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舞〔上〕

第五章 花葉殘雪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1.8萬 字

「初次見面,各位好,我是隸屬春之裏春樞府的花葉殘雪。」

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在帝州度過的歡樂時光結束了。

時鐘的指針前行,已過了深夜十點。神情嚴肅的人們在飯店房間齊聚一堂。

春天代行者護衛官姬鷹櫻,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以及其代行者護衛官寒月凍蝶。

看起來像在與他們對峙的,是春之裏的重要人物。

春樞府是以里長爲首、裏的營運機關。不只春天,其他裏也有樞府,各自治理裏內的政務。

不過他會是重要人物,並非因爲他隸屬於樞府。

他的母親出身於自古以來根植帝州的白藤家,由於家族持有的山林與土地價格不斷飆升,一族後裔有不動產王之稱;他的父親則是春之裏公認的下一任里長花葉春月。殘雪是他們兩人的兒子,也是雛菊同父異母的哥哥。

「從何說起呢……」

殘雪這麼說着,他有着一如其名的外貌,年齡約二十出頭。

風雅的和服,白雪般光亮且具透明感的肌膚,淺色的髮絲。這個男人不像春天,冬天反倒更符合他的形象。

他的五官也許是遺傳自母親,優美而且虛幻。然而,他的內在散發出剛強的氣氛,加上像在背部放了塊鐡板的端正儀態,使他同時也兼具了凜然的氣勢。

——他和雛菊一點也不像。

狼星仔細観察眼前的人,這麼想着。如果是雛菊是楚楚可憐的花朵,殘雪就像是寒空中的一輪孤月。他們不論外表還是氛圍都不一樣,即使知道兩人有一半的血緣相連,依然難以置信。

——這個人真的可以信任嗎?

殘雪的母親因爲嫉妒雛菊與她的母親紅梅,試圖殺害她們。

雛菊的父母原本是一對戀人,因殘雪的母親插足其中而被拆散——此爲這場悲劇的背景,但是雛菊的父親——也就是花葉春月出軌是不爭的事實。雖然不該支持暴力,不過正宮的怒氣可說是名正言順。

花葉殘雪正是遭到背叛的正妻所生之子。

雛菊與他的關係想必十分錯綜復雑。在殘雪看來,自己是正宮生下的正統繼承人,雛菊則是私生子,也是母親飽受精神折磨的原因,他不可能會接受雛菊。

狼星轉看向櫻。櫻注意到他的視線,點頭要他放心。

「理由很簡單。妹妹會怕我。」

殘雪修長的睫毛垂了下來。

狼星想起櫻告誡他別欺負的那名少年,回應得十分平靜。

他說話的模樣,神似對春之裏表露厭惡感的櫻。

雖然說平常就是如此,不過他的態度相當沉穩。凍蝶之所以沒有告知主人狼星,是爲了看清狀況、靜觀其變。

他的一字一句裏,的確聽得出憤怒與仇恨。

兩人就在瞞着雛菊的情況下,建立起合作關係。

「殘雪少爺……這麼稱呼可以嗎?在你表達來意之前,我有問題想先問你……」

殘雪的行動引來了質疑與否定的意見,但他似乎主張不可輕忽春天代行者一回來就遭到匪徒攻撃的事態,硬是壓下了反對聲浪。

——只能試探一下了。

而殘雪就隸屬於掌管裏政務的春樞府,是那個決定放棄雛菊的里長孫子。

狼星眨了眨眼睛,因爲殘雪說出了『妹妹』這兩個字。

狼星會這麼覺得,與對春之裏的不信任感脫離不了關係。

他的語氣溫柔到讓人詫異他居然也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無所謂,我才欺侮了你的隨從。」

殘雪轉而看向櫻。

由於與【華歲】的對戰在短時間內解決,結果事件發生時殘雪沒能提供多少援助,但由於他持續關注整起事件的動向,得以在事件結束後迅速爲四季代行者們安排了在帝州的下榻處,現在則是以個人的身分爲春天主從提供經濟援助。

凍蝶似乎比狼星更早就從櫻那裏得知殘雪這個人。

「我從櫻那裏聽說,春天主從現在的住處帝都迎賓館,是由你免費提供的。你就算有過人的資產,要做到這種事應該也不容易。如果將這件事告訴小雛……春天代行者,她想必會感謝你,你不見她的理由是什麼?爲什麼排除她?」

