！』

——或是正是因爲他深愛着他們，纔會傷得這麼重？

電話不知道響了幾次，月燈正在嘆氣時，輝矢出現在走廊上，拿走她手裏的電話。

他會怎麼反應呢？我觀察着他的臉色等待，他的回答像在試探我。

「【豪豬】的支援是要援助搜山，我們不會將夏天代行者大人交給他們。兩位大人好意相助，也會參與搜山行動。當然已經徵得對方家長的同意……夏之裏裏長？四季代行者在休假時造訪龍宮嶽爲解救同爲現人神陷入的困境，主動提議幫忙，這種行爲需要里長同意嗎？如果是在顯現期間還說得過去。里長說起來是夏樞府的首長，立場上只是轉告以多數決的方式做出的決定，不能掌控夏天代行者大人的所有行動。夏之裏裏長要是有什麼意見，由我來溝通，到時候射手大人也會出席。射手大人是自己決定要拜託夏天代行者大人，當然會出面。請這麼轉告對方。」

『勞力活就交給我們，我們這裏各種肌肉一應具全。』

「……他們說是在我精神不穩定的時候，不想讓我知道那邊出現這種不好的風聲。他們身爲管理者，不得不選擇對我隱瞞，以免我聽了情緒激動，不帶來夜晚。」

——太過分了。

之前我也不着痕跡地問過幾次，每次都在他的怒目瞪視下結束話題。

他的妻子和守護人就算要離開，難道沒有不會傷他傷得那麼重的方法嗎？

哪裏都去不了的神身上發生難以忍受的事，就算想視而不見也逃不了。

這次換我笑了出來。

『……你們真的願意幫忙嗎？』

『……如果要這麼做，我會換掉家裏全部的傢俱……因爲我想清除所有回憶。』

『那麼下次要一起去買窗簾嗎？』

難以相處，總是一臉不滿的神。

「你們國家治安機關那邊的人沒有告訴你們會議內容，是巫覡一族要求不要把情報告訴射手身邊的人，以免動搖射手情緒。我族裏的大老都承認了。在遇到夏天代行者大人前，就算我們遭到暗狼攻擊，局勢也沒有現在這麼緊張。計劃算是成功了吧。」

「對不起，我也跟巫覡一族的大老在電話裏爭論了一個小時，沒能及早趕來助陣……」

主人慰藉的話語，是護衛最好的特效藥。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下午，巫覡輝矢府。

他想必是經過再三思考，認爲既然趕不走我們，至少要讓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住在好一點的地方。

『…………我是想回去，只是進入家裏會讓我想起不好的回憶，妨礙到工作。畢竟神通力與心靈息息相關……透織子與慧劍離開的那天起，我便很難製作出箭，連續好幾天帶來了不穩定的夜晚。萬一我又陷入那種狀態，對大和的人民也過意不去。』

『……』

我想爲他做一些事，什麼事都好。這樣的心情與信仰無關。

「……這種藉口聽起來很像是馬後炮……」

秋日長夜漫漫，沒有人知道他睡在山裏，爲了明天也要繼續射箭。

「是，您是指【老獪龜】和【一匹兔角】吧？」

這是對眼前這個人的關愛。

「我就像讓人飼養的家畜，大家覺得我一無所知地活在籠子裏比較幸福。月燈小姐，妳只是受到波及，並不是他們瞧不起妳的能力，還有妳的部下也是，這一點千萬別搞錯了。在我身邊的人自然就會遇上這種狀況……因爲我身邊不是什麼好環境……」

