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與冬的二重奏曲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1.1萬 字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上午。
春、秋、冬陣營結束從帝州前往龍宮的長途移動後,過了一晚。
「凍蝶。」
嘹亮的聲音在飯店大廳響起。
凍蝶儘可能不讓心情表現在臉上,然而回頭時的表情還是有點僵硬。
「你沒有出現在早餐會場,是在房間叫客房服務嗎?」
叫住他的人正是他煩惱的源頭,姬鷹櫻。
集合時間還沒到,不過用完早餐的旅伴們已陸續進入大廳。
準備好啓程的人自然聚集了過來,在大廳各處的沙發坐下來休息。凍蝶難得行動比其他人慢,理由從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便能推測出來。他避開櫻的視線回答:
「我沒食慾,沒喫。」
櫻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這裏的早餐很好喫呢……」
她在用餐時,似乎很在意遲遲沒有出現的凍蝶。
她大概是覺得這裏的餐點很合師父的口味,儘管她平常態度冷淡,但仍總是會率先爲人着想。凍蝶有些心痛。
——我想着妳的事,整個晚上睡不着。因爲睡眠不足也沒有食慾了。
這種話他就算撕破嘴也說不出口。
「這樣啊……那真是可惜。櫻,謝謝妳的關心。」
「沒什麼……我只是想這裏有你喜歡喫的東西……」
「這樣啊……」
他明明刻意避開了視線,可惜櫻的語氣實在太惹人憐,兩人終究對上了視線。他的視線撞上那對大大的貓眼,櫻沒有忽略凍蝶微小的變化。
「……還真的是不適合。」
她原本難得不發一語聽他解釋,但兩人的溝通很快爆發了衝突。
「櫻,既然現在還有點時間,我想和妳單獨聊聊。可以嗎?」
凍蝶誤判了她的期待。
櫻主動開口說道,凍蝶則有些遲疑。要是不注意說詞,他能想見她怒不可遏的模樣。
「寒月或寒椿,隨妳選擇……妳成爲養女後,我們就能當妳的後盾,春之裏也無法輕易把妳拉下護衛官的職位。」
「不用……」
即使透過那副墨鏡,也知道凍蝶看着櫻的眼神強忍着痛苦。
「放開我!這些無聊的話我聽夠了!我要回去雛菊大人身邊!」
櫻愣愣地張大嘴巴。
「可是……!」
他想盡可能地留住她,話裏卻沒有他自己的主張。
「知道了。如果她們有什麼大動作……有的話應該會在龍宮嶽……」
「我擅自告訴狼星,兩個人一起思考對策,很抱歉因爲這樣造成妳的混亂。我不是故意惹妳不高興,我只是想保護妳……」
「……什、什麼養女……」
「妳是爲雛菊大人着想,纔會對這次的提親這麼煩惱吧?可是,只有利益的婚姻不會幸福,我不希望妳將來痛苦。」
「……」
「狼星很重視妳,不會做出惹怒妳的行爲。」
櫻對反應冷漠的凍蝶感到不滿。凍蝶摸不着頭緒地看向其他人。在櫻的後方,狼星、雛菊與秋天主從和樂融融地圍在桌邊。
櫻的臉上湧起了怒色。
「其他選項是……?」
這並非櫻的期望。凍蝶不知道她從九歲起就愛戀自己,他沒能看透複雜的少女心。
這樣的凍蝶現在因爲櫻要結婚,情感完全顯露了出來。
「不,不需要真的這麼做……因爲這次的情況,這樣……妳比較好拒絕……」
櫻頓時一動也不動。
「……妳在說什麼?有很多那樣的人。」