殘雪的語氣始終很平靜,聽着這些話的狼星卻因爲他展現出的沉重情感,背上直冒汗。他深刻感覺到隱藏在那張漂亮的臉龐底下,烈火般剛強的意志。

殘雪苦笑了起來。

「她在冬之裏遭到綁架。」

狼星在事件後馬上聽說過有人提供住宿方面的援助,只是沒想到那個人竟是殘雪。事件之後,冬天停留在帝州的期間也是入住帝都迎賓館,但狼星就是忍不住覺得可疑。對方不求回報、自掏腰包,光明正大的行動照理說值得誇獎,只是狼星實在無法相信他。

——可疑。

狼星事先已對殘雪那方的情形有所瞭解,那就是關於姬鷹櫻與花葉殘雪的關係。

「開什麼玩笑,那孩子和我都是捲入父母糾紛的受害者,『站在裏的立場,你們應該專心救出代行者,別給我夾帶私情』……我想這麼說,卻說不出口。我就這樣懷抱着對父親、里長和周圍人士的不信任感,日復一日地等待雛菊回來……」

聽見狼星麼說,殘雪揚起了嘴角。

爲了備戰對抗匪徒,應該強化對四季代行者的支援,裏裏面也開始出現這樣的意見。

「不是想得到感謝……也無意交流接觸……我愈來愈疑惑了。既然這樣,你爲什麼會想提供援助?」

「注意到之後,我動搖了。我想我應該找妹妹溝通,我們都有不完美的父母,在交談過後說不定可以和解……不,還是算了,我不該越界。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時間流逝……」

他的雙眼說道——別忘了你們的罪過。

簡單來說,他們都是保護雛菊的人。

雛菊遭到綁架後,春之裏三個月就結束搜查,把搜查工作丟給冬之裏。

這個男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靜謐地在雪中訴說。

說不定他不希望有人提起這個話題。

然而,他接下來說出的這句話的確帶着痛苦。

「……」

「哈哈!」

狼星看向凍蝶。

春夏秋冬組成聯合戰線後,風向也跟着變了。

「有什麼好笑的?」

「……所謂的罪悪感,是因爲你的母親嗎?」

狼星眼神裏的戒心愈來愈強烈,然而殘雪並沒有逃避。

——這個男人明確地將雛菊視爲自己的家人。

「我話說得不夠清楚。燕是我的隨從,不是鳥。他的全名是阿星燕……與冬天代行者大人見過一面。他那時似乎冒犯了大人……我代他向您賠罪,很抱歉,他對代行者大人做出了失禮的行爲。」

「這……」

之後他便透過櫻守護着雛菊。

「現在我已經明白痛恨妹妹是種錯誤,但是小時候的我根本不懂。我也是在成長過程中,注意到自己的誤解。」

「家母的怪異行爲衆所皆知,實在丟瞼。」

殘雪沒有表現出不安,只是看向狼星的眼神多了一抹憂愁。

雛菊與櫻因此沒有回到裏,而是在殘雪的安排下,住進海外貴賓首選、有完善保全系統的帝都迎賓館房間。

即使事過境遷,他依然難以原諒春之裏當時的舉動。

殘雪說得滔滔不絕,氣勢強壓狼星,而且繼續說下去。

礙於立場與自己的母親,殘雪無法隨意與雛菊交談。想保護妹妹又苦無方法的他,不得已只好與身爲護衛官的櫻接觸。

櫻呼喚對方的名字,擔心地看向只有一牆之隔的隔壁房間。

殘雪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反應,補充說道:

「不,代行者大人只是沒將燕當作小孩子,而是視爲從者罷了。我的教育疏失導致代行者大人不快,以您的立場來說,那是相當合理的反應。由於我因爲身分不能隨意外出……今後想必還會常託他傳達事項。」

「不僅素未謀面,還是打算殺死自己的女人生的兒子。我這樣的人要是忽然接近她,她肯定會提高警覺。我並不想嚇她。」

他的內在封閉於冬天的世界裏,看不清楚。

他不會露成出這種破綻。既然不會露出破綻,那就只能透過對話動搖對方心志了。

「殘雪大人。」

殘雪忽然開始侃侃而談。

殘雪似乎明白她的擔憂,語氣比剛纔稍微輕柔了 一點。

「因爲罪惡感。」

「說來遺憾,我並沒有在良好的家庭環境裏成長。」

殘雪看似不滿地說:

這位青年安排的飯店近鄰帝州帝話王國,是相當熱門的住宿飯店。也許因爲海外遊客多,比起只供睡覺,房間整體的設計更讓長期居住者能有周全的生活設施。三人所在的房間就像供多人暢談或休息的寬敞起居間,雛菊則是睡在幾乎緊鄰一旁的另一個房間。