在爲暗狼事件召開的專家會議上，與會者分別隸屬於下列組織。

在和我們建立起交情後，他對我們所處的狀況產生了罪惡感。就像他說的，山裏的生活很辛苦。

我握緊了拳頭。

他說得豁達，也很寂寥。

過沒多久，手機開始響個不停。月燈走到輝矢家那條寬敞的走廊角落，忙着應付上司以及其他機關的質問。

然而，這一天他沒有生氣。

我們會幫忙輝矢大人——部下們炫耀着肌肉說。

「……今天我想爲捍衛年輕的現人神以及自己的尊嚴而戰，我已經不想再老是受到欺壓了。」

「輝矢大人……」

「月燈小姐，妳只是被我做的事情牽連，不需要想那麼多。但是，我希望讓妳知道……我有這樣的想法……」

月燈用力搖頭。

「不，我贊成您的做法。我一直希望您可以生氣……」

她突然這麼說，輝矢聽見後顯得很詫異，搞不懂她話裏的意思。

「我很常生氣吧？」

「不是在日常生活，而是對命運……您不得不身處的狀態生氣。」

「……」

「輝矢大人，我的立場是信仰着現人神，也需要保護您的安全……」

月燈一度垂下雙眼，接着迎上輝矢的視線。

她比輝矢稍微高了一點，兩人的眼睛高度相近。

在親暱的距離下互視，總有種世界上只剩下兩個人的感覺。

「我以荒神月燈個人的身分，支持巫覡輝矢……先生這個人。」

無論現在的狀況有多麼嚴重，他們在這個世界產生共鳴，遇見了彼此。

他們單純是月燈與輝矢。他們的內心充滿哀愁，但又訴說着甜蜜的痛苦。

「請您不要輸給不合理的現狀……」

輝矢在感到驚訝前，先是冒出了疑問。

在他的人生中，不論男女老幼都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

「爲什麼……？」

「我……我喜歡您，想與您一同努力……這麼想……很奇怪嗎……？」

吸氣，吐氣，她再一次深呼吸。

「還有……謝謝妳把我當成人看待……」

「我只是自己在生氣……因爲是私人的怒氣，和溫柔不太一樣……不過，其實一點也不奇怪。輝矢大人不也爲了我生氣嗎……那是因爲我們的關係比之前更拉近了一點吧……？」

月燈是在輝矢的人生中忽然出現的一道光。

「真的很謝謝妳……我今天會努力的。我也……我也想保護妳。我要阻止其他人對妳那種不公平的對待。今天我會好好努力……」

至少要讓心跳恢復平靜，她深呼吸了起來。

遇見她後，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感。這種感情不能讓人知道，但他還是說了出口。

——我怎麼做得到。

月燈正要說話時，手機剛好響了。

接着她嘟嚷着，輕聲對自己說：

輝矢沒有抱住她，是他勉強把持住理智的證據。

「輝矢大人……」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輝矢給了月燈一條退路。

說完後，輝矢馬上放開手。

因爲這次的宣戰瞬間陷入困境的，便是夏之裏的里長松風青藍。

在這樣的生活裏，已經有他重視的兩個人背叛了他。

「……是。」

他內心的愛戀與傷悲因此變得更加強烈。

然而，月燈既然都表示得這麼清楚明白，他不能再遲疑，也不想默不作聲。

他直視着月燈的臉說。她並未拒絕，從她的表情就看得出來。

「……輝矢大人，我……」

「輝矢大人……」

「……！」

「妳的電話暫時由我保管，可以請妳確認出發的準備完成了沒嗎？我們要趁早進入山裏。」

兩人默默看着彼此，最後是輝矢轉了個身，背對月燈。

「巫覡輝矢先生……有點壞心眼但是其實很體貼，喜歡爲大家下廚……即使沒有人關心，依然努力帶來夜晚的堅強……這些個性我都喜歡，也很敬佩。」

「搞什麼鬼……！」

這些全部都讓月燈心頭一緊，她到這裏來並不是爲了談戀愛。

「我也喜歡妳。」

射手發出了形同威脅的宣言，明言要是有人膽敢妨礙，將中止夜晚降臨的儀式。

兩人之間留下了問題——該如何處理對彼此的愛意，但那不是現在最迫切的事。今天是決戰的日子。月燈沿着走廊小跑步，手自然而然地按住了胸口。

嘀嘀咕咕，懶洋洋的說話方式。他駝背講電話的樣子歷歷在目地浮現在她眼前。

儘管妻子忽然離家出走，並非因此便能容許他做出不道德的行爲。

她的手握住大家所在的客廳門把，在那裏暫時停住腳步。

「……妳是這麼說沒錯，只是……」

輝矢沒有給月燈說話的機會，又再說了一次。

輝矢的雙眸隱含着情意，向滿臉通紅的月燈說：

