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落花不歸枝,破鏡不重圓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3.1萬 字
◇ ◆ ◇
夢裏,龍膽就在撫子的眼前。
地點在應該已經毀損的秋離宮。
離宮裏面充滿了水還有魚,就像一座水族館。
兩人就在水裏面,呼吸沒有問題,野也很清晰。
海底世界美不勝收,只可惜光線昏暗。如果外面也是海底,只要離開宅邸往上游就不再孤單,然而撫子和龍膽都留在離宮裏面。
『怎麼樣才能長大呢?』
那種有些夢幻而且奇妙的感覺揮之不去的世界觀,讓她明白這裏果然是夢境。
『……幾歲纔算長大?』
——又來了。
撫子注意到了。
——又變成大人了。
自己的身體長大了,年紀不知道有多大,至少不是八歲。
海中離宮裏,撫子的視線高度剛好在龍膽的胸膛,自己成長並抽高後說不定可以達到這樣的距離。她作過好幾次這樣的夢。
即使明知道是異常狀況,她也沒有抗拒。畢竟是在夢裏,自己變成什麼模樣都無所謂,反正不是現實。
至於夢裏的龍膽,似乎也不在意撫子的異狀。
——等我長到這麼大,龍膽一定不在我身邊了。
至少他現在在這裏,這是最重要的事實。
即使是在這種支離破碎的狀況,你依然在我身邊。
『……看妳怎麼定義大人,回答也不一樣。』
龍膽一如往常溫柔地說道。
她沒有失去,也沒有被拋棄。
『……』
『我聽到你們兩個人說話了。我是個很危險的神,最好不要讓我產生依賴感。』」
『有需要。』
然而,龍膽一臉痛苦,語氣充滿了貴備。
『……妳不想要我在身邊嗎?』
『如果妳想成爲的是可以抽菸的大人的話。我個人是不希望妳抽菸,妳想成爲那種大人嗎?』
『妳以爲世界是這樣運轉的嗎?』
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
『等我長到二十歲就是大人了嗎?』
「寒月先生,輝矢大人知道我是信徒,可是不清楚我的身分。」
夢就到這裏結束了。
『妳以爲如果自己是壞孩子,就會有不幸的事情發生?』
「阿左美先生爲什麼要跟我道歉?」
『不對,要是我不放手的話,你以後會既寂寞又痛苦,過得很辛苦,所以不管我再難過都得這麼做。』
『你父親。』
她的話有些毒辣,或許正表現出她的心情。
『……』
『依賴感是指黏着你,只要你對我好一點就會很高興對吧?』
放開你就是乖孩子的表現。撫子着急地解釋。
『不需要。』
教會里面有一個個描繪拂曉、黃昏與四季神明的藝術品。
他就是爲了不讓人產生那種聯想,刻意不提錢而是當地名產,只是她有道德潔癖,照樣不願意收下。龍膽苦笑着,悄悄指向美術品說:
「是,寒月先生有什麼事嗎?」
可是因爲她終究是個壞孩子,纔要把龍膽從她身邊帶走。
幸好不是現實。
『妳是因爲這樣才努力要變成大人,離開我身邊的吧.……』
『……撫子,世界不是這樣運轉的。妳再怎麼乖,還是會有不幸的事情發生。不要離開我。不管妳發生什麼事,只有我會……』
她沒有怨恨這世界的不公平,而且這種情形比以前好多了,畢竟他們之間有溫情存在。
因爲她是壞孩子,她纔會變成秋神。
「咦?也要告訴輝矢大人嗎?」
『其實妳不需要這麼做。』
接着是一陣沉默,撫子耐心等着。
撫子不解。她不知道世界是怎麼樣,不過她相信至少自己的人生是這樣運轉的。
一行人正帶着莊嚴的態度欣賞這些藝術品時,荒神月燈壓低了聲音提醒。
『跟、跟你父親沒太大關係,是因爲我最喜歡你了。』
橋國之旅第四天。
『唔……去年好像是黎明二十年,所以現在是黎明二十一年?』
龍膽聽到後,一手捂住眼睛,再也不看向撫子。
月燈聽着龍膽的話,笑了出來,這時凍蝶有些遲疑地問了起來。
『有人這麼說嗎?』
『對。這樣對我們比較好。』
那裏是超精華地段,土地一旦釋出,必定會蓋起豪華的高樓大廈或是購物中心。樹林與庭園仿如鎮守森林,沿着石板小路走去,可以看見高聳圍牆環繞着歷史悠久的古老建築物。
「……荒神隊長。」
『對、對啊。』
『大和規定是二十歲可以抽菸,世界上也有十八歲就可以抽菸的國家。』
『…………妳以爲只要自己當個乖孩子,世界就會正常轉動嗎?』
去年暗狼事件時,她罵身分不明的暗狼是【臭狼】,不過她也是爲輝矢着想纔會開罵。她基本上是個禮貌又溫柔的人,此時卻刻薄地指出教會的惡劣,看在帶她來的人心裏很不好受。爲了在接下來的會議識破對方的謊言,已經公開她的身分,也得到教會同意她列席。她原本刻意不把自己的身分告訴身邊的人,這次的行動想必帶給她很大的壓力。
神像、畫像、天頂畫,每一個都美得如夢似幻。
撫子對父母也付出了近似的情感。
「等回到大和後,請務必接受我們的謝禮。」
「那個……妳其實不想來吧……」
龍膽也順着凍蝶的話說了起來。
因爲她是壞孩子,父母纔會把她丟在山裏。
撫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思考過這種事。
正當龍膽努力說服她時,她這麼說。
「……荒神隊長,真是對不起。」
龍膽忽然迫切地問了起來。
他的語氣很哀傷,讓撫子忍不住感到愧疚。
『跟你一樣可以抽菸的話呢?』
龍膽聽見凍蝶這麼說,忍不住詢問。
這是在夢裏,沒有必要遲疑。撫子點頭。
因爲她努力當個乖孩子,命運纔會把龍膽給她。
『那我想成爲就算你不在也沒關係的大人。』這話一出,眼前的他詫異地眨着眼,說不出話來。
突如其來的疑問令撫子一頭霧水,她不是很會記年號。
◇ ◆ ◇
當地時間四月七日下午將近三點時,大和一行人受邀參觀教會,觀賞了無數的美術品,心情像是在參加一場鑑賞會。
撫子覺得真要說起來,自己根本配不上龍膽。
龍膽表現得很過意不去。
「在告訴輝矢大人這次的事情前,可以由我來解釋帶妳到教會的來龍去脈嗎?」
『…………』
『黎明二十一年……』
因爲她是壞孩子,父母纔會不喜歡她。
她只是疏遠他而已。只要你在遠方活得好好的,我就滿足了。
荒神月燈平常不是會像這樣口出惡言的人。
『……因爲我父親說了那些話……?』
——不過這是夢裏的龍膽。
『別擔心,龍膽,我本來就是一個人。』
「創紫的地酒遠遠比不上這些東西。不然妳以後如果遇上什麼困難,可以請四季幫忙。請原諒我帶妳到妳不想來的地方。」
說不定她這時候已經在嘔氣了,凍蝶趕緊出面緩頰。
「我可以致贈創紫的地酒給荒神隊長還有各位隊員,妳意下如何?」
「他們只是想展現財力而已。知名藝術家相繼製作以四季或是日夜神爲主題的作品,而那也是現人神教會最喜歡的收藏品。他們不是喜愛作品本身,重要的是擁有這些藝術品的優越感。信徒家裏如果有這樣的藝術品,教會會要求他們捐贈,真的是一門好生意。教會平常不對外開放是爲了防盜,對各位展示的目的是『只要跟我們密切合作,一定有好處』藉此誇示教會權威。各位完全不用心懷感激。」
橋國現人神教會佳州分部就位於天使城。
『總之,我得當個乖孩子。』
『只要妳還是神,就不用怕沒飯喫。買東西的話…還是有人陪着比較好。』
『沒錯。』
事實並非如此,不過這麼說也沒錯。眼前的狀況太複雜,撫子覺得腦子裏愈來愈混亂了。
『妳喜歡我,卻要拋棄我嗎?』
『嗯……』
就算你們討厭我,我也只希望你們過得好。
『不是……我應該是…想要可以一個人養活自己,還有如果也可以一個人去買東西的話,就算長大了吧。』
他是個好人,果然會在意這件事。
「不用不用,我不需要謝禮,能夠提供協助是我的光榮。」
就像他平常那樣。他總是耐心聆聽撫子不擅言詞的表達。
他遲鈍的發言受到了衆人忽視。
『撫子,現在是黎明幾年?』
「萬萬不可!那就變得跟現人神教會一樣了。」
「這樣啊……是我多此一舉了。」
「不會不會,我沒告訴他也不對。我不想讓他以爲自己是爲了利益接近他……」
「這……」
「還有一點,這是任務。我不會分享任務內容,請放心。」
「抱歉,是我失禮了。如果有我能效勞的地方,儘管開口。」
「是……讓你這麼費心,真是不好意思……」
「別這麼說。阿左美也說了,如果妳遇上什麼困難都可以來找我們。」
「……?」
知道月燈與輝矢關係的凍蝶。
以爲他們只是交情好,跟不上話題的龍膽。
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出身高貴的月燈。三個人各說各話。參觀還在進行,現場缺席的護衛官只有雷鳥。
他目前還沒有聯絡,不過因爲有足夠的護衛人員,便允許他單獨行動。連瑠璃都說『他那樣子沒人阻止得了』,想必也沒有其他人能勸退他了。再說大家都有個共識,與其把雷鳥關在籠子裏,不如放他到外面去還比較能得到好的成果。
那種人恐怕就是屬於【叛逆分子】。
夏鳥就這樣不知道飛到了哪裏去。
──比起雷鳥,爸爸更讓我頭痛。
昨晚龍膽父親忽然來訪,他本來在睡覺,還是被迫起來應付。
跟家人吵架有礙精神健康,不過因爲兩個人都吐露出過去說不出口的真心話,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沒想到家人這麼擔心。
從菊花的反應看來,擔心他的人不是隻有父親。
媽媽和姐姐們也都在爲他煩惱,而他無法覺得他們是在找麻煩。
「妳、妳要跟那種小孩子結婚?」
沒有回應。龍膽愈來愈不知所措,白萩也搞不懂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或許可以說她雖然是神,也有身爲人的良善。
「這麼說也沒錯,可是……妳不想結婚吧?就像寒椿大人說的,妳其實很反感吧……?妳爲什麼突然改變心意?撫子,爲什麼……」
昨天的事更讓他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
領路的教會人士頻頻點頭,似乎非常佩服她的決定,但是同行的那些大人聽見撫子的回答,每一個都顯得有氣無力。
「妳在開玩笑吧?」
「你沒有做錯事,是我覺得自己該長大了。」
「……我是說真的。我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自己的心境爲什麼會改變,自己有多麼重視撫子。他們如果親自見到她,必定能明白一切都是杞人憂天。
突如其來的爆炸性發言,讓一行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停了下來。