「看吧!果然想不到!」
「他已經做了!什麼養女嘛……是要我當他妹妹嗎?還是凍蝶你的……?」
「櫻……拜託妳。」
——她果然不是真心想結婚,
「還有時間。現在冬天的四季廳職員在確認有沒有夏天那兩位大人更進一步的情報。還是一樣聯繫不上她們……也追蹤不到手機位置。」
「找我有什麼事?」
「是什麼?凍蝶……」
「這是狼星的提議,妳要投靠冬之裏嗎?」
也許是櫻站在窗邊,而凍蝶背對着通往大廳的走廊,她沒有甩頭就走;也或許是因爲她最近對冬天的態度軟化。
「不要隨便決定別人的人生!這件事和你們沒關係吧!!」
從採光良好的窗戶,可以望見龍宮的風景,兩人俯瞰富有南國風味、一字排開的路樹。櫻與凍蝶分別出身自帝州與愛尼詩,在他們眼中看來,這是十分罕見的風景。櫻看起來也很感興趣。
櫻顫抖着雙脣這麼問他。
櫻正感到混亂時,凍蝶以輕柔的話聲解釋。
——我知道。
「一點也不無聊!這件事關係到妳的人生!」
「嗯,總之今天我們應該會去龍宮嶽一趟,春天與秋天也同意這麼做。既然要調查暗狼事件,還是必須前往當地。」
狼星的意思,大概是要他做到昨天答應的事。他遵從主人的命令。
「大廳提供的飲料有焙茶喔,我去泡一杯給你。」
「……」
「……完全不重要!比起雛菊大人,我在花葉家受欺負只是小事。你在意的肯定是這種事,我也不是傻瓜,我都知道!」
「說的也是。這個地方接近機場,聽說前往龍宮嶽山腳下的城鎮車程約一個半小時。從鎮上到龍宮嶽也要四十五分鐘,最好趕快行動。」
長長的走廊盡頭有個電梯梯廳,他們在那裏停下步伐。
「我希望妳可以重新考慮。阿左美不是也說了嗎?妳還年輕,還會有其他人出現,不需要這麼早決定將來的人生伴侶。」
不愧是一起住了五年,櫻非常清楚凍蝶的身體有什麼毛病。
她真正希望的是自己喜歡的男人不是出自使命感,而是單純只想留住自己。
最後那句話沒有傳進櫻的耳裏。櫻強行從凍蝶旁邊走過去,打算離開這個地方。凍蝶立刻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
他一直都很細心呵護她。
凍蝶的話聽得櫻難掩詫異。她的眼裏透露出驚訝與些許的期待。
「我現在一時間想不到……但像妳這樣溫柔又體貼的女生……」
「……什麼?」
櫻回頭看去。警衛人力充足,代行者也聚在一起,她現在離開不會有問題。櫻向雛菊報備後,與凍蝶一起離開飯店大廳。
「……不會有人就算是出於算計,還是對我有好感,並向我求婚了……其他人是什麼人……」
狼星注意到凍蝶的視線,往他瞥了過去。凍蝶從狼星身上感覺到無形的壓力。
「我早就猜到你會在意,因爲你……老愛管別人的事……所以我纔不想告訴你……」
「你這是什麼反應?今天可是要爬山喔,要是不在早上就調整好身體狀況……我這麼說可是在擔心你。」
「夏天的兩位大人如果平安無事……希望能和雛菊大人一起去海邊……」
「有關係……」
「殘雪少爺對妳來說,真的有那麼……」
凍蝶此時如果處在良好的精神狀態,也許可以稍微放寬心和櫻欣賞眼前的美景。
她嘆着氣喃喃自語,凍蝶也點頭同意。
他的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想想其實也很合理,凍蝶畢竟是凍蝶,即使她叮囑現在先別告訴狼星,他爲了說服她,還是很快就說了。
——這麼做是爲了櫻好。
「怎麼這麼突然……?」
