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徒花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1.3萬 字
「你說結婚嗎?跟我們撫子?」
龍膽怒氣衝衝地對着連恩說,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大和語,不過連恩好像大概懂龍膽的意思。
『沒錯。我想要你們那裏的秋天。』
根本不懂什麼是愛情的小孩子說得理直氣壯。
『你是認真的嗎?』
──沒想到他們真的這麼做了。
龍膽從橋國這趟旅程出發前,就在害怕一件事。
──而且居然是在這種公開場合。
橋國這次爲什麼忽然重提互助制度?
他一開始就覺得這件事肯定不單純。
連恩七歲,撫子八歲,兩人年紀相當。
從這裏可以導出一個結論。
『我是認真的。我本來就在找年紀適合的女生。佳州的代行者有結婚的義務,這樣的話,我希望對方的年紀跟我接近。』
大和的秋天代行者與橋國的秋天代行者結婚。
連恩又接着說:
『而且我們是相同的季節,可以互相扶持。』
這件事並不是強迫,只是一旦有人倡議,就會開始慢慢推動。
這麼說有幾個根據。
一個是四季後裔當中,有一派堅持要以婚姻來維持血統。
菊花剛纔也說過,連恩是經由所住地區的通報,才得知他是秋天代行者。
連恩心生恐懼,看向身旁的護衛官裘德。
他像是再也受不了了,晃動起裘德的肩膀。然而,龍膽還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國內找不到婚姻對象也無所謂,只要透過四季廳加入他國的婚姻市場,就有一定程度的可能,能在四季的圈子裏找到對象。
這個小孩子儘管有成熟的發言,不過從他現在的狼狽樣看來,他並不是個有膽量的人,臉上僵硬的表情也如實道出了真相。
先將私人情感擱在一邊,世界上的確有這樣的價值觀,而且也在四季一族存在許久。
尤其對方還是他國的秋天代行者,一國的護衛官駁斥代行者的發言,簡直是大不敬。
『真葛小姐,別說了……這只是猜測。就算真的猜中了,也是大人這邊沒有意義的角力。』
──這種事如果是發生在國內,我會支持他們。
『……你會這麼認爲很正常,對不起。是我開口的時機不對。我……那個,我剛成爲代行者,對很多事情都不是很瞭解……我沒有進行過四季降臨,還在訓練……也沒見過其他代行者……』
畢竟提親的地點是在促進友好的餐宴,不可能會把事情鬧大。
『如果您真的想找結婚對象,大可以透過四季廳牽線,找一位年紀相當又會說央語的未婚女性。爲什麼需要特地找我們過來,在這種會留下官方紀錄的場合求婚?』
大和國內每個季節只有一位四季代行者,基於代行者的行程管理與保護觀點,會有反對派的出現,因此一般不推崇狼星與雛菊那種模式。
『我……』
救我。
『佳州的秋天代行者大人,請恕我直言──』
不過,如果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求婚的理由呢?
『從各國代行者的平均結婚年齡來看,您不需要這麼急着提婚事。這樁婚事不管對您,還是我國秋天都沒有好處。這真的是您自己的想法嗎?』
『…………』
第二個理由是這門婚事可能帶有政治因素,而且是關係到恢復互助制度。
連恩說出這種話來,理解狀況的人馬上就能察覺『他這是想要一個大和的新娘』。
那一瞬間,他湧起了鬥志。
『……』
龍膽判斷,目前的政治局勢並不需要這種聯姻。
──抱歉,我不會把你當成小孩子。
本來對主人說話一直都很沉穩的男人忽然語氣強悍,一副要跟人吵架的樣子,難怪小孩子會受到驚嚇。
『……』
『我因爲是撫子的護衛官,所以會這麼認爲,您這個年紀的孩子不可能會基於自身狀況或是今後的情勢,考慮要娶大和的新娘。就算您有一天會這麼考慮,也不會是現在。』
這是個講求禮儀的場合,所以對方纔會選在這時提親。
接着,他又朝裘德露出求助的眼神。裘德照樣完全不肯看向連恩。
一般平民可能會感到一頭霧水,不過如果拿可以高價出售的品種動物來想像,就很容易理解了。
──命令他這麼做的人肯定不在場。
雙方是不是一族的後裔更加受到重視。雖然也可以與平民百姓結婚,一場【圓滿的婚事】意指的是與【優良血族】的婚姻。
旁觀這場爭論的人,有些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說不定他的父母,甚至是父母的父母都不知道自己的來歷,就這麼過着普通人的生活,說來也算是一種苦兒流浪記。他們是在很久以前,就與族人離散的後裔。
這時掠過腦海的,是遲鈍的龍膽也開始注意到的大和春天與冬天的戀愛。
他開始以流暢的央語回話。
就算制度沒有恢復,他們也能成爲大和與橋國之間的橋樑,強化從今往後兩國季節機構的合作。
