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波才動萬波隨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1.1萬 字
奕君這位佳州夏天代行者,宛如一陣涼爽的夏風。
她不像瑠璃有照亮四周的開朗個性,一點也不活潑。
但她也不陰沉,只是環繞着冰清玉潔的氛圍。
待在樹蔭下所感受到的沉穩,草木綠葉間滴落的清新玉露,雨停時受到洗滌的心靈,可說是夏天偉大的大自然長成了女性的模樣。
昊然也是一位俊美的男性,可以用紫電清霜來形容。如雷鳴般猛烈,但又顯得凜然。他是個美男子,與高潔的麗人奕君站在一起,也未減他的魅力。
他們都穿着現代風格的民族服飾,這一對璧人站在一起,簡直是耀眼奪目。
『我們正在找尋我國與貴國遭綁架的【秋天】,各位也是嗎?』
根據裘德在現人神教會的解釋,奕君大約是十八到二十歲,也的確因爲成熟的態度,使她看起來較爲年長。
她的長相未顯得超齡,只是給人成熟的印象,昊然也一樣。
奕君所提的問題已經超出瑠璃可以用央語說明的能力,於是由雷鳥代答。
『沒錯。我們正在找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大人。』
雷鳥一邊說,一邊介紹起這邊的搜查小組,接着又繼續說下去。
『抱歉,我的央語也不是很好,只是比較能聽。如果我有表達不好的地方,還請諒解。首先,唔,奕君大人與昊然先生這樣的稱呼可以嗎?請叫我們瑠璃與雷鳥。因爲我們是夫妻,只叫葉櫻的話分不出誰是誰。』
奕君與昊然詫異地睜大了雙眼。
『兩位是夫妻嗎?』
『對,我們剛結婚。』
『主從是夫妻……居然可以這麼做……兩位要怎麼稱呼都可以。沒問題吧?奕君。』
『當然,怎麼稱呼都行,瑠璃大人,雷鳥先生。』
經過溝通之後,他們發現對方也很緊張。雷鳥爲了降低對方的戒心,決定稍微閒聊兩句。
『兩位看來是來自美天……對嗎?』
『你們是因爲這樣去投訴的嗎?』
在場所有人回想起正道現人神教會那份犯罪聲明。
『昊然,萬一出什麼事,我會全權負起責任,不會造成你父母的麻煩。我們就接受對方的提議吧。』
『徹查?』
『沒錯。而且那些空降的傢伙因爲是長年工作後再就職,每一個都一副來享受退休生活的樣子。工作不多,薪水倒是很多,甚至還結成黨派,令組織私有化。這正是組織腐敗的典型惡例。』
『奕君!』
雷鳥直截了當地問,而且好像說中了。兩個人頓時一僵。
『這位是現人神教會大和總部的總長千金,以這邊來說,就是現人神教會橋國總部總長的後代,地位相當尊貴。兩位如果針對現人神教會方面有什麼煩惱,可以找她商量,她有很大的力量……唔,很大的權力。』
『調查之後呢?』
『我想不只是他。你看到昨天那份犯罪聲明瞭嗎?』
月燈從昊然臉上同時看見了些微的希望與恐懼。
昊然的口氣愈來愈像他本來該有的年輕人的樣子。
昊然立刻出言譴責。
『是有這個可能性,但是搜索不是競爭,而且要搶先找到人也不合理。恐怕是這些罪犯裏面,高層有想要封口的人物……』
『塔和教會的高層都對我們下令,要我們搶在大和之前找到兩位秋天。』
『……這只是我的推測,佳州現人神教會必定會受到嚴厲的制裁。公正委員會的調查對象是針對現人神教會,不過若發現這次的惡行有教會以外的人牽涉其中,會一併向保安廳報告,讓所有人手牽手接受懲罰……』
『……我們也沒辦法說什麼吧?主要是心裏不想相信真的有這種事。』
月燈聽見昊然這麼問,點了點頭。
『我知道,那份聲明拐彎抹角的,說自己是正道現人神教會,要保護現人神……說不定是我沒有掌握到正確含意。』
『這樣妳的立場……!』
『昊然……』
『昊然先生,我記得……聽說橋國的代行者分成【合作派】和【反叛派】,而且在結構上存在權力關係。各位對於與我方合作有遲疑,和這有關係嗎……?』
