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舞〔上〕

第七章 泥中之莲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晓佳奈 · 2.4万 字

桥国之行第三天,当地时间四月六日中午。

如同阿左美菊花的预测,桥国佳州的现人神教会果然与他们联络了,邀请他们明天前往位于天使城的现人神教会分部。

这次的求婚是连恩担忧代行者未来所擅自做出的行动,让他感到不安的教会也需要反省,希望务必能有机会谢罪。

本来应该要由对方主动过来谢罪才合理,从教会要他们过去的举动,可以看出现人神在桥国的地位。尽管心有不满,但大家讨论后,认为既然是认定需要提高警觉的对象,为了收集情报,最好过去一趟,于是最后决定答应。瑠璃与狼星已经将雷鸟缺席的原因告知冻蝶与龙胆,这趟旅程的负责人龙胆打电话过去要他回来,结果雷鸟顾左右而言他,而且突然借口收讯不佳,最后龙胆也只得放弃。

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最安静的是被求婚的祝月抚子。

昨天发生的事情想必对她造成相当强烈的冲击,她忽然发烧,正卧病在床。

至于龙胆的话,他脸色糟到令人怀疑他是不是一整晚没睡。

「……阿左美,你还要通知多少地方?」

他来到冻蝶的房间,冻蝶讶异地问他,于是他检视起自己制作的确认清单。

「只剩下夏天和荒神队长了。可以麻烦你帮我转告其他护卫吗?我请四季厅职员和国家治安机关记住明天的移动路径,这份资料上面的避难路线再麻烦大家过目。问题在于现人神教会内部,之后会再进行实地确认。对方不肯提供内部平面图。」

尽管说得滔滔不绝,秋刀的语气既缺乏气势又显得黯淡无光。

「那种东西传简讯确认就行了吧。」

同一房间里的狼星说,龙胆摇了摇头。

「……抚子病倒了,我想顺便确认大家的身体状况。冬天的两位好像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你吧,不好意思。」

冻蝶的手往龙胆的额头伸了过去。

众人憧憬的最年长护卫官寒月冻蝶忽然往自己接近,龙胆吓了一跳。

「寒月先生……」

如果是其他人做出这种举动,他一定会把对方的手挥开,可是龙胆谅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冻蝶这么做。冻蝶把手抵在他的额头上几秒后放开,接着蹙起了眉头。

「你发烧了。」

「我记得是没什么真实感……很明显是在作梦的内容。」

「怎么了?」

真葛咕哝着,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对方一开口就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这下龙胆终于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差了。

──睡得好熟。

「还有,因为她太坚强了,大家可能容易忘记,抚子大人她……她的心理状态需要特别照顾。她是绑架案的受害者,而且就算没有遇上那种事,她是代行者,每一天都在面临生命危险。昨天的求婚的确是造成了她的压力,不过在那之前,一入境就遭到可疑车辆跟踪……桥国这些事累积了一连串庞大的压力,导致精神负担对身体造成影响,也是有这种可能性吧……?」

「你不要再那么做了。」

──我是不是错过了抚子送出的【警讯】?

「……抱歉,这的确是我在确认狼星身体状态会做的事。不过,你真的发烧了,应该是太累了吧。接着交给我来就行了,你先回房间休息。」

早上只有龙胆参加与季节塔的会议。

就像冻蝶说的,他会发烧是因为累积的疲劳以及紧张。

「你这一阵子太辛苦了,现在是你身体状况最差的时候吧。撑过明天应该就会好一点了。」

「他们至少可以来送小孩子出门吧……」

龙胆内心蒙上了一层阴霾。

龙胆婉拒,但冻蝶摇了摇头。

「…………」

而且新护卫队要步上轨道,也需要他特别留意。

狼星与冻蝶不约而同说了起来。

冻蝶表现得泰然自若。龙胆是他这一年来迅速拉近距离的护卫官后辈,他想保护对方。

「你的脸色跟平常不一样,没什么血色……我问过饭店,他们说可以帮忙准备炖饭。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去睡觉,小睡一下也好。杂事交给冻蝶去处理,你要吃点东西。」

龙胆在自己房间隔壁的抚子房间前停住脚步,想在小睡前看一下抚子的脸。

龙胆靠过去时,花桐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为了不打扰抚子的睡眠,房间里的窗帘都拉上了。他走到床边,终于看见抚子可爱的睡脸。

他在抵达桥国前的准备过程就已经疲惫不堪,昨天又发生让他气到火冒三丈的那件事。

尽管明白,强烈的不安还是会涌上心头。

「真葛小姐在吗?」

冻蝶为难起有所顾虑的后辈,并且把话说得更重了。

这几个月来他忙得不可开交,都把抚子交给真葛照顾。

「阿左美,你就快病倒了。你要保住秋天的体面,还是去休息吧。狼星,去护卫的房间。我就在饭店里,有事跟我联络。」

真葛搬进本殿后,常由她负责哄睡或是叫抚子起床。既然她观察到有这种状况,想必不会有错。

「可是抚子本来就睡得浅,又很常作梦,这我也知道。应该不需要太在意……」

「为什么?」

「……你听说过她作了什么梦吗?」

「她嘴里叫着『龙胆』,听得出来大多时候是在找你。」

走出冬天主从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龙胆厌恶起没用的自己,不过也欣慰至少自己面对的是冬天。

龙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可能累了,还在睡。阿左美先生,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没关系,我不要紧。感谢你的关心,寒月先生。」

龙胆也常受到她的救赎,不否定会有要她忍气吞声的时候。

「阿左美先生,真不好意思。他从年轻就照顾我,所以跟年纪比自己小的人相处时,不太懂得掌握距离感。他没有恶意,只不过你要小心点,一旦关系亲近了起来,他会破坏你的私领域,把你当成小孩子。我都已经是成年男人了,他的态度也没变过。」

「……是吗?」

龙胆进入房间时,小小的抚子闭着眼睛躺在大大的床上。

真葛说到最后抱怨了起来。她是个尽忠职守的人,从语气听来,她对抚子有了感情,不满亲生父母的态度。

龙胆因为太过混乱,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看来是在量体温。

「阿左美先生……可以打扰一下吗?」

──虽然不好意思,不过他非常清楚我的个性。

──我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一头热吗?

老实说,这对他的帮助很大,而且交出去的都是可以放心由冻蝶来处理的工作。

「这样啊,那很好。那么我去小睡一会儿,等晚餐时间到了再起来。还有……我想看看抚子。」

「……她早上还在睡,我交给侍女长去照顾了。」

龙胆追溯起记忆,以前抚子聊过自己作了什么样的梦。

她在说梦话,龙胆嗤嗤笑了出来。

冬天主从没有得到龙胆的允诺,擅自行动了起来。龙胆又更慌张了。

他会说要保住秋天的体面,也是因为理解龙胆有自己的坚持。

再加上龙胆虽身强体壮,却是容易表现出精神状态不佳的体质。

「听说梦会显现出深层心理,所以我有点不放心。她有时候会梦游,虽然真的是偶尔才会发生。」

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让她能过和平的生活。龙胆安安静静回到玄关前,以免吵醒抚子。他正要离开房间时,真葛轻声叫住他。

幸好她现在睡得着,这都是龙胆贴身照料的成果。

他内心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羞怯。因为立场的缘故,他没有受过这种关怀。

医生说过心伤会随时间缓解,但不会完全痊愈。

「……冬天主从也在关心我的状况。」

他会这么忙碌都是为了抚子,而且他以为主人也明白。

「梦游……?说得具体点……」

花桐也躺在抚子脚边的床上。

「她有时候会哭到睡着,今天也是……她非常乖巧,我担心她会不会把话闷在心里不说。」

毕竟在最上位的季节面前本来就抬不起头,而且目前冬天的在位年数比其他季节都还要来得长。那是新人再怎么顽强也抵抗不了的对手。

「怎么了吗?」

这段日子很辛苦,不过一看见抚子的睡脸,感觉好像疲劳都消失了。

面对明天的决战,他的紧张感一再升高。冬天的男人天性体贴,会担心他也是无可厚非。冻蝶补充道:

「不是……」

「知道了。」

「她需要的是可以放心的环境,可是最能让她安心的父母甚至没有出现在机场吧?我联络过他们,四季厅也能帮忙安排时间……他们为什么连来露个脸都不肯,太过分了。」

尤其对方是冻蝶,他更是腼腆得不得了。

──如果是父亲对我这么做,我一定会很反感。

「她会站起来到处走动,看起来很寂寞。」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有点烫,也吃了药。这次是我负责领队,请让我尽量自己来处理。我也有把工作交给属下,所以这么点小事……」

真葛看来在等龙胆的回应,于是他勉强地说了起来。

冻蝶似乎是在发挥照顾的天性。在他看来,龙胆也是需要照顾的【小男生】。

狼星讨厌他这种行为,至于龙胆的话……

龙胆也小声回应真葛。

「……今天也是……」

狼星错愕地说:

真葛听着苦笑了出来。

她本人跟家人也处得不好,或许是因为这样对抚子产生了同理心。

「说不定是我多心了,可抚子大人最近愈来愈常说梦话。」

他睡得不多也吃得不多,冬天主从当场就看出来了。

她在机场脱口说出的那些话就让他有这种感觉。刚才冻蝶要他花时间陪抚子,他回想起来忍不住一阵心痛。

「……」

他敲了敲门,真葛马上前来开门。

「我明白你想确认大家身体状况的心情,难道我的报告你不相信吗?」

抚子在精神方面的不稳定,表现在失眠上面。

前辈都说到这种地步了,龙胆也不好拒绝。

反过来说,拒绝对方的好意才是失礼的行为,于是他也就感激地把工作交了出去。他知道冻蝶不会拿自己的身体状况来大做文章,或是到处八卦。

「那么就麻烦你了……」

「你需要稍微静养,就算是为了不让抚子大人担心也好。行前我没帮上什么忙,就当给我个面子,让我帮一点忙。拜托你了。」

真葛又继续追问,好像无法接受他的说词。

那是非常有梦境特色,与现实不符的内容。

「再说,你要关心其他阵营是无所谓,不过抚子大人才是你需要优先关注的对象。你今天看过她了吗?」

如果这些努力反而害主人承受愈来愈大的压力……

「抚子呢?」

「这些我都知道,既然你负责领队,跑腿的事就交给我。」

「…………不能说完全没有。」

龙胆的每一个行动始终都是在为【两人】着想,可是抚子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真葛说的没错,抚子的确是个贴心的孩子。即使年仅八岁,她对别人的关心不输给大人,总是做出符合大和【秋天】的行为举止。

「……真葛小姐,他们就是那样。因为家里出了个现人神,钱跟工作都不需要烦恼,可是他们来看孩子的次数每年都在减少。」

「啧!」

真葛又更生气了。

「四季降临结束后,我也联络过请他们来见抚子,可是他们每次都找借口推托。他们大概是觉得从帝州移动到创紫太麻烦了吧……」

「这次也在帝州不是吗?至少可以到机场来吧!」

「说不定是我的方式错了。」

「这……我不认为错在你身上。」

「不,我跟他们合不来是事实。我在需要身段放软的时候没有做到,而且虽然有注意自己的用词,还是有可能让他们无法忍受。有时候我就像妳现在这样气得半死。」

「可是……」

「我也试过改善自己的态度,对他们低声下气,但是他们还是一样没有改变,大概是不想因为小孩子的事情让别人说三道四吧,还有就是单纯工作太忙。他们两位在四季厅可说是平步青云……」

「可是……」真葛又在嘀咕时,龙胆思考了起来。

──我跟他们做了一样的事吗?

龙胆与抚子双亲认识时间不长,见面次数也是寥寥可数。

受任命为秋天代行者护卫官时,双方为互相打过照面,他们完全没有女儿变成神的悲怆气氛,只要他好好照顾自己女儿。在与抚子生活后,他当时的疑心果真得到了验证。

她成长的家庭环境,跟龙胆的很不一样。

『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会这么询问龙胆的每一个行为。

她似乎觉得有大人照顾的环境很奇怪。

龙胆也是一样困惑。

他只是做父母对自己做的事,却被她说得好像做了什么怪事,内心的窘迫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

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他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神就是这个样子吗?

『是,所以要念睡前故事。』

『你也一起吗?』

──她那么讨厌我吗?

自己只是出于好意询问,没有特别原因,她就不能给自己一点肯定吗?

当随从产生这种心情时,主人抚子没有表现出五岁小孩子被迫与父母分离的哀伤,也没有埋怨。

──护卫官说得好听,还不就是保姆。

他想要有自己的个人时间,不过也很惦记她失眠的状况。

她没有机会交知心的朋友,每天都有不认识的大人轮流来照顾自己。

现在率领秋天护卫的他,当时只是个普通的青年,也是个自大的小伙子。

问她喜欢什么食物,她也说『为什么』。

他将就任为新任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的护卫官。

──要是我就逃家了。

『为什么?』

──家族名誉,家族名誉。

黎明十八年,在本来应该是春天的时期,祝月抚子成了神。

一开始保持着一段距离的他们,从木讷的对话开始了两人的关系。

龙胆遇见自己的主人是在同年夏天。寒冬退去,太阳为养育作物照耀大地,是个即使不动也会汗流浃背的一天。

这是长男的重担。他思考着这些事,迎来了在本殿内晋见的时间。

『……别这么说,是我又多事了,抱歉。』

她听见后,阴郁的眼眸里似乎闪现了一丝光芒。

『这里有太多唠叨的大人,到离宫后,您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也不会有人生气。不对,是我不会录取那种人,我会严格挑选的。』

之后他也向抚子的父母问候,但他们因为工作忙,双方只讲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便眼看着他们匆匆忙忙离开了里。

那一年如同往年,为了弥补春天的空缺,冬天特别漫长。

带领人如此告知。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孩子,像被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丝线所控制。

菜鸟护卫官竭尽全力,试图为她打造出一个舒适的环境。

因为迟迟没有选定护卫官,有好几个月是随侍每天轮流照顾她。

『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不行吗?』

──工作一阵子后就辞职吧。

『为什么?我要睡了,不可以念故事吧……?』

尤其他个性耿直,大和柔术钻研得出类拔萃,更是害他落得这个下场的关键。

龙胆仍是接话,只是内心受到了挫折。又是【为什么】攻击。一、两次也就算了,不管做什么事都问为什么,让他不禁觉得自己提了个蠢主意。

某天晚上,龙胆事先准备好绘本,这么对抚子说:

不过,这样的疑惑很快就完全消除了。

牵她的手走路也问『为什么』,抱着移动也问『为什么』。

『叫我抚子就行了。』

青年第一次成为保护小孩子的大人,他搞不清楚状况,简直就像一个大孩子在照顾小孩子。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个,对不起……』

炎热的天气里,龙胆上前向秋神问候。

──她长时间处在这种环境吗?

龙胆在与这种孤寂无缘的家庭长大,他怜悯着这个与自己儿时环境大不相同的少女神。

他偶尔会回秋之里,在阿左美一门的道场大展身手,如果有人挽留他的话,他会委婉拒绝,又回到国外,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

『我准备把住处移往秋离宫,您认为怎么样呢?』

听说这种情形后,原本勉强接任护卫官的龙胆也不由得同情起抚子的遭遇。

菜鸟护卫官的尝试失败,惨遭无情击退。

青年不安了起来,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与主人建立起信任关系。

奇妙的是,抚子每件事都会问为什么。

因为是现人神的父母,他们不论在工作还是生活都得到了优渥的待遇,却决定与女儿分开生活。后来,抚子就在本殿住了下来。

『好,那就回房间吧。今天我来念睡前故事。』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她的态度始终都很平静,就像个娃娃一样,莫名豁达的言行举止也很突兀。