『連恩大人……您只有七歲,照理來說,談結婚還太早。』
不過,他真正迎戰的對象不是連恩。
可想而知的是,有人會試圖透過秋天代行者重新與四季建立起緊密的關係,所以真葛在賞花時纔會有那番含糊的解釋。
由年幼的少年秋天代行者提議,趁我方言行閃爍時堅持要我方再三考慮,營造出難以拒絕的氣氛。
撫子發抖的手放在他的膝蓋上。
──四季在結婚方面不重視國籍。
龍膽看着她,輕聲喚着她的名字。
大和的四季後裔受到管理,是世上稀有的血脈。
龍膽從父親那裏聽說過,其他地方也有與鄰國代行者結婚的例子,他對這種情形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凡事忍耐的那個【成熟】的她,正在以全身表現拒絕的反應。
原因恐怕是在無法避免讓第三者發現的情況下,接任症狀發作了吧。
「撫子。」
附有血統證明書的生物價格高,購買的人藉此炫耀自己的身分地位,所以人們一窩蜂跑去店裏,指名要購買特定血統的貓狗。
『您的要求不會對我方太失禮了嗎?本次大和陣營受邀至此,並沒有明確的名義,只是要讓撤銷互助制度後就沒有交流的兩國四季後裔有建立友誼的場合。如果這時候有人提起恢復制度,我們還可以姑且聽聽。對,同不同意是另一回事,我們都有這樣的共識。不過,您沒有提起這件事,反而是說想要撫子。這就是找我們來的目的嗎?你們爲了自己要找結婚對象,大老遠把我們叫到這裏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方感到非常不愉快,而且也會猜想各位是有不良居心。您想要我國秋天的理由是因爲年紀相近,適合成爲結婚對象,不過在秋天一開始拒絕會面後,橋國方面接連詢問夏天、春天、冬天,最後又找回秋天對吧?』
──錯不了,這孩子只是個傳聲筒。
在連恩像是努力背出要講的話時,龍膽始終沒有停止思考。
──那麼會是第三種可能性嗎?
裘德的神情僵硬,沒有出聲,而且連看也不看連恩一眼。
『……』
龍膽有一瞬間可憐起他來,只是他不能在此減緩批評力道。
──代行者與代行者結婚是例外中的例外,但並非完全沒有前例。
他腦中開始浮現出一個答案,但就在答案即將明朗時,他停止了思考。
這場婚姻勢必會建立超越四季廳與季節塔框架的關係。
「……」
就算有人覺得這種態度太幼稚了,他也無意退讓。自己的舉動說不定會造成其他季節困擾,但他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
──絕對要逼他們打退堂鼓。
她是自己的主人。龍膽必須遵照主人的期望,站出來當她的盾牌。
她的眼神如實道出了內心的聲音。
──誰要嫁啊。
『這種舉動讓人不禁猜想,其實對象不是撫子也無所謂吧?在我看來,您只是想要一個大和的新娘。因爲來了很多人,您決定向最符合要求的撫子求婚。我身爲代行者護衛官,認爲這是冒犯我國秋天的舉動,您有話要說嗎?』
『是嗎?那麼有鑑於您的狀況,我方在此接受您的道歉。』
『……』
「龍膽。」
這裏能保護撫子的人只有龍膽。
龍膽因此產生了危機意識。
這時,秋天護衛感到了共同的威脅。
『這實在是非常草率的舉動,您考慮的只有自己。』
七歲的小孩子儘自己所能做出了回答。
這場求婚的真正目的之後再來思考,當前最重要的是展現出堅決的態度。
他甚至覺得如果當事人想結婚,那是個人自由。相愛的兩個人就算多少會遇上阻礙,也該成全他們。
──讓人氣憤的是,對方想要的如果是【大和的新娘】,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在真葛與白萩冷汗直流時,龍膽毅然決然挺身而出。
護衛官不肯出面緩頰,連恩只好提心吊膽地說。
『很多人認爲,如果能成功推動這次的國際交流,就能爲自己的經歷添上一筆功績,錦上添花……另外,四季廳也有可能想跟對方開會討論其他事情,需要有實際見面對談的事實。』
至於這是什麼意思,很單純,就是鍍金。
橋國那邊大概沒想到會遭到這麼激烈的反對吧。
這種重視血統的婚姻在現代算是舊時代的思維,而且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演變成歧視,一般不會在公共場合討論。
尤其在這種國際會議上,更應該要審慎行事。
──可是,爲什麼要找上【撫子】還是個謎。
她的臉上逐漸失去血色,臉色愈來愈蒼白。
連恩似乎鬆了口氣。
『邀請各位前來當然是爲了建立友好關係,這一點千真萬確。秋天不是我方唯一的目的,我們也很榮幸能與夏天和冬天見面。只是因爲有這個寶貴的機會,希望各位務必納入考量……』
連恩苦惱不已。龍膽平常不會對小孩子這麼咄咄逼人。
龍膽劍拔弩張的氣勢嚇到了連恩。
人們也是在那一刻,第一次發現他是四季的後裔。
──橋國特地強化與大和關係的理由是什麼?