如果沒有經歷過這種過程,恐怕會無法肯定自己,也難以諒解他人。
這就是她得到的結論,她一字一句闡述起自己的想法。
顯然求婚風波使她身心具疲,龍膽也很心痛。
真葛的情形跟撫子不一樣,不過她也是在親子關係有問題的家庭環境中長大。
「我國秋天如此可愛……我會盡全力保護她。」
「真的嗎?」
「我願意接受連恩大人的求婚……」
「……」
「需要的話?」
「撫子大人,您說有需要的話……意思是如果需要大和的秋神這麼做,您願意配合嗎?」
──下次再好好溝通吧。
他這麼說是想讓她放心,因爲自己是爲了守護她而存在。
──這就是她說的狀況吧。
撫子沉默了一會兒後,尷尬地點了下頭。
「撫子,對不起……」
「別嚇人了,我還以爲妳突然喜歡上連恩大人……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情。小孩子不用想那麼多,到底要我說幾次才懂。」
如果自己點頭的話,兩國就能建立起圓滿的關係,都是自己的任性壞了事。
也許她已經擺脫煩惱,調適好自己的心情。在拒絕連恩之後,接下來只剩心理的照顧。
「爲什麼龍膽要道歉呢?」
龍膽思考起真葛昨天說過的話。
龍膽小時候更孩子氣,利己不利他,只爲自己不爲他人着想。而且因爲幼稚,失敗丟臉了很多次,現在回想起來都會臉紅。不過,小孩子就是會犯錯,再經由過錯反省成爲大人,在這過程當中也需要身邊人們的諒解。如果小孩子不管做什麼事都會得到原諒,將會培養出自大心態,但這可以說是必要的過程。
「昨天聽到那麼多大人說話,您覺得這麼做是爲了大家好,所以這麼說嗎……?」
「……」
「…………嗯。」
──跟我比起來,撫子纔是好孩子。
「妳……只有八歲喔?」
龍膽叫住走在前面的撫子。
她看起來一點問題也沒有,【跟平常一樣】。
其中只有真葛在默默觀察撫子,接着這麼問道:
撫子沒有得到原諒。
「不用擔心。不管對方今天又說了什麼,我都會保護妳。」
昨天才深自反省過,結果又搞砸了。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啊撫子!」
──我也會保護撫子。
「……」
他希望自己纔是那個最懂撫子的人,可惜他兒時不只有疼愛自己的家人,也受惠於良好的環境。
在健康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人,究竟該怎麼理解在糟糕家庭環境長大的人的心情?龍膽知道撫子內心有風暴正在發生,只是他沒有如何防範於未然的正確知識,更沒有經驗。
──又搞砸了。
──雖然說這樣也很讓人寂寞。
本來以爲她出發前會鬧脾氣,但她沒有纏着龍膽,而是手腳俐落地做好外出準備,乖乖坐上車。
雖然有時候會被撫子牽着鼻子走,但那大多是她爲了他人行動,基本的行動原則是拯救他人。
瑠璃與狼星同時說道。
「是,有什麼事嗎?」
護衛官這份工作看似光鮮亮麗,其實也有不得不嚴重扭曲人生的一面。只是這樣的扭曲與變化,在本人及第三者眼中有極大的不同。
「龍膽。」
「如果,需要的話……」
以撫子來說,她的行動不是問題,而是精神層面疑似有重大問題,導致教養更加困難。
嘴脣在顫抖,心臟忽而一陣絞痛。然而,撫子並沒有點頭。
因爲真葛的語氣很溫柔,撫子接着慢慢解釋了起來。
「這麼說來,我們在討論的時候都沒問過撫子大人的心情……您願意把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的理由告訴我們嗎?」
──很正常。
「我說,我會跟連恩大人……結婚。」
因爲撫子很乖,不需要他擔心,他也就採取靜觀其變的態度。這件事讓他注意到自己對小孩子沒有盡到解釋責任,自己昨天也在昏睡並不足以成爲藉口。
時間魔法解除時,一羣神慌慌張張地說起話來。
可以平等對話的這兩位神有話直說,然而龍膽始終心跳得很快,無法平復。
龍膽臉上勉強的笑容逐漸扭曲。
自己那個時候如果沒有表現出拒絕的反應,大家今天也不需要特地到教會來討論,這是她的第一個想法。
雖然說他們是多慮了,不過可以感覺到大家即使相隔兩地,還是一家人。
「是我沒有解釋清楚……讓妳感到不安了吧?我……昨天的態度是在表示不會讓妳出嫁……」
不過,她今天不同於臥病在牀的模樣,態度十分堅毅。
時間停止吧。彷彿有人施下這樣的魔法,所有人的時間都暫停了。
她昨天躺了一整天,實在很可憐。龍膽把工作交給凍蝶,除了跟菊花談話以外,其他時間都陪在她身邊,結果她沒喫午餐也沒喫晚餐,就這麼過了一天。
優秀的侍女長會這麼說,也許是出自她本人小時候對他人的期望。
龍膽因爲這樣很生氣,連恩也受到了傷害。
「妳昨天還那麼反感,到底是發什麼瘋了?」
每次撫子做出這種可愛的舉動,龍膽就會爲了她爲什麼沒有得到疼愛而感到哀傷。
「撫子。」
壞孩子難管教還說得過去,乖過頭反而讓人傷腦筋,這種情形倒是很稀奇。
龍膽心想,這種過來人的經驗不可以當耳邊風。
「……什麼?」
「……撫子?」
「對。」
──爲什麼?
「…………」
「對。」
現在他有的,只有珍惜她的這份心意。
所以今天萬一又爆發衝突,還是答應結婚比較好。
撫子點頭,接着她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口說了起來。
撫子看着真葛說:
「我也是小孩子。」
龍膽的決心也不輸給她。
她跟真葛還有提着寵物籃的白萩走在一起。
「……」
正當龍膽內心五味雜陳之寄,一旁的月燈陶醉地嘟囔着,他感受得到她的決心。
無法理解。只能說天底下就是有不受寵的孩子。
──我有什麼?
龍膽只能露出勉強的笑容。
龍膽看着走在前面的撫子。
龍膽正煩悶時,撫子轉頭看向他,似乎在確認他有沒有跟上。她總是會這麼做。
這麼一來,大家就能馬上回大和了……
他跟父親因爲撫子而疏離,不過他其實很尊敬自己的父親。
應該要照她說的做吧。
──真葛小姐說,要讓她知道自己跟她是同一國的。
「……撫子,妳不要這麼想啦!我已經因爲莫名其妙的事嚇了一跳,結果又說要去教會,我可是下定了決心喔!對不起,可是我說過吧,我會大鬧說不要不要!除非解決這個問題,否則我不會回大和!」
「可是我是秋神。」
「妳本來是個八歲的小女孩。」
「不過我也是大和的秋天。你也是因爲我是秋天代行者,纔會在我身邊的吧?」
「這……」
雖然這麼說也沒錯。
「我身爲秋天,必須做出不會丟臉的舉動。」
「妳沒有做出過什麼丟臉的舉動。」
「……沒這回事。」
──奇怪,怎麼好像牛頭不對馬嘴?
撫子直視龍膽的雙眼,可是完全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撫子過去會尊重龍膽的意見,只要龍膽開導,她都會接受。
不過,撫子今天是怎麼了?
「所以說……如果真的有必要,我會跟連恩大人結婚。別擔心,龍膽。」
她執着於自己的意見,就像菊花一樣。
而且龍膽覺得自己被當成了藉口。
龍膽因爲震驚愣在原地時,撫子畏怯地朝他微微一笑,接着又邁開腳步。真葛與白萩追了上去,將啞然的龍膽留在原地。
「阿左美,不可以。快去。」
凍蝶馬上抓住他的肩膀。
「就算不了解撫子大人的心情,也不可以放棄。」
把狼星這個乖戾男孩養大的前輩,要他別在此時退縮。
「這樣啊,既然你們的身分地位不高,爲什麼他要顧慮你們的心情?」
『我們的確是建議過連恩大人,爲了將來着想,最好是能和各位現人神增進交流。我們也沒想到他會在那天求婚,只能說他是基於對往後的擔憂,自行採取行動……否則就是護衛官的指示。』
「我們受到了侮辱,而你們說想要當面道歉,所以我們專程到這裏來,結果聽到的全是【是小孩子的錯】這種藉口。這算哪門子道歉?」
──他肯定會指着我哈哈大笑。
撫子反過來顧慮起他的心情。
瑠璃倚在窗邊的牆上,姿勢看來就像在與鳥兒嬉戲。包括艾文在內,在場所有教會人士的背上都在冒汗。
總歸一句責任不在我們,這就是他的意思。
他追上去,站在撫子旁邊。
因爲得到撫子的同意,雙方會談也就告一段落。翻譯人員爲了翻譯大和這邊的抨擊精疲力盡,爲他們帶路時顯得相當疲憊。
阿左美菊花是個爲兒子着想的好父親,只是也很喜歡鬧兒子玩。
「花桐,吼他。」
夏天代行者的生命使役可以讓生物有足以啃殺人類的力量,如果見識過牠們的戰鬥方式,就知道這是進入備戰狀態的行爲。
現人神的人數正在逐年減少,儘管憂心,但並沒有強制結婚,只是考慮到將來的可能性,或許有這個必要,而這充其量只是其中一個意見。如果有人主動表現出意願,其實也不需要有婚姻關係,教會可以在斡旋提供檢體(精子及卵子)等方面進行協助。
「你是說他自作主張嗎?」
看來代行者在這裏沒有地位可言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龍膽詢問起撫子的意見,她也有出席,在場的大人默許她不需要發言。
──冷靜,之後再來挽回。
「……可以開窗嗎?」
狼星啐了一聲。幸好對方不懂大和語,他也就沒有降低音量,直接與身旁的凍蝶說了起來。
『連恩大人恐怕是理解我們的擔憂,自行提起婚事。』
她招招手,要他過來代行者們坐的位子。
衆人正猶豫該由誰先開口時,瑠璃率先動了起來。
『實際上就是有。連恩大人聰明過人,而且也與我們立場不同。』
爲了讓撫子明白自己的心情,他本來想把撫子抱起來或是牽她的手,結果撫子都委婉拒絕了。
「……有件事要通知各位,連恩大人與裘德先生正在過來教會的路上,似乎是有話要跟大和的各位說。如果各位時間方便的話……請問要怎麼回覆?」
教會特地開放露臺,餐點接連端到一張大木桌上。
這時菊花負責翻譯的部下已經到場。菊花今天不會出席。
雖然是春陽和煦的午後,這一句話頓時冷卻了室內氣氛。
──這下搞不清楚哪一個纔是大人了。
「連恩大人,這裏這裏。」
『說指示未免言之過重……我們沒有那種地位。』
「那只是個說沒兩句就快哭出來的小孩子而已。」
「他們早就盤算好了吧,爲了壓抑我們的怒氣。」
也許因爲教會人士在場,連恩的神情很僵硬,裘德在他身旁,兩人向大和的與會者點頭致意。
現人神教會的大前提是希望兩國建立良好關係。促進年輕現人神的交流就是其中一環,也期盼能恢復互助制度。
就在大家還要再繼續爭辯下去時,有個教會的人出現,附在分部長耳邊說起話來。
