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支配者的間奏曲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深夜，夏之裏。

現人神們各自懷着千頭萬緒進入夢鄉。

而此時夏之裏裏長松風青藍在自家宅邸啜飲着咖啡，尚未就寢。

他似乎有什麼心事，還不打算入睡。

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他只是靜靜坐在長椅上。咖啡杯空了，他望向房裏的間接照明，接着忽而拉開窗簾，看向窗外。

「……」

——天快亮了。

接下來曙光將會渲染夜空，因爲拂曉射手今天也會完成自己的工作。

以青藍的立場，他應該要遙想爲世界奉獻的現人神，心懷感謝，但是他完全沒有那樣的心情。現人神是世界的裝置，本來就該發揮機能。

這種天經地義的道理有什麼值得感謝？簡直愚蠢透頂——這就是青藍的想法。

——不知道能不能在今天殺了夏天代行者她們。

他思考着，完全沒有感受到良心苛責。他認爲現人神的地位比他還要低。

用之不竭的人偶，祈雨的活祭品，巨大體系裏的小齒輪。

總而言之，他們是不值得投入情感的工具。有相當多人抱着這樣的想法，儘管殘酷，但這也是現人神體系的其中一面。

現人神也好，一般平民也罷，只要擁有優越的才能與強大的力量，人們自然會聚攏過來。

崇拜力量的那些人會捐獻，發展出事業，形成經濟體。

自古以來代代傳承的經濟體，現在成了與國家機關並列的獨立機關。

四季之裏、四季廳、巫覡一族，這些管理現人神的機關也有了相當大的權威。

爲什麼不是現人神，而是管理階層掌握了強大的權力呢？

因爲現人神都是在小時候覺醒成爲神。

他們家族注重子孫滿堂，母親又嫁入需要繼承人的家系，想必感受到了相當沉重的壓力。

在墳前時，青藍這麼想。

他不只是對青藍沒興趣，對整個家庭都沒興趣。他父親的興趣是夏之裏樞府內的權力鬥爭，那是他最關心的事，其他都是小事。

不同於母親，父親對青藍沒有什麼興趣。

在這樣的過程中，現人神的地位愈來愈低，四周那些人的影響力則逐漸增強。

他隱約注意到父親把自己當成棋子利用，但他不介意。

不願讓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喫苦，希望孩子能健康幸福地長大，這正是展現母親心願的方式。

這時發生了一件不只是青藍，甚至撼動整個四季的大事。

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與護衛官葉櫻菖蒲不顧裏的反對，爲解決這起案件前往帝州。

『你要成爲里長。』

自己這一代無法當上里長，但是如果自己的兒子成爲里長，也算是實現自己的心願。他得到了天啓。

在成爲夏之裏裏長前，他就是受人侍候的立場。

『你什麼事都不用做，健康就好。』

——活祭品有什麼值得同情，那麼做就像同情餐桌上的魚，愚蠢至極。

他能當上里長，是因爲他有統治者的天分，不過只有這樣還不足以得到里長的位置。他認真建立自己的地盤，付出非比尋常的努力增加支持者。這些行爲都只是想讓父親看見自己出人頭地的樣子。他用盡自己的人生，就爲了達到這個目的。

自懂事後，哭泣次數屈指可數的這個男人——青藍在墓前流下了眼淚。

青藍的地位高，其他人的地位低。青藍只要一句話，其他人就得動起來。別人需要揮汗如雨地辛苦工作，自己不需要。他區別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歷史，青藍父親也有他的故事。

不許自作主張。安分點。給我聽從指示。

因爲他的生存價值，是讓【里長】成爲自己的終身職位。

他度過了不虞匱乏的童年。

——這些齒輪居然妄想擺人類的架子。

青藍父親的父親——也就是青藍的祖父曾擔任夏之裏裏長，青藍父親卻沒有得到坐上那個位置的機會。每個裏任命里長的方法不同，夏之裏是先由前任里長推薦繼任者，同時在夏樞府內展開推薦人選的競爭。