「所以我不會見她,理由就這麼簡單。至於我們待會要討論的事,再麻煩代行者大人轉告就行了。」

狼星懷疑殘雪是披着盟友外皮的敵人。

「爲何你說有重要的事情,卻不讓花葉雛菊出席?」

這種援助方式也只有不動產王的孫子能做得到。

殘雪平靜地彎腰鞠躬,向狼星致歉。

殘雪嗤笑出聲。

狼星有多不勝數勝數的問題,不過他決定先從單純的疑問問起。

「姬鷹櫻,不用擔心,門前有守衛,而且房裏還有燕在。」

「居然先問這個啊……冬天代行者大人真是直來直往。」

「提到家母實在讓我很難受,不過該償還罪過的是我的父親,花葉春月,就算向我追究責任也沒用。雖然因爲血緣關係,我確實感到過意不去……」

「……知道了,把頭抬起來。站着不好說話,大家坐吧。」

他笑的時候看起來有些稚氣。聽說殘雪的年紀是二十歲左右,是與狼星同一個世代的青年。

因爲狼星這句話,所有人在長椅坐了下來。

「我頓時清醒了過來。妹妹遭到綁架時,春之裏內部的聲音……十分殘酷。內部的風向是……如果她就這麼死了,裏便可以少一個污點。我父母以及雪柳紅梅引發的砍殺案的確是恥辱,但是……那和妹妹沒有關係。她只是代罪羔羊。我很能理解這種活着就被當成污點的感受,畢竟我是父親和自己不喜歡的女人生下的小孩。」

——超可疑。

狼星認爲當時決定不顧雛菊生死的人,想必日子依然過得很快活,並且在春之裏爲自己的利益掌櫂。

儘管如此,殘雪似乎無意隱瞞。他瞥向雛菊沉睡的房間那個方向,接着又看向狼星。

接着,這次換殘雪以強悍的目光注視着狼星,他也瞪視似地看着凍蝶。

他淡漠地承受狼星的視線,輕細的說話聲有如雪花飄落。

「那時候我簡直啞口無言。」

「提供援助的理由……是因爲我後悔自己曾經因爲憎恨妹妹,對她不間不問。」

「我想找個地方歸咎原因。而她正是最適合的人選。再加上大人們都向我灌輸她的壞話,導致我也……以爲她是可以藐視的人。」

——你也早該告訴我了。

——可是櫻卻這麼信任他。

「在我等待的這段時間,春之裏三個月就結束了搜查。」

殘雪聽見狼星這麼說,點了點頭。

過去從未攜手合作的春夏秋冬代行者與護衛官建立起互助關係,這樣的狀況也成了他行動的契機與理由。

因爲他說得太平靜,讓人不禁懷疑那究竟是不是他的真心話。

所有相關人員都切身體會到,大規模的恐怖攻撃行動正要展開。

「很快地,妹妹就被匪徒綁架了。」

狼星先是爲此感到驚訝。

狼星無聲地瞪着凍蝶。

「希望您耐心關注他的成長。」

「有什麼題都可以問,算是答謝各位答應突如其來的邀約。」

他的回答很簡潔。

花葉殘雪在雛菊獨自逃出【華歲】基地回到春之裏後,與同樣回到裏的櫻接觸,請求她『保護妹妹』。

又足倘間潔的回答。狼星放棄從殘雪的表情看出他的想法。

狼星雖然也感到驚訝,不過殘雪所說的話更令他蹙起眉頭。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連在護衛任務中遭到槍擊的九歲少女隨從也被趕出了裏。不管再怎麼痛恨那孩子?,碰到這種情形也會清醒過來吧。我就像被解即開詛咒般頓悟了,真正醜惡的是大人,不是那個孩子。」

這番詛咒的話語,猶如飄落的黑雪。

「姬鷹櫻,我什麼忙都沒有幫上,很抱歉。」

殘雪再一次低頭道歉。櫻搖了搖頭,請他抬起頭來。

「……我痛恨裏,但是我並不恨十年前同樣是個孩子的殘雪大人。您不是我該恨的人……就算您以里長孫子的身分發言,我也不覺得大人會聽進去,那麼做只會徒增風波……」

「……真是慚愧,當時的我沒有力量,也沒有勇氣。」

「這點……我也一樣。我沒能說服其他人幫助難菊大人。沒有保護好令妹的罪過,我也需要承擔。」

「……同一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妳。十年前,妳還是個小孩子,我不認爲妳有辦法保護那孩子。我對妳也沒有憎恨。」

這句話背地裏表達出了對冬天的餘恨。狼星無法反駁,所以什麼話也沒說。

儘管腦中千頭萬緒,不過他稍微能理解這個不知道個性是正直還是扭曲的青年了。

——原來他也爲十年前的事感到後悔。

他是與他想法相同,但是立場特殊的人。其實這件事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說起來,他的情感全部都只是一廂情願。