「我們的立場是輔助,而且是在最末端的工作人員。信徒必須保護現人神,你們卻讓那麼年幼的秋天代行者大人提出結婚的要求,這完全是越權行爲。連恩大人是神的器皿,不過實際上還是個小孩子。大人的話想必讓他的內心非常混亂,受到了傷害。大和這邊爲了阻止這件事,不得不提出反駁,我國的秋天也很心痛,昨天甚至出現身體不適的狀況。這樣要怎麼達成國際交流?連我這個出身自現人神教會的人都覺得羞恥。貴國與我國不管要推動什麼計劃,都必須優先考量現人神的意願。這件事我會回報現人神教會大和總部以及國家治安機關。這不是威脅,而且我的立場容許我這麼做。」
艾文歉疚地表示,舉止有些做作。
──伶牙俐嘴的傢伙。
如果他在場,問起自己沮喪的原因並且知道答案。
「……建立友好關係是無所謂,不過你們推出來交流的是年僅七歲的少年神,而且還讓他在【誤會】的狀態下發言,這就得追究你們的責任了。不管你們再怎麼巧妙逃避責任,都不是未成年小孩子的錯。雖然那位護衛官應該要更盡忠職守,不過狀況恐怕不容許他這麼做。關於這件事,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如果會影響到你的立場,我就不見他。」
接受招待似乎會被當成同意和解,但拒絕的話,在外交上未免顯得過於頑固。
狼星散發出的壓迫感愈來愈強烈。
「撫子、撫子。」
『我們是誠摯向各位致歉……』
「……嗯。」
這時,有個人灑脫地出現了。
總之爲維持世界構造,並且進一步改善未來人們的生活,希望儘可能挑戰各種可能性,並且爭取其他國家的認同。
「不需要經過我同意……重要的是妳的想法。我之前害你們沒辦法有友好的交流,我想可以見他的話是最好的。」
「各位還沒欣賞過這座庭園吧?對方會另外端茶過來……也請護衛們一起享用輕食。」
「這不是要你們結婚的意思喔。」
「撫子……」
「不用這麼做,龍膽。我要長大。」
「啥?提供?那是真正想要小孩子的人做的事,爲什麼必須爲了血族這麼做?我們的人權到哪裏去了?還有啊,你真的懂階級是什麼意思嗎?你從剛纔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我們大和不喫你那一套。」
「撫子,妳想見連恩大人嗎?如果妳不想要……」
『我是橋國現人神教會佳州分部的代理分部長艾文•貝爾。首先,請容我爲我方不合宜的請求方式,向各位致歉。』
抱歉讓大家產生這種想法,併爲此感到遺憾。
龍膽腳步先是有些踉蹌,接着立刻跑了起來。
龍膽會這麼覺得,是因爲仔細聽,會發現艾文迴避了道歉。表面上是誠摯向大家謝罪,其實內容根本空無一物。
──幸好他不在。
「我就聽你怎麼說,聽完再來決定處置方式。」
參觀完設施內部後,安排了與教會關係人士的會議。
艾文不懂大和語,因此以央語招呼大家,再由翻譯人員逐一翻譯。
「注意你的說詞。」
接着,大和這邊聽了數十分鐘美麗辭藻包裝的解釋。
「嗯。啊,不過……龍膽你同意的話……」
氣氛稍微緩和下來後,連恩他們抵達了。
他們被帶到同樣無比奢華的接待室,對方端出精緻華麗的下午茶點心,此時正是午後的下午茶時間。
『我們完全無意對各位現人神失禮。讓各位護衛官以及同行護衛對橋國產生不信任感,我方也深感遺憾。』
瑠璃說完後,沒有經過同意便逕自起身,打開接待室的窗戶。她似乎早就有所準備,只吹了聲口哨,野鳥就紛紛朝窗戶飛了過來。她伸出食指轉圈,鳥兒也隨之在室內盤旋。
至於檢體的話,不一定要來自代行者的家系。
龍膽立刻戴上微笑的面具說:
「小孩子是會在知道大人的擔憂後做出行動,不過哪有小孩子會主動這麼做?」
他故意說大和語,大概是想表達出不屑跟你這種人講央語的意思吧。
月燈也跟着出聲譴責。
代行者對他們準備得這麼周全感到愕然,不過那些早就餓扁的護衛都顯得很開心。
凍蝶的喝斥沒什麼效果,事實恐怕正如狼星所說。
兩尊神散發出極爲強大的壓迫感,艾文儘管受到神威震懾,照樣做出回應。
說不定其實教會早就要求他們隨時待命,萬一討論進行得不順利,就由他們代爲出面回應。
現場的脣槍舌戰暫且休兵。
『這……』
龍膽苦嘗着失落的滋味,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瑠璃迅速下達指令。白萩抱在懷裏的花桐馬上吼叫了起來,平常沒聽過牠叫得那麼大聲。
「你講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能否認我們的憂慮的確是有影響到連恩大人,所以向各位致歉。』
他每一句話都在卸責,巧妙地逃避責任。這時狼星馬上回嘴。
瑠璃與狼星聽完後,開始嚴厲抨擊。
需要這麼做的是龍膽,秋神無情地拒絕了隨從的感情。
「請求……也就是說,你們承認指示佳州的秋天代行者,將婚姻這個話題搬到檯面上來討論,可是他沒有正確傳達你們的用意?」
「好,我會見連恩大人。」
不合宜的表達方式。
教會人士每一個都穿着長袍,不過他的裝扮最爲豪華。那想必是用來顯示階級高低,只是聽過月燈解釋後,如今看起來完全是財富的象徵。
那是個看似六十來歲的橋國男性。橋國現人神教會佳州分部的分部長因長期住院,於是由這個男人出面接待。他的五官柔和,體型健壯。
「我絕對不會讓你們結婚。我也會在場。」
連恩遲疑着沒有動作,於是她特地起身去牽起他的手,把他帶過來。連恩羞澀地抬頭看着瑠璃,就這麼任她牽着往前走。
龍膽看着他們兩人的模樣,咕噥着說:
「…………瑠璃大人那種態度真的很貼心。」
夏日女神基本上友善而且溫柔,就像夏天一樣具備鼓勵人心、積極向上的個性,只是同時也有一旦認定對方是敵人,下手便毫不留情的一面。狼星看着瑠璃笑咪咪地牽連恩過來,發起牢騷說『太沒警覺心了』。連恩站在大家面前,開口說道。
「大家好。」
他說起了大和語。
「……對烏起。」
聽得出來,他想說的一定是對不起。
他想必是臨時學的吧。難爲情又不安地說着陌生的語言,態度充分展現出他的誠意。
「抱歉讓各位有不快的感受。」
接着裘德以流利的大和語說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因爲大家誇張的反應,裘德也有點喫驚地繼續說。
「……我的……唔,第二外語……?是大和語。」
「原來你會講我們的語言嘛!」
瑠璃跟昨天一樣炮轟起來。
「對。」
「爲、爲什麼每個人都要藏一手?莫名其妙!」
裘德苦笑着。
「昨天有菊花先生在場,而且佳州這邊幾乎沒有人會說大和語,這麼做也是爲顧全場面。其實這次會面會拔擢連恩,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爲我。」
大和這邊不由自主看向龍膽,龍膽也訝異地看着裘德。
「感覺好像狼星變成了女孩子!」
「葉櫻妹。」
他的聲音細得像是小鳥輕鳴,似乎害怕讓人聽見。
大家想像起活潑又兇悍的女版狼星,可是都不怎麼成功。大和的冬王沒有給人活潑的印象,難以做出聯想。
如果是可以輕易找出缺點的對象就好了,這麼一來就能當成要對方別靠近撫子的理由。
「大部分都描寫成同性,像是兩位男性或是兩位女性。」
狼星蹙起眉頭。
他們兩個人一開始根本不肯跟對方說話,如今則是自然就能聊起來。
「如果要形容的話……就像暴風雪,狂風暴雪化成了人類……」
「爲什麼你會選大和語當成第二外語?」
裘德自己也很難說是在優良的環境中長大。
也許是沒想到會聽見這個問題,連恩愣了一下。
「哇~!好有意思!完全體現出神話的內容,那夏天跟秋天呢?」
「連恩大人。」
「撫子,對不起。」
『對。而且橋國……唔,至少佳州不像大和那樣,大家都是朋友。我不是很清楚……如果不是我遭到排擠的話……』
「……冬天好難懂。」
「我希望這孩子能有夥伴,可惜我自己是教會職員的私生子,沒有後盾。從小我就只能聽從教會……」
「我有個跟我像親兄弟一樣的朋友,我們有段時間常一起看大和的電影。爲了理解其中他最喜歡的電影導演的製作祕辛……」
裘德朝連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萬一有機會見到對方,千萬別在本人面前說這種話。」
狼星不耐煩地嘀咕。瑠璃問起裘德。
連恩朝跟瑠璃說話的裘德喚了一聲。裘德注意到他們的話題,代連恩回答。
她指向桌上的輕食與點心,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坐這裏──不需要語言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你有時候很貼心欸。」
「顯然是這樣沒錯。如果是清楚神話的人,就會把冬天畫成男生。」
「這只是民間說法而已。」
「有這種事?」
「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們可以一起……」
「原來那是興趣啊……這樣啊。這麼一想,總覺得那幅畫很不敬……」
龍膽的心情五味雜陳,對着連恩說:
『你不是做出決定,正確來說是接受了提議吧。因爲有教會的人在場,你不需要說不利於自己立場的話,可是也沒有必要太害怕。我有個問題,佳州的冬天在做什麼?』
瑠璃佩服地看着狼星。
狼星看着瑠璃板起了臉,但是並沒有生氣。
「妳倒是常常表現得很失禮……」
連恩聽狼星這麼說,低垂的頭抬了起來。
狼星自知話題岔開了,於是清了清喉嚨。
『對,對方沒有率先跳出來阻止嗎?還是這件事只有佳州的秋天知道,沒有告訴其他人?』
「我好沒用……」
「我叫瑠璃。」
狼星這時想起,連恩還在進行爲期約一年的修行。
『裘德……』
「那算是藝術精神的發揮吧。」
「對。另外還有……我記得春天那位大人是十三歲,很怕羞,不太會跟隨從以外的人說話。現在是春天顯現時期,想必她正在忙。」
因爲狼星也會說央語,連恩稍微沒那麼緊張了。
然而,這個幼稚的期望瞬間粉碎。想必是在雙方見面前,他臨時要裘德教的吧。其實寫在紙上也可以,不過他想記在保證可以看到的地方。
龍膽心想,太狡猾了。
「大和,大家,對不、起。」
「我知道啦。不過說來真奇妙,四季神明在藝術方面不是都描繪成同一個樣子嗎?我看過全部畫成女生的畫喔。其實就擺在我老家……」
就像連恩剛纔那樣,撫子也鼓起了微弱的勇氣。
「連恩大人,你喜歡點心嗎……?」
『……可是,決定要說的人是我。』