他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可见他是个没有责任感的青年。

『什么?』

阿左美一门以文武双全远近驰名,他是本家的长子。他的亲人以及在阿左美道场跟他交手过的对手,一致推荐他是『最适合的人选』,他不得已,只好接下护卫官这个职位。

「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上前。」

即使是这样,束缚一族的诅咒照样落到了他身上。

『对,如果我没办法陪您用餐,会有其他人来陪您。听说您之前都是一个人用餐,这让我很惊讶。今后我会严格督促本殿,确保不会再有这种情形发生。』

『抚子,晚膳准备好了,来吃饭吧。』

他得知时已经是无法拒绝的状况,再加上祖父母喜极而泣,他也只好豁了出去。

在大人簇拥下尽神明职务的少女──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吧。

──真是倒大楣了。

原本他为了协助父母的工作,在海外生活,不同于其他四季后裔,在外面世界过得逍遥自在。虽然无法用真实身分生活,他也以普通学生的身分从大学毕业了。

『那么您也可以直接叫我龙胆。』

『我要回床上睡觉了,晚安。』

他想起了秋神接任时的情形。

敏感期的小孩子应该受不了这种状况吧,那不是小孩该承受的生活。

这就是阿左美龙胆成为护卫官的经过。

距离迟迟无法拉近,让人着急。

『这位是新任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大人。』

『……这样啊。』

大热天里,他必须穿上西装,额头不停冒出斗大的汗珠。

这么小的孩子,只有五岁。

他很高兴那些疼爱自己的亲人为他感到开心,只是他从以前就讨厌里没有自由,本来是想拒绝这种把自己绑死的工作。

抚子似乎稍微感受到了龙胆的情绪,过意不去似的连忙说了起来。

──她的态度很从容。

祝月抚子本来与在四季厅工作的父母同住在帝州,成为现人神后,里表示要接收她,她于是搬到了创紫。

他心想,原来这就是成为神的人啊。可谓是神威的气氛震慑着他。他振作起来与对方说话,可是早就记不清楚自己说了哪些话。他记得好像回答了自己的来历,解释自己是来保护她的人。

她看起来好像一个人隔绝于尘世之外。

『交给你了。我都可以。』

异常成熟的小孩子,以及为了不像五岁小孩的回答手足无措的大人。

他还是个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无所知的小孩子。

这种情形让龙胆痛苦难耐。每当他试图接近的态度遭到质疑时,他都感到了挫折。

幼小的孩子忽然被宣告是神,并从父母身边把她带走。

阿左美家族认为族里出了个护卫官是光宗耀祖,龙胆也明白。

『我要睡了。』

她一再问些生活中的小事。思虑短浅的龙胆猜测这位少女神是想为难大人。护卫官终于来了,她可能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发泄不满的对象。

他拿来了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书,希望能软化她冷漠的个性。

『不是的,晚上就要赶快睡觉吧……?』

她这话像是在确认,龙胆听了脸上掩不住诧异。

『睡前读个故事没关系。虽然说妳不想听……』

『没有不想,我很想听你带来的绘本……』

『那么……』

『那样就太任性了……』

龙胆这时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任性……是父母这么叮咛的吗?』

『对。要乖乖待在棉被里面,天亮才可以起床。』

──奇怪。

『这说法不太寻常吧。睡不着的时候怎么办?作恶梦的时候呢?您会去父母房间吗?』

──是我误会了吗?

『太丢脸了,我做不到。而且就算睡不着,天还是会亮。早上的神带来的。』

他不敢相信浮现在内心的猜测,莫名苦笑了出来。

──不可能吧。

不能太早断定。他没有说出内心的猜疑,开始哄抚子睡觉。睡前故事似乎收到了效果,抚子难得一副开心的样子,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拉近了一点。

『抚子,想睡觉了吗?』

抚子听见龙胆这么问,摇了摇头,双眼炯炯有神。

『伤脑筋……』

对抚子来说,每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那么新奇而且刺激,自然是亢奋得睡不着觉。

『别人家都是这样的吗?』

况且自己那年代过得更辛苦。

养育小孩子想必有时也会让人抓狂,而且抚子的父母都有工作,在四季厅属于工作时间长的管理人员。祖父母不住在附近,能依靠的只有托儿所和雇用的保姆。龙胆也想相信他们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您在成为现人神前,就没有人像这样陪您睡觉吗?』

幸好在遭父母遗弃当天就有平民发现她,国家治安机关出动,她的父母受到严重警告。这件事被盖了下去,里也有提出告诫。

空气也为之冻结。他注意到两人描述的情形有落差。

『…………那么、那么,一定是因为我是个坏孩子。』

『为什么要牵手?』

『……抚子,您也知道不可能吧……』

然而完全没有那样的报告,也许他们是打算假装没看见。

──这就是大和的秋天。

──不行,没有资讯显示可以信任这对父母。

『是这样的吗?』

那是不满十岁的她本来该拥有却似乎没有得到的环境。

『午睡的时候有,像是老师还有保姆,晚上就……所以我才不懂为什么你会这么做,这是神明需要的吗?』

『……』

认真照顾小孩子太累,视而不见比较轻松,最好教她一个人也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主人第一次说喜欢自己,龙胆简直是心花怒放。

龙胆感觉到失落,这项工作结束后他就能有自己的时间了。

『……什么?』

父母也很辛苦。小孩子的行为不受控制,脾气大一点的根本管不动。

『…………』

『你为什么要陪我睡觉呢?』

『………………』

『所以你才会为我做那么多事吗?』

小孩子不懂事,连发生了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龙胆?』

他正想说没有人会真的被丢到山里时,抚子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像是第一次发现两人有共通点。

服侍年幼的主人很辛苦,不过既然是自己接下的工作,就要全力以赴。

『您都是一个人吃饭睡觉吗?正常来说,您的年纪需要有人陪着,所以我才会尽量不让您一个人独处。』

『……呵呵,好奇怪。』

抚子开心不已,龙胆的时间却瞬间停顿了下来。

『……抚子,有什么事会让您想睡觉的吗?』

『所以我才有办法回家。龙胆你呢?』

──她一再问着『为什么』。

『原来你也被丢在山里了吗?』

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料】,这个有点奇怪的小孩神所做出的诡异举动,也就能得到解答了。

这次轮到抚子露出受伤的表情。

龙胆老是嫌照顾这位少女神麻烦,希望她能尽快独立自主。

小孩子的确是会惹麻烦。

『我是坏孩子……不听话的孩子会被丢在山里吧?我不想在这里被丢掉,也不想让你觉得我丢脸。』

『小孩子能做出什么坏事……』

『嗯。』

『……』

所以这孩子也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基本上建议是这样,至少无法想像那种情形出现在我家。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待着,只有在惩罚的时候吧。』

丢在山里──这是大人要坏小孩听话时常说的话。

──不行。

这个阴森的小孩子,这位生命腐败的可怕神明。

她是龙胆必须保护的神,觉得自己【丢脸】的生物。

『好高兴……我喜欢龙胆。』

那是虐待吧?在本人面前,这话他实在问不出口。

『不对。我是坏孩子,我很丢脸,因为我做了会被骂的事。』

『没错!可是您……!』

『您父母很严厉吗?』

这个维持世界构造的工具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他们选择无视。

『……抚子,那只是威胁而已。这种话会伤小孩子的心,很不好,祖父也对我说过……毕竟是老一辈的人……』

『抚子……我们今天一起睡吧。』

『只要您允许,我会随时在您身边……』

『其他人也是,不管我做什么事都跟着我,好奇妙。』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种事呢?』

龙胆本来要说『我要生气啰』,此时脑中又浮现出刚才的怀疑。

『这是你的兴趣吗?』

后来经过调查,得知祝月抚子在帝州受过警方保护。

龙胆的神情变得阴郁时,抚子这么问他。

陪抚子睡觉的隔天,龙胆正式问起抚子。

他们特地开车上高速公路,把她丢到帝都附近山里的理由是『将食物吐在地板上』,龙胆知道时简直没昏过去。

『为什么……我想帮助您入睡。』

『我那时候因为家里附近没有山……真的好惨。下山后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不认识的人来帮我……』

主人对自己提出的无数个疑问不是因为厌恶,而是疑惑。

『不知道。』

『您吗?比起我家亲戚那些小鬼头,您简直是品行端正。』

『龙胆,你明天也会陪我吗?』

『……』

接着,龙胆重拾起一度放下的怀疑。

父母可能禁止她说丧气话或是回嘴吧。大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平常不会笑的她莫名其妙笑了。她好像觉得有人随时在自己身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那位总是流露出寂寞、心不在焉的神。

小孩子有缺陷又愚蠢,对恶意的感受迟钝,所以不用担心。

『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的明天也会吗?』

『龙胆你们家不是吗?』

『为什么要一起吃饭?』

『对,这跟您是不是神没关系。您只有五岁,最好有人陪在身边。您需要有大人的保护,在快乐的生活中健康长大。』

『什么事?』

『……抚子,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不觉得很恐怖吗?你不怕吗?』

少女嘻嘻笑着,无知实在可怕。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出了这句话。

根据调查,托儿所与保姆都表示抚子是个很乖巧的小孩子,反而是怀疑抚子的双亲弃养,虽然没有严重的暴力行为,却有不理不睬、无视、不给饭吃等过当管教成为常态的疑虑。所以对于忽然得离开父母身边,她一句怨言也没有。

『我都不知道……』

『当然会。』

反正之后会有护卫官来,交给那个人处理就好了。

抚子的父母或许是耳提面命要她【在外面不要丢脸】。她在父母心中是个让人气愤的未完成品,尽管这就是小孩子。

本殿那些人里面,应该有人注意到她不对劲的举动。

抚子没有讨厌龙胆的意思,而是在确认『那么做你不会生气吗?』。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是单纯提出问题而已。

她只是害怕一旦同意了,会有什么惩罚。说不定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打破了那个家的规矩,造成其他人的麻烦。

会因为我不守规矩,害你受苦吗?