『不好意思,的確是不需要解釋到這種程度……』
『這……』
這種做法和橋國提出邀請時一樣,態度都非常強硬。
也許因爲秋天最後屈服,應邀到這裏來,導致他們產生出這種戰術有效的想法。
──這樣的想法並沒有錯。
大和這邊不喜歡興風作浪,討厭惹是生非。
不過,那種心態並不表示軟弱。
『裘德先生。』
他們只是平常比較沉得住氣而已。
龍膽的視線從說不出話來的連恩,轉到旁邊的代行者護衛官身上。
──佳州的秋天代行者護衛官。
龍膽忿忿想着,擋在中間的長桌真是太礙事了。
如果沒有這張桌子,他早就抓起對方胸膛了。
『代行者大人遇上困難,你不幫忙嗎?』
──欸,你們家秋天陷入困境囉。
『如果要把這件事當成小孩子天真的玩笑,趁現在還來得及。』
──那孩子是你的秋天吧,還不快想辦法幫他解圍。
他恨不得舉起言語的利刃,往連恩背後的那些人一刀刺下去。
『在餐宴的場合忽然求婚,我方實在不禁懷疑,這是爲了製造出讓前來建立友好關係的我們難以拒絕的狀況。關於這件事,護衛官沒有什麼要補充的嗎?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得不斷定橋國對大和並未以禮相待。我方會立即歸國,偕同里長及四季廳提出正式公文。秋天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代秋之裏,對本次橋國佳州的應對錶示深感遺憾。』
龍膽的能言善辯震懾了現場所有人,他的父親阿左美菊花也不例外。
龍膽平常的態度較爲冷靜,大家本來以爲他會保持紳士風範,考量到兩國的友好關係,針對對方無禮的舉動亦好言相勸。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
不對,是他做不到。他的秋天在旁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她把臉湊向可以看見花桐的通風口兼寵物籃開口,磨蹭着小狗。
「很可怕吧……」
裘德一再道歉,只是話裏一點感情也沒有,無法平息龍膽內心的氣憤。
話題的規模突然變得龐大。
凍蝶抵着下顎,思考着說。
「父親的活動範圍以橋國爲主,與季節塔還有海外組織有很多交談機會。他在名義上隸屬於涉外課,可是主要不負責國際交流,而是收集外交方面的情報,還有處理與解決問題。」
菊花後來繼續主導雙方對話,不久之後就結束了第一天的餐會。
──這是一場突襲。
「是嗎?」
他知道遲早有一天得面對這個問題,只是萬萬沒想到會是這一天、這個時候。
維持世界構造。製造更純正的血族。
「由於不只是大和,而是世界整體的趨勢,現今的現人神教會憂心現人神的弱化。」
凍蝶詫異地眨了眨眼,接着詢問四季廳職員。
「爲了維持世界構造……」
「阿左美先生,季節塔與四季廳的人員想向秋天道歉……」
「好,沒問題。」
「只要有我們在,我們一定會捍衛您的生活。」
「……」
「我沒有要責備在場的人。橋國爲什麼做出那種舉動,可以告訴我們目前的預測嗎?只是在所知範圍內也沒關係。」
龍膽在思考的同時,提出了要求。
等他們回過神來時,都是一臉『怎麼會有這種胡說八道?』的懷疑表情。
菊花聳了聳肩。
龍膽心裏一開始感覺到的是憤怒。
「我也不清楚,畢竟我只是來當翻譯的。」
菊花應聲點頭。凍蝶的神情像在強忍頭痛,問道:
他向當地的職員確認後,季節塔職員神情複雜地點頭,於是他正式開始解釋。
「不只是教會,資助者都有這種傾向。當然大前提是他們幾乎都有虔誠的信仰,只是其中也有人抱有『我既然有出錢就有資格講話』這樣的慾望。我知道現人神教會常要求代行者出席餐會接待賓客,所以有更深的感受。讓主人去跟平民應酬,大和沒有這種情形吧?在這一點上,大和的四季廳值得嘉獎。」
龍膽這個大人都感到出其不意了,對撫子造成的衝擊,想必更是難以想像。
「好。撫子大人,我們快要可以回飯店了,再忍耐一下喔。」
一旦真的有人來提親,他根本剋制不住激動的情緒,他簡直想對自己冷笑。
裘德話說得很誠懇,只是看不出他的情緒。
他瞪着對方,擺出放馬過來的態度,原本默不吭聲的裘德終於站了起來。
他和瑠璃說話時看似是個優秀的青年,現在則刻意掩飾自己的情感。
菊花對凍蝶的意見表示同意,這麼解釋道。
龍膽把撫子抱了起來。他的心跳跳得很快,撫子也一樣。
「可以解釋一下這是什麼狀況嗎?」
他似乎很驚訝對方有這樣的想法。
他的態度十分嚴肅。
──究竟在搞什麼鬼?