青藍父親感受到這樣的評價，有一天，他換了個念頭。

青藍出身自夏之里名門，是松風一族的本家長子。

青藍歷經艱辛，終於達成遠大的目標。他依約前往墳前，向父親報告『我當上里長了』。

青藍在家耀武揚威的童年就在這時結束了。

自己實在太晚盡到孝道。從這時起，他終於能真心關愛母親。青藍就這樣成功確立了自己的人生意義。

遺憾的是，青藍的父親在他當上里長前過世了。

要更用功，因爲可以得到父親的注意。

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青藍可說是受盡呵護寵愛長大。

『你要到墳前來向我報告。』

回顧青藍的人生，他對現人神完全沒有敬愛。

他對自己身爲統治者的後裔引以爲傲。

里長的任期每一任不同，甚至有人坐在里長的位置上長達數十年。由於工作內容繁雜，交接困難，再加上可以在這個位置上統御其他地方大老的人才備受重視，自然會得到慰留。

他只要有想要的東西，都可以到手。

——太遲了。

在青藍八歲左右，過去連『早安』和『晚安』都不說的父親忽然和他說話。

——他們以爲自己是靠誰纔能有現在的生活。

要更注意言行舉止，模仿父親的舉動。

唯一不好的，是青藍在人格形成的過程中，母親的溺愛讓他誤以爲自己生來就該受人服侍。

墓碑不會回應，但青藍還是很開心。

母親經過兩次流產，終於生下這個殷殷盼望的孩子。

拜此所賜，青藍的食量不大，身體狀況倒是很健康。

青藍的特權階級意識格外強烈。這種傲慢的想法在年幼時期並不稀奇。

春天代行者歸來後，發生了秋天代行者綁架案。

要學會使喚他人，總有一天自己會成爲里長。

爲什麼我沒有早點達成父親的心願？父親對自己投注熱忱，就是爲了一起感受這個瞬間。

『父親，對不起。』

『是，父親。』

他是和他說話了，不過完全算不上父子的對話。如何將這個尚未發達的生物調教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樣，父親只是從這樣的觀點進行教育。