【佳州的春夏冬恐怕都是合作派……他們就算知道連恩的狀況,大概也不會出聲幫忙……】
短暫的沉默過後,奕君爲難地說了起來。
奕君與昊然聽雷鳥這麼提議,沒有立即給予答覆。
『有,但是……不是很熟。』
瑠璃聽不太懂,但是從氣氛感受得到對方是要自己這羣人離開,於是對雷鳥使了個眼色。雷鳥當然也沒有聽從的意思。
『對,你說的沒錯。』
『目前只有合作派存在,而且這種情形也不僅限於代行者。反叛派就只有這次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舉的犯人吧。』
雷鳥對瑠璃說我來問清楚,接着詢問昊然。
月燈因爲他的氣勢有些畏縮,但依然繼續應答。
『有權力的人不是我,是父母跟其他人……總之大和總部已經要求徹查佳州現人神教會了。』
不過從話裏聽來,他們似乎是因爲一些原因,不得已選擇服從。昊然不屑地說:
橋國企圖搶在大和之前救出秋天,衆人不解這麼做有什麼用意。
兩人吵了起來。月燈看不下去,這麼對兩人說:
『不知道各位是否有與我們合作的意願?我們沒想到貴國的夏天會展開行動,現在這裏等於是有兩位夏天,如果雙方的眷屬合作,想必能更快找到人。我們來這裏就是爲了這個提議。』
『大和總部請【世界現人神信仰公正委員會】出面,這是爲調查信仰現人神的宗教團體有無不法行爲所設立的監督機關,兩位聽過嗎?』
『各地情況都不一樣,我們住的地方有很多美天裔橋國人。那裏有許多美食,各位如果有機會來訪,請務必由我來帶路……』
奕君與昊然都穿着改成現代風格的美天民族服飾。
奕君說到這裏,有些尷尬地把話接了下去。
奕君禮貌地勸他們離開,站在旁邊的昊然也表示同意。
/『……』
『你們的行動需要向上司確認嗎?』
雷鳥這個人自認有過人的聰明才智。
『真是可怕……難不成是秋天代行者護衛官裘德嗎?』
『也就是說,塔負責季節顯現的營運管理,教會負責資產運用,雙方的工作內容不同,可是在我們看來,都是由高層坐鎮的麻煩存在。若要明確地說,我們是因爲從現人神教會那裏拿到很多錢,纔會難以反抗。』
『您真瞭解。我和昊然都是橋國人,但是有美天的血統。』
『……好吧,我說就是了。老實說,我不知道我們有沒有做壞事。』
昊然痛斥着,他在心情上似乎是屬於反叛派。
『我懂了。所以這次是礙於高層下令,不方便與我們合作嗎?』
雷鳥會判斷他們是美天國的人,是根據他們的服裝。
『這還真是難得。在橋國的四季血族裏面,美天人有自成一脈嗎?』
『不,你的理解很正確。我猜是他們的行動會給高層帶來麻煩。』
「……爲什麼?所以他們纔要我們離開嗎?」
奕君和昊然沒有表現出不悅的態度,只是一臉爲難。
『我和奕君在夏天顯現時到訪過這裏,對路況有一定的瞭解,可是各位並不熟悉這個地方。萬一不只祝月撫子大人,夏天代行者大人也受傷的話,我方會很過意不去。各位請回。』
『昊然。』
『我有個問題想請問兩位,正道現人神教會……這個組織說教會殺人,你們認爲真的有這種情形嗎?我在大和也有耳聞,橋國的代行者替換頻繁。』
不只是奕君和昊然,神兵團裏的人也都是一陣譁然。
他的口風很緊,月燈決定再加把勁。
美天是與大和隔海相望的那片大陸上的國家,其歷史悠久,自古以來就與大和有交流,傳來的文化也對大和有巨大的影響。
『那些犯下非法勾當的人,全部都會被抓出來接受懲處。』
他們兩個人的態度看起來很遲疑。雷鳥對這種反應相當熟悉,生在主事者的家裏,常會見到其他人露出這種表情。
『…………』
他在精通的領域技壓羣雄,所以就算別人認爲他程度夠好了,對他而言說不定只是【馬馬虎虎】。
『犯下這起案件的是四季後裔──同時也是與現人神教會關係密切的秋天代行者護衛官,公正委員會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不是,在這次事件發生前,我國秋天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就因爲擔心連恩大人的現狀,呼籲要向公正委員會投訴。』