「嗯……」
「可以麻煩妳嗎?」
另一方面,龍膽質問起在大和陣營集合的父親。
他現在則是感到害怕,以及絕望。
凍蝶與龍膽點頭。
「爲什麼你會推測是現人神教會向連恩大人他們下了指示?」
『真是萬分抱歉,我沒想到會有這麼嚴厲的責備。我因爲大和諸位友善的態度而有怠慢,在此向各位道歉。』
凍蝶點頭後,對着菊花說:
白萩有些驚訝,接着在稍微猶豫過後,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摸着撫子的頭。
『不只秋天,也要向夏天與冬天道歉。』
他本來害怕撫子會抗拒,不過看得出來撫子因爲緊張而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點。至少她沒有排斥白萩這時候的溫柔舉動。
「在大和,【神社】有比較強的權威,也難怪你會有這種想法。現人神教會是衍生的宗教團體,神社在橋國這邊沒有根基,比較多人信仰的是現人神教會。寒月先生沒有感覺到教會的煩擾,或許是因爲不管對方再煩,你都能保持心胸寬大,不然就是四季廳努力不讓消息傳進到你耳中。」
──我明明說過會照顧撫子到她結婚。
「因爲是不敬的話題,我得說得小聲點,他們試圖改善這種情形,而解決方法就是製造出更純正的血族。」
他沒辦法因爲顧慮自己的前途,在這時選擇息事寧人的做法。
菊花說着,把食指抵在脣上。
餐會一結束,撫子馬上緊緊抱住龍膽。
凍蝶對當地狀況能掌握到一定程度,但還是沒有龍膽那麼清楚國外的情形。
少年少女的眼神再次交會,又同時移開了視線。
「白萩,你可以陪着撫子嗎?之後我再把情形告訴你。」
「……」
「明天或許會經由季節塔,收到佳州現人神教會的聯絡……連恩大人與裘德先生的行動,高機率是得到那裏的指示。」
一板一眼的冬天代行者護衛官向四季廳職員鞠躬致意,他們連忙要他抬起頭來。凍蝶在道歉後,再次問起菊花。
「是,不過教會的權力有大到可以對代行者下指示嗎?當然我知道他們提供援助,不能不注重他們的意見,而且聽說有裏或是四季廳派駐的四季後裔在教會擔任管理人員,雙方有緊密聯繫,只是因爲我個人跟那邊的關係不深……」
──只要雙方安排好,這孩子就會輕易地離開我。
拿着寵物籃的白萩一走上前去,撫子就默默隔着籃子抱住了花桐。
「……撫子。」
戀慕主人至極的花桐朝悲傷的撫子發出了『嗚嗚』的低鳴聲。
菊花看向其他人。在場的大部分都是同行的四季廳保全部警備課秋季部門職員,不過其中也有派駐季節塔的人員。他們到這裏來,也許是爲了安撫龍膽等人的情緒。
「可以說嗎?」
這些話讓龍膽與凍蝶的思緒一時飄到了遠方。
撫子聽見白萩這麼說,點了點頭。她也朝白萩伸出手,抓住他的西裝。白萩又更溫柔地摸了摸撫子的頭。
真葛溫柔守望着他們的對話,但對剛纔發生的事還是怒氣難消。
「……」
「……你就當成假設來聽吧,龍膽你也是。」
「少裝傻了,他們早就通知你了吧。你可是四季廳外交部涉外課的人。」
「阿左美先生保護了您,沒有發生您擔心的事情。」
菊花接話。
『最後請向我的秋天道歉。她一直很期待與連恩大人成爲朋友,你們的行爲等於也是在踐踏她的期望。』
「我懂你們覺得這根本是胡扯的心情。」
「就我所知,別的宗教在橋國有爲數衆多的虔誠信徒,現人神信仰沒那麼大的勢力……」
「我不知道現人神教會在橋國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因爲青年樸實的安慰,撫子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一點。這個人爲自己着想所說的話,成了她的心靈支柱。
今天他沉痛地理解到這個現實。
『……我向大和應邀前來的各位貴賓道歉,這個話題的確是不適合在這個場合提出來。』
這個問題目前還得不到解答。
龍膽與凍蝶紛紛皺起眉頭。
現場氣氛暫時緩和了下來。橋國主動道歉,這一點很重要。
差點沒哭出來的連恩聽見龍膽這麼說,往撫子看了過去。
「……」
他知道應該說什麼話安撫她的情緒,只是腦中一片空白。