青藍一心想得到父親的關心。

『青藍，你一定會當上里長的吧？』

他也有聰穎的天賦，能夠回應父親的期待。

在他完美的世界裏，只有父親不完美。如果父親也能關注自己，他的內心該會有多麼滿足啊，就算是把自己當成工具也無所謂。

青藍對代行者沒有這些以外的情感，接連發生的事情簡直讓他怒不可遏。

時間流逝，此時爲黎明二十年。

輸了幾次後，其他人也認爲這個人沒指望了——形成了這樣的風向。

不知爲何，比起關心自己的人，人類更在意否定自己的人，一百句誇獎也比不上一句侮辱得到的關注。

母親的話沒有對青藍產生影響，影響他的只有父親否定自己的話。

『沒有看見你坐上大位，我死不瞑目。』

青藍仇視【一匹兔角】，認爲活在這個經濟體裏還對掌權者發泄不滿的【一匹兔角】簡直恬不知恥。

向見識還不多的小孩子搬弄責任與沉重壓力，將家人當成人質加以掌控，實行起來並不難。即使本人反抗，四周的人也會逼他屈服。

不知人間疾苦並不是壞事，而是件幸福的事。在備受關愛的環境裏成長，帶給了青藍自信與自我認同感。

扭曲的父子關係，在數年後成就了大業。

青藍主動接受了父親施加在兒子身上的詛咒。

『我一定會當上里長，到墳前向您報告。』

他單純只是想實現父親的心願。

不過，真正的戰役接下來纔要開始。

青藍受到了詛咒。母親一再抵抗詛咒，要他別把那種期待加諸在兒子身上，讓兒子過自己的日子，可惜徒勞無功。

建立起這種可謂傀儡國家的人，是青藍與他的父母，以及再上一代的那些祖先。

他臨死前，依然在叮囑青藍。

對青藍人生造成影響的不是愛他的母親，而是對他漠不關心的父親。

他們努力不懈的結果，形成了特權階級。這類人現在稱爲【老獪龜】，而批評他們那種掌權的統治結構與特權階級的，則是【一匹兔角】。

青藍父親在下一次及再下一次的權力鬥爭都輸了。

青藍父親得到了祖父的推薦，可惜在競選中敗下陣來。在那之後，他的支配欲與自我表現欲愈趨激烈，抑鬱寡歡。他在人前宣稱要改善裏，實際上只是想得到里長的位置。

小孩子——簡而言之就是特別容易壓榨。

如果是在成長過程中經歷失敗而破碎的幻想，也沒什麼大問題，但是青藍瞧不起人的個性，因爲第三者變得更加頑強。

這樣的意識也套用在面對母親時。以愛爲動力的侍候，他卻認定是因爲對方的立場得尊敬自己。

當然他不會把感情表現出來，畢竟也有一定的人數，對青藍那樣的想法持敵對態度。

如果不能整合不同的意見，里長這個位置坐不下去。

然而，他幾乎可說是痛苦地觀望眼前的狀況。

代行者死後馬上會出現繼任者，救援行動本身毫無意義，只是浪費人事費用。更讓他生氣的，是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爲救出祝月撫子，提議組成春夏秋冬聯合戰線，前來夏之裏訪問。

他誠懇且仔細地解釋緣由並低頭拜託，散發出的卻是對方一旦拒絕就會遭到冰凍的氣氛。

青藍直到現在，依然把那樣的舉動視爲威脅。

在那之後，從部下的報告得知冬天代行者險些遭【華歲】的刺客殺害時，他暗自痛恨【華歲】的實力不夠強大，沒能直接殺了冬天代行者。

長大成人的現人神最難掌控，尤其個性固執的更讓人頭痛。

雖然還有其他讓他忿忿不平的事，不過他心裏總覺得那和自己沒有關係。這麼認爲的青藍，被冷不防從背後刺了一刀。

春天那起事件裏，從各個裏與四季廳都揪出了叛徒。

青藍原本以爲不關自己的事，決定靜觀其變，事情卻出現了變化。

『父親，這算是犯罪嗎？』

從他家裏，抓出了罪犯。

【華歲】的同夥，也就是放任匪徒入侵廳舍的其中一名叛徒，偏偏是青藍在四季廳就職的兒子。

兒子當然遭到國家治安機關逮捕，青藍陷入了混亂。

自己的兒子爲什麼會協助【華歲】？

青藍瞧不起現人神，但是他對自己這負責季節交替的家族感到十分自豪。

他不記得自己養出了崇拜匪徒的兒子，也沒有那樣教育他。

探視時，他問兒子爲什麼做出這種事情，兒子這麼回答——

『代行者不是死了也會馬上有人替補的工具嗎？』

他從小被青藍灌輸蔑視代行者的觀念。代行者是裏的傀儡，是工具，他因此認同改革派【華歲】的理念。兒子說，這是你下的毒。

安靜了幾秒鐘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伏龍童子】的嘆息聲也傳到了青藍耳裏。

如果從現在的位置被拉下來，就不可能再取回權力了。從祖先代代相傳的榮耀將會斷在青藍這一代。他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對他而言，使家門名譽受辱是重罪，再加上要把兒子從牢裏救出來，也需要這個地位。

『……開玩笑的。不對，有一半是認真的。聽好了，你得對我多一點敬意。我很尊敬你。我會在人們熟睡的時間打電話給你，是爲你着想。我不是你的部下，我們站在平等的地位。言行不要那麼高傲，讓人很不愉快。』

青藍的兒子藉由與他不同的形式，從其他方面追求自己沒有得到滿足的認同。

爲了保護成了怪物的兒子，他必須用錢收買、威脅所有相關人士，以減輕罪刑。

青藍握在手裏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他馬上接起電話。

說出口的話，重回到了自己身上。如果那是『謝謝』或是『保重身體』這種話該有多好。

他們恐怕沒有青藍那種堅定的『志向』，在【一匹兔角】裏，真正支持代行者的人想必屈指可數。他們只是得到抨擊當權者的話柄，見獵心喜地撲上去罷了。至少青藍是這麼認爲的。

他沒有想過被趕出去的孩子，會希望父親能注意自己。他自己也曾想要父親的關注，但是他早就忘記作爲一個『孩子』會有什麼樣的感情。

——【老獪龜】結盟，事情進行到一半都還很順利。

爲保住青藍完整的世界，需要有新的惡行。他操控資訊，讓人們譴責的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將注意力轉向其他重大問題。

