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快刀斬亂麻的狼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6274 字

人在愛尼詩的花矢聽到遠在龍宮的守護人說出口的話,震驚得完全愣住了。
『現在……唔,現在已經過了下午四點,本來的射箭時間是五點,也可以提前立刻進行神事吧?輝矢大人從昏迷到醒來大概需要三十分鐘,五點就可以開始移動。不,乾脆不要等,直接由我背下山,可以縮短更多時間。我們平常會花兩個小時慢慢下山,如果我走快點超快速下山,一個半小時就能到山腳,這樣算起來是六點半。我回龍宮的那個時候,是使用幻術偷溜上飛機,大致記得龍宮與帝州之間的航班,而且剛纔也查過了……等我一下……瞧!有九點的班機。輝矢大人昏迷時,我可以先叫計程車到山下等,我們只要衝下山搭計程車,就能趕上九點的飛機。這班飛機還有機位可以預約,如果真的訂不到機票,最糟的情況是使用幻術偷偷上機……只是多兩個人的重量,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吧?』
一旁的輝矢看起來比花矢更喫驚。
『抵達帝州機場是晚上十一點,要等到隔天才會有航班。不過,剛纔阿左美先生說過,四季廳的專機停在帝州,等待冬天使用,可以搭乘那架飛機。也就是說,只要提出要求,就算緊急,這時間還是有人員可以調度。雖然說提出這種厚臉皮的要求很過意不去,但飛機可以提供我們使用嗎?畢竟它這幾天就會飛往愛尼詩了吧?只是比預定行程提早了一點……可以想想辦法嗎?這件事應該要拜託冬天代行者大人,請問他是否能將飛機從帝州的棚廠移往愛尼詩……這麼做的話,我們就能從帝州前往愛尼詩。根據民間航空公司的資料,飛行時間大約是一個半小時。如果能從帝州機場順利移動到愛尼詩機場,抵達時間會是隔天的凌晨兩點或三點。至於從愛尼詩機場移動到不知火,我剛纔聽各位討論的時候在手機上查過了,車程約是兩個小時半,那麼就搭計程車吧。個人計程車只要提前預約,深夜也會載客。車資很貴,不過人命更貴重,再說輝矢大人有錢,這方面不成問題。』
所有人都投去了驚愕的視線,但是慧劍沒有發覺,只是凝視着手機,滔滔不絕地繼續往下說。
『抵達時間……大約是凌晨五點。不知火嶽的聖域不知道在哪裏……況且都發生山崩了,不如干脆在山下射箭。』
他忙着解釋時間的計算方式,沒有餘力注意別人。
『愛尼詩現在這個時期的日出時間是五點,應該行得通。輝矢大人之前說過,只要能連結靈脈山腳下也可以射箭。因爲沒辦法從聖域得到力量,昏迷時間恐怕會比平常還要久。我會負起責任把人背上計程車,就在山下射箭吧。』
天真的孩子說着自己絞盡腦汁得到的想法,只是感覺有點嚇人。
『這樣就能從不知火回到愛尼詩機場了吧?好啦,接下來就輕鬆了,中午就有直達龍宮的航班,就算需要轉機也回得去。雖然說還得繼續在龍宮嶽進行神事,我可以背輝矢大人上山。萬一來不及在規定時間內抵達聖域,那麼就儘可能在靠近聖域的地方射箭。完成後,我會再背輝矢大人下山。努力一點的話來得及對吧?』
只有慧劍還沒有絕望,依然充滿希望。
──他好像在講很厲害的計劃,可是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花矢還在絕望的深淵裏,聽見這麼一大串話,只覺得腦袋裏一團混亂。
不論是龍宮與帝州現在的飛航狀況,還是四季代行者顯現之旅的相關事項,花矢都一無所知。她從小就成了受制於地點的現人神,被囚禁在愛尼詩。況且她根本沒搭過飛機,不知道那是怎麼運作的。
她只知道,慧劍是認真在思考改變現狀的方法。
只是他劈頭就破天荒地說要無視射箭時間規定,導致情報無法進入腦中,思緒停止轉動。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秋天主從也愣住了,輝矢則啞然地說不出話來。
只有慧劍擺出『沒問題』的表情。
『輝矢大人,這樣就能完成您的心願了。』