撫子也沒有開口。擁抱比任何話語更能表達出他們的心情。他和她都不想要她變成別人的東西。
「……」
儘管隨侍在撫子身旁,可他從來沒有像這樣觸碰過撫子。
「這樣的評價有點太低了。在橋國的宗教分佈調查當中,現人神教會的信徒人數排在第三名。大和四季廳的活動資金來源,主要不也是來自各個組織的捐款嗎?他們就是因爲這樣有發言權。」
前些日子龍膽也對白萩解釋過,現人神教會就是信仰現人神的組織。
「居然有這種事……我到了這把年紀才發現有人在保護自己,實在慚愧。」
龍膽說完後,對在一旁靜靜聽着他們對話的凍蝶補充解釋。
『裘德先生,如果全權交由代行者撤回發言,我可以視爲佳州的護衛官只是徒有其名嗎?』
真葛靠過來說。那些人連幾秒鐘也等不了嗎?他忍不住怨恨起那些相關人士,不過在看見凍蝶代自己前往應對後,他決定把抱在懷裏的撫子交給真葛。
──哪一個纔是他的真面目?
他們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點頭。菊花又繼續解釋。
「更爲純正的血族是指不與非四季後裔通婚,由純血族延續血脈嗎?」
「正是。」
「現代醫學已經指出近親交配的脆弱性了吧。」
「是。不過相信寒月先生你也聽過一種民間說法,認爲就是血統稀釋得太淡,現人神纔會弱化。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太知道了,其實在更久以前,四季代行者的人數更多。」
在場沒有一個人對這番話感到驚訝。
他們沒有人經歷過那個時代,只是從裏的長者那裏聽說過這種情形。那是在非常古老‵、連那些年長者也不可能經歷過的時代,一般認爲接近神話時代。
在現在的大和,儼然已經成了童話故事。
春夏秋冬只有各一位代行者,這是既定的事實。
除非發生葉櫻姐妹那種異常狀況。
「有一派的想法認爲人數會逐年減少,是因爲與平民百姓結婚的情形增加,導致受到神恩惠的後裔血統衰竭。現人神教會爲因應這種狀況,採取對策……」
「胡言亂語。」
龍膽駁斥。
「這種情形跟大和相反。即使放眼全世界,大和的血族管理都算是相當優秀,但是現人神的數量也是每一個季節一位現人神。」
菊花回應他的駁斥。
「沒錯。他們認爲大和的問題不在血族管理,而是宗教觀。」
「啥?什麼意思?教會的主張沒有一個共通的理由嗎?」
菊花露出『聽我說』的眼神,安撫兒子的情緒。
「因爲沒有一個世界共通的原因,只能找理由推測這個國家可能是這個原因。這個話題屬於還在研究的範圍。接着要聊到大和……大和有嚴謹的血族管理,但有宗教方面的問題。大和有能夠接受現人神的母體,千萬神的思考自古以來根深蒂固,且從中產生出非常多的宗教風俗習慣,不知不覺也在民衆之間發展出祖靈信仰、自然崇拜等各種信仰。」
就在大家覺得『這樣不是很好嗎』的時候,菊花停頓了一下,接着說下去。
「然而,【信仰】這個行爲本身愈來愈不受到重視。」
龍膽的火氣又上來了。
他愈講愈不得體了。
「人們一般認爲『信奉』這種行爲,會在羣聚的人身上產生力量吧?也就進而衍生出洗禮以及祈願這類的行爲。信念與心願會創造出不平凡的奇蹟,這我想算是全世界的共識。神是超自然的存在,不過宗教與信仰的產生需要觀測者與祈禱。要有人認識並且祈求,【神】才能【成爲神】。反過來說,也有很多作爲觀測者的人類信仰不夠虔誠,導致出現懲罰或是災害發生的故事。這方面不只是現人神信仰,在每個宗教都可以找到一些例子。」
聽到這裏,狼星有種感覺。
她露出了友善的親切笑容,秋天與冬天護衛官在那之後馬上找她溝通了起來。
她與黃昏射手來往密切,這些是龍膽與凍蝶所知、與她相關的情報。
凍蝶的話與其說是他的個人意見,比較接近從學術觀點做出評論。
「還有其他大多是無宗教人口的國家吧。那些地方也有發生跟大和一樣的情形嗎?」
「阿左美先生嗎?他處理得很好啊。」
「每個地方的情形不一定都一樣。同樣是無宗教人口多,而且比大和國土遼闊的地方,代行者人數會多一點。在這種情況下,就不是血族管理或是沒有虔誠信仰的問題,有一說認爲是人們得到移動手段,可以移動到更廣大的世界,代行者人數也就因應現況的變化自然跟着減少。另外還有說法是隨着人類的進化,導致現人神能力受限。」