「夏天那位大人好像是十八還是二十歲,是佳州最年長的代行者,年資也最長。因爲長年擔任現人神,非常有架勢。」
裘德垂下了視線。
「還真是面面具到啊……」
「合作派迎合現人神教會以及季節塔的做法,其中也包括不願意配合,但是因爲各種因素決定服從的人;反叛派則是對高層明顯展現出敵意的人。簡單來說,就是對高層採取的態度。」
「佳州的春夏冬恐怕都是合作派……他們就算知道連恩的狀況,大概也不會出聲幫忙……」
前天劍拔弩張的龍膽擺出了親切的態度,因此連恩儘管緊張,還是在撫子旁邊坐了下來。
「活潑?」
「感謝您的稱讚,瑠璃大人。」
「我是在誇獎你。冬天意外(?)對女生很溫柔呢,凍蝶先生也是!」
「瑠璃大人的表情豐富,只要記住幾個單字,搭配比手畫腳就能溝通了。」
「……順帶問個問題,有春夏冬代行者的情報嗎?」
「這麼說的話,是我家那幅畫的創作者覺得所有神都是女生很好,纔會這麼畫嗎?」
「冬天也是嗎?」
狼星叮囑時,瑠璃笑着說:
經過這趟旅程後,他們終於能像這樣面對面交談,這件事對大和的國家利益沒有幫助,但對四季同盟來說是一大進展。
凍蝶露出了輕柔的微笑。狼星接着說,指責起她的無知。
換句話說,這是爲避免代行者之間語言不通所做的安排。
除了狼星與瑠璃以外的其他人,都很有興趣地聽着這段對話。
坐在龍膽身旁藏身的撫子喚道,於是他又抬起頭來。
「三位全部都是女性。」
因爲裘德忽然說起大和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侷促的連恩又開始盯着地上。
他的掌心用油性筆寫了幾個大和語的單字,同時備註央語的發音方式,後面畫上箭頭,箭頭後面是單字的意思。
「妳不知道嗎?冬天很少有女性出生,所以特別珍惜女生。」
裘德一邊回憶,一邊說着。
『大和這邊能理解你的處境,不用放在心上。你只是遵從大人的指示,不需要道歉。是教會指示你那麼說的吧?』
『你是指結婚這件事嗎?』
『連恩大人,大和這邊理解您的狀況。雖然無法同意您對撫子的求婚,但大和非常樂意歡迎您這位新朋友。請入座。』
──可惡。
「我懂了……你也過得很辛苦。」
「哦~」瑠璃說着,顯得很有興趣。
「有女生喜歡被說像男人嗎?就算有也別說。」
『我沒見過冬天代行者大人,不知道……』
他想起前幾天瑠璃說過的話,儘可能讓口氣柔和下來。
「只能說是一位極爲兇悍的女生……聽說大和的冬天代者大人以【暴徒殺手】的名號遠近馳名,我國佳州代行者大人在擊退匪徒這件事上,也有不相上下的熱情,即使在休息的季節,也會與國防機關聯手消滅匪徒。」
冬王再怎麼冷酷,也不至於冷落這樣的小孩子。
裘德對狼星的發言做出補充。
裘德接着換了個語言,似乎是判斷接下來用大和語來解釋比較恰當。
「爲什麼?」
瑠璃開心地說。
『這個嘛,我們這裏也是去年才終於結盟。不過像這種兩國之間的問題,不該由秋天,而是由冬天出面才適當。』
「好厲害……大家的學習理由都好偉大、好了不起……我都要討厭自己了。爲什麼我不會說央語……」
『老實說,橋國代行者之間有派系之分,分別是【合作派】與【反叛派】。』
關於這種情形,狼星並不太驚訝。狼星他們只是因爲匪徒的恐怖攻擊,碰巧得到團結的機會,四季基本上沒有結交的理由。
『對了,你還在四季降臨前……』
看見連恩顫抖着雙脣,努力說着大和語,在場所有人──包括狼星──都怒氣全消。
「冬天那位大人十二歲,是一位新人……該怎麼說呢……非常活潑……」
他似乎是自學學會的,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就像阿左美先生剛纔說的……』
「不管在世界上哪個地方,冬天代行者輩出的社會都是這種情形。所以說,佳州代行者大人是女性這種情況非常稀奇。根據傳說,四季神明……春天是女神,冬天是男神,所以四季後裔也自然有這樣的傾向……但這只是民間說法就是了。」
所以纔會寫在手上。他那稚氣的思考方式一目瞭然。
連恩先是看着自己的掌心,接着迎上撫子的視線。
「……」
瑠璃與撫子不自覺看向對方,對着彼此微笑。
「……閒話就不多說了。剛纔提到連恩大人沒有後盾吧。」
連恩不懂大和語,只是在一旁靜靜聽着大人講話,這時他聽見自己的名字,趕緊坐直身體。
「對啊。因爲其他季節的行者大人也不能依靠……很難組成四季同盟。連恩大人就算不跟撫子結婚,遲早也會幫他安排對象。」
裘德默默點頭。當事人恐怕已經很難推翻這樣的狀況。即使是代行者護衛官,也不過就是個巨大組織裏的小齒輪。
「我要是輕舉妄動,護衛官這職位會馬上不保……」
他愈是想保護連恩,就愈無法違抗教會,最終陷入兩難的局面。
「我自己就是透過相親得到幸福,沒有什麼立場反對這種做法,可是……這不是連恩大人想要的吧?連恩大人,Marriage,No?」
連恩似乎聽懂瑠璃的意思,點頭後附在裘德耳邊說起話來。
裘德替他回答。
「他說現在沒辦法思考那麼遠的事……不過,教會勸他依慣例趁早結婚……我認爲爲了連恩着想,即使是算計也好,最好還是找個人訂婚,讓現人神教會接受。」
原本沉默不語的凍蝶說:
「爲什麼?」
他沒有譴責,只是語氣一點也不客氣。他保護代行者的心情非常強烈,大概是想問清楚這話真正的含意吧。
「橋國的四季以及巫祝射手後裔在受到保護時,現人神教會的資金是極爲重要的財源。因此對教會的順從程度不同,受到的待遇也不一樣。」
「……崇拜者的地位比崇拜對象高嗎?」
「說來慚愧……橋國正是如此。如果有人敢反抗,教會只要一句話就能讓那個人受到冷落。後裔在受到保護後,必須捨棄過去的人生,隸屬於季節塔之類的相關機構,就算在那裏也會遭受牽連。畢竟塔和教會是一丘之貉。一旦教會認定連恩是不聽話的現人神……如果有後盾還不要緊,沒有的話,他的家人不知道會淪落到什麼下場。尤其是經濟方面……」
「管得這麼嚴,應該有很多人逃亡吧……」
「後裔在發現前的個人資料都會遭到消除,逃亡相當困難。另外,我們的身體裏面會埋入一個稱作【晶片】的個體識別積體電路。」
在場所有人開始議論紛紛。
「這……簡直難以置信。是用來追蹤的嗎?」
「對。現人神教會的信徒與神社的氏子……信徒其實有重疊,相當多人在崇拜自然的同時也有現人神信仰。由於信仰對象彼此相關,會出現這種現象也很正常……所以一旦惹怒神社這事傳開來,信徒的態度也會跟着變得冷淡。總的來說,大和的神社具有公正委員會的約束力,可以自治,導致正統的公正委員會不受重視……聽說公正委員會在海外有很顯着的功績。」
「爲什麼橋國的現人神教會會有這麼多信徒,讓他們可以花大錢蓋這種建築物?」
「可以是可以,只是控訴的證據不會有點薄弱嗎……?感覺像是我們主觀認定連恩大人遭到教會欺壓……」
「對,在常出現宗教對立的國家,公正委員會有相當活躍的表現。拿現人神當盾牌,取締迫害其他宗教的行爲,也在他們的管轄範圍內。在一神教信仰勢力強大的橋國,有很多情況需要他們出面……」
連恩的表情稍微開朗了一點。
「吸引人們前來的莊嚴氣氛,以及象徵物的魅力,是宗教非常重要的元素。這是現人神教會已經深入橋國的另一種解釋。」
「對,聽說那種世界特別講究尊重。對長輩不能有冒犯行爲,否則休想在業界混下去,這方面非常類似。」
「佳州的現人神教會說不定會把大和視爲眼中釘,關於這一點……」
「正是如此。畢竟有太多地方有冒充神儀之類的行爲。他們害怕被神社盯上,不敢胡作非爲。說得更簡單點,萬一讓神社相關人士認定『那個現人神信仰的宗教團體根本是亂來,違法亂紀!』,這個消息馬上就會在圈子裏傳開來,遭到衆人排擠,導致行動處處受限。」
這裏會以恐怖政治的方式統治,目的大概是爲了消除逃走的念頭吧。龍膽聽着他們對話,忍不住說了一句。
狼星的表情像在說『這麼說來,是有這種委員會』,他接着說道:
現場所有人聽到龍膽的提議,分成了不同反應,有些人知道【世界現人神信仰公正委員會】,有些人不知道。龍膽對上瑠璃茫然的視線,急忙補充說明。
「我懂。有的人還有特別喜歡的鳥居。」
所以不能擅自行動,只能服從。龍膽問起裘德。
連恩聽着大家的對話,嘴巴囁囁嚅嚅動了起來。狼星打斷了他的話。
「不是,這是四季和射手的後裔設立的,視情況也會跟國家機關合作。現人神信仰是歷史悠久的宗教,而宗教有時候會出現脫離原本目的的行動。爲了不讓宗教利用信仰現人神的信徒,或是做出損害現人神權益的行動,像我們這樣的後裔爲監督各宗教團體所設置的,就是這個委員會。」
「荒神隊長,這麼一來信徒減少,教義失去信賴,團體就會走向荒廢了吧?」
「原來如此。」
「……跟裏的情形好像。」
「這麼認爲的先祖們希望儘可能以非暴力方式解決問題,所以催生出公正委員會。監督對象不是匪徒,是委員會的一大特徵。春天至上主義的【彼岸西】也算是邪教,但因爲是危害現人神的匪徒,只能選擇戰鬥,而恐怖分子的行動是由特殊部隊負責迎擊。公正委員會是透過討論,藉由指導改善等各種制裁來解決問題。」
「不方便說嗎?」
「這樣啊。橋國的四季後裔大部分是後來才知道自己的出身……就像你說的,有很多人試圖逃亡。教會以及塔爲防止逃亡,想出了各種手段。」
「宗教法人……稅捐優惠……」
在四季裏面無依無靠,一旦忤逆高層,將會牽連家人所受的待遇。本人依然年幼,能做的只有拉攏有力人士。
「對不起,我的用詞可能不太適當……」
「這麼做真的有用嗎……」
宗教建築的確是擄獲了相當多人心。
「感謝瑠璃大人的寬宏大量……這的確是可笑的理由,不過瑠璃大人,您在看到這個國家常見的一神教聖母像或是鐘塔教堂,不覺得很美嗎?」
連恩現在的狀況,比大家料想的還要嚴峻。
龍膽聽見裘德這麼說,忍不住面露苦笑。
護衛官也沒有後盾,還勸他結婚。本人走投無路,指望着攀附其他代行者或許能帶來一線生機。不過從裘德的話裏聽來,這樣的期望恐怕只會落空。龍膽又接着問道:
「我知道,可是爲了以後着想,我認爲在這時候控訴對方的態度有問題是有效手段。各位願意配合嗎?」
「這麼有戲劇性啊……我們簡直成了娛樂工具。」
接着換狼星對龍膽的解釋提出疑問。
「我沒有生氣。如果民心能因此得到救贖,那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荒神隊長,這件事不能上報【世界現人神信仰公正委員會】嗎?」