『原來還有這種管道……』
奕君握住昊然的手,接着將視線轉向保護自己的神兵團,又喊了他一聲。她的眼神訴說着不要把他們捲進來。
現場此起彼落的央語讓瑠璃一頭霧水,於是雷鳥開始替她解釋。
『不好意思,我是隸屬於大和國防組織的國家治安機關隨身護衛官,特勤小組隊長荒神月燈。兩位的【上司】是季節塔嗎?還是指明明是信徒,卻對現人神大人擺架子的佳州現人神教會?』
昊然顯得很過意不去,大概是知道龍膽遭人攻擊了吧。
『我的立場沒有兩位秋天的性命重要。有大和夏天代行者大人提供協助的話,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人了……你其實也這麼認爲吧?老實說。』
『因爲沒有迫害的證據,我們本來不確定委員會是否會立即行動,這時候發生了綁架案,後來又出現犯罪聲明,於是委員會決定立刻派人前來徹查。我這邊也有收到委員會正式受理的通知,遲早會有調查人員到這裏來。』
昊然剛纔還那麼強勢,如今忽然不說話了。
『……昊然先生,如果此事與奕君大人也有關聯,勸兩位別牽涉非法行爲纔是聰明的做法。這次的案件已經發展成國際問題,如果奕君大人的行爲有什麼過失,生活自由必定會遭到剝奪。至於其他人,也勢必會受到橋國佳州的法律裁罰……』
如同裘德所說的,眼前這對青梅竹馬的夏天主從恐怕是合作派。
『…………』
【老實說,橋國代行者之間有派系之分,分別是合作派與反叛派。】
『我懂……大和也有這種情形。因爲掌權者這麼做,導致本來該由適合者坐上去的管理職位遲遲沒有空缺。』
『我們知道各位在這裏,所以先到這裏來,不過我們大和陣營正要進行最後的調查,並且請求支援。各位要我們離開,請恕我們無法配合。我們的秋天是個年僅八歲的小女孩,她現在一定正哭個不停。我們要儘快趕到她身邊,不能回去。』
『……妳說現人神教會是信徒還擺架子,不過現人神教會本來就是塔的那些退休高層專門空降之處,妳懂空降是什麼意思嗎?就是雙方勾結,安排好職位,讓那些人就職。若要說這麼做有什麼壞處,那就是愈認真工作的人愈喫虧。』
月燈試圖說動對方,只是昊然依然在猶豫是否要揭露自己這邊的內幕。
大和這邊感覺話有蹊蹺,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兩人顯得很喫驚。他們只差一步就要找到人了。
『那個……可以與各位談話是我的榮幸,不過還請各位先下山休息。我們已經快掌握到地點了,而且這裏是靈山,不熟山路的人最好別在晚上進山。』
他的眼神嚴肅而認真,透露出希望大和陣營相信自己的訊號。
聽見她一聲聲懇求的呼喊,昊然終於認輸了。
月燈想起裘德在教會說過的話。當初他是這麼解釋的。
【現人神教會】這個詞一出,昊然的身體微微一震。雷鳥看出了什麼端倪,指着月燈說:
『奕君大人、昊然先生,我們這裏已經從鳥兒收到發現綁匪的消息。』
【合作派迎合現人神教會以及季節塔的做法,其中也包括不願意配合,但是因爲各種因素決定服從的人;反叛派則是對高層明顯展現出敵意的人。簡單來說,就是對高層採取的態度。】
昊然不由自主地看向奕君。
『我們兩個的父母是朋友……從小就認識了。』
『對,況且那份聲明指的是什麼情形,還有討論的空間……』
『……』
這個問題拿來問當事人需要很大的膽量,但雷鳥就這麼若無其事地問了出口。
「瑠璃,他們好像受到來自高層的壓力,不知道爲什麼,他們受命搶先找到撫子大人跟連恩大人。」
聽到這裏,可以知道雷鳥的央語是能夠進行日常對話的程度。他不時會想不到適合的詞彙而稍微停頓,不過第一語言是央語的人只要認真聽,都能理解他的意思。那麼,這名自信的男人,到底爲什麼會在老婆面前表現得如此謙虛?