不過,那也是葉櫻瑠璃這位女神纔會有的想法。
──妳未免太依靠別人了吧。
「你不覺得有點太過火了嗎……」
「不過呢,如果對方不要擺出可怕的表情,有好好溝通的時間……那樣就不會做出蠢事來,就能把對不起這句話說出口了。」
「不覺得。所以呢?這個話題跟現人神教會到底有什麼關係?」
他本來解釋的口氣很嚴肅,最後卻用流行兩個字來總結,使得這整件事讓人留下了胡鬧的印象。
「可以這麼說。」
「……」
凍蝶問道,龍膽點頭。
菊花又繼續說下去。
只要和瑠璃待在一起,狼星的心情就很煩躁,也許是因爲她敞開心胸的方式過於耀眼。
「我們這裏有一張牌。」
菊花聽見兒子的數落,忍不住苦笑。
他說着,偷偷指向國家治安機關隨身護衛官荒神月燈。
「……」
「她是大和現人神教會的最高層幹部──現人神教會大和總部總長的千金。」
「不是,我說的是你。把刀子放在桌上,要人家有話直說,根本是威脅嘛。」
「真會掰。」
「這……也是。」
「龍膽,父親得到冬天護衛官的誇獎,你不覺得驕傲嗎?」
菊花本來想摸龍膽的頭,但龍膽馬上閃開,不自覺地躲到凍蝶背後。
他試探性地問龍膽,幾秒過後,龍膽這麼回答。
龍膽下意識躲到會保護自己的人背後,而且選上的對象是凍蝶,可見他對冬天護衛官的好感。
「關於那位連恩大人……」
凍蝶以確認的眼神看向菊花。
「……這下麻煩了。怎麼辦?總不能讓所有代行者裝病。」
「以現實層面來說不可能,但我也不是不懂這種主張……」
龍膽接着問,不再躲在凍蝶壯碩的背後。
「如果推測沒錯,接下來就是教會來跟我們接觸了嗎?」
「那不就成了政治宣傳嗎?」
「雖然有各種說法,代行者人數逐年減少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免不了會有人出面提議要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畢竟我們四季後裔以及巫覡一族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
菊花這時說了起來。
凍蝶看着龍膽說:
「……」
「那麼做只會讓人瞧不起而已。」
「……無宗教者?」
「……我記得她是現人神教會出身的吧?」
「瞪我也沒用。還有,這是我的個人推測,在四季後裔的眼中,如果撫子大人與連恩大人這樁婚事談成……」
「那些高喊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其實都有某種信仰。想也知道吧,大家遇上困難的時候都會拜託【神】,只是那個神沒有名字。在受宗教文化影響的人心裏,這代表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神。現代大多數的人自稱沒有宗教信仰,可是心裏都有這種無名的神祇。有人相信大和的現人神減少,就是受這種情況影響。」
「不正適合……成爲國際婚姻的象徵嗎?」
她似乎是想討論今天發生的事。狼星本來滿腦子都想着要打電話給最愛的少女雛菊,不得已停下了腳步。
「別誇他。他會得意忘形。」
「那孩子一定有什麼苦衷,你對他……說話再……溫柔一點……」
這個說法近似龍膽不久前對白萩的解釋。
那是冬之裏不會產生的想法。
「所以他們纔會把大和的現人神人數變少,歸納成是因爲人民的信仰不夠虔誠吧。無宗教者、否定神存在的人,或是可以接受有神論但是無法認同的穩健派無神論者,的確都愈來愈多……」
回飯店後,狼星正要進入自己的房間時,瑠璃出現在他面前。
凍蝶說着,似乎正一邊說一邊消化情報。
「這時,有人把腦筋動到了代行者聯姻。血族沒有受到管理的橋國,以及人道主義的大和,如果把兩國的現人神結合在一起,會不會有什麼變化?這種想法在橋國的現人神教會很流行。聽說大和的教會里面也有人贊成。」
「我是這麼聽說的。帶荒神隊長一起過去,有什麼牽制的效果嗎?」
龍膽和凍蝶都是詫異不已,又往月燈看了過去。