龍膽說得理直氣壯,裘德聽見後詫異地眨了眨眼,接着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那麼就有一試的價值了,只要認定這地方有欺壓現人神的事實,或許會有制裁措施。」
在龍膽這麼說之後,那些本來沒有同感的人也紛紛點頭。
龍膽一臉凝重。
「那是國家高層設置的嗎?」
龍膽笑了開來,瑠璃則是與艱深的辭彙陷入了苦戰。
「……抱歉離題了,公正委員會的解釋就到這裏。荒神隊長說的沒錯,如果要向公正委員會報告『由於現人神教會的指示,強迫連恩大人完婚,使他明知會冒犯大和秋天依然不得不求婚』,我們手上並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在這種狀況發生時,留下【紀錄】是非常重要的。民間在提起訴訟時,如果有留下騷擾或是毀謗的紀錄,在正式起訴時就能成爲有效證據。主觀認定也沒關係,最重要的是讓紀錄留存下來。各位方便的話,可以向各自的裏報告,要求對佳州教會展開調查嗎?」
「阿左美的父親說過『大和的神社有強大的權威』,就是這個意思。」
「可以登記爲宗教法人,也登記了。」
『……嗯,如果狼星你站在我的立場,會怎麼做?其他人呢……?裘德,幫我翻成大和語。』
『可以。』
所有人沉思了起來。目前大和的代行者大多有穩固的地盤,春天的花葉雛菊因爲遭到裏的排擠,沒辦法多說什麼,但她得到了冬天的保護。
龍膽注意到話題扯遠了,趕緊言歸正傳。
「……這樣啊。」
「剛纔也說過,很遺憾。我的成長環境也無法提供後盾。」
月燈沒想到會有人這麼問,一聽嚇了一跳。
「正是。大和的衆多神社裏面,有的是祭祀四季與日夜神,自古以來就在民間根深柢固。現人神是神的化身,所以受到敬仰,不過是先有自然崇拜,後來才發展出現人神信仰,結果神社就成了現人神信仰的典範。這該怎麼解釋呢……不管是什麼樣的文化都會有先驅,爲了在那個領域生存下去,必須尊重並且懂得察言觀色……這樣的解釋能懂嗎……」
「世界現人神信仰公正委員會也會對行爲過當的邪教進行指導以及勸阻,那種組織特別容易導致歷史悲劇發生……對我們而言也是一種麻煩吧?」
「大和是監控社會,而且在成長過程中很難發展出逃亡這個概念。此外,跟你們不一樣的是我們那邊保護很嚴密,不容易產生出在外面生活這樣的想法。」
龍膽心想,有更簡單明瞭的方式來解釋公正委員會是什麼樣的組織,於是換了個方向說明。
「豈止麻煩,簡直是恐怖!他們到底爲什麼可以那麼放肆!」
「連恩的父親是四季後裔,不過他和他的父母都漂泊成性,很難提供幫助。現在他和連恩分開住,正在到處流浪,確認自己的根源來自何處。」
龍膽瞥了眼月燈,她順着話題說道。
「感謝您心胸寬大的解釋。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這是從視覺觀點發展出來的世俗說法。在橋國,現人神教會的建築物在美術方面優於自然崇拜的教會,所以形成流行……」
狼星的寬容讓龍膽鬆了口氣。
「這樣就能理解裘德先生所說的情形了,畢竟我們也生活得很拘束。」
「阿左美先生長年旅居海外,你不僅限於大和的豐富知識是來自父親嗎?」
龍膽的提議沒有遭到拒絕,每個人都躍躍欲試,大人們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來。在一旁默默聽着的裘德問起了龍膽。
凍蝶接過了話說:
鍾愛美麗的事物,跟相信或是完全不信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或許也是有人會由此產生出新的信仰。
「反過來了,是大和認定佳州的現人神教會是敵人。因爲傷了撫子的心。」
龍膽暗自害怕會有人罵這是不敬的行爲,但是發難的只有瑠璃。
「我和連恩身上都有。大和不會這麼做嗎?不然你們要怎麼追到逃亡者?」
「無可否認的是這不是個有力的控訴,說不定調查過後只有警告處分。不過我剛纔也說了,也許之後會有幫助,而且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
「裘德先生,有人保護連恩大人嗎……」
「是,我稍微幫忙過父親的工作。各位聽到公正委員會一時反應不過來也很合理,畢竟大和的情況,是大和境內由自己治理,不需要他們出面。」
歷史再怎麼不同,過程都是大同小異。橋國的裏沒有發揮功能,於是季節塔以及出資者現人神教會代爲掌握了權威。代行者們在因爲春天那起事件奮發圖強之前,也是凡事以裏的意思爲主,因此能理解裘德主張無法行動的心情。要是有什麼輕舉妄動的行爲,不只是自己,連帶身邊的人也會遭到拖累,變得不幸。
『叫我狼星就好,我也直接叫你連恩,不然央語容易搞混。』
「什麼!是爲了這麼可笑的理由嗎?」
龍膽點頭同意凍蝶的話。
思考中的龍膽這時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裘德答道,神情依然擔憂不已。
「那麼連恩大人的親屬……」
『可以嗎?』
龍膽看向瑠璃以外的其他人。大人似乎都聽得懂,令他感激的是,凍蝶與裘德細心地壓低聲音向小孩子們解釋。
「就像演藝圈一樣嘛。」
狼星苦笑了出來。
「信仰現人神的宗教團體是以現人神教會爲首,不過其他還有很多團體。爲了調查這些團體有沒有不法或是脫序行爲,設立了監督機關,那就是【世界現人神信仰公正委員會】,簡稱公正委員會。」
「知道了。」
月燈聽了龍膽的提問,蹙起眉頭說:
「我在國外有親戚嗎……我可以用一下手機嗎?我來問爸爸媽媽還有菖蒲。」
「是、是有這種感覺……很漂亮,很精緻。」
「我懂了!」
「不是……各位身爲信仰對象,得知後也許會一笑置之。最爲人接受的說法,是因爲橋國有個時代普遍認同一種戲劇性的解釋,認爲現今的【人類】得到神授與力量,克服重重的試煉與困難後,得以將自然帶給人民。」
這段解釋很有月燈的風格。龍膽觀察大家的反應,接着說下去。
「……這是個很難的問題……基本上不會行使武力,而且每個國家的處置都不一樣。在有國教的國家,現人神信仰屬於私人團體,只會受到有限的制裁。橋國是每個州對宗教法人的設立許可有不同規定,一旦判斷享稅捐優惠的宗教法人有不當行爲,便能進行各種懲處。裘德先生,佳州這裏是什麼樣的規定?」
「阿左美說的沒錯,大和的裏也是類似的制度。有內政、經濟還有懲罰……以及階級制度。」
「瑠璃大人,唔,您先忘了剛纔那些話。總之佳州是會斥責壞人的州,可以向有關機關通報來幫助連恩大人,您只要記住這一點就行了。」
「崇拜現人神卻去做壞事,因此生氣的現人神相關人士……簡單來說是這樣吧。可是,那些人會乖乖捱罵嗎?」
瑠璃提出了一個單純的問題。
連恩需要的正是這種保護。瑠璃一臉苦惱地說:
瑠璃的形容瞬間讓這個話題變得庸俗,但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龍膽嘀咕着,凍蝶也表示認同。
「……這是最實際的方法了。凍蝶,你也去了解一下冬天那裏的情形。」
「您每次看到大和神社的鳥居,不會感到雄偉嗎?」
「連恩和我都受到現人神教會的管控,爲了保護這孩子只能維持現狀,有沒有什麼可行的方法……希望可以藉助各位的智慧……」
『……冬天代行者大人……』
此路不通。龍膽思忖着。
所有人聽着龍膽出乎意料的說詞,紛紛沉吟。他們難以表達肯定,但也無法全盤否定。
「瞭解。這次給你們添了這麼大的麻煩,感謝對我方的諸多體諒。」
「不用這麼客氣。我如果站在你的立場,一定也會跟你一樣猶豫。這是個需要時間解決的問題,大家一起來努力改善連恩大人的立場。首先就由我們來突破現狀。」
裘德像是爲龍膽的話深受感動,回了聲『是』。
後來大家閒聊了起來。
龍膽看向安安靜靜喫着餅乾的兩位【秋天】。
──孩子們好像覺得很無聊。
他們似乎跟不上大人的話題。龍膽望向庭院,稍遠的地方有美化景觀的噴水池、神像以及花圃。凍蝶注意到他正盯着庭園的方向。
「阿左美,你要帶撫子大人跟連恩大人到庭院轉換一下心情嗎?」
「可以嗎?」
其實他一點也不想要他們兩人的感情太要好,只是前輩護衛官的貼心,還是讓他的語氣不自覺雀躍了起來。
大人們似乎也很過意不去,立刻就同意他們去散心。撫子顯得躊躇不決。
「可以嗎?可是……雖然我們派不上用場,還是在場比較……」
以他們的立場,能在場當然是最好的。凍蝶馬上跟着出言說服。
「撫子大人,我們這邊有事會立刻通知兩位,可以麻煩撫子大人協助促進外交嗎?」
「這……」
「當然,是以朋友的身分。」
撫子默默點頭。
「我們此行的目的,本來就是爲了增進雙方友誼,親善大使這個職位希望可以由撫子大人來擔任。」
「親善大使……」
「這是非常重要的職位。阿左美,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照顧他們嗎?」
連恩又是害羞又是坦率地向撫子求助,撫子笑咪咪地回答他。
撫子坐在噴水池邊,喫起了餅乾,雙眼始終注視着連恩。
「我喜歡龍膽。」
──啊,快哭出來了。
「龍膽,你不用那麼擔心我……」
「可以,只要待在庭院裏就沒問題。」
連恩似乎也注意到了,語氣顯得很喫驚。
「嗯。」
他是理解橋國狀況的人,不能連他也跟着離開會議現場。
『拉過來?』
「存起來後,就算附近沒有山也可以進行治療……去年呢,我在離山很遠的地方治好了人……抵達前我一直很不安……心跳得好快,後來我把生命力存在體內,隨時都可以救人。」
「你會烤餅乾嗎?好厲害。」
撫子詢問後,白萩淺淺一笑。
「連恩大人……你喜歡什麼口味的餅乾?」
「沒有……」
裘德對龍膽苦笑,接着帶連恩回到座位那裏。
『我也學得會嗎?』
「可是,只交給阿左美先生一個人……」
這是生命腐敗能力的基礎練習。雖然一般較爲關注操控生死的能力,最重要的還是行使季節顯現的力量,所以從這種技巧開始練習。
他想起現在還有保持聯絡的那些同學,彼此之間並沒有性別的隔閡。
「我來陪他們,裘德先生請留在這裏。」
『撫子,妳做了什麼練習?我是這個。』
──雖然說得簡單,並非歷任代行者都做得到。
「……好吧,可能不是不開心,只是我自己的猜測。不過,妳的態度那麼冷漠,我擔心妳是不是討厭我了……」
『連恩,什麼事?』
「龍膽,我沒有不開心。真的。」
「我正在練習把生命力存在體內。」
所有大人溫暖守望着他們。他們一路追逐奔跑的花桐,花桐在噴水池前面停了下來,汪汪地叫了一聲。今天有點熱,也許花桐覺得待在涼爽的地方比較舒適。