——擅自憎恨、擅自擔憂、擅自失落。

甚至是擅自將同父異母的妹妹當成家人,想要保護對方。

他繞了很大一圏,如今做了當時沒能做到的事情,而且照樣是一廂情願。

——真是個寂寞的男人。

不過,狼星並不討厭這樣的人。

「……這就是我想提供援助的原因……八年後,妹妹回來了。我聽說她的內心已經崩壞了,我應該對她說一些溫柔的話,可是我……拿不出勇氣。我們沒有交談過,妹妹也不認識我,我甚至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然而,我已經無法置身事外了,因此,我透過姬鷹櫻來保護她。」

聽完來龍去脈後,大致能理解這個男人的行動方針了。

狼星顯得很疑惑。

凍蝶的語氣冷靜。他的個子高,從高處開口說出的這些話,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說是請求,卻展現出不由分說的氣勢。

他這麼一提醒,狼星總算記起這話的意思。

「……休息三分鐘……花葉少爺。」

「警告……?」

儘管櫻並沒有輕易地因此感到開心,但她也稍微產生了慶幸的心情。

「你們聽說過兔子與烏龜的事了嗎?」

當時的自己不是孤軍奮戦,雛菊也沒有真的遭到家人遺棄。

「目前爭論實在太激烈了,有些人對代行者的批評演變成個人的正義,企圖以神的名義進行肅清……春之裏在前幾天發現危險分子的集會,天譴派正聚衆圖謀不軌。我不想嚇你們,但是……」

狼星哼笑着,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由擁有『生命凍結』能力的狼星說出這句話,是相當危險的發言。凍蝶搖頭,像要他別這麼做。

「你當然不知道……那時候春之裏隱瞞了雛菊大人生還的消息……一開始是中傷她,像是『派不上用場的話乾脆換人』這類的……」

「不要緊的,有燕在雛菊的房間!」

「我向里長和殘雪大人要求保護雛菊大人,結果以花葉家爲中心,爲雛菊大人建立起擁護勢力。只耍說有可疑人士,他們馬上就會調動其職位,讓可疑人士遠離雛菊大人……」

「差不多。」凍蝶答道。接着他看向櫻,櫻點點頭。

「……和冬天一起行動嗎?」

——怎麼好像氣氛不錯?

「不行,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

「既然人都回來了,就趕快帶來春天,不然趕快去死一死……像這樣。」

「殘雪大人,感謝您……」

櫻喜不自勝地笑着,看向殘雪。

櫻向殘雪表達出了感謝之意。

今後她照樣不會向他們求助,只是兩人過去的孤獨稍微得到了慰藉。

櫻似乎是第一次得知春月和這件事有關,顯得很驚訝。

不論是什麼理由,有許多人在保護雛菊。

「我怎麼都不知道!」

櫻像是明白狼星心裏所想,接着補充道:

櫻對殘雪的信任,似乎就是在這時候建立起來的。

——這傢伙也給我着急一點吧。

「我們現在正處於過渡期。近年來,沒有發生過能像這樣動搖所有四季之裏的事態。」

「高聲宣揚天譴說的僅有一部分人。在冬之裏……是與寒椿家和寒月家處於對立關係的家族。該怎麼說呢……他們給人一種熱衷於議論的印象……沒辦法理性溝通已經是比較適當的形容了。其中很多人說話的口氣就像自己是正義的一方似的。雖然沒有人當面批評狼星,但有不少人趁我一個人的時候前來挑釁。」

櫻與殘雪持續着只有兩人能懂的眼神交流。

「那個時候,照顧雛菊大人的心靈就費盡了我的全力,如果沒有那些暗中的保護,雛菊大人恐怕會遭遇危瞼。」

「不久前還有聯絡……在天譴說出現後,就……我不敢由我們春天這裏主動聯絡……」

「在無法進行顯現的那兩年,曾有過替換的危機。」

「既然殘雪大人專程前來警告我們,表示那場集會不是鬧着玩的吧!我要回雛菊大人身邊,放開我!」

「……我會找時間向各位道歉,對你們冬天也要說聲,對不起。」

凍蝶用比平常更加冷峻的表情,平靜地說:

殘雪的話很有力量,這番話對於激勵狼星、凍蝶與櫻發揮了十足的效果,只是也引來了強烈的不安。

殘雪大大地點頭。

「我聽說過,也理解內容了。得到天譴說的消息時,對方也說明了這部分。我沒有回裏,因此不清楚實際狀況,不過那是在各個季節的裏出現的爭論對吧?」

櫻垂下了雙眼,回想起過去那兩年的光陰。

殘雪繼續侃侃而談。

「我叫妳過來這裏,是爲了討論保護措施。等這裏的討論結束再……」

「請給櫻一點見雛菊大人,並確認她的呼吸狀況。她因爲突然聽到那番話,無法靜下心來。」

《春夏秋冬代行者》夏之舞〔上〕 第五章 花葉殘雪插圖(1)
《春夏秋冬代行者》 · 夏之舞〔上〕 · 第五章 花葉殘雪 · 第1張插圖

「是啊……只是還真的有不少這麼認爲的傢伙。」

「我盡的力不多,主要出力的是里長與父親。父親……果然不忍心看見長年遺棄的女兒遭到無情暗殺嗎?還是因爲花葉家出身的春天代行者要是遭到替換,恐怕有辱家族名聲,必須預防這種情形發生呢?……無論是哪個原因,他們都爲了阻止替換而行動。在我看來,促使他們行動的原因是第二個。」

櫻說完後又補充道:「我會道歉,是因爲害各位捲入卑劣的思想陷阱……雛菊大人……沒有錯,我必須強調……」

「她差點遭到替換嗎?」

「啊啊……那個啊。革新主義與保守主義……對吧。鼓吹天譴說的家族,也有人在春天那起事件遭到逮捕……那是屬於什麼【老獪龜】之類的。」

「妳不需要向我道謝,只要接受謝意就行了。」

「我會請各位來此……是希望可以的話,讓春天主從遠離裏,暫時與冬天主從共同行動。」

「現在的狀況,就是天譴說多少都對各個裏造成了弊害,有這樣的共識應該沒問題吧?」

櫻看起來不明白爲何要如此,殘雪則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櫻馬上站起來,臉色一下變得蒼白,急忙想要走出房間。

「我尤其感謝殘雪大人。這兩年來,雖然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還有其他人關心着雛菊大人,這個事實令我備感安慰……」

「這件事在春之裏引發了強烈的紛爭,那些興師問罪的人趁妹妹不在裏時,嚴厲抨擊代行者。雖說其中也挾帶對花葉家的怨恨,但情況還是相當不妙。」

殘雪似乎也能理解櫻的心境,沒有再貶低他人,而是說出能讓稍微垂下頭的櫻抬起頭的話。

櫻、狼星和凍蝶紛紛點頭。

「各位最好有心理準備,當代所有四季代行者恐怕都正面臨替換的危機……」

在場除了殘雪之外的三個人,頓時一動也不動。

爲破壞兩人之間的親密氣氛,狼星一點也不覺得歉疚地開口發話。

「哼!那種人乾脆冰凍起來……」

「……我只是單純爲了他們願意行動這個事實覺得高興。」

凍蝶說完後,殘雪接着說道:

櫻回想起來,內心就彷彿湧出怨恨,咂舌一聲。

感覺表情不怎麼柔和,甚至有些過於死板,不過其實就只是跟平常一樣。

「櫻……不用擔心,我們都知道,這裏沒有人會有那種想法。夏天和秋天那邊由我來了解狀況。」

櫻與殘雪同時抬頭看向凍蝶。

「……辛苦妳了。感謝妳即使沒有人關心,依然認真保護我的妹妹。沒有妳的照顧,妹妹不可能迴歸代行者的職位。」

狼星一時間無法理解,原本沉默不語的凍蝶開口:

他的語氣尖銳,聽得出對這種情形很不耐煩。

這時,凍蝶採取了行動,他抓住殘雪制止櫻的手臂。

他窺探着身旁凍蝶的反應,但他只是看着兩人的互動。

——總之來妨礙他們一下。

「殘雪少爺,我已經明白你的理由了。我們進入正題吧。」

「姬鷹櫻,這件事一點也不值得感謝,最好別期待那兩個人今後還會提供什麼幫助。」

「不只是里長,您父親也……」

「他指的是【一匹兔角】與【老獪龜】。」

「姬鷹櫻!不用擔心!那種事情不會馬上發生!裏的危險分子也已經肅清完畢了!」

「四季代行者的結盟,裏、四季廳和國家治安機關與匪徒勾結的事實。各位也許沒有真實感,但是你們震撼了原本封閉的世界。乍看之下,走投無路的是四季代行者與代行者的保護者,實際上並非如此。【老獪龜】與【一匹兔角】的對立,正昭示了這一點。真正走投無路的,是那些立場岌岌可危的人,他們打算扼殺自己不樂見的變化,只要展現武力,必定會有人跟隨他們,天譴說不過是個開端。各位不可以順從對方,唯唯諾諾地依從最終只會遭到殺害。 希望你們務必活用春夏秋冬聯合戦線,互相合作。我這次就是來幫助各位……」