青藍氣得咬緊了牙齒。

『我只負責提供情報，要追究責任是找錯人了。』

——葉櫻姐妹必須成爲凶兆。

「……不過發言應當還是有責任，難道你不對自己的發言負責嗎？」

因爲青藍的父親也沒有說過。就算這樣他還是當上了里長。

犯罪的兒子在青藍所有孩子裏面並不成材，所以青藍沒有讓他在夏樞府就職，而是送進四季廳。青藍還有其他孩子，成爲下一任里長的期待，只要寄託在那些孩子身上就好。

『我提醒過這麼做的風險很高，不過你還是堅持要行動。你拒絕長期的名譽挽回計劃，決定採取短期的計謀。我可是提議過安全的方式。』

有人甘願成爲他人的棋子，也有人不願意，這些人終將走向不同的結局。

這時候沒有向對方道歉算是青藍的個性使然。

『這裏是【伏龍童子】，棋子都在棋盤上了。』

「……既然這樣，你的語氣也別那麼挑釁。」

污點不會消失，但是隻要安分個幾年，人們就會忘記過錯，現在這種對青藍的激烈批評聲浪會日漸消退。他以狡猾的方式逃避責任。

然而，【伏龍童子】根本不以爲意。

青藍沒有親自見過那個人，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哪個裏的重要人物。他是經由他人介紹認識對方，數年前在角逐里長位置時，請對方調查能用來威脅並且擊退其他競選人的把柄。從那時起，青藍就成了他的客戶。

青藍這時終於明白了。

青藍的想像力不夠豐富。

裏的人很快就開始聲討青藍。

青藍沒有對孩子說過這些話。

『里長該讓位給其他人。』

葉櫻瑠璃的素行本來就常引發問題，要將風向轉爲攻擊代行者並不困難。葉櫻菖蒲成爲下一任代行者雖然教人驚訝，不過她看起來比妹妹容易控制，只要摧折她的內心就沒問題了，他對今後的管控感覺到希望。

『這是父親的錯，您爲什麼沒有告訴我這是錯誤的行爲？』

現在，青藍針對自己受到的屈辱展開了反擊。

『讓家族有污點的人擔任裏的代表太奇怪了。』

成長環境的確會對人格的形成造成影響。

——那些沒有揹負由祖先傳承下來的心願，不需要興盛家門的混小子。

儘管發生了這種事，青藍還是得守住里長的位置。里長的地位不再只是青藍的問題。只有在這個位置上，才能做到某些事，保護某些人。

論語氣的冰冷，青藍也不輸給對方。青藍習慣壓制他人，如果有他的家人或是部下在場，想必會爲他的嚴詞厲色嚇到發抖。這種人的發言就算是非顛倒，人們也會因爲恐懼而屈服。

——我也苦心栽培着孩子。

父母對小孩說的話，可以是詛咒，也可以是祝福。

青藍的話裏充滿決心。他父親託付給他的人生，是經由許多人努力得來的榮耀，他無法說放棄就放棄。

『我提供的服務接近顧問，但是我可沒收顧問費。不知道是誰在亂放風聲，我在收取情報費時提供的建議不知不覺備受好評，就只是這樣而已。我沒有做專門提供建議這門生意，是委託的客戶說想要第三者的意見、俯瞰的觀點，我才提供自己的看法。至於接不接受，全部都是客戶自己的選擇。換句話說，不論結果如何都是你的選擇。你想要和其他【老獪龜】建立關係，想要情報，我只是在增加你的選項，一次也沒有奪走過你的決定權。在整個過程中，你都是自己選擇，自己做出決定，你的立場要這麼做。如果你要對我亂髮脾氣，我可以把收到的錢全數歸還，取而代之地，之後我們就斷絕往來。』