大和語的翻譯顯示了出來。連恩看向龍膽,一臉開心的樣子。
教會庭院的噴水池鋪有五顏六色的石頭,只是看着水面都很舒服。連恩因爲花桐的出現顯得很興奮,龍膽問他要不要摸摸看,他小心翼翼地摸了之後,驚歎地說了聲『好軟』。花桐似乎樂於接受稱讚,乖巧地讓連恩撫摸。撫子趕緊拿出從狼星那裏得到的翻譯機,對着機器說起話來。
接着,他手上的葉子逐漸褪去色彩。
而且兩位神已經建立起友好的關係,龍膽允不允許已經不是問題了。
雖然之前是百分之百的討厭,不過從連恩的樣子看來,他連初戀的初字也不知道怎麼寫。
──我自己在國外也有朋友。
『他們說,還不如精進自己的能力……』
『那是技法書最後面的技巧。撫子,妳已經學會了嗎?』
龍膽聽着忍不住感到驕傲。
在還沒有進行過四季降臨的連恩眼中,撫子是他目標成爲的前輩。
「我希望妳可以否認。」
雖然是自己說出口的話,龍膽心裏還是有點受傷。比起跟自己玩在一起的時候,撫子現在的表情更像個小孩子,龍膽不禁心情複雜。
『需要切菜或是攪拌的料理都難不倒我!』
「撫子……妳好像可以跟連恩大人變成好朋友。」
「餅乾好喫嗎?」
他一針見血地問了,然而撫子馬上就大大搖了搖頭。
他直截了當地說,令撫子愁眉不展。
『我會做。』
『怎麼不早說?放到哪裏去了?去找吧。阿左美先生,請恕我們稍微離席。』
撫子難掩驚慌,看向龍膽。
『那隻狗跑好快!』
「花桐,不可以。」
連恩說完後,從旁邊的大樹底下撿了片飄落的綠葉回來。
「我知道,聯絡方式對吧。連恩大人,您有手機嗎?」
『那樣還是很厲害欸。』
這場會議就快要結束了,如果還有討論到什麼重要大事,凍蝶之後應該會一併轉告。龍膽也想留下來,不過總是需要有一位護衛官照顧他們兩個人。
撫子的反應不能說是無情,只是跟平常不一樣,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
去年拂曉射手發生的那件事,把撫子往神的階段又更推進了一步。
「撫子,妳可以按這個按鍵,這樣就可以雙向翻譯,在熒幕上顯示經過翻譯的語言。」
『裘德,手機拿出來,我要跟撫子交換聯絡方式。我的揹包在哪裏?』
他似乎單純只是想跟撫子交朋友而已。撫子在裏沒有同齡的朋友,說不定需要他的陪伴。
「……」
撫子與連恩把餅乾放在手帕裏,塞進衣服口袋,接着離開椅子。這時,交給白萩照顧、在寵物籃裏的花桐汪汪地叫了起來。
「對。這裏是大都市,恐怕很難掌握到靈脈……看得到山,可惜太遠了……很難拉到這裏來。」
「妳不否認討厭我那句話嗎?」
『我還不太會治療……等我學會後,妳能教我嗎……?我可以打電話或是傳訊息問妳嗎……?』
撫子指向遠方,對不解的連恩說:
龍膽有些慌張,不過她並沒有哭,而是小聲再小聲地說:
「嗯,好喫。」
「當然沒問題,我會負起責任來。各位,我帶孩子們暫時離開一會兒。今天幾乎都在討論事情,至少最後讓他們……」
「我什麼都不會,連恩大人的手好巧。」
花桐一離開籃子,馬上飛快地從撫子與連恩旁邊衝了過去。
連恩的臉上冒出問號,現在似乎還不到他能理解這番話的時候。
「白萩先生,可以讓花桐出來嗎?」
龍膽不得不承認,連恩的確很可愛。
「……」
「當然可以,如果你不嫌棄的話。龍膽……」
「嗯。」
──不愧是我的秋天。
話一說完,翻譯機畫面立刻顯示出經過翻譯的央語。龍膽看了看熒幕,翻譯沒什麼大問題。連恩的雙眼亮了起來。
「我喜歡巧克力加原味的,像這樣……捲成一圈一圈的……」
「等你學會治療後,一定就能學會了。把生命力拉過來,存在肚子裏面。」
『有!裘德……』
身爲保護者也不是不能允許,龍膽在內心說服自己。
『不是吸取,是儲存嗎?』
撫子也顯得很消沉。
「撫子,等一下吧。」
「我、我以爲不用否認,你也知道……」
龍膽手扠腰,內心不由得納悶,只想着要怎麼緩解這尷尬的氣氛。
「唔……我只會那些自己擅長的……而且我頭腦不是很好……所以中間那些都學不會。」
──如果是同樣的情形……
──這種程度的交流應該沒關係。
撫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位置大概在肚臍下方。雖然不知道別人的身體是什麼構造,那裏想必就是她儲存生命力的地方。
「……連恩大人,我們到那裏去喫餅乾吧。那裏有噴水池喔。」
撫子像是覺得不好意思,目光微微低垂,看着地上。
都市裏看不見山脈,不過她指的方向想必是座有靈脈的靈山。
「對,從有靈脈的地方得到生命力,再存起來。」
連恩的表情有些自豪,不過又馬上沉下臉來。
裘德好像一直在關注這裏,在連恩大喊前就跑了過來。
裘德正遲疑時,龍膽微笑着說『不要緊』。
『可是在成了神之後,他們就不許我下廚,說是沒有意義。』
「妳在生我的氣嗎……撫子?」
『我家以前開餐廳,會賣手工餅乾。我自己也做過,大概三次……』
『我喜歡有堅果的。』
在龍膽的教導下,撫子連忙按下翻譯機的按鍵。連恩的表情像在說『我可以說話嗎?』,於是撫子笑着點了點頭。
「那妳爲什麼不開心?」
那一瞬間,龍膽完全聽不見其他任何的聲音。她之前有說得這麼哀愁過嗎?她不像是被逼着不得不這麼說。
「喜歡,我喜歡你。」
他看出了在她內心糾纏的苦惱。
「可是,我想長大。」
「撫子……」
「我要長大……」
龍膽也聽出來撫子不是討厭自己,只是不懂她這麼說的意思。
──搞不懂。
他真的是一頭霧水。
小孩子想要長大裝大人,這他能理解,故意反抗大人也是。
如果是討厭龍膽的話,還可以理解這種反應,但正因爲不是才讓人費解。
她只是固執地說自己想要長大。
「遠離我就算是長大了嗎?」
「……」
「爲了大家結自己不想結的婚,也算是長大嗎?」
「嗯……」
她回答了。
「撫子,真正的大人不會自己一個人煩惱,會跟很多人商量,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問題。妳如果有什麼煩惱不能跟我說,找真葛小姐或是白萩都可以。妳要學會依靠大人。」
「……」
「我們幫不了妳嗎?」
「你是從哪裏看到的!」
「敵人來襲!保護代行者!」
「花桐,跑!」
龍膽背後隨着地鳴聲,出現陡峭的冰壁。
「……雷鳥先生?」
瑠璃與龍膽同時大喊了起來。
這個聲音必定也對襲擊者造成了衝擊,人一旦驚愕,就會放慢動作。
我真的殺了人嗎?
「……沒有這回事。我從昨天就身體不太舒服,可能是感冒了。我怕傳染給你,最好別靠我太近。」
龍膽不清楚狀況,但還是立刻展開行動。他把撫子像包裹一樣揣在腋下。
「呀!」
牠正對着圍牆吠叫。
──那是我方的狙擊手。
「……!」
「撫子……」
龍膽轉頭往後看了一下,看見有一羣人正試圖爬牆進來。那些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戰鬥服,戴着骷髏面罩,有如死神現身的模樣嚇了他一跳。
──我得保護好她!
『啊~慘了,對方手上有槍。在附近戒備的保安隊也注意到了,可惜憑他們是應付不了的。』
生命凍結的冷空氣襲向龍膽,他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也許是因爲沉重的冰牆墮地,他有一秒以爲自己的身體飄浮在空中。
「狼星!在阿左美后面弄一道冰牆!」
「搖啊搖啊,花兒搖曳,草兒亮,夏日撩亂。」
你本來想辭退代行者護衛官,這是真的嗎?
嘈雜中響起月燈嘹亮的聲音,大和這邊也展開了槍戰。
「阿左美先生,這裏!!」
如果愈是關心,愈需要疏遠對方,哪種手段會有效果?
『樹上。對方全副武裝。阿左美前輩,聽我說,有一羣人戴着奇怪的面罩,正準備往你們那裏攻進去。你趕快把撫子大人抱起來,準備起跑。在你們跑回建築物前,我會掩護你們。你們所在的位置是最危險的地方。五秒後,瑠璃的手機會響起爆炸聲,你們一聽到就趕快跑。瑠璃知道那是我發出的緊急警報,應該會幫忙防禦,總之你們跑就對了。』
「靜靜等待,等待秋日。」
腦中各種警報聲大作。首先要把現人神帶到安全的地方。訓練有素的雙腳往前跑,不停往前跑。
爲了守護,爲了迎擊,他們使出能力。
『如果這是玩笑,之後你可以殺了我。那麼,祝好運。』
聽見這個恐怕是在說謊的藉口,龍膽說不出話來,其實是他無話可說了。他不懂,爲什麼她又回到一開始的態度。他只能憂心看着垂下了頭的撫子。氣氛正尷尬時,花桐汪了一聲。牠的叫聲跟平常不一樣,十分剽悍,於是龍膽觀察起花桐的反應。
「喂,我是龍膽。雷鳥先生,你現在在哪裏?」
龍膽直覺那是雷鳥做的。他擅長近身戰,不過在受命成爲護衛官前他就精於戰鬥,應該也會用槍。
「來啊來啊,此情不散,虎之雨,夏季煙火,賣螢人。」
「……啊。」
撫子沒有回應。來電的是雷鳥,那個男人不知道在哪裏閒晃,是人不在反而令龍膽感到清閒的後輩。
──是匪徒!
撫子想商量的就是這些事。只是這些每一個問題,都不能問最愛的護衛官。他會受傷的。所以撫子硬逼自己擠出微笑。
這麼一來,就爭取到逃走的時間了。
「雪月花夢長眠,慰病者。」
不過這麼做頂多只能逃離從庭院來的攻擊者,既然像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攻擊現人神教會,照理來說還會有其他波攻勢。
龍膽又看向教會。瑠璃拿着手機,顯得很驚訝。
她無法傾訴內心的煩惱,尤其是不能告訴自己最親近的那些人。她現在大概想這麼大叫吧。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火災警報的聲音。
換句話說,這是起跑的最佳時機。
「不用你說……!」
「六花劍揚,月色白。」
「確認避難路線!」
「於秋殺,於春死。忌者皆亡滅。嗟嘆盡成白。」
「絕壁!」
「分啊分啊,縱然分離,蜻蜓羽化,等待秋日。」
秋天代行者會折磨心愛的人,這是真的嗎?
這段時間藉由與護衛及其他陣營的合作,都平安度過了,不過他常懷有情報走漏,遭到攻擊的恐懼。
那不是平常的雷鳥,不苟言笑,十分冷靜。
──應該不是有狗在那裏散步。
他劈頭就是命令,冷漠的語氣讓龍膽瞬間停止思考。
龍膽根本不懂這句話有多殘酷。
他不是很想接這通電話,但還是不甘不願接了起來。
你其實很怕碰觸我吧?
撫子一尖叫,很快就聽到了槍聲。
我要怎麼做,你纔會辭去代行者護衛官?