「……我說了。當然有交代他別說出去。櫻……妳首先要知道冬天提出過這樣的建議,就算沒有真的那麼做,只要把現任冬天代行者與代行者護衛官有收養妳的打算告訴殘雪少爺就行了。這麼一來,對方照理來說也會打消莽撞求婚的念頭……」
凍蝶的語氣充滿了哀嘆。
「有……!我是妳的師父!我不想見到徒弟不幸!」
「你從昨天看起來就有點不太舒服……本來我以爲是長途旅行太累了……難道是偏頭痛又發作了嗎?還是腸胃不舒服?」
「你身體不舒服嗎?」
他出於焦急,說出了不在計劃之內的話。
「……櫻,我不想見妳變得不幸……」
「…………事實上就是不重要。真的認爲我的人生並非沒有意義的只有雛菊大人。」
櫻的嗓音有些尖啞。
「沒有!」
「……」
「誰……?」
她說了和狼星一模一樣的話,凍蝶不自覺地苦笑。
「……爲什麼要說不重要……」
「凍蝶,你擅自把這件事告訴狼星了嗎?」
「……」
這次換凍蝶說不出話來了。
「我的人生根本不重要!」
在過去共度的時間裏,她也曾遭到凍蝶的斥罵,但是很少見他如此激動。
「再怎麼趕也有時間喝杯茶。既然你不想喫東西,也要喝點東西。」
他隨時板着張撲克臉,不論對誰的態度都沉穩而且有紳士風度。這樣的男人僅僅爲了一位愛徒,輕易瓦解了平時的形象。
櫻氣憤不已地責怪凍蝶,然而凍蝶也無法在此退縮。
「你爲什麼要說出來!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雛菊大人!萬一那個笨蛋說溜嘴怎麼辦!」
「……」
他藏起這麼做是爲了自己的心情,說出了狡猾且有些寂寞的藉口。
「凍蝶,其他人是……?」
——這件事得儘快解決。
「雖然說時機不太適合……我想稍微問問妳和殘雪少爺的事。」
這時,凍蝶第一次大喊了出來。
「我很慶幸妳告訴我,讓我可以在妳做出重大的決定前,提供妳其他選項。」
櫻的話狠狠刺痛了凍蝶的內心。
「……還有我啊。」
「你是我的師父,會那麼想只是出於義務。」
「……櫻,妳爲什麼要這麼說?」
「殘雪大人他……他利用我,同時也願意保護我。這一點千真萬確。我們都很重視雛菊大人,有一致的利害關係。所以說,這樁婚事的條件並不差。況且殘雪大人也早就料到你擔心的那種事,多少會準備因應對策。」
「不能只是多少的程度,妳能肯定地說他絕對會保護妳,和妳同心協力嗎?」
「……剛纔我也說過,我不重要,重要的是雛菊大人。」
櫻的人生指針是雛菊,這是唯一真理。第一個給她毫不保留的愛,只是因爲喜歡她而想要她留在身邊的人,正是花葉雛菊。
雛菊也是用生命保護她的神。
在櫻沒有大人保護的人生裏,唯一這麼做的只有雛菊。
所以櫻也依賴般地愛着雛菊,甘願爲她犧牲奉獻。
「雛菊大人就是我的一切。」
因爲那位少女神愛着她。
「我是護衛官,爲主人而活有什麼不對?」
凍蝶很難反駁這句話。
「……」
即使難以反駁,他也始終沒有放開抓住的手。
「……我知道妳是下定決心才說這些話,而且我身爲同行,有很多地方也能認同。」
他緊緊握住,沒有放開。
「不過,在妳有一天感到痛苦的時候,有誰可以成爲妳的支柱?」
凍蝶直視着櫻,希望彼此的心意能夠相通。
「…………」
然後他會這麼說:『沒關係。』摸着她的頭,用肌膚與體溫讓她知道自己與她同在。
「……有什麼我可以做到的事,儘管開口。爲了妳,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他習慣優先考慮他人,而自己就算痛苦,也會壓抑着不表現出來。