青藍怒火中燒地看着手機。

冰冷，聽不出情緒。

「說穿了，你就是個卑鄙的奸商。」

『你那邊的人員調度呢？』

『追究其他家族的責任，遇上自己家就默不吭聲嗎？』

『我只是幫忙有困難的人仲介、從中牽線，提示他們可能會有這種狀況發生罷了。』

熒幕上顯示出【伏龍童子】這個名字。

——太刺耳了。

因爲【一匹兔角】的言語攻擊，青藍的內心飽受折磨。

從春天起，他就在暗中行動。

青藍默不作聲，什麼話也沒說。【伏龍童子】的話很有道理。對代行者感到氣憤、對現狀感到焦慮，從對話一開始就擺出譴責對方態度的人是青藍。

經由將她們的存在塑造成凶兆，青藍成功轉移了對自己的批判。

他忘也忘不了那些褻瀆的話語震顫雙耳的感覺。

他像是早就習慣這種高壓的態度。

『你用這句話慰留我真的沒問題嗎？』

對青藍的兒子來說，青藍就是『全世界』。

『父親也這麼說，所以我完全不覺得匪徒的說詞有哪裏奇怪。因爲擔任里長的父親這麼說……我就……』

自己依然受詛咒的束縛，但是他一點也不在乎。

『一開始我就說過，我只是個情報商，當然我會配合情報提供某種程度的戰略建議，不過實際行動的人是你。如果你判斷有危險，最好趁這時候收手。我會這麼建議。我一次也沒有強迫你做過什麼事。』

「都安排好了，在龍宮等待指示。【伏龍童子】，我從四季廳那裏聽說其他代行者也到了龍宮，夏天代行者甚至還跟黃昏射手見面。發生這麼多預料之外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

不只是聲音，回答也很冷漠。

那是在四季的圈子裏衆所皆知的情報販子。儘管尚幼，卻是等待昇天的龍。從對方自稱是總有一天會統治衆生的伏龍這點，就可以看出他是個相當有自信的人。

「【伏龍童子】……！！」

那是道沒有感情的聲音。

——我打造出怪物了嗎？

「……」

「我解釋過了，這件事如果不早點解決，會危及我的地位。我沒辦法那麼拖拖拉拉，【一匹兔角】那些傢伙打算讓我的權威落地。在下次的裏集會前，得讓那些反叛我的人知道自己會落得什麼下場。我的立場必須守住家門，爲了裏，也爲了後世子孫……告訴你，我不是不知道要知難而退，而是我只剩下這條路。」

對青藍來說，青藍的父親就是『全世界』。

接着只需要用賄賂或是其他手段拉攏那些反抗者進入自己陣營，平息批評聲浪，埋頭於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漫長工程。

葉櫻姐妹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他一臉像是不解青藍的問題。

家裏出了罪犯的人不該霸佔里長的地位，必須要爲兒子犯的過錯負起責任。

既然有保護者，自然會有攻擊者。

爲了讓『夢想』成功，他幾乎投入了全部人生。

正因爲那不是自己的『夢想』，想要堅守住的心情更加強烈。

『……代行者會展開行動，是因爲他們被逼得走投無路，這也是我們奮戰的證據。你們這些族裏在春天那起事件落下污點的大人物，需要的是不許他人反抗的恐怖統治。你們營造出了那樣的氣氛。你們是鎮壓的一方，代行者則受到鎮壓。他們感受到危機，當然會採取行動。代行者是工具，不過也是人。【一匹兔角】一樣是人類。那些人會反抗，是因爲你們的打壓甚至不容許有發出異議的空間。』

