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紅梅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2561 字
紅鏡將要沉沒。
狂風呼嘯,櫻花亂舞,彷彿在眼前形成一片花海。
「紅梅,妳看見了嗎?」
空虛的說話聲傳進耳裏,他朝我招了招手,於是我往他靠了過去。這座山丘景色優美,能將春之裏盡收眼底,正適合幽會。眼前世界染上了茜色。
「天就快黑了。黃昏射手的工作態度總是能給我勇氣。」
你居然能得到勇氣,真是稀奇。你從哪裏得到了勇氣?他聽見我這個問題,笑了出來。
「白晝接着是黑夜,沒有永遠,我相信自己憎恨的人終究會死。」
原本期待會聽見什麼金玉良言,結果他還是老樣子,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來。他沒有這種話就算說謊也不能說的想法,這人明明是春天,卻有如寒冬。
——聽說春天容易喜歡上冬天。
所以我纔會喜歡他吧。眼前的人幾乎不曾表現出溫柔體貼的一面,也正因爲幾乎沒有,偶爾表現出來時,纔會讓人開心得泛出淚光。
「這個裏有太多我恨不得對方死的人。」
「春月大人……」
「不過,忍辱負重,以待時機……尤其里長儘管健在,總有一天還是逃不了一死。」
他這話像在說給自己聽,實際上也真是如此。
——可悲的人。
他被迫過着必須忍人所不能忍的人生。
忍耐使得憎恨鬱積在心頭,令他無從宣泄而飽受折磨,於是每當想起時就忍不住唾罵,相同的情形總是一再上演。只是,他發泄情緒時相當慎選對象。
護衛官在稍遠處守着這裏。
那人想必在用脣語判讀我們的對話,我不禁擔心,讓他知道沒關係嗎?萬一這話讓裏裏面反對他的勢力知道,他必定會遭到羣起撻伐。
——他很信任我。
「我也一樣。我不想看你離開,我想要你看着我離開。」
「我不想看妳離開,讓我先走。」
「來者何人」,用這個說法來指稱黃昏真是貼切。我逐漸看不見他。失去他。0;編注:「誰そ彼」,日文中指稱黃昏的古語,意爲在夕暮時分難以辨別來者身分。1;
儘管是已不能愛上的人,還是按捺不住愛戀之情。
我嘴巴上說着人性本善,不過我覺得自己並不懂那真正的含意。因爲立場的關係,我都是從繪本和電影之類的故事或是情操教育學習所謂的『愛』,依樣畫葫蘆來滿足身邊的人。
我累了。
世上需要有一部分是這樣的人。
「……不過,你只對家人不滿呢。要是你成爲花葉家當家,不自由會是常有的事。」
我再也無法從你那裏得到任何東西了。
我們的婚約不是被迫取消的。我們彼此相愛,只是註定會走向破滅,不適合建立家庭,因此最好還是分開。
「好的。」
「……我們有心靈的支柱。」
「春月大人,天色已經暗了。」
別說那麼令人難過的事,我心想。
「那些老傢伙和四季廳勾結太深,需要時間等他們過世,消失在這個世界。我大概要到那個時候纔能有所行動。我們都要活久一點,我會讓妳見識我打造出來的裏。」
「如果我還沒有完成目的就先死了,妳要繼續爲這世上帶來春天……我擔心妳會追隨我的腳步。」
「我不會死的。」
「就結束了。在我推動這一代能做到的事時,人生瞬間就結束了。」
對必須充當神明的每一天。
——戀情也好,愛情也罷,都很愚蠢。
——內心熱得發燙。
我想要在喜歡你的心情中死去。
「……希望你可以爲裏鋪上正確的道路。」
他大概是來報告自己訂下了新的婚約,只是遲遲沒有開口。
我是神,卻墜入了情網。
平常一點也不溫柔的男人,在最關鍵的時候一定會說出這種話。
夕陽消失,美好的時間轉瞬即逝。
「等待時機……等待不會很苦嗎?」
老實說,我已經累了。
就算只是遠望也好,我只想要永遠望着那道光。
明年、後年、大後年,一成不變地將繽紛季節帶給世界。
「你老是說這種話,會傷害到人的喔。」
以後再也聽不到了。
「……別說那麼令人傷心的話。」
我終究還是沒有忍住,把頭上撫摸自己的那隻手拉過來,在臉頰磨蹭。
「是……春月大人。」
他摸着我的頭,像在讚許我頭腦動得很快。我想用臉頰磨蹭他的掌心,不過我硬是把這股衝動按捺了下來。以前我以爲自己會跟這個人結婚,但似乎因爲他們家當家的關係,改變了這項決定。
他不知道,我已經從里長那裏得知這件事,而且也同意了。
「話雖然這麼說,或許我會比妳先走一步。」
我能做的事有限,只能在餘生將這份心意珍藏於心底。
所以這樣的感覺觸動了內心。如果他包括護衛官在內,認同了我這個人,在與他建立關係的層面可說是值得嘉獎,肯定是這樣的吧。
對必須成爲他人道具的人生。
即使是可以束縛你的我,也只剩下一點時間。
即使墮入萬丈深淵,依然感到迷戀。
他的回答展現出爲政者明快的作風。
「……紅梅。」
我的人生中,不會再出現像你這樣強烈的光芒。
「你想要能協助自己的武器呢,春月大人。」
就是這種個性。
「你可以直接說要分手沒關係。我不會尋死的。」
啊啊,我心想。
我實在做不到,只是漠然地讓奇蹟發生。
對必須受到利用才能證明自己的存在。
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如同這個落日的世界。
正因爲墜入了情網。
「……里長是你的母親吧。」
儘管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但我心裏點燃了熾熱的烈火。記得我們兩人第一次互相問候是在十來歲時,後來經年累月,終於建立起這樣的交情。這個人就像不與人親近的野獸,他給予的信任讓我心蕩神迷,沒有其他人能帶給我這樣的感受。
「那又怎麼樣?血緣關係就像出生時附帶的附屬品,哪有感恩戴德的必要,我根本不需要家人。」
但是在喜歡上他之後,我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大家口中的『戀愛』。
即使是喜歡你的我。
我們像兩個小孩子,始終活在輕柔的夢裏,然而現實不容許我們這麼做。
即使自己毫無所獲,還是繼續奉獻,因爲這就是我的使命。
「可是那麼做能換來權力,多少有點不自由也不可惜。」
得到這個結論時,內心頓時沸騰了起來。我雖然受到崇拜,那只是表面,實際上我只是爲了讓世上人們活下去的其中一個零件。在強制必須爲人們奉獻時,身體與心靈也逐漸變得冰冷。
「嗯。」
「……年輕人別耍任性。」
拜託,允許我感受這片刻的最後溫暖。
「說不定會是我先走。」
既然他在傍晚約我出來散步,可見他不討厭和我相處。
我姑且出言責備,他聽見後哼了一聲。
那種感覺就像是撫摸着絕不親人的野獸鬃毛。
這些話是我活下去的動力。
他說得咬牙切齒,但是即使看見他那副模樣,我也無法討厭他。
那一天遲早會到來,我的年紀比較輕,除非得什麼重病,否則一定可以活得很長。然而,我並不想活太久。
「等你踢走兄弟,成爲花葉家當家,總有一天當上里長,掌握權力之後……」
「爲什麼我需要考慮會不會傷人?我沒有義務留意那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