——我這個笨蛋。
櫻說完後,觀察起凍蝶的反應。
她看着那隻手,腦中冷靜的自己認同凍蝶的說法。
自己不再是那個會因爲孤獨而發抖,會受憤怒與悲傷矇蔽雙眼,衝出裏的小孩子了。
她這樣的表現,也許是因爲回憶起過去的事。
「不管我有多麼愛狼星,擔任護衛官的日子,還是會有感到辛苦的時候。」
「可是,這種事你出手管了也沒好處。你會特地花時間擔心我,是因爲我說需要你的引導……我自己提出這種要求,真的發生事情時反而遷怒你,是我的錯……對不……起……」
在櫻心裏,凍蝶是可靠的保護者,但也是個年輕、受傷而且茫然的青年。他是護衛官,她明白這是他從小被教育,護衛官要有護衛官的樣子所造成的結果。
都是多虧她覺得雞婆的冬天青年他們協助的結果。
「畢竟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向我求婚……」
「不過,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種事要自己思考。我原本覺得既然是爲了雛菊大人好,就算害怕也要答應……我煩惱了很久……你卻說得……好像我連想都沒想……我很生氣……」
自己現在已經看清很多事物,也都明白。
「櫻……」
凍蝶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開,感覺到的溫熱也消失了。
『你也可以哭出來。』
「我不想要妳過着只能忍耐的日子,就像妳爲雛菊大人着想、爲我做的那些事,我希望妳能受某人珍惜。」
「沒有這回事!」
櫻僵硬的手臂稍微放鬆了力氣。
她搖頭拒絕後,大大的手便會伸進來,像現在這樣抓住她的手臂。
陰暗的壁櫥裏照入光線,凍蝶說對她『過來』。
「那樣會很痛苦的。」
她不可能忘記那段時光。
剎那間,她已經被拉到外面,並像在保護她一樣地擁住她。
「沒有比孤立無援更難受的生活了。」
自己又對着凍蝶發泄怒氣,惹他傷心了——這次她是真的這麼想。
以前的櫻不會這麼想,現在的她不一樣。
『我知道凍蝶先生也很痛苦。』
——我老是向凍蝶宣泄自己的脾氣。
狼星不斷後悔着自己害雛菊遭到綁架,一再自殘,再加上凍蝶也委靡不振,櫻看着他們哀傷的模樣,深刻體會到雛菊不在的事實,時常哭泣。
「你只是在擔心我,我說得太過分了……我自己也很混亂,所以聽到你的話……反應太激烈了…………」
她在年紀比自己還要大的青年頭上輕撫着,自己也哭了起來。
凍蝶這句話說得相當沉重。
「……」
「……不說就行了。」
「因爲對方而痛苦,在不能告訴當事人的時候,妳該怎麼辦?」
「就算妳嫌我囉嗦,嫌我煩,這句話我一定要說……櫻,和殘雪少爺的婚事,妳最好再考慮一下是不是適當的決定。沒有和雛菊大人討論,可見妳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吧……?」
這是十分尖銳的指責,因爲櫻直到不久前仍是如此。
她透過墨鏡,應該也看見了那雙沒有說謊的眼神。
『你也可以哭出來。』
「……這……」
幾次之後,櫻忍不住說:
「……能夠服侍狼星,我也覺得很幸福,但是隻有這樣是活不下去的。」
眼前的就是其中一人。
櫻覺得難爲情,不過還是說了下去:
凍蝶的呼吸裏帶着些許安穩。
她心想,總是隻有自己得到幫助,那麼凍蝶可以向誰哭訴?