生活中随时会受到惩罚的人,一开始就会设想最糟糕的情形来保护自己的内心。

新的居住地秋之里不同于大楼环绕的大都市帝州,是个自然生态丰富的地方。

四周都是身材比自己高大的人,年幼的她说不定会这么想──

啊啊,我又被丢在山里了。

《春夏秋冬代行者》秋之舞〔上〕 第七章 泥中之莲插图(1)
《春夏秋冬代行者》 · 秋之舞〔上〕 · 第七章 泥中之莲 · 第1张插图

她曾经一个人走在阴暗的山路。

她一定是边走边哭,发现自己是不被爱的人。

因为自己不管怎么做,都是个让父母丢脸的女儿。

『这样啊,你没有被丢在山里。那就好。』

她极其慎重地做出回应。

『你很幸福,真是太好了。』

她的表情像在说万一连你也觉得我丢脸,我就要哭了。

龙胆决定保护这个受到所有大人无视的小孩子,把她视为自己的秋天。

后来,他对抚子的态度也产生了变化。

──如果我早点接下护卫官的工作……

『……抚子,来玩吧。』

──不对,根本没有人跟我说她是这么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小孩子就是这样养大的,真的。之前的都错了。』

他怕要是不这么做,会让这个可怜的生物发现自己这个大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温文尔雅即为优美,龙胆所遇到的神是否真有如此美丽?

『因为你是保护我的人。』

他希望抚子能习惯被爱。

『……妳画了我吗……?』

讽刺的是,抚子成为神,反而救了她自己。

『…………』

你们这些卑鄙小人一点也不觉得可耻吗?

这在现人神是很罕见的情形,大部分的人成为神都会招来不幸。

『…………没有。』

龙胆希望抚子能有改变。

如果是自己造成她精神上的不安,那就真的罪无可赦了。

『不要把给我的画撕掉。』

──我不可以变得跟那些人一样。

『……我本来就想送给你了。』

『不丢脸。妳是我的主人,不给随从奖励吗?』

他希望抚子不会有所怀疑。

还有点想吐。这些症状不只是因为疲劳,也是在气恼自己可能犯下的过错。

『…………你会等一下就丢掉了吗?』

然而,他们长年以来躲避接触,像是在逃避这件事,不想遭人指责。

──我得为这孩子包装好我自己。

『你今天要陪我玩吗?』

他们只会在高官面前摆好脸色,贪恋家里出了个秋天代行者的荣誉。

『别担心,我会挂在房间里,妳可以来看。还是说,妳不想给我吗?』

『对,只要妳愿意,我们可以玩很多游戏。』

『很丢脸,不要说了。我要撕掉了。』

──振作点,管他什么身体不舒服。

『我本来要丢了。』

祝月抚子因为迟来的品德教育,终于比较有小孩子的样子。

为什么他们不来见她。

『……』

抚子常在窥探大人的脸色,在威胁中长大的孩子总会养成这种习惯。

『你要看我画的画吗?』

眼前是依然一脸不服气的真葛。

他在主人与他人面前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冬王形容他的宠爱就像在砂糖上面再撒上砂糖,也是因为经历过这些事。

他希望自己的保护不会让抚子感到不安。

『因为你是我的护卫官。』

『好啊,我很想看。』

「……」

他们这对夫妻把小孩子丢给别人,自己的生活与工作则持续向前迈进。

他不自觉地溺爱着她。

他希望抚子可以相信大人。

他们两个人发展出相当良好的关系,经过春天那起事件后,关系又更紧密了。

他脑中的想法逐渐不同于所做出的举动。

『好过分的说法……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你真的要看吗?你要看多少张?』

他希望抚子可以信任自己。

不只是真葛生气,龙胆也一直很愤怒。

龙胆从相遇的瞬间回过神来,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抚子,妳背后藏了什么东西?』

在旁人看来,她就只是个可怜的小孩子。

他们完全没有付出,只知道装模作样,争取自己的权利。

『这个是我,这个是妳对吧?我们站在一起,看起来感情很好。』

他想让她过得幸福,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尤其在抱住被关在行李箱里的她那一刻,更坚定了这样的想法。

那种美会不会只存在统治者的眼中?

『为什么?不给我吗?』

『不对,这是要丢掉的。你都看到了,那我要丢了。别管了。』

『因为你对我很好。』

『因为你说不会丢脸,所以我想把画送给你。』

她害怕被爱,成了不敢主动提出要求的人。

──头好晕。

『我不想看到你把画丢掉。』

『几张都行,妳不全部都给我看吗?』

每当他对抚子感到关爱,就对她的父母产生近似憎恨的情感。

他【无法忍受】的是抚子安稳的生活受到干扰。

尽管身体不适、浑身无力,龙胆的意志十分坚决。

出人头地是他们的人生乐趣,他们两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小孩子。

不小心怀孕了,只好跟其他夫妻一样努力看看,结果养到一半就失去动力。

做不到。小孩子害他们一天到晚吵架,夫妻关系愈来愈糟糕。

育儿没有报酬。

硬要说的话就是小孩子健康长大,但要是对小孩没感情,那也算不上是报酬。

对忙碌的他们来说,说不定小孩子只是个累赘。

听说他们本来差点要离婚了,后来却重修旧好,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他们眼中,龙胆就是个方便的托儿所。

不想要的小孩子成了神,他们一定觉得很幸运吧。

这样就不用再养小孩了。

──卑鄙小人。

虽然遗憾,龙胆也只能接受这个沉重的事实。

祝月抚子是龙胆的宝物,但在父母心中并非如此。

春夏秋冬,去年发生了那种大事,结果他们连来机场送行也不肯。他对他们简直是哑口无言,只能死心了。

抚子对父母没有前来送行并未感到疑惑,不同于成长环境,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

其实她就算变成一个叛逆的小孩也不奇怪。

每一天又哭又叫,紧紧黏在大人身边。

到处惹麻烦,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跟在大人背后到处跑,要大人陪在自己身边,不要工作。

故意恶作剧引起大人注意,想得到大人的宠爱。

──我不一样。

龙胆尤其是个无视自己健康状况的工作狂,更是让她忍不住担忧。

──我不该挑这个时机说的。

「妳要是怕麻烦……不肯向我报告,那才是我最无法接受的。」

龙胆其实能理解她的用意。

「真葛小姐……」

「在我分身乏术时,告诉我抚子出现什么异状是妳的工作,我也很感激。」

抚子的父母是这么管教她的。

她只当他是个年轻人,在工作方面说好听点是拚命三郎,说难听点是连命都不要了。

预计在旅程结束后提交给四季厅以及里的报告正写到一半。

那模样犹如枯叶凋零的树木,也像强忍寒霜的秋花。

他做不到,所以才会宠爱她。

这段时间里,抚子还在继续作梦。

在这种情况下,真葛心里留下的不再是对抚子双亲的愤怒,而是对上司的担心。

为了让大人关注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真葛只能在一旁看着。

拜托你们看着我。

──我不会跟那些人一样。

她的上司不只让人放不下心,还很顽固。

幸好服侍的是这么一位温柔的神。

小孩子要求父母的陪伴与关注,比起撒娇更接近基于生存本能的自救行为,然而她完全没有那么做的意思,说不定她根本不想活下去。

龙胆朝等待回应的真葛说:

爸爸、妈妈,我希望你们的眼中有【我】。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放心把抚子交给她照顾。

龙胆合掌感谢真葛。老实说,这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虽然错愕,不过她觉得这个年轻上司真的很可怜。

──早知道就晚一点再说了。

「……真葛小姐,我可以在这边小睡一下吗?」

这份工作交给谁都可以,但她提前做了准备。

「……可是……」

「我想陪着抚子。真葛小姐妳去休息一下吧,还有很多时间。妳可以去交谊厅喝个饮料,要去逛街也可以。」

──这个人恐怕年纪轻轻就要过劳死了。

刚赴任时,他光是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

他是个有魅力的青年,但她并未因此产生特殊情愫。

她把龙胆当成上司,同时他也是个比自己年轻的小伙子。

「阿左美先生,你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

真葛对龙胆微微一笑,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接着,王子在沉睡的公主身边静静睡去。

这就是她能做到的事。

证明自己跟【他们】不是同一种人。

「可是如果抚子大人睡到一半醒过来,你不是就没有多少休息时间了吗?」

「阿左美先生……」

『要成为不会丢脸,不会麻烦大人的孩子。』

「唔……」

「是没错,不过分开的话,我反而会担心到睡不着……」

这种说法虽然难听了点,但抚子是个很好养的小女孩。

真葛显得很愧疚。

虽然不知道是证明给谁看,他只想马上付诸行动。

因此也是个会让人想为他尽一份力的年轻人。

他悄悄钻进她的被窝,贴心地把棉被盖在抚子身上。

「真葛小姐,妳只是把问题告诉我而已,我反倒要感谢妳。妳做得很好。」

熟悉了工作后,心态也就变得懒散。这时他奋发图强,为了抚子重新整顿环境,最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做事,也有了真葛与白萩这两位伙伴。

真葛反省了起来。

她是在与龙胆熟识后,才开始像个小孩子欢笑嬉闹。

这都得感谢有愿意信任自己的主人。

她仿若秋神,就只是安安静静过着孤寂的日子。

她自动自发限制自己的行动。

太好了。太好了。

也是多亏如此,龙胆才撑得下去。

不过,他对主人无比忠诚,也不会为难属下。

去年春天的绑架案。有人冒充夏天引发的风波。再加上暗狼事件。年底为了救人,火速前往爱尼诗,今年春天则是这场桥国风波。平时要戒备,还要照顾主人,龙胆也没有片刻能放松。护卫队一度解散再重组也是大工程。

尽管大可以这么要求,祝月抚子并没有这么做。

「就像妳说的,最近我没有什么时间陪抚子。我希望在她醒来的时候,我可以在她身边,所以想在她旁边小睡一下。」

他自尊心高,也因此常做出无法通融的举动。

一旦需求没有得到满足,就大吵大闹。

她并非是想妨碍上司难得的休息时间。

──我……

「……」

幸好她是个总是有所顾虑地看着自己的女孩子。

为了避免吵醒睡着的抚子,她小小声说道『我去交谊厅弄』。

龙胆还算是个新人代行者护卫官,能信任的伙伴也不多。

真葛听他这么说,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如果服侍的对象不是她,龙胆恐怕会过得更辛苦。

啊啊,真是太好了。

「阿左美先生。」

他想证明。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

那本来就是条为百姓牺牲的生命,如果龙胆也觉得无所谓的话倒乐得轻松。

真葛阻止过了,但是龙胆又迳自进入房间里面,往抚子走过去。

「……」

他能专心在工作上,是因为有一位乖巧的主人。

当然,她很尊敬他,只是心情上把他当成跟抚子还有白萩一样,都是需要年长的自己照顾的对象。

「别这么说……是我管太多了吧……」

没有结婚也没有养过小孩,这样的青年要守护拥有神力的少女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即使希望对方幸福,遗憾理想总是与现实相反。

她轻声唤着,让他看自己的平板荧幕。

她很想叫他回自己房间好好睡一觉,但也知道他这个样子是听不进去的。

真葛决定尽自己所能,助他一臂之力。

◇ ◆ ◇

小孩子的哭声好吵。

今天的梦是抚子成为神时的回忆。地点不在离宫,而是以前住过的公寓,奇怪的是在视线前方,有两个【祝月抚子】。

现人神的接任仪式正在进行,五岁的抚子痛苦得不得了。

另外还有一个人,那是长大的抚子正看着年幼的抚子。

现在的抚子正以俯瞰的角度看着长大成人的祝月抚子,长大的祝月抚子则看着比现在的自己幼小的抚子。实在是奇异的世界。

『好痛。』

四季代行者殂落时,会以超自然的方式诞生新的代行者。

身体出现称为神痣的圣痕是第一个征光。

神托付之人所在地出现呼唤声是第二个征兆。

无关本人意志,自动使出季节显现的力量,这是第三个征光。

人类就是透过这种方式观察到神的降临。年迈的秋天代行者骤逝,成为秋天代行者的抚子一只手出现菊花神痣,如同闪电扩散到全身,瞬间腐蚀现场所有家具。

『好可怕,好痛。』

哀伤的是,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证新的秋神诞生。

大家找到抚子这位神祇时,她正一个人独守在与父母同住的公寓。当时大和的情况是花叶雏菊遭匪徒绑架已经过了好几年,在春天也会下雪,而夏天尚未到来。

寒冷的公寓里,发现她正一个人饱受折磨的不是双亲,而是楼下邻居通报有『异臭和怪声』,国家治安机关的职员才得以发现她。

祝月抚子知道这件事,她记得那一天的冷冽与空虚,以及孤独。

『有没有人。』

喊了也没用,她都知道。

小小的抚子痛苦哭泣的模样,长大的无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抚子很好奇,可惜看不见对方的脸。

「……龙胆,虽然每次我都会这么说,我还是要再说一次。如果你改变心意,我随时可以去说服爷爷奶奶。你考虑过了吗?」

后来为了隐藏神的所在地,她与父母不得不搬家,并且在讨论过后,认定抚子需要受到管理,便由帝州搬到位于创紫的本殿。

龙胆的语气流露出一丝烦躁,而且也很凝重。

现在是晚餐时间。

——那时候如果能稍微控制一下腐蚀的力量……

「……我很想说谢谢,但是我没办法接受你背着我接下这个工作。」

在冷若冰霜的家庭里,绝对不可能出现那样的对话。

昨天他们忙于应付那场对抚子求婚的骚动,想必没有时间好好聊天。

因为龙胆在回到饭店时,答应过她『绝对会阻止这场婚事』。

得找个大人说自己肚子饿了,否则没饭吃。

——为什么要哭呢?

床上有他的气味,她马上就知道一定是龙胆方才陪自己睡了一觉。

『抚子,过来这里。』

当她正要握住门把时,听见走廊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抚子的呼吸停了下来。十秒过后,终于能再吸气。她手捂着嘴,尽可能不发出呼吸声。现在绝对不能让人发现自己在这里。

虽然记忆犹新,她只觉得『对了,之前发生过这种事』。

「……」

尤其阿左美家的父亲看起来很疼爱儿子。龙胆大概会坚持没这回事,不过从他对父亲顶撞的态度,再加上父亲乐在其中的同时不忘安抚儿子的情绪,就能证明他们家人之间感情很好。

抚子现在没那么难过了。

「……」

菊花这趟过来,似乎是因为担心龙胆。

抚子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注意到棉被有个不自然的空隙。

「我讨厌惊喜,也不喜欢突袭。」

「对我来说就是这几年而已。你忽然说要工作到退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你也转变太大了吧。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发牢骚说等接任的人出现就要辞掉工作。就是因为你那么说,我才把课里的职位空出来……」