『你知道這個命令的目的嗎?推測也沒關係,請告訴我。橋國那邊是想借由救出受害者,保住面子嗎?』
他們送出了這樣的訊息。
今天我們要斷絕可恨的歷史。
國家長年來坐視人類弒神,罪孽深重,必須懺悔。
塔與教會崇尚拜金主義,早已遺忘當初創立的理念,必須自省。
在人們理所當然接受的奇蹟背後,有多位現人神喪失了性命。各位必須直視這個問題,我們不惜一死提出的這個問題。
教會以血染的金幣建築而成,在此謹告捐獻的信衆。
他們殺了神。
我等爲恢復天理之人,保護神的【正道現人神教會】。
言詞間散發出危險的氣息,對於核心重點則隻字不提。
「瑠璃妳覺得呢?」
爲了不讓瑠璃落單,雷鳥在翻譯時問她。
「如果有人做了壞事,看到會嚇一跳吧。」
她說得簡潔但扼要。
「是有這種感覺,看起來像是在質問整體,其實有限定對象。」
「嗯。他們沒有像大和春天那起事件,對政府提出什麼要求,只是在說我們知道發生了什麼壞事,爲了導正錯誤而引起這次的事件。」
「我們這些一無所知的人看了,會認爲橋國不知發生了什麼問題……隨之產生恐懼吧。」
瑠璃與雷鳥同時看向月燈,她只好也發表自己的看法。
「照字面上的意思看來,說明塔、教會還有國家勾結,隱瞞了什麼壞事,而這件事與現人神大人的死有直接相關,不過畢竟是恐怖分子的主張……」
月燈將三人的意見傳達給橋國,奕君聽完,說出自己的想法。
『和各位聊過後,我開始覺得對方的聲明說不定有什麼根據。』
「……這樣就說得通了……」
──我懂了,也就是說,他在建立小型獨裁國家。
「是沒錯……」
『大家爲什麼害怕那個人?』
「妳說得很對,可是拜託不要拿我舉例。」
『剛纔也說過了,我認爲現在正是挺身而出的時候。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們不該再屈服於艾文的壓力。大家當作不知情就好,畢竟我的行動恐怕會影響到神兵的待遇……』
接着她手扠着腰,大聲喊道:
「會嗎?」
所以他纔會表現出躊躇的態度。
「瑠璃,我不會對阿左美前輩開槍。」
人會爲了愛癡狂,平民百姓也能理解那種感覺。
『您真的要跟大和合作嗎?這可是反叛行爲。』
瑠璃看着狼狽的雷鳥,嗤嗤地笑了出來。
或許只有這種人能待在神身邊的位置,他們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好像看着一堵無邊無際的高牆,也像是聽着發生在遙遠國度的奇聞軼事,與自己之間存在着隔閡。
「雷鳥先生,不要對龍膽先生開槍──我是會這麼想。不過呢,身爲護衛官,他一定知道撫子可以治療。如果對方在行動時也有計算到這一點,那實在是非常周詳的計劃。連理先生不會做出這種事,你就難說了……」
一再受到背叛後還能相信並且幫助人類,是因爲現人神的善性,不過這段話也是來自她的親身經驗。過去有個保護瑠璃她們的人。
「你們想想,裘德先生的行爲讓人想大喊『你這個護衛官在搞什麼東西啊』不是嗎?就拿犯罪聲明來說好了,如果他勒索一大筆錢,我會心想『哇啊~裘德先生的內心好墮落喔』,雖然反感但能夠理解,可是他沒有這麼做。他只是警告有壞事發生在代行者身上,然後就杳無消息,不知是否在等我們回應。這讓我更想不通他到底有什麼打算,感覺也不像是以我們的反應取樂……」
瑠璃點頭,她自己也一度死在匪徒槍下。
──所以他們纔沒辦法抵抗高層嗎?