櫻自稱這麼做是爲了主人,卻沒有將殘雪求婚的事告訴最重要的主人。
「……」
「雛菊大人遭到綁架後,我因爲自責而差點瘋掉。」
在冬之裏的生活有平穩,也有紛亂。
「我沒有和男人交往過……忽然就要我結婚,我也覺得很害怕。」
「年幼的妳每天奮鬥,好讓狼星不要死去。那個時候,我的確是因爲妳活了下來。」
如同離開冬之裏的那一天,自己無情地嫌對方囉嗦,說着煩死人了、不要管我。她看着受傷的凍蝶,這麼心想。
「忘記了嗎……」
「櫻……妳還記得嗎?有一次,我找到了因爲想念雛菊大人而躲在壁櫥裏哭泣的妳,結果到最後反而是妳在安慰我。」
三個人共度的日子所嘗的苦澀,只有他們三個人知道。
她把凍蝶的頭抱在懷裏輕聲說着,如同他爲她做的。
「……凍蝶。」
「是因爲有妳在,我才撐了過來。」
櫻看着放開的手。
她大可以隱瞞對方的姓名,和雛菊討論,但是她沒有這麼做。
她想告訴現在的自己成熟點。
「如果是因爲雛菊大人而覺得痛苦的時候呢?」
櫻露出詫異的表情。
她隨口說出重要情報,凍蝶難掩動搖,但是櫻沒有察覺。
而且里長也不值得信任。櫻真正能夠放心在一起、能夠依靠的人極爲有限。
「櫻,沒有這回事。」
不過要是自己也露出憔悴的模樣,真的會三個人一起倒下去,所以櫻總是躲起來哭。狼星是也曾看過她那個樣子,但通常都是凍蝶找到獨自躲起來哭的她。
他單純只是擔心自己而已,自己會反抗是因爲被戳中痛處。凍蝶那些勸導的話完全沒錯。
——我能看清這些事。
殘雪必定會是一位溫柔的丈夫,只是嫁入花葉家,等於敲開地獄大門。
「我有雛菊大人。」
「我、我記得……」
「至少在做出重大決定前,要和雛菊大人討論。既然妳說真正重視妳的人只有雛菊大人……妳可以聽聽那個人的意見。」
那時候櫻還叫他凍蝶先生,因此她又接着這麼說:
「……對……不起。」
「……這樣啊。」
那個家族因爲婚姻釀成多大的悲劇,裏裏面無人不知。
她很高興能爲雛菊而活,但在得到冬天的協助後,她才發現自己有多疲憊以及心力交瘁。
她喜歡他,可是卻傷害他,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
「……也是,妳會那麼混亂很正常,連我也很驚訝。」
——又來了。
他的話太有真實感,令櫻聽了有些失措。
雖然是哀傷的日子,不過她注意到凍蝶也需要自己,心裏很高興。
櫻像個小孩子一樣道歉,說出口後又爲自己的話感到喫驚。
櫻還記得,那個時候凍蝶默默地哭了出來。
那段往事確實在櫻的記憶裏。
她其實可以立刻告訴主人,然而她內心還有迷惘,所以做不到。
她希望雛菊能夠回來。她傷心欲絕,只想無止盡地流淚。
他有些遲疑,但又馬上露出微笑。
「錯的人是我。我說得太過分了,抱歉。」
櫻想,他在這方面的表現比我成熟多了。
——他心裏肯定很生氣。
他馬上就釋懷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櫻如果遇上同樣的事,絕對無法露出這樣的微笑。
我果然比不上他——櫻深刻感受到自己與對方之間的差距。
凍蝶不知道櫻的心情,輕柔地朝接受自己說詞的她說道:
「妳說的引導是護衛官方面的事纔對。我連妳的私生活……妳的婚事都插嘴,是我越界了。我因爲擔心,就不經大腦地說了……」
「……我知道你這個人就是愛操心……」
「我可不是誰都會擔心……」
「……這我也知道。」
櫻心想,自己真是個小孩子。
與其擔心配不配得上眼前這個人,她更爲自己的不成熟感到難過。
「……櫻,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我不是想惹妳傷心……」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
「看了連我也會傷心的表情。」
「…………那你別看。」
櫻垂下了頭。
「……我要跟妳講話,就得看着妳吧。」