這段話有很多爭議,不過如果拆解來看,慧劍其實是在盡他守護人的職責。守護人最重要的工作,是消除主人的煩憂。巫祝射手是用心向天空射箭,輝矢此時的擔憂則是花矢。如果能幫助弓弦,花矢的煩惱一掃而空,輝矢的憂慮也會自動消失,這是非常簡單的公式。
『不能拜託冬天代行者大人嗎……從阿左美先生的話裏聽來,專機的所有權現在在冬天主從那裏。專機能不能使用,決定了這個計劃的成敗。啊,對了……輝矢大人得先射箭,由我來負責交涉。我做得到嗎……不行,我要加油……』
白夜指的是太陽下山後,天色依然微亮的現象。
『這可是重大違規。還有,你不該隨口說出自己偷溜上飛機的經驗。』
慧劍頓時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國外……」
『不用再解釋了。你是認真的嗎……?不遵守時間規定可是違規的行爲。』
慧劍也在一旁點頭稱是。他似乎是從與最年長現人神的生活當中獲得了知識。
「嗯……」
『不,也不是不行……』
『輝矢大人,不行嗎?』
對於花矢這個提問,輝矢顯得吞吞吐吐,最後還是回答了她。
『因爲輝矢大人說想要幫助花矢大人……』
『不是,我知道的例子有跨日喔。黃昏射手的夢佔進行得不順利,結果在還沒找到下一任射手的狀態下,黃昏射手就過世了。因爲是狹小的島國,拂曉射手每隔幾天就會移動,用這種方式因應。』
「輝矢哥,你會很辛苦的……」
花矢的眼角餘光看着還有些消沉的慧劍,詢問輝矢。
計劃要執行都得靠別人幫忙,內容也無條理可言。輝矢必須一天之內往天空射兩次箭然後昏迷,揹着輝矢一路移動照顧的則是慧劍。
短短的一句話裏,包容了無限的關懷與救濟。
──輝矢哥會怎麼想呢?
花矢聽見了陌生的名字,推測那應該是他們信任的同伴,因此沒有特別追問,繼續聽他們討論。
『那、那是因爲我……那時候被監禁在醫院……好不容易逃跑出來。逃走後,還有巫覡一族在追我,我以爲他們會抓住我然後殺了我……因爲連薪水也不能領出來,爲了回到輝矢大人身邊,我只能偷偷上機……』
『偷上飛機……』
『不,不是的。不是這個原因。』
『是……您生氣了嗎……因爲我太自以爲是……?』
『她還說大和對時間嚴謹,也很要求準確性。輝矢大人射箭時,昏迷醒來後也會在現場確認天色吧。她說能有這樣的堅持很了不起。』
龍膽聽到這裏說道:
輝矢決定暫且接受慧劍真正的樣子,接受這隻脫離常識且稚氣的狼。
『還有一種,是發生在白夜與永夜連續持續一個月的冰天雪地,他們會去見另一位射手,進行交流……有時候也會在對方土地上射箭。』
輝矢解釋時稍微冷靜了下來,手支着下顎,露出凝重的表情說:
『如果各位願意交給我,可以由我負責與冬天主從交涉。視情況……如果能得到春天那位大人的協助,那麼就更萬無一失了。我無法在這裏告知詳情,不過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在保護春天主從,值得一試。花矢大人也同意這麼做嗎?只要您一聲令下,我馬上行動。』
不只是花矢,龍膽和撫子聽到這個答案也很驚訝。
很少有人聽到這樣的回答,還狠得下心來斥責的吧。
慧劍會爲保護主人不惜做出瘋狂的舉動,這一點已經經過證實,只是他平常就像只小狗一樣可愛,導致輝矢忘記了他還有這一面。
『我懂了,那麼我再解釋一次。』
「應該懂……」
他在夏天變成了狼。
花矢再次認識到自己對射手一無所知,以及巫覡輝矢這個男人是比自己還要博學的前輩。
『好,先不罵你了……你也只是爲我着想……』
他對自己培養出來的少年有些害怕。
永夜則是相反,白天也是一片漆黑,沒有明確的日夜之分。
花矢看向輝矢。輝矢的神情儘管苦惱,還是朝她露出了笑容。
『我不該責怪你,這算是我督導不周……』
『慧劍,你……你……』
『慧劍,他們並不是敷衍……』
花矢的嘴脣在發抖。自作主張的行動把大家串連了起來,基於每一個人單純的好意與善意,如今計劃正要具體成形。
『然後妳得再爲了弓弦的身體狀況回到醫院,到了晚上繼續去射箭。妳是做得到,只是這麼做,弓弦的命不知道救不救得回來,而且妳也不知道撐不撐得下去。』
考慮到這些因素,歷史上的確可能發生這樣的情形。
『沒有,我不會討厭你……我怎麼可能討厭你……我一輩子都不會討厭你,放心吧。』