「我們的身分不同，可是您總是能和我說笑，還有您一次也沒有調侃過我的身高，把我當成女生看待……這些全部……」

吸氣，吐氣，她深深吸了口氣，接着吐出來。

他不想錯過這個終於出現的、喜愛自己的人。

這次他沒有再害怕觸碰。

另一方面，射手陣營的宣戰帶給各陣營巨大的衝擊。

「搜山的準備都完成了嗎？」

「我也要加油……」

「我喜歡妳。」

有些哀傷的是，雖然說是握住手，也只是稍微握住她的指尖，兩人僅有微乎其微的接觸。他很明顯不習慣觸摸別人。

別妄想愛，反正遲早會遭到背叛。

她用力打開通往客廳的那扇門。

「……謝謝。」

「……謝謝，我也喜歡妳。」

他因爲重視月燈故意無視她的好感。這個人的心情是來自信仰，他用這個理由來遠離她。

「全部我都喜歌哦。」

然而，他的內心渴求着愛，同時也告訴自己，要在無可挽回的傷悲發生前逃離她身邊。

「我沒有什麼期望，妳剛纔那些話給了我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能一輩子致力射箭的動力。」

別妄想愛。

這話就像在說想要妳。

所以他把手往她伸了過去。

「……」

所以當如此仰慕自己的人出現在面前，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算問我爲什麼……而且我這不是溫柔……」

如果自己一個不小心，惹她討厭怎麼辦？

他並非一開始就有這種感覺，不過如今已經十分確定——自己是爲了與她相遇才活到現在這個時候的。不過，對方是人類，自己是神，不能把她拖進自己這邊的世界。

他展現出自己最大的心意。不是以神，而是以巫覡輝矢個人的身分。

月燈因爲冷不防被抓住手，屏住了呼吸。

爲解決暗狼事件，夏天代行者與黃昏射手結盟。

「…………」

長年以來，沒有人將他當成個人——而不是神——看待。

戰爭已迫在眉睫。

輝矢按下通話鍵，簡短地交代了一聲『快去』。

她想讓火燙的雙頰冷卻下來，只是此時正值盛夏，沒有冷氣的地方相當炎熱。

不能讓對方知道。

沒有人把他當成人，所以他也努力讓自己成爲神。

他無法坦率地笑着接受月燈的話，因爲他沒有自信。輝矢認定自己沒有受人喜愛的天分。

「畢竟實在很奇怪……月燈小姐，因爲妳是虔誠的信徒嗎？還是妳在顧慮我？如果是的話……我希望妳不要太犧牲自己……」

別妄想愛，那麼做只是徒增對方煩惱。

遠處傳來輝矢的聲音，月燈閉上雙眼。

——別想那些蠢事，不能深陷進去。

盛夏的走廊。輝矢的聲音。特別的人說出的話。

別妄想愛，不可能有人愛你。

「我喜歡妳，月燈小姐。」

然而，這段戀情在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爲什麼對我這麼溫柔？」

輝矢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項宣言隨即傳達至國家治安機關、四季廳、四季之裏與巫覡一族，至於暗狼的真實身分，則是爲要求國家治安機關特殊部隊【豪豬】協助，由荒神月燈告知一小部分人士。

一旦說出口，就會想要對方。

「不是的！我不就說這是對巫覡輝矢先生個人嗎……！」

「……！」

青藍氣得渾身發抖。

與此時的情況相比，昨天之前的越權行爲簡直是小兒科。

昨天的狀況是葉櫻姐妹不只魯莽地想要解決暗狼事件，還找到射手結成同盟，今天則再加上其他領域的神批評四季的社會。

這個國家的『夜晚』，對『季節』受到的待遇感到氣憤。

青藍對黃昏射手幾乎一無所知，不過既然對方理直氣壯地對外界宣戰，可見不會是個客氣的人。

原本士氣高昂的【老獪龜】，也因爲射手的宣言開始有人退縮，好不容易招集到的武裝部隊，已有約半數撤退，僅剩四十名左右的兵力。軍隊人數愈多，武力愈強。只要少一點兵力，對現在的青藍說都是莫大的損失。

『真的不知道在搞什麼鬼，你現在在哪裏？』

青藍即使憤怒，依然聯絡了【伏龍童子】。

他在過去叫來雙胞胎、讓她們嚐盡屈辱與辛酸的房間裏忍受着苦痛。

「……我在夏之裏本殿的辦公室，一早就被黃昏射手的那個宣言吵醒了。」

『不會有其他人聽見你在講電話吧？』

「不用擔心。我是趁工作之餘，找時間和你聯絡的。」

『你還能在人前保持平常心就好。』

「……我在表面上發出了保護夏天代行者的指令。夏樞府現在可說是一團混亂。將她們視爲凶兆這件事遭到嚴厲批評，連過去在我面前認定雙胞胎犯下大罪的那些人，也都見風轉舵……」