「就算真是如此，夏天代行者她們失控的行爲還是讓人看不下去！居然跑去投靠黃昏射手，這是越權的行爲！這個責任要由誰來負！那些小女孩早在春天就該去死了……！」

『你該做的事是決定接下來如何行動，不是怒罵敵人泄憤。』

【伏龍童子】的見解很正確。雖然正確，不過由第三者的角度說出來的這些話，聽在當事者耳裏很不是滋味，而且也觸發了青藍敏感的神經。

「……伏龍童子……你站在代行者那邊嗎？」

『如果你會這麼認爲，表示你不夠冷靜。』

「我怎麼有辦法冷靜！！生態破壞，天譴說……我們散播空穴來風的謠言，甚至還暗中勾結環境保護廳與巫覡一族，終於走到這一步！可是……！」

青藍氣得渾身發抖。

「那兩個蠢女人居然逃了！她們究竟是怎麼逃過監視的？【一匹兔角】肯定有提供幫助……！那些不懂統治的白癡，毀了整個計劃……！」

『她們想必是得到了什麼幫助，畢竟還是有人同情代行者。你的手法實在太粗暴，會引發反抗也不足爲奇。』

「……煩死了，爲什麼每個人都在破壞我建立起來的成就！」

青藍不由自主地踢了眼前的桌子。

桌上的空咖啡杯掉落地面，應聲粉碎。【伏龍童子】像是注意到出了什麼事，又嘆了長長一口氣。

『你可以收起怒氣，讓我們繼續談下去嗎？你那樣大吵大鬧，把我當成諮詢的軍師，有什麼意義嗎？我不是軍師，而是情報商。聽清楚了，我再說一次，不要在電話中謾罵……』

青藍原本就是隻要暴怒便會遷怒身旁事物的人，今天這樣的個性又表現得特別明顯。也許是血壓急速飆升，他難受地抓住自己胸口。

【伏龍童子】又接着說下去：

『……冷靜點。聽我說，我來整理目前狀況。夏天代行者出乎我們意料，跑去龍宮嶽，而且還遇到了黃昏射手。』

青藍好不容易點了點頭。當初聽見這個情報時，他簡直沒氣瘋。

手機裏傳來少年有些昏昏欲睡的聲音。

「說的也是，到時候我們會暫時撤退。現在只能祈禱現場一切順利。爲了能夠順利進行，我希望當地負責指揮的人和其他部隊會合。可以交換聯絡方式嗎？」

『好，那麼我們就繼續來討論正事。』

燕興奮的聲音從手機傳了過來。殘雪溫柔地道了聲晚安，說完便掛斷電話。

「依照你的情報，春夏秋冬聯合戰線趕到了龍宮對吧？在這樣的狀況下，真的殺得了那對雙胞胎嗎？」

「……是我。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連呼吸聲也不想聽見。

代行者與敵人都委身在睡夢中時，還有人沒有受到夜晚的恩惠，仍在工作。

『真的嗎！』

這座隱密的裏沒有那些東西，天空呈現出最自然的美景。

青藍這時總算鬆了口氣。

在對方的安撫下，青藍按捺住想要繼續怒罵的心情。

片刻過後，他拿起平板，打開通訊與變聲軟體。這個時間還醒着的人要不是失眠，就是生活作息不同於一般人，或是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和當初的預定計劃一樣，戰力明天就會在龍宮嶽集結，展開刺殺行動，並且佈置成匪徒的攻擊。你已經爲明天做好準備了吧。對……現在這樣的狀況也讓我比較放心。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安全有保障，而且如果能在其他代行者抵達前壓制，她們也不會遇上危險。誘餌和佯攻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千萬別這麼說，殘雪大人。您也知道我很淺眠吧？您纔是有好好休息嗎？我實在擔心得不得了……您一個人的時候三餐都不正常……』

——居然答應和小孩子一起去遊樂園，我的個性也軟化了不少。

『想要解除凶兆印象的葉櫻姐妹，以及以正義感十足聞名的黃昏射手，想必會攜手合作，共同解決暗狼事件。不過，事情大致上還是按照你的計劃發展。』

殘雪即使沒有親眼看見燕不滿地噘起嘴苦勸，那副模樣依然歷歷在目。

春夏秋冬、日與夜。不論是善人還是罪人，這些現象皆平等降臨在他們身上。

『六十名左右。可能還會增加。』

「……你忘了自己是被我使喚的人。」

擔任里長的祖母，接任呼聲高的父親，拿刀傷人的母親，討厭這一切的他終於有一個人獨處的空間。他的房間十分簡樸，只擺設了最基本的傢俱。

對方疑似在戶外，因爲大自然的聲音遮掩，傳來的說話聲十分輕細。

『只要在暗狼事件趁亂殺了她們，裏的人也比較容易接受那對愚蠢雙胞胎的末路吧。裏裏面當然會有人懷疑是誰下的手，只要不是太蠢，都想得到是【老獪龜】的人。在夏之裏，【老獪龜】的領袖是你……裏的人應該會很害怕吧。如果你事後處理迅速，大家就會知道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同時也明白只要忤逆你，就會惹來殺身之禍，對你產生畏懼與敬意，這些都是執政者需要的吧。再來就是趁責備的焦點轉移時，進行威脅利誘，把你兒子的事處理妥當。計劃並沒有出太大的差錯。』