即使她没有那个意思,这种行为就是偷听。

◇ ◆ ◇

只要有他在就能安心了。

「我知道,我会走。上面没有派我去教会,不过我的部下会去,跟你说一声。」

──我也想去。

花桐也在照顾抚子吧。她摸了摸花桐的头。

只是抚子又觉得不该打断他们父子道别。

她坐立不安地在原地等候。在她等待时,他们两个人还在继续对话。

「你真的是我儿子吗?我两个都喜欢。」

「你说过自己根本不想当护卫官。」

相较于不过几年前的自己,未来的自己哭泣更让她悲痛难受。

抚子想安慰长大的抚子。

她用这种方式鼓励自己,摇摇晃晃地往房门走过去。

抚子的卧室就在通往饭店房间门口的走廊上。

「不用你担心,你可以走了。」

从那之后,她与他们只有在有事庆祝时才会见面,有很多事都让她怀念。

每当抚子发烧或是生病,他都会在一旁照顾,也许是守着守着,就在这里睡着了吧。

这位置一旦有事可以马上离开房间,只是人们进出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楚,甚至可以隐约听见大人在起居室的交谈声。

也许是压抑不住鸣咽吧,哭声愈来愈响亮。

他忙成那个样子还不忘来关心自己,那份心意让她喜不自胜。

「又来了……我说过这件事不用再讨论下去了吧。」

菊花似乎还有话要说,没有马上离开。龙胆恐怕在瞪他吧,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连恩的求婚掠过脑海,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她决定不再多想。

忽然有个声音在叫她。现在的抚子身旁站着梦里的龙胆。

「这不过是个小惊喜。我想看看可爱的儿子工作的样子嘛。」

她愣愣地看着,这时不只小抚子的哀号,她也听见了长大的抚子哭泣的声音。

『去那里吧,她看起来很伤心。』

以精致家具装饰的房子变得一团糟。真是对不起他们,抚子如今也在反省。

尽管是无可奈何的状况,父母后来赶来时,责备她就不能控制一下力道吗?

她想这么说,可是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抚子不解,自己已经克服过来了,为什么还会哭呢?

秋神醒来时,发现身上的浴衣沉甸甸的都是汗。

「进去教会时小心点,对方会要求你们卸下武装,可是没有规定一定要遵守。荒神小姐会陪你们过去。那座教会附近其实常有抢案发生。这份是整理好的资料,对方找借口的时候可以拿来用。」

——好怀念。

两个男人听起来好像在吵架,她一听就知道其中一个是龙胆,另一个大概是阿左美菊花。

龙胆是个受疼爱的孩子,真是太好了──抚子发自内心这么认为。

长大的抚子头发比现在长很多,似乎是学憧憬的春神与夏神留了一头长卷发。发丝不时摇曳着,像是在强忍呜咽。

她安静地下了床,护卫犬花桐正在棉被上睡得香甜。

——我为什么要哭?都长大了。

──龙胆的父亲。

不是我。是她。

人们背地里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这孩子长大以后还是很痛苦吗?她不关已事地想着。

抚子的嘴角默默扬起弧度,内心充满了温暖。

她看着长大的抚子缩起身体,内心忍不住感到哀伤。

本来平静听着他们对话的抚子,一时心虚了起来。

房间里暗暗的,看得出来是晚上。

──龙胆。

她吃过早餐了,但因为午餐没吃,肚子发出了空虚的咕噜声。

发烧很不舒服,不过可能因为睡了一整天,头脑比睡前还要清醒。

护卫们想必是兴高采烈地去用餐了。

至少等龙胆送走父亲再出去吧。她做出了决定。

然而,龙胆抱住了现在的抚子。

父子俩在异乡一起工作,当然会想聊两句吧。

抚子心想,得去跟他讲一声『我好了』。她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觉得烧退了。

长大后反而变软弱了吗?抚子心中冒出这样的疑问。

虽然说没有罪恶感,默默听别人讲话总是不好的事。

──太好了。

「可是啊,你以前是很抗拒的吧。」

「真是抱歉喔……!我都不是小孩子了还跟父母抱怨,是我的错!不过你也太死缠烂打了吧,我已经决定要保护抚子了,那孩子就是我的人生意义,拜托不要再提我以前犯蠢说过的话……我那时候真是太蠢了……很对不起抚子……」

龙胆再怎么否认也没有意义。

──龙胆不想当我的护卫官。

别人那些负面的话,更容易在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龙胆不想要这个工作。

菊花想必也是一样。

「……你不蠢,是家里的爷爷奶奶趁我不在大和,一头热地推荐你。他们自己不需要牺牲,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是族里的荣耀。」

「我不觉得在抚子身边是牺牲。再说老一辈就是那种价值观,我不怪他们。他们单纯是高兴看到孙子事业有成,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他们很糟糕,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爸爸……」

「秋天代行者大人容易遭到孤立。抚子大人真的很可怜,不过……生命腐败的能力会让人不敢靠近,你在里自然也会感受到孤独的滋味。听说在去年的攻击事件后,有很多人辞职了吧?他们也不是所有人都被压在倒塌的离宫底下吧。」

抚子试图离开现场。

「既然都传到我耳里了,整个里肯定都知道这件事。」

──不可以再听下去了。

不该像这样偷听别人讲话。自己只是贴心在等他们把话说完──根本不算是借口。赶快离得愈远愈好,逃得远远的,好保护自己的心灵。

然而,小小的脚丫子一动也不动,像是影子缝在地上。

「那位大人杀人了吧?」

动不了。

「……是攻击离宫的匪徒吗?大家都知道,她是这样才活下来的。」

动不了,一步也动不了。心跳和呼吸好像都停住了。

──对了,龙胆这么说过……

「你注意一下对父亲说话的口气。不是不用,我就是会担心。」

「就因为她好欺负,每个人都自以为是地谩骂她,觉得再放肆也没关系……那是最下贱的人做的事!」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杀人的神。

不用担心,就跟平常一样,大人会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有……不管你再怎么逞强,石头不可能没有砸到你这面挡箭牌上。你可能觉得不要紧,所以说没有影响,可是你也稍微体谅我们父母看见这种状况会担心的心情吧。你这位护卫官再厉害,也是我重要的儿子。你的年纪再大,我都会想起你挥着纸剑的模样……忍不住疼爱你这个儿子……」

她没有责备过他不陪在自己身边,只是觉得伤心,可是事实又是如何?

为什么自己遭到匪徒囚禁时身上没有重伤?她根本没有试图找出原因。

「我没当真。你也听我说吧……这些话传到了我那里,我只是担心而已。」

「…………!」

那之后呢?

『我想要永远待在妳身边,可是一旦发生我督导不周的情况,要继续待在妳身边就很困难了。』

啊啊,那么的确会不想让孩子跟自己这种掌管生死的神待在一起吧。

他们还带她去赏花,让她过着跟普通少女一样的生活。

她就像被用刀子架在脖子上的犯人,身体完全动不了。

「你觉得服侍靠吃人活下去的神很可怕吗?」

龙胆一时没有回应。

匪徒首领观铃•亨德森在第一次见面时,说自己救了重伤的抚子。

「龙胆,跟造成麻烦什么的没关系。」

抚子击退四季厅职员时,他没有开口称赞,反而斥责她做出了草率的举动。

抚子完全不知情。

『如果里的人判断我没尽到指导的责任……没教会妳分辨善恶,说不定会要我离开妳。』

「……」

事实是全都是自己的错。

杀人的冲击麻痺了抚子的内心,她听着他们说话,菊花就像个说着遥远异国语言的人。

「有些口无遮拦的家伙说过。代行者当时会杀人是正当防卫,对方可是打算杀了她,难道要她白白送死吗?大家也会对冬天说这种话吗?不会吧。」

「就是这种人最抗拒不了权力!权力一对其施压就乖乖闭上嘴巴……那种卑贱家伙说的话没有必要当真!」

『不、不要……我不要……对不起、对不起。』

「不过,你也有受到这些风声的影响吧。爸爸觉得很难过,索菲亚也很担心……」

龙胆,自己的护卫官,他会为了重组护卫人员而操劳过度就是这个原因。

──因为我杀了人。

「……有人这么说过吗?」

──她的话有真也有假吗?