『這樣啊，你可以把那當成是你失去權威時，周圍會有的反應。』

「……」

青藍差點忍不住對着電話破口大罵，不過硬是忍了下來。

這種衆叛親離的現象此時正在發酵。

他不想連這位貴重的戰術指導兼情報販子也失去。

『要撤退還是進攻，現在正是命運的交叉點，你打算怎麼做？』

【伏龍童子】的語氣聽起來彷彿心滿意足。

「我兒子被關進單人牢房，妻子因爲兒子惹出來的麻煩，神經衰弱，必須就醫。其他孩子有人怪我，也有人拜託我保護自己的兒子。我有身爲松風本家家主的責任。不管我自己落得什麼下場，都有義務維持這個家的權威。要揹負起整個家族，光靠正當行爲是做不到的。隔岸觀火的你不懂，我現在絕對不能逃。萬一我逃了，家人想必會受到羞辱，頓失依靠吧。」

「卯浪嗎……是我。和當地盟友會合了嗎？」

「一切都會順利的。」

「我纔不管其他人的家族死活，我從小就是爲了實現家人的心願活到現在。其他人不關我的事，其他人……跟我沒關係！」

這段話令青藍頓時屏住了呼吸。

「來談工作吧。」

「……哼，這麼說的話，拒絕顯現的春天代行者，是最接近惡的一方了。」

那就是殺了葉櫻姐妹。只要殺了她們，青藍就能守住自己的家庭，以及自己的人生。

青藍的兒子此時仍受到國家治安機關的拘捕。

青藍拿着手機，點了點頭。

『明白。』

青藍在意他的話聽起來像在偏袒春天代行者，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是【伏龍童子】搶先一步繼績說話。

『人性本善，他們就是這樣的人。當然也有人在成長過程中變壞，不過基本上成爲神的，都是能夠自我犧牲的人。古今中外受平民尊崇爲聖人者，大多是爲公義與弱者奉獻自己，達成偉業。以他們這種個性……尤其是不同於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都要進行神事的射手，有可能那麼輕易放棄自己的職責嗎？』

「今天我會晚點回去，妳先睡沒關係。那孩子的事我會想辦法……妳要注意自己的身體，知不知道？」

『……我懂了。嗯，不管實際上做了什麼事，我認爲你的「志向」比我知道的那個人要偉大。』

青藍的視線緩慢移動到辦公室桌上的照片。

「知道了……」

「……你覺得我像你身邊那個愚蠢的傢伙嗎……哈！」

「就是因爲你會說這種話，才顯得你還年輕。聽好了，所謂的家族，說穿了終究是由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組成的團體。那些人只是家人，怎麼可能有什麼感情。總有一天一定也會產生憎恨。只是就算這樣……」

現在青藍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不發一語，直接撥出電話。電話另一頭是他派去龍宮嶽的直屬私兵。

他似乎也有投入扭曲情感的對象。青藍感覺稍微看清了一點這個情報販子是什麼樣的人，只是他現在沒有思考的餘力。

不知爲何，【伏龍童子】唯有在此時以低沉的嗓音回應。

『……』

『說什麼蠢話，春天代行者的情況特殊。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因爲裏的歧視走上絕路了。』

「你和父母的關係反正也不親密吧。在四季這個社會里，不重視家族的人都是這副德性。他們沒有需要揹負的重擔，也沒有心願。」

青藍聽着妻子有些開心的聲音，煩躁的心情也跟着沉靜下來。

隔了一段時間後，被稱爲卯浪的人做出回應。那是個男人的聲音。

「你這個情報販子身分成謎，說的話有時候聽起來很幼稚。你沒有成家，不知道扶持起一個家是什麼情形。一個人很自在吧，無拘無束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欣賞沒人看過的風景，所以你不會明白。」

「……是我。醫生看得怎麼樣？好了，妳快回家休息……沒事，不用擔心我的工作。」

『幸好積極推動替換的那一派，因爲宣戰反而更有幹勁，他們也爲派過去的兵員提高了報酬，那些人想必會盡力完成使命。這下除了你以外，其他人也沒有退路了。戰況不差，祝你旗開得勝。』