雷鳥回想起自己的罪行,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當事人也知道彼此的依存關係不正常,卻無法抗拒。
雷鳥點頭,奕君與昊然也大大地點頭同意。
奕君聞言,用力搖頭表示拒絕。
「去年我們爲了洗清污名,要求協助解決暗狼事件時,輝矢大人替我們考慮了很多……最後當成是他請求我們幫忙,可是這並不是事實。」
「那是……爲了保護妳和撫子大人,在確認我方戰力後才展開的行動……」
雷鳥沒有錯過這個名字,馬上追問。
奕君與神兵團沒有對他的說法提出修正或是異議,每個人的神情都一樣嚴肅。
這裏就有一個爲了心愛的現人神可以若無其事犯罪的實際案例,因此更增加了這個推測的可信度。
『這麼想很合理吧,昊然。你自己不也說過,護衛官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居然把主人捲入犯罪行爲。』
『所以大家纔會那麼怕他,不敢跟他作對……』
「你不是搶了他的聲帶嗎?」
「不過呢,按照奕君大人的說法……假設這件事發生在我身上,等於是雷鳥先生忽然對龍膽先生開槍,綁架撫子,真的超級莫名其妙!最後發現他這麼做其實是爲了保護我,甚至是守護所有現人神……這麼一想……嗯……動機還算可以接受……」
『我是說真的。沒有出意外,那家裏就會發生火災。或是突然遭到來路不明的蒙面歹徒攻擊,被搶走錢包還打到骨折,這些都還算好的了。』
奕君含糊地低喃:
但就算基於這樣的觀點,那樣的思考模式與行動還是很不尋常。
「這倒是。我不否認。」
「我總覺得若是輝矢大人就會這麼說。」
『笨蛋,我也不會讓妳那麼做的……萬一家人真的出事,就算死也要殺了他,我和奕君都有這樣的想法,不過目前我們都還算安全,而且我們不想波及身邊的人,所以選擇保持沉默。但是如果各位的推測正確,艾文的天下說不定總算要完了。』
她盤手環抱在胸前,語氣裏帶着苦惱。
瑠璃的雙眼閃閃發亮。
如果缺乏藉由沉浸在愛裏得到的絕對安心感,【人類】當不了【神】。一般認爲現人神與人類的愛是神的詛咒,好讓人類善盡職責,這話的確沒錯。
『本來冬天由於季節特性,最容易遭匪徒盯上,但在橋國這裏卻沒有季節的分別……因爲所有季節都遭到攻擊,以前就有懷疑的聲音,質疑代行者的情報是否被泄漏給匪徒……」
如果是內部自相殘殺,他們根本無從反抗,尤其對高層的態度會更謹慎。他終於能理解他們的心境。奕君又接着說。
『……奕君。』昊然的語氣裏帶着責備。
丈夫很討厭被當成例子,但是瑠璃一點也不介意。
瑠璃使出自己最擅長的換位思考。
「決定什麼?」雷鳥問。
奕君的神情顯露出強烈的正義感。
她半信半疑地說道。
「……兩位爲了保護大家,處在很難行動的立場呢。」
代行者與護衛官爲了彼此共同的感覺討論得正熱烈時,原本在一旁安靜傾聽的橋國神兵們一直好像有話要說,後來終於有一位神兵站出來提醒奕君。
外界看不出來,其實內部是以暴力進行統治。
「沒有你突然放棄護衛的工作,在背後偷偷行動來得莽撞吧。」
一旦反抗就會沒命,人們因此畏縮、失去抵抗能力,只能唯命是從,這是獨裁專制的典型現象。
對他人一向缺乏共鳴的雷鳥也覺得寒毛直豎。儘管有這樣的懷疑,他們還是得繼續當現人神,季節顯現時不知會有多害怕。
瑠璃仰望天空。天快黑了,在沒有城市霓虹燈的這個地方,星空想必會如盛開的花田綻放璀璨光芒吧。瑠璃望着夜晚就要來臨的徵兆,想起了那個人。