龍膽與他身旁的撫子互看着彼此,鬆了口氣。其他人的反應也一樣。
「……狼星呢?」
櫻驚訝地低語。
「…………」
「……這件事說來話長。黃昏射手大人因爲相當於四季代行者護衛官的守護人不在身邊,受到國家治安機關特勤部隊的保護。透過那些人,國家治安機關收到夏天代行者大人正由他們保護的通知,再由國家治安機關將情報轉告四季廳……就是這樣的形式。」
——可是……
因爲凍蝶顯得不知所措,櫻硬逼自己笑了出來。
凍蝶很懂她的心情,而她也對凍蝶瞭若指掌。凍蝶的行爲是爲櫻着想,但又用自己的心情來壓迫不知所措的女孩,譴責似的勸導對方。即使櫻說不是他的錯,他想必很快就會產生罪惡感,內心沉痛不已吧。
「……沒有什麼事是我能爲妳做的嗎?」
「我們這邊已經申請了,只是必須留在這裏等待同意……我們四季廳冬季職員收到命令,要繼續保護各位代行者,不能讓各位離開飯店。代行者會團結起來,是因爲感受到替換危機,這件事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把各位留在可以控制的地方,等事情結束後再面對各位的問題……這就是高層的打算。簡直是把問題壓下去……」
「好。」
凍蝶聽見她這麼說,也只得照她的意思做。能感到猶豫不決的氣息傳來,但他終究是從櫻面前離開了。腳步聲漸行漸遠,他身上那不知名的香水味也消失後,她終於能鬆口氣,落下幾滴眼淚。
正好在凍蝶與櫻回到大廳時,前往確認有無新情報的四季廳冬季職員也回來了。代行者團結起來私自行動,同行的職員一開始面有難色,不過還是勉爲其難地提供協助。他們大概是想借此挽回春天那起事件出現叛徒,以及因爲石原而失去的信任。儘管每個組織各自有不同的問題,不過隸屬的成員並非全是壞人,也有人願意在職務範圍內幫忙。其中一名的四季廳冬季男職員點頭後,繼續說下去。
「知道了…………妳記得要和雛菊大人商量。」
她拿出手帕,輕輕地擦了擦,然後深呼吸。她臉上的妝沒有很濃,但要是動作不小心點還是會花掉,讓人一看就知道她哭過。
「他要是能哭出來最好,因爲那是在發泄壓力,對心臟也好。妳在哭之前是一直忍一直忍,再也忍不下去的時候才哭,所以我看着心裏很難受。」
她用有些不悅的語氣說話,但是凍蝶並未因此退讓。
「沒有……」
兩人一路邊走邊聊,回去時,事態出現了新發展。
「…………囉嗦。」
——那樣的話,雛菊大人會擔心的。
「嗯……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快走,拜託你。」
「……凍蝶。」
「說什麼蠢話。包在我身上。」
——喜歡的心情一再出現。
「……」
櫻早就大致料到了,深深嘆了口氣。
「……我不想拋下妳一個人離開。有什麼我可以爲妳做的嗎?」
她努力強忍想哭的心情。凍蝶也注意到她的聲音在發抖,試圖窺看她的表情。櫻用手臂擋住臉,不讓他看。
「意思就是要我們收手。」
「……」
這是一種病,自己怎麼會落入如此愚蠢的戀愛。
「保護是指她們沒有受傷,平安無事吧?」
「這樣啊……」
——現在最重要的課題不是戀愛。
「櫻。」
「……櫻,妳在哭嗎?」
「你先過去。」
最後她深深吐出腹部的空氣,精神抖擻地走了回去。
「瑠璃大人與菖蒲大人正受到黃昏射手大人的保護?」
「我意外是個愛哭鬼,所以……我的眼淚沒有價值。不用放在心上。」
「凍蝶,我說要你先走吧……」
這段戀情無法實現,說穿了都是自己的錯。
「我不想成爲狼星或是你的妹妹。」
每當他表現出對自己的重視,她內心的愛戀就逐漸強烈。
龍膽也跟着附和:
經過第二個轉角時,有個顯眼的男人正倚着牆在等她。
四季廳職員有些難以啓齒地這麼回答他。
凍蝶問,櫻搖了搖頭。
關愛自己的這個男人絕不會喜歡上自己。
他是自己的良師,櫻也想幹脆死心,當個好徒弟。
「我是雛菊大人完美的護衛官,我是雛菊大人完美的護衛官……」