「殘雪大人因爲立場的關係,無法公開行動,但是他提供了很多協助,像是傳遞、散播應當阻止雛菊大人遭到『替換』的情報。」

他先是這麼提醒,接着斬釘截鐡地說:

他們早就對生命危險習以爲常,在春天那起事件中也當面應戰匪徒。然而單純與天敵抗爭,衝撃終究不同於遭族人殺害的戰爭。

櫻用力搖頭,用簡直要將殘雪拖走的氣勢前進。

——雖然還是無法信任他,至少他說的話都很合理。

「你如此珍惜令妹,可見這件事攸關雛菊的安全,我說得對嗎?」

殘雪停頓了一下,接着把臉轉向狼星。

「開什麼玩笑!」

「雛菊大人……我得去確認雛菊大人的安全……!」

狼星顯得驚慌失措。櫻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坐下,安撫他的情緒。

殘雪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狼星看向凍蝶,於是由凍蝶回答:

「 ……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狼星直想咂舌。雖然櫻看起來只將殘雪視爲雛菊的兄長、提供生活援助的恩人,但是殘雪只對櫻表露的溫柔態度,引起了他的注意。

「……正是。但不只是妹妹,這也是給所有四季代行者大人的警告。」

「不需要你動手,我不會容許別人藐視自己的主人,那些人我都處理好了。櫻,妳有爲了這件事聯絡夏天和秋天嗎?他們那裏的情況……」

聽見櫻的話,狼星與凍蝶幾乎站了起來。

因爲是由生態破壞演變成天譴說,等於是春天這個罪魁禍首殃及其他季節,這種狀況導致她很難主動伸出手。

「沒有這回事,請容我向您致謝。感激不盡……」

殘雪瞪着凍蝶。即使承受着可謂瞪視的目光,凍蝶也毫不畏怯。

「……櫻,妳確認完之後,可以回來繼續討論嗎?花葉少爺專程來到這裏,甚至請我們冬天同席,想必接下來討論的纔是正題。既然冬天與春天要建立起共同防衛的體制,要是妳不在,這個會議就開不成了。我們需要趁雛菊大人入睡的時候,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

「凍蝶……」

「走廊上也有我們的護衛。妳看見雛菊大人就能放心了吧?」

「嗯。」

「好,那就去吧。」

櫻歉疚地看向殘雪。

「殘雪大人,我馬上回來。狼星,我去確認一下!」

她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殘雪也無法再阻止她。櫻小跑步離開了房間。

房裏只留下被凝重的沉默氣氛包圍的一羣男人。過了一會兒,殘雪低聲說道:

「可以放開我嗎?」

「抱歉。」

凍蝶放開了剛纔制止殘雪的手。

「……你在姬鷹櫻面前也自以爲是大哥嗎?」

「什麼……?」

凍蝶聽不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接着,他想起對方的妹妹是怎麼稱呼自己的。雛菊親暱地叫他『凍蝶大哥』。

「那孩了也是春天,司不是冬天的人。」

看來殘雪知道這件事,而且深感不快。然而,凍蝶對這件事也無計可施。真要說起來,是雛菊主動這麼叫他的。

困或不已的凍蝶,以及稱不上敵意,但是散發出明顯厭惡感的殘雪,再加上與櫻一樣臉色發白的狼星。房裏的三個男人之間充滿尷尬的氣氛。

不過,狼星很快就振作起來,介入兩者之間。

「阿左美,抱歉在這時間打擾你。我打這通電話,是因爲有點事情想問你。」

「抱歉,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是因爲你親身來此,我們纔會採取這樣的應對。我不知道春之裏已經有愚蠢之徒開始聚會,這個消息非常有幫助。我想提升戒備層級,若樓層不同,想進行護衛會很不方便。因此我希望可以換房間。當然,我們儘可能不進入女性的房間。你也許戒備着我們這裏是否會出現叛徒,不過如果有叛徒,我會親自動手。」

殘雪聳聳肩,拿出了手機。

秋之裏位於創紫,直接移動到創紫的旅館是最快的避難方式,但是龍膽提議在那之前先會合,以便交流情報。

由於秋天主從也決定前來會合,至少還需要在這間飯店住上一天。

殘雪端正了坐姿,再怎麼說,他也不會對冬天代行者不敬。

在雛菊再度缺席的狀況下開始的會議中,對話裏已經沒有一開始寒暄時的生疏,一口氣縮短了距離感。

統整殘雪說的話,在春之裏查獲天譴派的集會後,他心生不安,認爲必須立刻強化對妹妹的保護,這時他剛好聽說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進行交流的日子,便採取行動——事情似乎是這樣。如同狼星所說,殘雪的動作並不慢。在他能採取行動的範圍內,甚至算是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並且召開會談。爲顧慮春之裏,他能做到的只有以親人的名義提供經濟支援,因此他將狼星視爲實際對付暴力行動的攻防手段。他會與冬天接觸,其實不只是爲了交渉雛菊的防衛,也是爲了提供忠告。