尤其像昊然這樣有需要保護的人,就更是束手無策,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這話說得像是預言,雷鳥本來想笑,只是昊然的眼神看起來完全不像在開玩笑,於是他收起了笑意。
『我是說過……如果並非重大原因……』
靜謐的森林裏,瑠璃的聲音響起了『配合我、配合我』的響亮迴音。
「其實是他爲我們着想,以大人的身分保護了我們。」
除了最接近神的人,也有不少其他人跟着笑了出來。
『說艾文•貝爾是首謀也不爲過,比起說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不如說大家害怕到不敢忤逆。』
『橋國的現人神死亡原因幾乎都是匪徒的攻擊,他國代行者在這方面雖然有程度上的差別,不過大致上是相同的傾向。』
『艾文?』
雷鳥與護衛這些負責保護的人也同意她的意見。
「以你的立場是會這麼說,不過呢……以我的立場,我認爲應該要幫助佳州的夏天主從。」
經過翻譯後,瑠璃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月燈不是護衛官,但她想起留在遙遠祖國的夜神,便無法否定他們的發言。她知道自己多少也算是那一邊的人。
『奕君大人,別說了……還是別隨便批評高層……』
『我已經決定了。我會行動,這麼做也是爲了保護大家。』
『違抗艾文的人,一個月後就會意外身亡。』
雷鳥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並不驚訝,但還是有些傻眼。
瑠璃直視着雷鳥說:
『……你們就當作沒聽見吧,拜託了。』
「護衛官會顛覆常識,以違反常識的方式保護代行者,反過來也一樣,我們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不對,不行吧?絕對不可以,就算真的要動手,也應該有更平和的方式……」
『我們當然不會說出去,只是在擔心您。』
『他要是掩蓋事件真相就麻煩了。倒是那個老頭做出這些事情,居然沒被暗殺,以替家人……唔,報仇,沒有人找他報仇嗎?』
『大家自然會希望有人能了結他,只是就算有人挾怨報復,也全部都讓他反擊了回去,他甚至有自己的傭兵。』
奕君遲疑該怎麼回答時,昊然替她回答。
『……那就是你們的高層嗎?派你們過來的是佳州分部的那個人嗎?是艾文•貝爾嗎?』
雷鳥回想起艾文這個男人。
月燈幫忙翻譯後,瑠璃慢一拍才反應過來,慘叫着說『太兇殘了!』。妻子叫嚷時,一旁的雷鳥暗自得出一個結論。
除了雷鳥以外,大和陣營無不瞠目結舌。
『哦……是那一類的啊……』
這次換大和議論紛紛了。
「接下來要做的事都怪到我頭上來,奕君大人和昊然先生是逼不得已配合我!」
『迄今爲止,我都刻意不去思考這件事,不過如果大家都像我這樣因害怕而逃避,導致事件再次重演怎麼辦?既然大和都受到了牽連,我們更應該正視並且解決問題。這件事攸關年幼男孩、女孩的性命啊。』
『也許……秋天代行者護衛官裘德查明瞭代行者大量喪命的真相,爲了揭穿惡行不惜行兇。我個人雖然不想相信,但也無法否定有這個可能性。因爲如果原因出在管理人員,的確是做得到……』
「好,我決定了!」
他說到這裏,暫時停頓下來。月燈還在翻譯,瑠璃耐心地聽完後說:
──他是那種人嗎?