她們喫了什麼便當，她們喜歡什麼食物，她們露出了什麼樣的笑容。雖然也有工作方面的彙報，不過話裏幾乎都在聊春天的少女。殘雪一臉安穩地聽着他說。

只有在每個人都安靜沉睡的這個時間，他才喜歡這個裏。

「爲什麼要道歉？」

他不由自主在腦中想起剛纔的對話，不禁苦笑了出來。他原本是個討厭他人善意的人，光是沒有拒絕這個要求，便已是異常狀況。

「知道了……等這次的動亂平息後，我們再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

「爲了警戒匪徒，春、秋、冬擅自行動這件事，被當成了機密情報。雖然已派出部隊保護他們並把人帶回，可是實在知道得太晚。明天，不對，已經是今天了……今天中午前就會抵達，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趕得上的話，或許能在飯店攔住他們。」

『……我不是爲了想要獎賞，才待在殘雪大人身邊。』

電話另一頭傳來反駁的聲音，殘雪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下來。

裏也垂下了夜幕。殘雪的住家是大和風格，風雅的獨棟建築物。

『哪一個都行。只要殺了其中一個人，那對雙胞胎就會嚇得不敢行動，擔心下一個會輪到自己的父母。她們不承認自己的罪行，愚蠢到葬送性命。因爲不聽從裏的命令，膽大妄爲，纔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只要讓外界知道這一點，就能阻止代行者們不斷提升尊嚴，要取回你的權威沒那麼困難。假如沒有其他不確定要素，照理來說可以得到勉強及格的成果，目前援助你的軍隊人數衆多，和你相同身分的盟友派了私兵過來，全部都準備前往龍宮嶽。你得感謝其他【老獪龜】。』

所謂的掌權者，通常都處在遠離實際鬥爭的地方。

『…………我那麼做是僭越了。』

「……」

與不明對象的對話進行得相當平靜，只是工作上的聯絡。

他短暫的人生裏，遇見美麗事物的瞬間少之又少。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後，殘雪妥協了。

殘雪這麼表示後，燕帶着強烈的使命感講起兩人的事。

明天，不對，是後天，青藍相信後天一定能聽到好消息，沉沉睡去。

都市的霓虹燈，名爲高樓大廈的遮蔽物。

活在這個裏的所有人都讓他心煩。

在幕後努力的那些人，無人知悉。

殘雪這麼說是爲了體諒隨從，然而手機另一頭沒有如想像中傳來歡喜的語氣，反而聽見了像是一臉不悅的答覆。

接着，青藍繼續與不見真身的情報販子討論。談妥後，青藍的心情終於能夠平靜。接下來就交給派去的人處理。

『雖然有困難……如果不是一次殺掉兩個人，而是集中所有武力對付其中一個人，應該不成問題。』

他的側臉從原本充滿對幼小隨從的關懷，感情逐漸淡薄，最終變成了連眉毛也不動一下，冷酷下達命令的男人。

「怎麼，你把我當成老頭子啦。」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就算我不在，您也一定要按時喫三餐嗎？』

『沒有……我只是想和殘雪大人一起去遊樂園，不玩那些遊樂設施也沒關係。那是個非常、非常……歡樂的場所，就算只有氣氛也好……我希望您也可以感受……』

自己能安穩入眠，全是多虧了帶來夜晚的現人神——他無視這個事實。

『有。那個……雖然是事後報告，因爲姬鷹大人的邀約……我和雛菊大人一起喫了便當……對不起。』

『……我得先提醒你，別忘了對方是兇暴至極的對手，不是用人數就能壓制。如果暗殺可行，匪徒就能輕而易舉地殺了她們了。因爲兩人在山裏尋找暗狼，才讓我們逮到機會。由於我們這裏的部署，完全掌控了夏天代行者的通訊。只要她們沒有發現手機遭駭，就不會知道其他四季代行者趕到龍宮。你有提醒其他相關人士了吧？』

「人數多少？我這邊的私兵是二十人。」

「是的話倒是比較好控制。」

那個和殘雪一樣，夜深了還不入眠的是什麼人呢？

『這話太過分了！殘雪大人！』

『…………不是的！如果是爲了殘雪大人出去玩樂，我會選溫泉……您的身體總是像鐵塊一樣硬邦邦的，我幫您捶背也沒用。』

「哪一個？」

『我現在醒了。』

「我知道。我沒有打算犧牲她們。」

對方馬上接起電話。

『如果他們和夏天以及黃昏陣營會合，最好立刻撤兵。』

父親花葉家與母親白藤家在春之裏都各有幾座宅邸，他沒有住在那裏，而是自己買了棟空屋改建。這地方一個人住相當寬敞，只是以花葉家少爺的身分來說過於窮酸。相較於他出生的花葉家宅邸，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手機另一頭，蟲鳴聲聽來格外響亮。