他正覺可疑時,注意到自己的手機響了。他從褲子口袋拿出手機,確認來電者。
狼星手裏持扇,在開展扇面的同時用力一揮。
「阿左美先生!過來這裏!」
『四周出現可疑車輛,隨意停在路邊了。』
可以相信他嗎?他正思考時,刺耳的聲音響遍四周。
「花桐,怎麼了?」
「撫子,我接一下電話。」
龍膽怒吼前,護衛犬花桐就跑了起來。
跟雷鳥說的一樣。
「萬物歸於白,融於六花色。」
「如果這是在開玩笑……」
──撫子。
背後又有槍聲傳了過來。伴隨着尖叫聲,可以聽見人們從牆上落地的聲音。
月燈隨即下令停火,以免我方的攻擊破壞冰壁。
瑠璃也拿出了扇子。剛纔在窗邊那些眷屬鳥兒已經投入戰鬥,不過還需要繼續增援。
剎那間,空中出現更多的鳥兒增援部隊,牆外可以聽見野犬在嚎吠。
他們都沒有特別注意對方行動,卻幾乎同時吟誦出四季歌,展開聲音術式。
龍膽奔跑時,其他人也在同時展開行動。凍蝶隨護衛上前,爲代行者打造出一堵防壁。他自己也加入槍戰,並且向狼星下達指示。
──雷鳥先生。
我要怎麼做,纔不會讓你不幸?

「「敵人來襲!!」」
教會那裏大家正在喫點心聊天,護衛也沒有放鬆戒備。在這種狀況下打電話給龍膽是什麼意思?如果說離開建築物會有危險,表示【危險】是從庭院的方向過來。
龍膽在掛斷電話的同時收起手機,觀察起四周狀況。
「什麼?」
果真出現了──他主要是這種感覺。
我該怎麼贖罪?
雷鳥沒有理會龍膽,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
「咬死他們!」
『馬上離開那個地方。』
絕對不能讓懷裏的秋天喪命。
花桐接受葉櫻姐妹的培育,不會對包括狗在內的鳥兒或貓這些其他生物亂叫。雖然會對人叫,不過那也是在撒嬌。
「停止攻擊──!」
裘德的聲音一在前方響起,馬上就出現在眼前。裘德迅速把兩人引導到他和連恩蹲下藏身的地方。
『撫子……!』
連恩臉色蒼白,擔心穿梭過槍林彈雨的朋友。然而,現在不是沉浸在得救感傷的時候。
「往正門移動!前後圍住代行者!」
月燈的號令一下,所有人緊急開始移動。
龍膽從庭院進入建築物前,又確認了一下後面的狀況。
人影在冰壁後方逐漸聚集,陰森的黑影看起來就像一羣哀嘆着『讓我們過去』的亡魂。
──他們的目標是誰?
大和的現人神?還是連恩?不對,很有可能是所有人。
不管對方目標是誰,現在最好是趕快離開這座有如密閉空間的教會。
建築物裏面可說是混亂到了極點,有人在逃竄,有人動彈不得,所有教會職員都驚慌失措。其中,艾文•貝爾血氣方剛地舉起了長槍。
「迎擊!別讓他們闖進教會!保護藝術品!」
「……分部長!先逃再說吧!」
「怎麼可以輸給那些匪徒!快把槍拿起來,你們這些膽小鬼!」
他的模樣與之前沉穩的態度判若兩人,看來是不能讓他拿到武器的那種人。他正在跟職員吵得不可開交。
狼星揮了下扇子,讓冷氣吹向艾文,要他冷靜下來。
「狼星!」
凍蝶抓住脫離前進方向的狼星手臂,把他抓回來。
『快叫設施裏面所有人都逃出去!你這個大笨蛋!』
狼星這一喝斥,阻止艾文的其中一位教會職員用力點頭。那人與其他職員通力合作,架住還想繼續應戰的火爆艾文。
「……是,他一定就快到了!」
「很好,這樣纔有當幌子的意義。」
各里護衛與四季廳職員爲預防有狀況發生,留了幾名人員在飯店待命,另外還有人在停車場的車子裏等候指示,沒有把所有人員都派去保護代行者。
龍膽把手伸向真葛抱着的撫子。
「遵命。」
龍膽喊大和陣營過來時,所有人都看着他,露出了敬畏的眼神。
在月燈的指示下,部下開槍應戰。不管會不會擊中對方,他們需要時間判斷眼前的狀況。
「迎戰!攻擊!攻擊!」
龍膽希望能理解他無法理解的撫子。
「瑠璃大人,這件事我也知道。就是因爲有雷鳥先生打電話給我,我才能做出立刻逃走的判斷。」
壓制匪徒的行動,不能交給一位還在修行的代行者。
事情不過發生在幾秒之間。龍膽立刻切換思緒。
「近身戰和射擊,但是抱着連恩很難行動……可以麻煩你支援我嗎?只要讓這些孩子去避難,我也能戰鬥……」
「收到!」
「……走吧,我的公主。」
龍膽對裘德的回應表示贊成。後門組就這麼一路討論着,穿過走廊,終於抵達通往外面的大門。一行人先暫停數秒調整步調,接着開門。
「正門好像行不通……」
她想要心愛的護衛官跟她說放心沒事的。然而,她只是連忙把頭低了下去。
白萩也在擔心這一點,心急地問起龍膽。裘德回答了他的問題。
因爲她必須做好與龍膽分開的準備。
龍膽看向讓真葛抱起來的撫子,撫子也看着龍膽。
正門這一組人有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冬天代行者護衛官寒月凍蝶、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荒神月燈,再加上六名夏天與冬天護衛。
「安全,前進!」
「咿……!」
他們在綠意盎然的空間裏一路狂奔,抵達通往停車場的優美步道時,看到了人影。
「荒神隊長,狼星大人與瑠璃大人就拜託妳了!」
「如果敵人出現在這裏,或許我們可以到另一邊去,再從那裏繞到停車場。不過,那裏說不定也有埋伏……」
「荒神隊長,派部下保護秋天,讓小孩子先逃。」
「……所以要不就所有人從這裏闖出去,要不就分開行動,分散對方的注意力……裘德先生,你能戰鬥嗎?」
「當然可以,連恩大人要交給我也行!」
「是嗎?那他就快來了吧!」
「包在我身上!你那邊也要小心!」
瑠璃其實也想跟雷鳥待在一起,只能說時機實在太不湊巧了。
後門組前後包圍代行者們,開始移動。在這段期間,槍聲依然此起彼落。在停車場待命的那組人說不定也進入戰鬥了。萬一匪徒決定先攻佔停車場,堵住他們去路的話……
連龍膽抱着小孩子都很難全力奔跑,更遑論要使用刀槍。
「欸!那、那我呢?」
──別小看我了,撫子。
「如果上不了車怎麼辦,阿左美先生!」
身爲隨身護衛官的月燈部下在最前面爲衆人開路。
「就算抱得動也跑不動,還是交給裘德先生吧。」
「知道了。阿左美先生,我們兵分兩路,這裏交給冬天來應付。」
──現在不是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龍膽確認起與敵人的距離,接着迅速行動。
現人神教會佳州分部的正門前有幾株綠意盎然的大樹,穿過去是停車場,分部的建築物聳立在前方。
如此蠻橫的舉動,難不倒這個男人。
龍膽有些粗魯地往主人臉頰送上一吻。
瑠璃忍不住問起狼星。
他的提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要去後門看看嗎?」
龍膽這麼說之後,瑠璃的表情比較沒那麼不安了。
「掩護我!」
她沒什麼事,大概只是想叫他一聲。撫子覺得叫自己的護衛官名字,近似於一種愛情表現方式。所有感情都融入在語氣裏面,也可以達到溝通的效果,像是喜歡、寂寞、哀傷或是害怕,只要叫他一聲,他都能察覺。
這時,月燈派出的先鋒隊員比了個停下的手勢。他們正要繞過走廊轉角,就有子彈從鼻尖擦了過去,大廳裏的骨董慘遭破壞。不知道是爲了削減我方戰意,還是因爲了解代行者的實力,對方發動了激烈槍戰。
「蹲下!蹲下!」
她想和平常一樣,叫他的名字來緩和內心的不安。
龍膽看着撫子與連恩。所有人都想去避難,不過也有孩童優先的共識。裘德的意見不能說是完全自私。這時狼星加入對話。
撫子一驚,反射性叫出他的名字。
不爲主人所需要的隨從沒有存在意義,他自己也這麼說過。
他們突破第一個難關,幸虧這裏沒有埋伏。
龍膽懷裏的撫子心虛地咕噥着。自己也該動手嗎?她想這麼問。儘管是她主動提問,臉色卻很慘白。昨天晚上才知道自己殺了人的女孩子,不可能會想發動無差別攻擊。龍膽不明白她的心情,這麼回答她。
不想再當個小孩子的主人,以爲有事時在精神上不依靠護衛官就算是【長大】。在龍膽看來,她的舉動只是在把自己拒於門外。
龍膽抓出一名藏身在雕像後方的匪徒,在對方還沒來得及慘叫前,就往臉上揍了下去。
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麼一帆風順。
白萩率先開槍掩護龍膽。龍膽突然出現,槍口紛紛對準了他,準備集中火力,但大和這邊炮火猛烈,不讓他們得逞。
他只花了幾分鐘,便把藏身在雕像後面的敵人全數殲滅。
接着,就在他們稍一分心時,龍膽儼然已經逼近到了眼前。
一行人沒有多加理會他們,直接從接待室衝到走廊,目的地是玄關大廳。
那些擅長槍戰的匪徒,被這個看似削瘦的青年像丟球一樣來了個輕盈的過肩摔,奪走槍後再用槍身痛擊其他人,接着把槍丟開,長腿使出迴旋踢踢中腦門,種種粗暴的動作看得他們膽戰心驚。
龍膽正猶豫不決時,裘德發話。
焦躁的感覺又開始燒灼着龍膽的身體。
「不可以。這裏還有教會的人在,妳要謹慎使用能力。」
「如果從後門出去有困難,就回這裏來,出得去的話就先走!凍蝶,沒問題吧?」
那些是戴着骷髏面罩的人。路上隨處可見拂曉射手與黃昏射手形象的雕像,那些人就靠在雕像上面開槍,簡直是種褻瀆。
不過,世上有種愛是把這些煩悶與苦澀嚥下後依然情深,他希望她可以知道。
「沒問題!我也來大展身手!那個警報是雷鳥先生髮出來的,我想他之後就會來跟我們會合了!」
龍膽說着,把撫子交給真葛。
「孩子們……」
「收到。我們就來大戰一場吧。從槍聲沒有停過看來,敵人不只人數多,火力也很強大。在撫子大人他們安全逃離前,就儘可能由我們來拖住他們。」
──撫子。
他抓住她的下巴,硬是讓她抬起頭來。
配合隨身護衛官的指令,所有人當場彎下身體。龍膽等人也一樣藏身在四季雕像後面,與對方展開槍戰。
總之他們分成了兩隊。
「可以,不過還是要讓孩子們優先逃離這裏,妳來幫忙誘敵。」
真葛目瞪口呆,撫子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只要在中槍前打倒他們就行了。
「今天是由保安隊在周圍協助戒備!如果那裏也在交戰的話,就只能逃進地鐵了!出去外面後馬上就是地鐵入口,可以向地下鐵保安局解釋狀況,請求他們保護,或是搭地鐵移動到保安隊基地!」