「可是,該怎麼說呢,我們……比起普通人,現人神與護衛官面對喜歡的人,更無法理性思考……」
『我來負起全責,我可是佳州最年長的現人神。』
他事先到現人神教會埋伏時,看過那個人工作的樣子,印象中他只是個膝蓋不好,身寬體胖的男性。
『你要說我們軟弱,我無話可說,只是我們定期會聽說又死了多少人,這些謠言有很大的抑制力。雖然奕君說不定可以不弄髒自己的手,派動物去暗殺……』
──太瘋狂了。
高潔的夏天女神再次看向瑠璃等人。
奕君嘴裏終於說出一個特定人物的名字。
她忽然提到大和的【夜晚】,令雷鳥不禁有些納悶。
「瑠璃……我的愛妻,這麼做不會太莽撞了嗎?」
『我想請問大和各位的意見。橋國現人神的相關組織高層掩飾犯罪行爲,造成現人神死亡,護衛官裘德爲了現人神揭發罪狀,公告世人……各位對這個推測有什麼想法?』
「當然會。」
那個人帶來的不是漆黑可怕的暗夜,而是溫柔擁抱衆人的夜晚。
「我找到奕君大人,罵她怎麼可以這麼過分,不幫忙一起找人,當場抓狂,昊然先生也無法拒絕,只好點頭答應,這樣可以嗎?」
如同惡意會產生連鎖效應,善意也會。
「我認爲這是最妥當的說法了。」
那一天得到的善意,在瑠璃心裏紮了根。
「壞人說的話沒有必要聽,但是我想讓他們不要害怕。」
她自己也想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
「況且還要把撫子和連恩大人救出來。有兩位夏天代行者在場,一定找得到人。」
人與人之間就這麼產生了堅固的連結。
妻子說出其他男人的名字,雷鳥有些嫉妒,不過還是暫且嚥下這口氣。
「……也就是給他們一個推託的藉口吧。」
「對。這是大和的夏天代行者可以爲他們做到的事。」
奕君等人聽不懂大和語的對話,臉上紛紛浮現出問號。月燈因瑠璃的發言深受感動,急忙開始翻譯。
「……我不想要妳當壞人,不過這的確是最穩健的方法,也可以視爲我們這邊掌握了主導權。」
「對吧。你就答應吧,雷鳥先生。」
「……」
雷鳥刻意板着張臭臉,不過他似乎對新婚妻子的視線沒轍,馬上就屈服了。
「好吧,就這麼做吧。」
「太好了!」
瑠璃開心得不得了,雷鳥則是心情五味雜陳,但最後自己也笑了出來。
尤其他眼前的桌上還擺着紅酒跟一大盤肉,不只不利消化,也不是適合病人的食物。艾文一手摸着飽足的肚子,等待電話接起的鈴聲停了。
電話掛斷了。
『抱歉,克洛依大人,要請您出動了。』
臥病在牀的橋國現人神教會佳州分部代理分部長艾文•貝爾當然也收到了消息。這時已是三更半夜,他還是拿起了手機。
『哼……又是【正義的一方】那一套。』
『……早知如此,在他一出生就該殺了他。』
『……真沒辦法。』
『您說的是。今年的冬季預算會請季節塔多多通融。』
夏天主從通報坐鎮應變中心的龍膽等人,龍膽他們於是在深夜展開了長程移動。
至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現人神教會佳州分部則經由神兵團接到了通知。
內部裝潢是在傳統洋樓中隨處可見西部風格,而且他的興趣大概是狩獵,牆上掛了一整排的戰利品與槍枝。那些動物標本似乎都是他自己獵捕到的,全部都在金色牌子上標示了死亡日期。
「唔唔……」
宗教團體的幹部適不適合住在這種地方,每個人想必各有不同意見,他住在一棟人人稱羨的大豪宅中。佳州的地價昂貴,他能在郊外購買並且維護這麼一棟房子,顯見他的富有。
本人沒有犯錯,卻總會惹來麻煩,夏天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有這樣的特質。
「知道了,幫我聯絡冬天代行者大人。」
『……我已經睡了說。』
『咦?現在嗎?』
『感謝您的配合。我這邊準備好之後就過去,應該會在差不多時間抵達。』
「沒有誤會,大家是真的討厭我們。」
接着,他把身上的家居服換成狩獵的服裝。
他的核心健壯,這一拳用上了他全身力氣,雙腳卻連晃也沒晃一下。反而是男人當場倒地,在草坪上嘔出胃酸。
艾文笑了。
『去了然後呢?幫忙搜索嗎?還是跟綁匪戰鬥?』
那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特別的行爲。