「你那裏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那我就放心了……果然派你去是正確的決定。燕……相較於一般平民和裏的孩子，你在立場上不得不過着早熟的生活，想必也有辛苦的時候，不過我一定會回報你的奉獻。等這場騷動平息後，我會給你獎勵，你可以從現在開始思考。」

「……」

「……辛苦你了。」

殘雪邊說邊走向窗邊。夏日的夜空萬里無雲，星辰與月亮閃耀着光芒。

在殘雪心中，這個世界從他小時候就沾滿了污泥。

由於殘雪謙遜的語氣，燕沉默地思考了起來。思考後，他喃喃地說：

就算他討價值數百萬圓的獎勵，殘雪也會買給他，然而他的要求出乎意料，殘雪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

「……你這麼說是爲了我嗎？我的確是沒有去過那種地方。」

『………………我們可以找一天一起去遊樂園嗎？』

整個房間的佈置，就只是爲了工作及睡覺。

「你醒着嗎？」

「我派你過去就是要代替我協助她們，只要和我的關係沒有曝光，你們雙方要交流沒有問題。你和她們聊了些什麼？姬鷹櫻和……我妹妹的狀況如何？小事也無所謂，連同報告事項一併跟我說。」

「……你什麼都不要嗎？慰勞隨從也是主人的工作，你就當作讓我完成自己的工作。」

這麼做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變軟弱了。

與年幼的隨從講完電話後，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青藍又質疑地說道：

『不過是換個地點下手罷了，還不到絕望的時候。』

那個人就是回到位於帝州山裏的春之裏，年輕的統率者花葉殘雪。

可以說他是刻意讓自己變得冰冷無情，這就是原來的他。

夏日舒適的晚風從窗外吹進屋裏，發出沙沙的風聲，撫過殘雪的臉頰。

——這樣會無法戰鬥。

他的回答非常堅強，殘雪垂下了眉梢。

——所有人最好都像屍體一樣安靜。

「真的。好了，你回去睡吧，應該還可以再睡幾個小時。」

『凶兆雙胞胎面對自身的凶兆，無預警客死他鄉……我們可以在龍宮做出這樣的安排。甚至可以說，現在這樣的狀態，更方便將暗殺鋪陳成自然死亡。』

『殘雪大人才是，您忘記是您把我從慈院救了出來。如果我繼續待在那裏，不是在裏等死，就是被某個【老獪龜】的家族帶走，結果一樣是等死。』

『我是阿星燕。』

【伏龍童子】說着駭人的話，語氣卻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燕，你有好好喫飯嗎？」

「居然讓你發現了。老實說，我忘了喫晚餐。」

「原本的計劃，是捏造今年夏天顯現出現異常的假報告，安排兩人到該地重新顯現，到時候再殺了她們。」

殘雪大概是長期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他揉了揉眉間，吁了口氣，接着按起手機。

不過，這是殘雪好不容易到手的、只屬於自己的城池。

所有的事都無可奈何，他活得很苦，有一段時間甚至詛咒世上萬物。

「恐怕明天……已經是今天了。今天事情就會結束。如果有危險，要立刻聯絡我。我不在當地，不過我派了自己人過去，可以立即提供協助。其他還有什麼需要嗎？」

然而，他現在覺得呼吸輕鬆了一點。

人們在集中精神的時候，就會忘記痛苦。

他需要的理應是安詳的時間，但他追求的是更艱難的目標。

——折磨我和妹妹的所有人，都要得到應得的報應。

殘雪不發一語聽完對方的話，最後點了個頭。

「……我纔要感謝你，祝你好運……我們來往了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希望你功虧一簣……真失禮，你好像誤會了，雖然燃起戰火的人是我，但我不希望有人不幸……對，沒錯，很高興你能理解。我不是死亡商人。」

對方似乎說了什麼有趣的話，他難得笑了出來。

「我是【伏龍童子】，觀望天下走向定局之人。」

殘雪用傾訴着對妹妹思慕的同一張嘴說出這些話後，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