竖起耳朵来的抚子开始感觉到耳鸣。不要听,也许是身体下了这样的命令。然而她的眼睛离不开门,耳朵也无法克制地继续听下去。

可以听见龙胆『呼、呼』的喘息声。

她这么说服自己。

原来世上有这样的父亲。

如果世上真有如此深爱孩子的父母──

这话让龙胆的语气又烦躁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我知道抚子是很温柔的女孩子,不过如果只看发生的事实,可能有人不会那么想。』

那些大人处处配合神,被迫不辞辛劳地付出。

──原来我杀人了。

因为【华岁】首领观铃的暴力行为,她完全将这疑问抛到了脑后。

当时他就发出警讯了,只是抚子没有察觉。

他们的努力的确得到了回报。因为直到此时此刻,抚子一直都过着安稳的生活。

──惨叫声。

她忍不住担心,他们该不会是害怕这股力量吧。

『……因为是操控生命的能力……?』

龙胆本来还想继续驳斥试图规劝自己的菊花,霎时说不出话来。

龙胆痛苦的语气像是喝下毒药。菊花特地温和地回应。

──我杀了人。

如果受重伤是真的,一切就说得通了。菊花说对方是匪徒,也就是说,抚子经由某种接触【吃了】观铃的属下。没错,这样就说得通了。

「龙胆……」

那一天,自己为什么会得救?

抚子接着回想起夏天的事件。

春日的那一天,她在阳光室要龙胆快点回来后发生的事,其实她只有模糊的记忆。医生说在发生痛苦的事情时,这是相当常见的情形,她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只记得忽然有很多玻璃碎片掉了下来。

──不会吧。

她使用能力是为了保护龙胆,他却责备她多此一举。

那时候好像听到了惨叫声。没办法确定,记忆太不清楚了,她只记得离开匪徒基地后发生的事。龙胆把自己救出来,她救活瑠璃,住院后马上出院。而且在事件过后,治疗了很多人。

「我知道你很努力。」

「龙胆……不是的,我……」

他没有立即否定,可见是真有其事。

他很体贴,绝对是费尽了苦心,不让这件事传入抚子耳中。

「这件事都怪我不够有权威,寒月先生就处理得很妥当。从十年前就有对寒椿大人无礼的发言,可是只要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大家自然就会闭上嘴巴。我也打算仿效他们。不对,我现在就在这么做了。」

「我当然很高兴抚子大人活了下来,但是那些亲眼目睹神力的人会产生畏惧心态。就算知道秋天代行者遇上生命危险时牺牲他人,是神力的自动反应,他们还是很难克制自己的情绪。因为有太多人表示在平常也不敢接触她,才导致护卫队解散吧?有多少人敢主动抱她?敢毫不犹豫地碰触那位大人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为了消除抚子内心的不安,龙胆指派了真葛与白萩,跟他们以外的人则减少交流,她内心的猜疑也自然跟着消散。他们让她的日常生活充满温柔,忘记那些可怕的事物。

其中一个人就是白萩。大家都在夸奖自己。温柔的长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听说她是坏人时,抚子忍不住感到难过。

真葛与白萩肯定也经过一番努力。

春天过后,龙胆就很忌讳让抚子随便使用能力。

「居然把妈妈搬出来,手段太卑鄙了。我没有受影响。」

然而,抚子除了贫血以外根本没有伤势,后来她以为对方那么说是为了欺骗混乱的自己。

尽管她也隐隐约约注意到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自己。

──对了,她说我受了重伤。

虽然他会生气不是出于愤怒,但自己没有帮上忙这件事让抚子觉得很愧疚、很难过、很丢脸,尤其是惹大人生气更让她害怕。

很少有人夸奖的这份工作,没想到会得到父亲的称赞,他完全措手不及。

『我知道,我也不想要这样。所以说,妳保护我,我很开心,只是……我希望妳不要随便使用能力,尤其秋天代行者的能力在使用上需要格外谨慎。春天那起事件后,我提醒过妳吧。妳还记得吗?』

『抚子,看着我。』

抚子百感交集地哭了起来时,龙胆温柔地劝诫她。

「……抚子,不是她的错……」

「我知道,而且也没有人责怪抚子大人。那么小的孩子落在匪徒手里,我也会受不了。我很庆幸她能活着回来,只是那跟你的去留是两回事。在我这个爸爸心里是两回事……」

──他要我不可以用错误的方式使用能力。

「不用你担心。」

过去服侍抚子的那些人,有如潮水退去般消失无踪。

这些事几乎填满了抚子的记忆。

「我是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努力……」

「……如果这件事造成你的麻烦,我向你道歉。」

「我……」

「人们或许会渐渐淡忘那些匪徒的死……对方摧毁秋离宫,她那么做是反击暴力行为,值得赞赏。不过呢,你要是继续担任秋天代行者护卫官,这种事以后还会一再发生。」

龙胆可能觉得菊花是个烦人的父亲,也可以说是过度干涉,但是在得不到那份爱的人心里,实在无法将之当成一件坏事。

「说这种话的那些人根本是无理取闹。抚子有治愈能力,拂晓射手大人也……」

「你遭到上层警告,说那是在滥用职权吧。生命腐败于人类是过强的能力,再怎么清廉正直的人,也会用来满足个人私利与私欲。我说的事你调查过了吗?历任代行者护卫官是怎么死的,没有一个幸免吧?他们都在代行者过世的同时……」

「我懂你的心情,说够了吧……」

「不,还不够。龙胆,既然你的意志这么坚定,我今天就不批评护卫官的工作了,不过你别只看着现在,不要忘了思考自己的未来。千万别忘了!」

菊花的语气迫切,不再有一开始的从容,可以看出想尽办法要保护儿子人生的父母心。

「长寿的秋天代行者不会让护卫官离开自己,他们运用自己的能力强行延长护卫官的寿命,把护卫官留在自己身边。就算父母死了,配偶死了,朋友死了,兄弟死了,身边一个人也没了,身体再也动不了,也会活到代行者咽下最后一口气。听说那些生病的人,最后都活得很痛苦。」

毕竟龙胆身边没有人阻止他成为护卫官。

一开始说不定还有,现在则是一个也没有了。

「秋神就是会为了爱做出这种事的人。」

如果抚子是可爱而且无害的秋神,他早就后继有人了。

靠吞食匪徒的生命活下去,遭父母遗弃,执着于护卫官,和其他现人神一样逐渐不受他人控制。

没有人希望现人神有自我意识,一旦知道有危险,又有谁会愿意跟随她。

「她是个可怕的神。」

大概就只有真葛和白萩这种有个人因素的人了吧。

「爷爷奶奶明知这种情形,看到你被选上还那么开心。那两个老家伙根本头脑有问题!」

连原本睡得香甜的花桐,也被他们两个人的说话声吵醒了。

「爸爸,不要吵醒抚子!小声点……」

汪,花桐看着抚子,精神奕奕地吠叫。一听见牠的叫声,抚子像是遭到压制般动弹不得的双脚终于能够移动了。

菊花最后那句话说得好像快哭出来,想必是终于把长久以来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吧。

该怎么做?

她不恨菊花,这是抚子在这时已经厘清的思绪。虽然说来复杂,不过他对抚子没有恶意,感觉得出来他只是担心儿子的将来。

──白萩先生?

「……我的抚子没有错……!」

我知道你担心我。

反正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遭到杀害,请允许自己这样的心愿。

──大家其实都很怕我。

可想而知的是他肯定会陷入混乱与哀伤,破坏他的家庭关系。

即使背负起孤独,也不能弥补杀人的罪过吧。

他们也会向龙胆报告吧。

然而抚子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交出去了。如果要她交出这条命,她希望可以等到季节显现,再让匪徒夺去性命。她想再多活一会儿。

──原来也是有那种人。

「你就跟我之前一样!满脑子只有自己……没有优先为抚子着想!你这个样子居然有脸说要加入护卫!你把父子关系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但小时候把我养大的是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况且你根本就不了解抚子!真要说的话……不许你把我的抚子讲成瘟神!」

必须想个解决方法,可是头脑转不过来。

没错,长大独立就行了。

状况是整理出来了,只是人们都在害怕自己,自己是罪人这个问题依旧没有解决,该怎么办才好。

「抚子怎么办……!暗示她不可以只依靠我,她会怎么想?」

──啊。

眼泪很快又流了出来,因为没有人为她撑伞。

他们压低了音量,说话声却听得一清二楚。

温柔的她们在大和,现在不在这里。

只有花桐在担心现在的抚子。

低语声如阵阵涟漪,出现又随即消失。

──有没有人……

她想了又想,只想到一个方法。

──我要快点长大。

「…………」

同时她也理解了,他在自己眼中会散发出光芒,是因为他在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

或许自己不只杀了人,也杀了空腹感。

回到棉被里的她感官莫名清晰,依然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秋神不让护卫官离开是什么意思?