她本來會用一種軟綿綿的特殊語氣叫『龍膽』,話說到一半就停了。
「瞭解!到時候再隨機應變!」
月燈把部下全部派去保護秋天,龍膽向她致謝後離開現場。
「真葛小姐,撫子可以拜託妳嗎?我得加入戰鬥。」
「龍膽……我……」
「龍……」
單論戰鬥力的話,夏冬、月燈這組人比較強,但秋天這邊的防守較爲堅固。
後門這一組人有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秋天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白萩今宵、真葛美夜日及兩名秋之裏護衛。國家治安機關隨身護衛官特勤部隊六名,四季廳保全部警備課秋季部門職員兩名,以及護衛犬花桐。以總人數來說,正門有十人,後門有十四人。後門這邊還有連恩與裘德。
「妳就待在這裏。護衛官不在,由冬天來保護妳。」
「龍、膽。」
月燈懊悔地說。如果能從這裏出去,外面就是停車場,只要上車就能馬上離開這個地方。
「……可以嗎?」
──距離很近。
冬天會繼續發動攻擊,各個擊破正門路線上的敵人,秋天如果可以從後門出去,就能繞遠路抵達停車場。即使有人衝破冰壁,也會先往這裏聚集,就像撲向光源的蟲子。
「安全!過來!」
狼星看着月燈的臉說:
話一說完,他馬上從雕像後面衝了出去。
代行者護衛官不是徒有其名,這場戰鬥就是最好的證明。
真葛懷裏的撫子臉色鐵青。秋天是在季節顯現的旅程中鮮少遭到匪徒攻擊的季節,不太會遇上像這次這樣對方二話不說突然殺過來的狀況。撫子看過龍膽戰鬥,不過還是第一次看見他下手這麼兇狠。她不是覺得他可怕,只是擔心他動作那麼激烈會不會弄壞身體,所以臉色蒼白。
「真、真葛小姐,龍膽沒事嗎?」
「沒事!我們的上司最強了!」
真葛遇上這種場面似乎一點也不害怕,回答得十分熱血。
後門組重新開始移動,從林木間已經可以窺見停車場。只是不出所料,那裏也開戰了,可以看見大和陣營的停車場待命人員與倒地的保安隊員。眼前的光景雖然慘烈,狀況並沒有太糟糕。
因爲匪徒現在可說是無處可逃。
教會里面不時傳來叫喊聲以及破壞聲,正門組在那條走廊正一步步前進,現在位置推斷在玄關大廳。
照這情況看來,狼星、瑠璃以及護衛驅逐敵人只是時間問題。敵人接下來的目標將會轉爲打倒在停車場交戰的保安隊。
敵人尚未察覺後門組的行動。這時,裘德提出了一個建議。
「放棄開車吧。」
龍膽點頭同意裘德的話。
「我們爬牆進地鐵,這邊過去很快就到了。佳州這裏我可以帶路。」
龍膽確認起圍牆。來的時候就覺得是道高牆了,這麼靠近一瞧,感覺更是高聳。
即使他運動細胞再好,也很難自行爬上這樣的高度。
「好吧,逼不得已只能這麼做了。大家分成兩組,不好意思,得麻煩留下的人當踏板。」
『帶這隻小狗一起走!』
連恩不安地說。
龍膽與裘德面面相覷,不過與其在這裏爭辯不休,還不如帶小狗一起走。
『別擔心,連恩大人,我們這裏的白萩會帶着。』
「有秋神在保佑我……」
在這趟旅程中,常常都是由白萩在照顧的花桐舔了舔他的鼻子,接着『汪』了一聲。
「如果有危險的人出現,要趕快逃喔。」
「我的神是撫子大人,所以我有神的保佑。我們平常形影不離,萬一發生了什麼事,也會有神力保佑我。」
裘德走在前面,往馬路指了過去。
留下的人加入了停車場的槍戰,進行掩護。
『連恩,你也別亂來。』
「我們會一起在下午三點喫點心。我一定有得到保佑的。」
「我要上了。」
龍膽起跑,爲其他人進行示範。他跳起來,抓住充當踏板的人員肩膀,腳踩在他們交叉的手臂上。兩名踏板人員在他身體往下沉的同時,使力把手臂往上一揮,他也在同一時間用力按住他們的肩膀,再次跳起來。身體浮上半空中,一下子就跳到了牆上。跳得太遠讓他有些慌張,但他還是抓住牆壁爬了上去。
有教會職員在那裏。他們身上的長袍與眼前的日常風景格格不入,不注意到都難。車子停在馬路的另一邊,他們急忙跑了過去。對方一發現他們,馬上用力揮起了手。
「不是的,我指的是撫子大人。」
槍口對準撫子,以及讓撫子坐在腿上的真葛。
「絕對絕對不可以捲入危險喔。」
「阿左美先生!那裏!」
撫子在車裏確認。包括白萩在內的三名秋天護衛因爲體格健壯,判斷沒辦法坐上車,最好是搭地鐵跟大家會合。
車子往前開時,外面傳來幾聲槍響,還有花桐的吼叫聲。花桐激動地吼了幾聲後,發出接近慘叫的哀鳴聲,似乎是遭到暴力對待。
白萩說着,這次終於能露出微笑。
奪走人命的聲響在車內響起。
「是。」
駕駛的開車技術非常高明。
「……」
「……感謝各位的搭乘。」
「爲了不讓您擔心,我們會盡快趕過去會合。」
一開始中槍的是真葛,她扶住撫子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開完槍後,他又回去握住方向盤,把偏離的車子開回正確方向。
「不是的,沒有這回事。牠跟白萩先生是朋友。」
裘德率先提議。
其他護衛看見她這副模樣,也紛紛安撫起她來。
「太危險了,所以我才說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是,不會花太久時間的。」
然而,裘德早一步扣下了扳機。
「喂!能上車嗎!? 」
因爲纔剛爲了暫時的分開道別,他們毫無防備。
「您得離開了,請讓花桐陪您一起上車。」
「隨時跟我撒嬌沒關係……我這個很會吠的朋友就交給您照顧了。」
撫子的話打動了白萩的心。
「阿左美先生,請你跟撫子大人上車,剩下的人進地鐵。考慮到追來的敵人,分成開車與地鐵移動也不失爲好選項。」
一槍、兩槍,開到第三槍時,龍膽奮力把槍推開,只是這時駕駛居然放開方向盤,朝龍膽舉起了槍。同樣的聲響再次響起。
然而花桐還沒交到任何人手裏,車門就自動關上了。
儘管這場戰事勝券在握,還是要以避難爲優先。附近不是完全沒有行人,龍膽他們突然從牆上跳下來,路過行人的神情都很驚訝。
「咦……?」
一槍、兩槍、三槍。槍口裝了消音器,但依舊在就近聽見槍聲的人耳朵裏炸了開來。
「不可以。不可以靠神的保佑,要自己保障自己的安全。」
地下鐵這一組有撫子、龍膽、白萩、真葛、花桐與兩名秋之裏護衛。留下來的有特勤小組六名,及四季廳保全部警備課秋季部門職員兩名。月燈的部下與四季廳職員兩兩一組,互相抓住對方手臂,沉下腰,擺出充當踏板的姿勢。
白萩直視着撫子說。
只可惜他已經沒辦法回頭確認了。
隨着白萩驚呼出聲,啪噠聲也無情響起。
「花桐不想跟白萩先生分開呢。」
連恩看着自己的護衛官,神情也一樣詫異。
「請別做無謂的抵抗。」
『閉嘴,連恩。』
這位青年無從得知,這話對撫子是多大的鼓勵。白萩純粹的祈願,讓這名自知是惡人的少女神差點落下淚來。
「下一個!我從這裏把人拉上來,第一個是撫子!」
「容易相處的意思嗎?」
「絕對絕對不可以喔。」
「這輛車可以坐幾個人?」
龍膽陷入了猶豫。他不放心把夥伴留下來,而且在這個節骨眼讓連恩的維安出現漏洞,不如所有人一起進地鐵。這時,除了駕駛以外的所有人都下了車。
分組人員很快就確定了。
「可是……那你們怎麼辦?」
龍膽他們其實也想留下來助陣,只是狼星的指示是『先讓孩子們離開』。
「我們很快就會趕到了。請您以自己的安全爲重……」
「沒問題!」
他們在車子喇叭聲中一路衝過馬路,跑向對面的人行道。
『開車!』
撫子還是放心不下,於是白萩最後對她這麼說。
龍膽把頭轉回來時,副駕駛座的裘德正把槍指向這裏。
主人居然這麼擔心自己,這個事實讓白萩忍不住胸口一緊。
裘德大吼着這麼問之後,教會職員的動作激動,像是要他們趕快過來。
教會職員用央語喊着『快上車!』。駕駛座、副駕駛座及後座已經有四個人在車上,後座擠一點還可以再塞兩個大人,問題在於要讓哪些人上車。
「……白萩先生。」
撫子好不容易忍住眼淚,同樣微笑着說了起來。
三名教會職員在路邊把槍對準了白萩與其他護衛。
白萩本來想笑,但在看見撫子嚴肅的表情後,就笑不出來了。
血沫四濺,飛濺到連恩的臉頰,還有撫子的臉頰。
「對。因爲你很溫柔……也有點在撒嬌。我也是一樣,因爲你很溫柔,我也有點在跟你撒嬌。雖然我其實不可以這個樣子。」
簡直是絕處逢生,這麼一來就能確保代行者的安全了。剩下的人也能由當地人協助搭上地鐵,可說是目前所能採取的最佳方法。龍膽向那些自願下車的人表達謝意。裘德坐在副駕駛座,左駕的駕駛座後方依序是龍膽、連恩以及真葛,撫子坐在真葛的腿上。
『……裘德?』
『裘德,住手!不要拿槍對着撫子!』
裘德對駕駛下令。所有人都還來不及抗議,車子就粗魯地發動了。龍膽急忙看向後車窗,看見了難以置信──不如說是不想相信的光景。
他說着,恭恭敬敬把花桐交出去。
「白萩先生,你媽媽一個人在家裏等你吧?」
「麻煩你們去支援冬天和夏天!」
撫子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撫子大人……」
「大家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們的家人道歉……所以說,有危險就快逃……」
『我們留在這裏,要進地鐵對吧?留下來的那些人由我們來支援。代行者大人、護衛官,還有那位女性都請上車。』
「真的嗎?不會又在耍我了吧。」
龍膽俐落的動作像是特技表演。裘德接着也模仿他的動作爬到牆上,與踏板人員通力合作,協助把剩下的人接連拉上來。
「大家之後還會再見面吧?」
『裘德,你在做什麼?』
「我們很快就能追上你們,首先要考慮的是保護大和的現人神大人。」
龍膽雖然有所遲疑,還是同意了。所有人一起進地鐵能有更多警力,可是匪徒既然都到這裏來了,很有可能早已掌握逃走路線。重要的是儘快離開這個地方,這麼一想最好還是上車。
「最多四個人吧……總之快走吧!」
連恩與龍膽同時伸出手。
下一個中槍的龍膽口冒血泡,痛苦不已。
「這樣大人就全部解決了。」
「撫子大人,勞煩您屈駕,審判即將開始。」
本名不詳的男人低聲說着,接着把槍口對準了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