「冬天代行者大人……您也許不相信我們,不過現在國家治安機關與四季廳分成了兩派,一派是真的想保護各位現人神,另一派則是不想……結果造成了這樣的回答……我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對不起,我們只是小職員……」
「……我是嚇到了,居然是這麼小的心願。這樣沒辦法償還惹哭妳的罪過……要買十個或是一百個都沒問題。回程我一定請妳……」
凍蝶馬上閉嘴,不再說下去。
「我會認真思考。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拒絕……」
「當務之急是找出夏天的兩位大人,讓雛菊大人不再擔心。」
「……要走了嗎?」
「請問……」撫子規矩地舉起手說道:「我想和瑠璃大人還有菖蒲大人說話……告訴她們有危險……現在大家爲了不遭到替換,聚在一起……這件事得讓她們知道……」
「嗯。還有,我不會接受收養。」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也有家庭,別太責怪他們了,狼星。只是像這樣坦白告知現在的情形,就算是幫我們很大的忙了。」
不過,這樣也算前進了一小步。
櫻稍微思考過後,這麼告訴他。
要讓他恢復護衛官的舉止,櫻必須給他贖罪的機會。因爲他是透過證明自己的用處,來調整感情的男人。
四季廳職員只是進行監視,提出報告。這恐怕是就像眼前的他一樣,對現人神抱持好感的人所能幫上的最大的忙。原本就算多少發生衝突也不足爲奇。
她想這麼解釋,但是說不出口。她覺得自己很可悲,也很難爲情。
她現在的表情很哀傷,沒有自信可以在衆人面前表現得一如往常。
然而,同行的四季廳職員沒有硬是把他們這幾位現人神擋下來。
「不需要那麼多……雛菊大人和我的份就夠了。還有狼星跟你的……」
這件事的討論就到此結束。他們沒有聊很久,只不過差不多是時候回到大家身邊了。
「……」
狼星斂下了眉,凍蝶則出面緩頰:
「解決後?」
傳來的聲音愈是溫柔,櫻的心情就愈是淒涼。
「……」
「可是你遲疑了。」
「……」
「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心情調適的問題。剛纔我也說過……我第一次遇上這種事,心裏很慌……我裝作若無其事,不過畢竟還是沒辦法像平常那麼冷靜。但是,我想要以有精神的樣子回到雛菊大人身邊……所以我努力地忍耐。你先回去,凍蝶。」
「等這件事順利解決後……」
大廳裏聚集的人頓時一陣譁然。龍膽急躁地問:
「我的主人說得沒錯。可以讓我們和夏天兩位大人聯絡嗎?既然國家治安機關的特勤人員在她們身邊,應該可以使用機密電話。透過她們兩位的手機依然聯絡不上……請讓我們聯絡她們……」
「櫻……?」
「……沒有。」
「笨蛋凍蝶,你早就習慣看我哭了吧。」
——現在可不是受男人擺弄的時候。
受到管理的人做出的行動,當然會被視爲問題。
四季廳職員愧疚地說。
「不行嗎?那麼……」
櫻低着頭說:
櫻傻眼地說着,又往前行走。凍蝶也跟上她的腳步。
狼星冷酷地說。
「……沒有這回事。最讓我的心臟難受的,就是看見妳哭的樣子。」
她沒有下定決心拒絕,凍蝶聞言變得心煩氣躁。
「……櫻。」
「沒有收到她們被送入醫院的消息。」
櫻沿着走廊前進,到大廳前需要經過好幾個轉角。
「抱歉……都怪我說了那些討人厭的話……」
「我想喫機場賣的、看起來很好喫的冰淇淋。有、有點貴的那個……」
「凍蝶,閉嘴。你要是再多說一句話我真的會哭出來。」
「不……我沒有責怪個人的意思。抱歉……我是在表示對組織的不信任感。」
「別這麼說,代行者大人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
狼星說完後,龍膽緊接着問起四季廳職員。