「不過那孩子只有七歲啊,很有可能是大人要他那麼說的……如果我們這邊的態度好一點,說不定場面不會鬧得那麼難看……」
瑠璃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說話,無視他對稱呼方式的要求,兀自說了下去。
「你有一位非常理性的父親。」
「……他們是因爲流行而對我的撫子求婚嗎?」
「沒錯,都是在瞎掰。我也不是很認同不夠虔誠這個理由,不覺得好像把責任全推到年輕人身上去了嗎?而且說出這些話的人都不是年輕人。這算是一種必經過程,那些無視這一點的發言根本不能說公正。」
「他們注重的是橋國與大和的國際婚姻,所以在秋天那裏碰壁後,也找上了夏天、春天和冬天。對象不一定要是代行者,也可以妥協與出現代行者的家世聯姻。對方會向撫子大人求婚,我想是因爲她沒有婚約在身,而且單純是個小孩子。趁小灌輸婚姻對象的觀念,本人會比較容易接受。」
「原來你們不知道啊……如果本人選擇隱瞞,那就只能想辦法說服她了。至少帶她去,對方的態度會好一點。」
菊花剛纔就很小聲,這時的聲音又更小了。
數年前,當狼星因爲失去雛菊內心深受創傷時,她鍥而不捨地找他聊天,想跟他交朋友。春天那起事件時,她因爲春天主從的請求,基於答應朋友要求提供善意協助後,爲優先保護撫子,輕易地丟了性命。
「……欸。」
「這些都只是根據現人神教會目前的動向所進行的推測。」
在狼星看來,這就是傻女孩會說的話。
「……也是有那種可能,不過他的個性可能跟我一樣啊,讓人劈哩啪啦講一大堆,講到腦子一團混亂,結果說出奇怪的話來,事後纔在懊悔應該還有其他方法……每次都因爲這樣闖禍,惹身邊的人生氣……」
「如果教會用道歉之類的名義請各位過去,可以帶那位小姐同行。」
「如果他們未來相處融洽,正好可以拿來當活廣告。有些人對這種情感訴求特別沒轍。」
「陰沉暴風雪男……」
「說不定這樣可以幫助現人神的人數增加。」
因爲是夏天的關係,接近他人的態度沒有春天那麼沉穩。
這一天,所有人都帶着難以言喻的心情,回到了飯店。
「……?」
別說是龍膽,連凍蝶也一臉難以置信。
龍膽回看凍蝶說:
「這意思是要所有人都把四季神或是日夜神擺在心裏嗎?」
「寒月先生,如果教會來接觸,表示對方可能早就料到連恩大人的那種行爲會惹來爭議。即使本來雙方沒有安排會面行程,到時候他們還是能借口說要道歉,把我們跟現人神教會連結起來。我方也無法拒絕對方的道歉,更進一步來說,不接受道歉的話,恐怕會影響到兩國之間的關係……」
「她好像是違背家人意願,選擇進入國家治安機關,可是並沒有跟現人神教會一刀兩斷。聽好了,龍膽,權力就要用權力去對抗。你去低頭拜託她一同前往教會。總部是大和所有現人神教會的首領,區區一個小地方的佳州現人神教會不管來多少位高層,在她面前都抬不起頭來。你今天能做到的,就是拉攏她來幫忙。」
「答得好,我的好兒子。」
「……寒月先生,你認爲呢?」
「…………」
「不愧是冬天代行者護衛官,觀察入微……頭腦轉得真快。」
龍膽在這時插嘴,好像還是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菊花回以尊敬的目光。
「怎樣?」
「叫我狼星,葉櫻妹。」
菊花說到這裏時,月燈注意到有人正看着自己。
「啥?我要是不那麼說,哪會有什麼進展?我們應邀過來這裏,他那是什麼態度?他想要秋天,可是那兩個中心人物完全沒有交談。那邊的秋天明顯是在無視撫子。」
月燈是一位可靠的隊長,而且成長環境使她自然地對現人神抱持着敬意。
「聽好了,我所說的【信仰】不是指飯前感謝桌上的飯菜,或是定期掃墓這種程度,而是在生活當中感謝、敬畏並且崇奉神。信仰的衰退會導致什麼情況?」
菊花一臉悶悶不樂,像是覺得很沒意思,把話題轉了回來。
後輩可愛的舉動讓凍蝶忍不住失笑,菊花則是顯得垂頭喪氣。
瑠璃在面前擺了擺手。
──我自己也知道。
葉櫻瑠璃不是那種會惹人討厭的人。
他們只是認識的時機不對。如果是現在的話,就算有重要回憶的樹枝被折斷了,他也不會拒瑠璃於千里之外。他們大概會吵着說『妳看妳做了什麼好事』之類,然後再和好。