『這一點也有,不過主要是你整體不在乎違反規定的思考方式……只是你會變成這樣……我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今後得好好教你道德規範……』
「是要在一天之內移動的意思嗎?」
他偶爾會表現出可稱爲狂愛的扭曲與盲目的心態,那麼做都是爲了主人。
「這樣啊……」
所以慧劍安靜聽着大家討論,在內心仔細推敲。
他欲言又止,苦惱了一會兒後,硬是把話吞了回去。
愛讓他變回人類。他不是小狗,而是套着項圈的狼。
的確不應該責怪他,那樣他太可憐了。
達成目的爲第一要務,所以龐大的計算裏無視所有風險與規定,每一個重要環節的問題一律不管,注重的只有完成主人的心願。
『再加上最後要應付本山那些人的質疑並做出辯解的人是妳。那些大人會合力對妳興師問罪。如果最後沒有趕到,我也會站上火線……儘管妳只是想救自己重視的守護人,但是他們肯定會認爲妳罪大惡極。花矢……這樣妳還能爲了弓弦行動嗎?』
不論是好是壞,慧劍現在變成這個樣子,是周圍大人的行動導致的結果。
『別這麼說,最辛苦的是妳。我和慧劍會盡自己所能行動,實際上能不能銜接得那麼順利也不知道……畢竟有飛機的問題。最糟糕的情況,是在妳昏迷的狀態下將妳帶去山嶽,硬逼妳醒過來,在山腳射箭。』
『花矢,來試試看吧。』
畢竟要率先違規的是輝矢。
『不不不,等一下。你可能擬定好了計劃,可是我還沒完全理解。』
巫覡輝矢這個男人更是做不到。
『天蓋因爲不穩定,有時亮有時暗,不過基本上可以不用理會。聽說是從以前就約定俗成的習慣。』
我就說吧,這麼做是行得通的,快稱讚我。
「阿左美先生……」
『……………………可以。』
『我這人就是不放心,沒什麼了不起的。一般神事結束後就會離開,那麼爲什麼要到處設置觀測所…………啊啊……還是言歸正傳吧……如果要說慧劍的計劃有沒有可能成功,就像他說的,很拼的話是有辦法及時趕上……問題在冬天那裏。』
「……輝矢哥……我不是很懂,想請問一下……不只是不遵守規定的時間……真要說起來,巫祝射手可以交換負責的工作地點嗎?」
花矢關注起輝矢的反應。
討論規模一下子變得龐大。
花矢只能點頭。她明白輝矢提醒她這些風險不是出於惡意。他是以『共犯』的身份,要求她在瞭解危險性後,採取最佳行動。
『我們只是分別在南北兩地進行射箭的行爲,而且神話裏面也有提到吧,神賜與我們祖先【光與暗的弓】……沒有用來區別的物品。只是歷史上經過許多變遷,最後演變成現在這種形式。畢竟我們不是像四季代行者大人那樣,操控各自不同的季節。不過,聽老大爺說,季節一開始也沒有力量行使的區分。』
國外是花矢絕對去不了的世界。眼見弓弦說不定能得救,出現新的希望之光,她的身體往前傾,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您討厭我了嗎……?』
這算是巫祝射手的特性。人類是神的代理人,但並非因此就無所不能。
只是他納悶歪頭的模樣,實在可愛極了。
至於他剛纔的發言,只是在爲輝矢思考『最短』的路徑。
他的想法明顯流露在臉上。
所有人都深刻感受到了,夏天在山上變成狼大鬧的少年果真是他。
提出這種隱約缺乏道德規範的建議後,他露出了微笑。
『我是從月燈小姐那裏聽來的。她說國外的射手很敷衍。』
他是爲了主人絞盡腦汁,卻受到責備,他覺得很傷心。
『我聽過兩種情形,都發生在飛機發明後。』
『慧劍,你……』
粉碎的希望一點一點回來了。
『至於比規定時間早還是晚……可以視當地狀況調整。比如說,在大和沒有春天、只有冬天的那段期間,我是根據冬天的時間射箭。因爲日出日落隨季節變動,不得不做出這樣的調整。我們頭上有看不見的天蓋,射穿後頭上會出現另一個天蓋,但要是不射穿的話,白天或是黑夜的天蓋會終日高掛在空中,不再出現光明與黑暗。所有射手通力合作,射穿全世界的天空……這種說法並沒有錯,但我們只是同樣有神的加護,行使的則是個人行爲,這樣妳懂了嗎?』
輝矢看着慧劍的臉,雖然不忍苛責,還是不得不說。
『慧劍的提議雖然魯莽,的確值得考慮。問題在於射手交換場地這種事,只聽說在國外曾經發生過……理論上儘管可行……』