『……好，沒問題。殺害夏天代行者之後，可以把死亡原因推卸給爲解決暗狼事件，和她們一起行動的射手。那位射手拒絕射箭的宣言，我推測只是威脅，夏天代行者也不會希望他那麼做。』

冷冰冰的對話很快就結束了。

電話掛斷了，青藍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前方。

不論是要威脅還是拉攏對方，都必須等到更之後才能行動。

「到底有完沒完，你沒聽到我說的嗎？光靠正當行爲不可能活得下去，況且你也沒有立場說這種話吧……你的工作至今帶給了多少人不幸？你該不會以爲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吧，笑死人了！」

「……嗯。」

電話對象是他的妻子。

『……』

儘管疲憊不堪，他還是拿起手機又打了一通電話。

爲了扮演好人放在桌上的家族合照，現在成了他珍貴的物品。

『就像你爲了他人的請求與希望行動，代行者也是因爲他人的期望發動奇蹟的人。』

「就算會這樣，還是會牽掛到最後，這種詛咒般的執着正是『家人』。」

『他當不了徹底的壞人，也當不了好人……太多事情同時壓迫他，結果自取滅亡。』

『我身邊也有人像你這樣，緊抓着權力不放，我實在難以理解那個人的想法。』

「你是在瞧不起我嗎……？你覺得我是可悲的男人嗎？」

「那個人怎麼了？」

青藍因爲怒氣感到頭痛，但是他這下有心情回答情報販子的問題了。他搞懂了一件事，這個情報販子恐怕是年輕人，而且處境比自己自由。

『……這話真刺耳啊。』

青藍祈禱着。哪一個都行，希望無罪的少女能夠死去。

『……這話聽來像是愛家的父親，你實際上真的是那種人嗎？』

『……』

要是失去他就玩完了，這一點青藍也明白。

『殺了哪一個都可以，沒錯吧？』

『射手不會放棄自己的工作，那是威脅。不好意思，其實我的電話也是從早就響個不停，得先掛斷電話了。』

「……」

「根據呢？」

『……我有個單純的疑問……你不惜鋌而走險，也要佔據那個位置的理由是什麼？』

他沉默着沒有回答時，【伏龍童子】又說了下去：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覺得疑惑而已。我這個人很愛惜自己的羽毛，所以如果陷入與你同樣的困境，我會盡快溜之大吉，或是暫且接受現人神，之後再找機會搞垮他們。我想知道讓你走到這一步的理由。』

「你有小孩嗎？你有老婆嗎？」

『我們已經在龍宮嶽會合，正在進行埋伏。我們沒有殺死入口附近的國家治安機關警衛，而是把人綁起來，藏在山裏的小屋，僞裝成是憎恨夏天代行者的根絕派下的手。如果事情順利解決，不會歸咎到我們身上來。』

「【伏龍童子】啊，你沒有成家吧。」

「好，這樣就行了。射手遲早會帶那對凶兆雙胞胎過去，你們就利用煙霧把她們和那些隨身護衛官分散開來，或是利用掩護殺了那對雙胞胎。」

『……』

『你思考過代行者的挑選標準嗎？我思考過。現人神願意爲他人犧牲自己，希望能借此帶來和平與安穩的生活，這樣的人就會被神選中。傳說裏不是也有這一段嗎？我們的祖先這麼說過，他們自願成爲四季代行者，祈求大地的豐饒與安寧。』

「哪一個都行。只要這件事能辦成，我會提供優渥的報酬。不一定是錢，想要什麼都沒問題，但是絕對要把人殺死。」

「當然是進攻。要是我在這時候屈服，【老獪龜】的勢力今後只會逐漸衰退。那些撤兵的人根本沒有搞清楚狀況。我們現在站上了分歧點，如果被射手的宣言嚇倒，讓那些該受到管理的家畜……代行者們爲所欲爲，將會一口氣改變裏的勢力版圖。就算收兵，也不可能逃過抨擊。【老獪龜】團結一致，將暗狼的出現轉爲對代行者的批評聲浪，才能夠保住權威。」

青藍想起兒子因爲自己被摧毀的人生。

某人心中的正義使者，也可能對別人來說窮兇惡極。

「……這……」

他的語氣感覺不到侮辱，但是青藍並不想透露自己的內心世界。

『……只要能確保自己人的安全，其他人的家族怎麼樣都無所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