他稍微年長一點,比她更快成爲大人。
「…………我會檢討自己的說詞,不過還請理解我的用心。」
狼星難得說話這麼慎重。
「我要是不擺架子,你們都會被人瞧不起。夏天與冬天的地位比妳以爲的差更多,我的舉動也是爲了保護你們……請妳理解。」
在知道狼星學習央語的理由後,這句話有效地打動了瑠璃。
瑠璃從來沒有意識到,這個自大的男生付出了不同於自己的努力。她的臉色有些僵硬,最後平靜地點點頭。
「嗯……我明白了,我會盡量試着理解你的立場。」
一陣短暫的沉默蔓延了開來。
本來以爲兩人聊到這裏就結束了,瑠璃卻遲遲沒有離開,好像還有話要說。
「……還有事嗎?」
狼星這麼問之後,瑠璃的表情有點興奮。
「就、就是啊!連恩大人不是有問嗎?要怎麼跟其他季節的現人神組成同盟。如果他的目的是向撫子求婚,也可以隨便敷衍過去,可是他特地提出這個問題。」
「對。」
「……我想橋國一定沒有像我們那裏的合作關係,所以那孩子只能對大人唯命是從,再加上可能……其他前輩現人神……沒有可以成爲他哥哥姐姐的同伴……」
瑠璃哀傷地說。
「我們不該跟他敵對,應該要先關心他的狀況。」
「……」
瑠璃先是一臉苦惱,接着往狼星湊了上去,說起悄悄話。
我得證明自己是個有用的人,好得到他的讚賞。
「是不能具名的部門吧。」
『我打算分開行動。
瑠璃似乎也沒料到雷鳥會做出這種行爲。
總之,我先去連恩大人那裏裝個竊聽器。』
幫我委婉轉告寒月前輩和阿左美前輩好嗎?
這個男人給的究竟是不是愛,其實我並不知道。
瑠璃尷尬得不發一語,接着又說了起來。
可是,他不打算說出口,反正說了也無濟於事。
「……我們在季節塔面前不能太明目張膽,連與他接觸都有困難。」
「那個……我老公的行爲算是有點失控吧……?雷鳥先生他平常喜歡捉弄我,不過只要我有什麼擔心的事情,他就會想馬上幫忙解決。這就是愛。不過,大和陣營這邊會怎麼認爲呢?他不該擅自行動吧……?凍蝶先生和龍膽先生會怎麼想呢?他們會生氣嗎?這麼做不好嗎?」
「……」
她朝狼星露出了求助的眼神。
到時候妳就可以放心了吧。
狼星正感到不解時,瑠璃說『我先換個話題』,接着說道:
「對。他非常擅長檯面下的工作,真的很厲害。」
「你看了不要生氣喔,陰沉……狼星。」
「妳先生的個性太可怕了。」
「我老公雷鳥以前在四季廳好像是從事諜報工作。」
瑠璃慢吞吞地拿出手機來。
不用擔心,雖然我不在妳眼前,我會隨時注意妳。
狼星對連恩那種含糊的態度也有懷疑。
有事手機聯絡,或是找我的部下幫忙,可是千萬不可以跟其他男人亂來。
她的手機熒幕上有這麼一段訊息。
雖然說,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值得稱讚的優點就是了。
「……視情況而定,說不定能見到對方。」
瑠璃沒有反駁,愧疚地說『就是啊』。
「……對了,怎麼沒看到妳先生?他也沒跟凍蝶他們在一起,去哪裏了嗎?」
我們對橋國的狀況太不清楚,
──這傢伙平常那麼遲鈍,對其他人還真是觀察入微。
這就是他跟瑠璃的差別。瑠璃從不厭倦議論,以及提出問題。
狼星暫且先說出內心最真實的感想。
這段訊息完全可以想像出他的語氣。
「我都說有困難了吧。爲什麼要以能見面爲前提討論這件事?」
「可是如果做得到……」
「雷鳥先生他呢……因爲我很在意撫子跟連恩大人,會議後他就消失了……他好像有一些想法。」
真想得到阿左美前輩的稱讚,他好像還在生氣。
分開的這段期間,妳要乖乖的喔。
狼星默默看着瑠璃,要她爲自己丈夫的自作主張負起責任來。
調查後說不定能查到對撫子大人有幫助的情報,
「這件事最好跟撫子的問題分開來思考,所以如果有機會接觸他,私下問他爲什麼說出那種話怎麼樣?」
在去年夏天的那場騷動,所有人都被他一個人的計策耍得團團轉,可見在臺面下的工作的確是有一套。
他疑心那位少年神恐怕是處在孤立的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