本來立場上該勸退花矢的人理解所有狀況,並且確認她的決心。如果在這時動搖,就不該付諸行動。
「……我要行動。」
花矢的回答裏,有輝矢想聽見的堅定意志。
「我一定要救他……請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選擇。
『……好。也算我一份。只有我待在安全的地方,感覺很卑鄙。既然向四季代行者大人提出破壞規定的要求,不能只有我隔岸觀火……』
龍膽苦笑着說『沒這回事』。
衆人討論到這裏時,英泉朝花矢說:
「……花矢。」
花矢看向英泉。
「妳現在趕緊回醫院。」
花矢嚇了一跳,詫異地猛眨眼睛。他不是問『要不要』,而是以命令的口吻直接要她『回醫院』。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感覺得出當機立斷的沉着。
與花矢同樣傷感的他已經不在。他抓住女兒的肩膀說:
「本山的人就要來這裏了。我會說謊應付過去。」
巫覡英泉不是神。
「爸爸,說謊是……」
他不是神的隨從,只是個人。他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有一個女兒的平凡父親。
這對他來說是相當需要勇氣的行動,但他已經下定決心。
「我會騙他們說妳傷心過度,哭累了在房間裏睡覺,要他們在上山時間前先別吵妳。我不是很會演戲,不過應該敷衍得過去。本山派來的支援和蒼糸先生一樣,只是奉命前來而已。他們不會大費周章地打開一個就要失去守護人的射手房間,強行問話。」
「……知道了。」
公司上班族從早到晚工作,沒有餘力把目光從手上移開。
數分鐘後,黃昏射手朝天空射出了箭。
「要救回弓弦。」
位於龍宮的天文觀測所,也有人員在關注這一天的天色變化。
今天夜晚也照樣來臨,他們絲毫沒有起疑。這也怪不得他們。
她望着天色,淚流滿面。
「這件事把其他神祇都捲進來了,不許失敗,花矢。」
「……回醫院。找媽媽和蒼糸討論。想盡辦法讓秋天主從見到弓弦。」
畢竟所有人都各自過着自己的人生。
忙碌的現代人鮮少會抬頭看向天空。
輝矢下達號令,結束了日夜與秋天三方陣營的會議。
忘記找錢的餐飲店店員慌慌張張地跑到外面,這時才赫然驚覺『啊,晚上了啊』。
「絕對不能被抓到。」
這種方法比隨他死去好多了。
位於愛尼詩的日神,則是在雨中奔向醫院。
『那麼,就決定執行計劃。所有人把手機帶在身上,隨時保持聯絡。一旦有問題發生,立即通知。大家一起努力,共同完成這次行動。』
「蒼糸先生他……一旦知道經過花矢的哀求以後,黃昏射手大人與四季代行者大人都願意爲自己的兒子行動,他想必不會置之不理。要說服他……一定不會有問題。不過,蒼糸先生的親屬就不知道了。妳要私下找他討論,拜託他在秋天主從順利抵達醫院後前去迎接,讓他們進入病房。然後妳再找個地方躲起來,躲到晚上。爲了治療弓弦,妳絕對不能被那些強迫妳進行神事的人逮到。」
少女揹負着無法逃脫的命運,她在今天這一天,決心與命運奮戰到底。
剛出生的嬰兒今天也喫飽睡好。
「聽好了,外面在下雨,妳得躲過警衛的注意走出去。到了路上後,妳再搭計程車。這件事妳要和媽媽還有蒼糸先生討論。」
如同那個時候,他思考此時此刻該採取的行動,並且告訴女兒。
夜幕早於規定時間落下,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
花矢和那個時候一樣,複誦起自己該做的事。
人們今天也盡力活在上天給予的時間。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拖拖拉拉地說些『可是』、『不過』之類的話了。
開始上學的小孩子即使沒有朋友也去學校,然後平安回家。
古今中外皆有的天文觀測所,每天都在觀察天空的動向。
她的言詞間沒有表現出壯烈感,眼裏散發着堅強的決心。
夜晚來臨的時間比平常還要早,觀測所的人們注意到並且議論紛紛時,慧劍已經踩着蹣跚的腳步,開始背輝矢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