「……」

──龙胆讨厌我。

他跟自己的父母完全相反,她很惊讶。

她会向龙胆报告。

「……」

她知道只要这么做,大人的态度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不管以前的秋天代行者护卫官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对他们的表现都赞誉有加吧?这样不就好了吗?现在的家伙都太软弱了,再说……你一直要我辞职,其实根本什么事也做不了吧?」

她与生具来的生存战略驱动着意识。

牠悄悄钻进棉被里,在黑暗的大海前进,前往抚子身边。接着牠终于一头撞上柔软的身体,用鼻子顶了顶,确认脸在什么地方。

「……」

她蹑手蹑脚地踏着柔软的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很擅长这么做。

到时候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明天开始我会一个人……

抚子长大成人,与龙胆保持适当距离,尽量不接触其他人。只要这么做,菊花就不会要求他辞去护卫官工作了吧。

抚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事态,只是静静流着眼泪。

──春天?

──快想,快想。

抚子不懂,但如果是在无意中延长喜爱对象的寿命,也不是不可能。

抚子不太清楚所谓父母的爱,但是自己是用不同方式爱着他,明白让喜欢的人处在严苛的环境有多么痛苦。

抚子伸出手抱住花桐思考,默默流泪,她压抑着呜咽声一直在思考。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

「花桐……」

──我不要。

他一样会向龙胆报告。

──这样的话……

「我说的不是我……」

至少在自己长大前,龙胆都会陪在自己身边吧?

──夏天?

抚子已经不觉得饿了。刚才咕噜叫的肚子,现在也安静了下来。

这是她从父母那里学来的。

──冬天?

可以找谁商量吗?

他不想当秋天代行者护卫官。

整理此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状况,采取最佳行动。

首先,自己听到这段对话的事情不可以告诉龙胆,这一点她非常清楚。

自己也不想操控他的生命,造成他家人的痛苦。

你也是,不要让妈妈担心。

「你说的对,只是……爸爸没办法认同。我跟你的心情一样。难道有其他人会这么为你着想吗……就只有父母了……龙胆……」

棉花糖般的毛稍微拭去了泪水,只可惜一点意义也没有。

「龙胆。」

「所有人一起协助那位大人。姐姐们也都说愿意加入。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也可以辞掉工作加入护卫。由我们阿左美一族来共同扶持,这么一来,她就不会只依赖你一个人,而是会分散开来。总有一天,她会觉得不用再把你绑在自己身边,到时候我可以帮你安排各种出路。刚才也说过,我可以安插你到我们部门里面,一定没问题的。你要进阿左美道场也行。」

──我得想办法赎罪。

他们两个人都一样,都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这么一来,或许他对抚子会稍微改观,就不会抢走龙胆,不会否定他全心全意的付出。

「增加护卫官就行了。抚子大人非常仰慕你,从她的样子也看得出她很难跟你分开。」

「任用我以外的护卫官,然后呢?」

果然还是必须要放他离开。

──神啊,我会孤独地活下去。

因为在她成长的家庭里,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嫌吵。

好像会把事情闹大。

抚子注意到自己忘记考虑这一点。

──所以像龙胆这样的人才会到我身边来。

──龙胆。

──我要长大。

「……呜。」

对了,龙胆其实本来根本不想当护卫官。

我也说得太过分了,总之你要保重身体。

「……」

──那么……

说不定真葛和白萩也是。

他们不是会来帮助自己的人。

遇上这么严重的打击,她忍不住想喊『爸爸、妈妈』,又打消了念头。

菊花不知道有多么不安。

抚子的生命腐败能力还在进步,在成长过程中继续钻研术式的话,说不定自然会有能行使这种行为的力量。

牠找到主人的小脸蛋,把自己的脸按了上去。

跟大家保持距离,这是最不会让人害怕的方法。

──真葛小姐?

他们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彼此情绪激动,说话声音太大了,后来音量变得非常小。

她不可能忽然要一个人活不下去,那么至少要让菊花看到自己正努力地脱离龙胆。

抚子一心只想阻止失去龙胆这种情形发生。

抚子向【秋天】祈祷,希望能允许自己的小小心愿。

虽然不想这么做,如果菊花说的是真的,龙胆有一天必定会疏远自己。

就连父母都畏忌照顾抚子了,龙胆这个外人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

──我不想要他离开,可是……

如果让龙胆离开,才能保住他的人生。

这种事还需要放在天秤上衡量吗?

自己已经夺走他人的人生,还要对喜欢的男人出手吗?

「……」

没错,就算难过,但这是最能确保不会失去他的方法。再说与其让这样的关系继续维持下去,遭他讨厌,不如当个清楚自己立场,让他能有那么一点好感的女生。

万一得面对他当面说讨厌自己的那个瞬间……

──我会想死的。

「龙胆……」

想到这里,抚子失去了意识。

抚子连续睡了好几个小时,大人们会定时来照顾她,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短暂的期间发生过这种事,当然龙胆也不知道。

总之,孩童的时间已经结束。

抚子又再往【神】接近了一步。

那么痛苦,不如干脆摧毁算了,男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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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花叶雏菊
  4. 04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5. 05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叶樱瑠璃
  6. 06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抚子
  7. 07第五章 狼星与雏菊
  8. 08后记
  9. 09特典「寒月冻蝶护卫之代行者日记」
  10. 10特典「姬鹰樱护卫之代行者日记」

第二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下〕

  1. 01插图
  2. 02
  3. 03序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红梅
  4. 04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雏菊
  5. 05第二章 春天护卫官 姬鹰樱
  6. 06第三章 春夏秋冬①
  7. 07第三章 春夏秋冬②
  8. 08第三章 春夏秋冬③
  9. 09终章 春之舞
  10. 10后记

第三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妹妹是神明
  3. 03第一章 夏天代行者护卫官 叶樱菖蒲
  4. 04第二章 黄昏射手 巫觋辉矢
  5. 05第三章 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
  6. 06第四章 夏天现人神 叶樱姐妹
  7. 07第五章 花叶残雪
  8. 08第六章 夏天的新郎
  9. 09第七章 狼之夜想曲
  10. 10第八章 冬天、春天与秋天的小夜曲
  11. 11第九章 夏天与黄昏的狂想曲
  12. 12后记

第四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夏日、黄昏与恋人的进行曲
  4. 04第二章 樱与蝶的哀歌
  5. 05第三章 支配者的间奏曲
  6. 06第四章 春与冬的二重奏曲
  7. 07第五章 狩猎的前奏曲
  8. 08第六章 夜与狼的交响曲
  9. 09第七章 神的摇篮曲
  10. 10第八章 夏之恋的狂想曲
  11. 11第九章 四季与黄昏的赞M诗
  12. 12终章 夏之舞

第五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拂晓射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拂晓射手守护人 巫觋弓弦
  4. 04第二章 拂晓射手 巫觋花矢
  5. 05第三章 星屑闪现
  6. 06第四章 神明会议
  7. 07第五章 快刀斩乱麻的狼
  8. 08第六章 思念的萤火
  9. 09第七章 北方大地
  10. 10第八章 从破晓到黄昏
  11. 11终章 千射万箭
  12. 12后记

第六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上〕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梅花不待春风时
  4. 04第二章 葵藿之志
  5. 05第三章 鬓颜拈簪花
  6. 06第四章 花一开,天下春
  7. 07第五章 徒花
  8. 08第六章 朝颜须臾间
  9. 09第七章 泥中之莲正在阅读
  10. 10第八章 落花不归枝,破镜不重圆

第七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探骊得珠
  4. 04第二章 乌云蔽日
  5. 05第三章 星罗云布
  6. 06第四章 出尔反尔
  7. 07第五章 兵贵神速
  8. 08第六章 一波才动万波随
  9. 09第七章 听天由命
  10. 10第八章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11. 11第九章 屠所牛羊
  12. 12第十章 梦中直路
  13. 13第十一章 光芒
  14. 14第十二章 云外苍天
  15. 15终章 秋之舞
  16. 16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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