「既然瑠璃大人與菖蒲大人的手機無法接通,我們能聯絡對方的方法有限……巫祝射手那邊沒人有管道嗎?如果不能利用國家治安機關與射手大人的特勤部隊之間的聯絡網,那我們應該用其他方式與其接觸。」
四季代行者陣營爲預防遭到替換,希望可以比其他機關早一步確保葉櫻姐妹的安全。她們已經受到保護,不用擔心——即使聽見這樣的消息,他們也不會輕易相信。
藉由其他方式介入,是最妥當的替代方案。
問題在於射手陣營與代行者陣營是完全沒有接觸的兩方現人神。
「凍蝶。」
狼星喚着他的名字,言下之意在問他有沒有辦法。凍蝶露出了苦惱的表情。
「……這次我們要聯絡的是黃昏射手大人,如果是拂曉射手大人……因爲對方在我們所在地——愛尼詩的靈山帶來早晨,拜託靈山附近的神社的話,或許可行……那裏與射手大人有關係,也是我們在季節顯現的時候會去的神社。」
「馬上去辦。由我們這裏聯絡愛尼詩的神社,再由愛尼詩的神社透過巫覡一族聯絡射手大人……對方恐怕不會願意吧。他們只要肯傳達我們想與受保護的同胞取得聯絡一事就萬幸了。」
不過凍蝶的回答顯得十分遲疑。
「就算對方願意幫忙,也得動用層層關係……不但會欠下大人情,而且說不定會是場不公平的交易。」
「這件事攸關人命。只要是你判斷可以接受的要求,都答應下來。」
「遵命。我去打一下電話。」
凍蝶離開了現場。同一時間,剛纔不見人影的燕進入大廳。
「阿星閣下,其實我們收到消息……」
櫻開口後,燕很有活力地回答:
「喔,我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我們得到的應該是一樣的情報。四季廳從射手陣營獲得通知,得知夏天代行者大人目前正受到他們的保護。我也是從一早就在確認各機關的動向。」
「是您主人的命令嗎?」
「凍蝶,抱歉麻煩你了,現在……」
「真的嗎!」
「在此向四季廳、國家治安機關與巫覡一族宣告,黃昏射手與夏天代行者將結盟,合力解決暗狼事件。雙方這次的同盟,是爲向輕視現人神的各組織表達抗議。由暗狼事件衍生出的生態破壞說、天譴說,以及向當事者射手隱瞞情報,實感遺憾。如有人對這次的同盟表示異議,則休想再見到黑夜。」
那正是黃昏射手巫覡輝矢發出的開戰宣言。
「……不過,那些人說起來就像匪徒的根絕派,不一定會和阿星閣下有相同的想法。」
「對。真要說起來,我只是在聽主人調查的結果……」
職員拿出手機,遞到各位代行者面前。
櫻有些失望。
「是,國家治安機關的特殊部隊【豪豬】在龍宮這有個龍宮基地,射手陣營爲了解決暗狼事件,向【豪豬】請求協助。我們已經請國家治安機關內部的情報提供者隨時回報動向。」
「發生大事了。」
唯一提前知道內容的凍蝶,念出訊息裏的文字。
凍蝶一手拿着手機,緊張地趨近衆人。
「那麼就不需要多解釋了。我們正試着與對方聯絡,您主人那裏有什麼管道嗎?」
燕正着急時,凍蝶一手拿着手機回來了。櫻朝他說道:
「那應該是射手大人發出聲明的聯絡,也就是我說的大事。我在和冬之裏裏長聯繫時,收到緊急聯絡。你們快打開訊息。」
「即使處在這樣的狀況也毫不遲疑,試圖用暴力展示權力的人,並不在少數。如果我們不搶在這些頭腦有問題的傢伙前面,找到瑠璃大人與菖蒲大人……」
「沒有……抱歉。主人那裏沒有直接與對方聯絡的管道,畢竟射手大人的存在很隱密。不過只要再等一下,就能清楚全體動向,到時候自然會有解決方法。」
所有人看見手機畫面都愣住了。
這時,在場所有四季廳職員的手機同時響了起來。
「唔……」
「……也就是說要等啊。」
「什麼大事……」
「一、一下子而已!請再稍微等一下。各位到龍宮來,的確達到了牽制效果!四季廳職員與國家治安機關的人也都在昨天展開行動,前來龍宮。那些圖謀替換的人應該都在觀察我們的動向。而我們也準備搶在他們前面行動,這段對峙的時間,絕對不會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