在這段期間,偌大的宅子裏沒有人跟他說話。屋子裏到處擺放着家族照片,飄散出寂寥的氣氛。
『是。我們現人神教會與季節塔都希望大和陣營待在安全的地方,遺憾的是他們一心想救出秋天,打算與綁匪正面對決。』
他一再行使暴力,一腳又一腳,男人只是默默挨踢,不敢吭聲。
艾文的確是在自己家裏療養。
瑠璃無法忽視雷鳥的發言,受到很大的打擊。
司機看見了全部過程,臉色蒼白,安安靜靜地開起了車。
「才、纔不是這樣,大家只是對我們有誤會!」
「被別人討厭有什麼關係嘛,有我在啊。」
『喔,總是比出事就躲起來的傢伙好多了。對了,先說好,我會帶露易絲過去,不過不會讓她做出危險的舉動。』
『要阻止軍用直升機實在……呃!』
男性話只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因爲艾文不疾不徐往他腹部揍了一拳。
艾文話說完便坐上車。
『我不能只讓各位代行者大人應付大和陣營。』
『……我們橋國佳州的維安出現疏失,害得大和出現傷者,請克洛依大人務必與惡徒一戰,取得勝利。』
「反正大和的四季一族本來就討厭我們夫妻,再多一個橋國也沒差。嗯,就是這樣。」
艾文臉上的笑容消失,啐了一聲。
最後他們終於找到那個地方,也就是聖者村。
艾文嘀咕着,話語在靜寂的夜裏輕響過後便杳無聲息。
艾文沒有多少行使暴力後的興奮感。
艾文答得毫不畏怯。
『對,我已經派人過去您家裏,也請接露易絲一起過去。』
『在長老山附近發現秋天代行者大人的蹤跡,要請您過去一趟。』
家族照裏的成員似乎只剩狗在這裏,艾文摸了摸一臉擔心的大型犬後,揹着獵槍走了出去。
『……儘可能牽制他們,不能讓大和爲所欲爲。』
艾文正在等人接起電話,模樣很健康,看起來不像是生病。
『爲什麼?又是匪徒嗎?明天不行嗎?』
大人還能把這些當成裝飾品,小孩子半夜走在這裏可能會哭出來。
被喚爲克洛依的這位少女正是佳州的冬天代行者,她在電話另一頭打了個呵欠。
『明白,感謝您的體諒。』
『不用跟我客氣,我畢竟是冬天嘛。掰。』
那人的全名是【傑克•貝爾】。接着他確認起訊息,傑克•貝爾的訊息就斷在綁架案發生的那一天。
『……慢着,那是我們的工作吧?要是大和那邊又有人受傷,佳州會被罵得更慘。』
別人有求於自己,她的語氣聽來好像有點開心。
『都準備好了。直升機飛到最遠飛行距離後,再換車過去。』
『……妨礙不了他們嗎?』
『咦,你也要來嗎?』
艾文聽見衣服的摩擦聲,還有活力十足地從牀上起身、雙腳踩到地上的腳步聲。
『那邊也一樣,聽說保安廳的軍用直升機也在準備出動。』
她覺得這些不必要的言論傷了自己的心,可是雷鳥的話又讓她忍不住感到高興,於是她沉着臉點了點頭。
遺憾的是夏天夫妻所到之處都會引起騷動,瑠璃的心願很難實現。
『大和陣營那邊是什麼狀況?』
『狗拜託你了。直升機準備好了嗎?』
『這次是緊急事態,我會出動,不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通報虐待兒童把你抓起來。居然在這種時間叫我出去工作,誇張。』
小孩子儘可能壓低了嗓音,那聲音傳進入艾文耳裏。
雷鳥摟住瑠璃的肩膀,在她頭頂親了一下當成鼓勵。
『我去就是了,誰叫我是正義的一方呢。』
車子已經在外面等了。一名看似祕書的男性從裏面走出來,從艾文手上接過家裏鑰匙。
雷鳥不在乎被人討厭,但是瑠璃希望儘可能討人喜歡,兩人的價值觀差異正展現在這個地方。
之後,奕君和昊然他們儘管覺得抱歉,還是接受了提議。
『對,您說的是。而且秋天代行者連恩大人也一定在等待救援,他只是個七歲的小男孩。克洛依大人,還請季節始祖冬天務必……』
他緩緩掏出手機撥電話,只是對方沒有接聽的意思。手機熒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傑克】。
這一幕似乎讓艾文看得很不愉快,踹了男人一腳。
大和與橋國接着展開聯合搜索,這一天瑠璃與奕君派出所有可以使役的動物,下令找出『滿身是血的女孩子經過的路』。
『遵、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