「……也就是說,我以後可以繼續和令妹交往嗎?」

然而,這時發生了一個問題。

「像是在春天那起事件,您爲了救她,冰凍了首都高速公路。」

「我的應對太輕忽了……」

現在殺了她們,季節交替就算延遲一些時間,也不至於中斷。

「……辛苦了,謝謝。」

聽見狼星的問題,殘雪點頭。

殘雪點頭,給出肯定的回應。

「……你居然是【一匹兔角】?」

殘雪將狼星對雛菊的愛慕納入考量,決定把人託付給他。而且他知道狼星的奉獻不只是因爲愛意,還有想要贖罪的罪悪感。

從殘雪沉默下來的反應看來,他的心境似乎相當複雜。會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畢竟狼星是雛菊遭到綁架的其中一個原因。他不想接受狼星是妹妹的交往對象,但又希望他能成爲妹妹的護衛。儘管煩惱,此時應當以雛菊的生命爲第一優先。

他將現狀告知龍膽,詢問他是否能離開裏。

殘雪看向雛菊所在的房間方向,也許是憐憫仍在沉睡、對接下來面臨的困難一如所知的她,他的話裏流露出了感傷。

「……這樣啊,凍結首都高速公路值得了,沒想到會因爲這樣而得到信任。凍蝶,要再來一次嗎?」

『謝謝。寒月先生您和其他代行者大人或是護衛官有聯絡嗎?』

「我這話也不是侮辱喔,是誇獎。」

殘雪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爲自己也超脫了利害關係,基於感情采取行動。因此,他沒有直接否定狼星的愛慕。他的想法果然和櫻有些雷同。

龍膽似乎也對這件事感到憂心,馬上表示同意。

「不可能,菖蒲大人就算睡着了,聽到來電鈴聲還是會醒過來。這是護衛官的習慣。對吧,凍蝶?」

「殘雪少爺,我得先確認一件事。由我們這邊負責保護春天主從完全沒有問題,在你提出請求前,我們就這麼做了。只是,我是令妹遭到綁架的原因,在愛護妹妹的你眼中……恐怕不想把她交由我來保護吧。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將她託付給我嗎?」

「……這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而是最佳或最差的選擇。春天那起事件雖然結束了,但國家治安機關、四季廳和裏沒有一個值得相信。可以信任的……自然就只剩下感情。目前能採取的最佳行動,是安排一位關心她的守護者在身邊保護她。」

「……不,剛纔那是……」

狼星看見殘雪難掩擔憂的模樣,終於對他湧起了親近感。

「……話雖如此,冬天與秋天也並非絕對安全。經過調査得知,天譴說會傳開來,始作俑者正是在春天那起事件利益蒙受損害的人。既然有人會因爲私人情感與利益把自己賣給匪徒,說不定也會有人根本不管季節能不能正常輪替,堅持用暴力解決。一般百姓的世界也是如此, 暴力與殺戮不一定是出自理性的行動,或是有正當的理由。必定也會有不知爲何選擇現在做出那種事的人。計劃性殺人,行動與動機不明的野獸——對這兩者都必須提高警覺。」

「 ……沒有接,她們該不會是睡着了吧?」

殘雪說着,嘆了口氣。

「不用那麼麻煩,我可以請夏樞府的熟人確認。從秋天的話聽來,電話不是現在纔打不通的吧?如果要確認對方安全,最好是請樞府人員直接過去一趟。」

這樣一來,就有整整一年的時間可以培育接任的代行者,季節也能順利輪替。按照這個理論來看,秋天與冬天現在相對安全。

春之裏只是早了一點,其他季節遲早也會出現有相同想法的人。春天、冬天與殘雪因此有了共同課題,那就是預防各季節的替換。

「我知道。只是你和我們在面對生命危險的危機管理上,嚴謹程度不一樣。」

既然手機不通,那就只能拜託在衣世中的夏之裏當地人幫忙。聯絡葉櫻姐妹的工作暫時交由殘雪的熟人處理。龍膽歉疚地說:

「怎麼了?你先說吧。」

現場正散發出可以解散就寢的氣氛時,殘雪的手機接到了通知。

四季代行者一死,馬上就會有超自然的力量選出新的四季代行者。

然而新任的四季代行者要是未經大約一年的修練,便無法擁有展開大規模顯現的能力。如果要最高效率地進行替換,最好是季節顯現結束後隨即殺了代行者。

「我母親出身的白藤家主要持有的是帝州的土地,不過也僱用人經營不動產業與觀光業,觸角相當廣泛。我可以提供的住宿不僅限帝州。就像姬鷹櫻提議的,每隔幾天就換地方是最好的擾亂方式。夏天與秋天現在住在裏裏面,不過他們最好也離開比較安全。離宮在春天那起事件遭到匪徒襲撃,沒辦法使用了吧?如果各位能與對方聯絡,我明天就可以備妥安置他們的地方。」

「現在嗎……?我剛纔也說過,目前沒有立即的危険。是因爲出現緊張氣氛,接下來要加強戒備……這正是我們要討論的。」

殘雪看見他驚訝的表情,苦笑了出來。

「她們沒接電話嗎……?我們這邊也正好要聯絡夏天。」

『別這麼說,我剛好也有事想請問冬天的各位!』

「……沒問題。我會請飯店的人安排房間。」

「別這麼說,倒不如說以平常不需面對生命危險的人來說,你的行動算快了。」

他們試了好幾次,就如龍膽所說,無人接聽。不是隻有一個人打不通,而是所有知道聯絡方式的人都聯繫不上兩人,可見是那邊發生了問題。

「我們的護衛有一半在走廊,其他人在安排好的房間休息,可以讓他們全部來這裏嗎?」

這番推論排除了對犧牲者的情感。殘雪又繼續解釋。

結束通話後,他難以啓齒似地向衆人宣告。

春天主從的護衛裏,可以信任的成員只有櫻與冬天派過去的兩名護衛。

『如果向撫子解釋……最好讓她理解各位代行者大人也處在相同的狀況……抱歉,要麻煩各位配合小孩子……』

「對……狀況的確讓人擔心。雖然需要透過關係,我請住在那裏的親戚幫忙確認好了。我有親戚嫁到夏之裏,只要聯絡對方……」

『各位都在嗎!那麼……可以請各位分別撥打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的手機嗎?』

「 ……是沒錯。」

凍蝶沒有掛斷龍膽的電話,指示狼星與櫻分別聯絡葉櫻姐妹。狼星打給瑠璃,櫻打給菖蒲。

「啊啊,不,那個是……就……」

『對,我打了好幾次……訊息也沒回……我想確認她們的安全,拜託各位了。』

住在大和這塊土地上的人,生活恐怕都會受到影響。所以說,人身安全方面有立即危險的,就是今年已經帶來季節的春天與夏天。

殘雪看着狼星,像是想看出他這番話是不是隨口說說。

提議不定時移動的人是櫻。

由於殘雪的建議,雖然是深夜,他們還是決定聯絡夏天的葉櫻姐妹與秋天主從。

殘雪口中的危險分子集會,聚集的是企圖替換雛菊的人。

這裏提到的是非常單純,也非常殘酷的季節循環。

「……妹妹居然活在這樣的危險之中嗎……」

不同於十年前,如今狼星已成了最強戦力,沒有理由不利用他。

『有一陣子沒聯絡了呢……狼星應該也只有和春天主從聯絡。春天主從現在和我們在一起,雛菊大人已經就寢,櫻就在旁邊。』

「妹妹會有遭到替換的危険,是因爲她有兩年沒有進行春天的顯現。考量到選出新任春天代行者加上修練的期間,有人認爲現在是最適合的時期。現在,春天和夏天的季節顯現都結束了。天譴派如果真的有什麼動作,也會是在代行者結束季節顯現後。這樣就算繼任代行者修練一年再前往顯現,季節也不會出現太長的空窗期。替換最大的壞處,在於接替的代行者即便誕生,新人也無法立即進行大規模的季節顯現。」

「不論是愛情還是罪惡感都無所謂,如此珍惜她的現人神,必定能成爲她最強大的守護者。況且匪徒在【華歲】半毀後,暫時消聲匿跡……」

「殘雪少爺與夏天人士也有來往嗎?」

回裏是不可能的,這麼一來選項就有待在離宮、冬天也住進雛菊她們下榻的帝都迎賓館,或是不定時移動等幾個選項。

『……寒月先生,感謝您的體諒。因爲情況緊急,明天……現在時間已經過了午夜,所以是今天,今天我們就會往帝州移動。』

「別鬧了,狼星,不許再做第二次。」

「就目前的情況看來,最好不要長期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到時候恐怕會演變成和春天那起事件一樣的情形。夏離宮遭到攻撃時,除了我們以外的季節都留在原地對吧?甚至連外出都嚴格禁止。考量到發電廠也受到破壊,選擇就只剩下留守於在危急時刻防衛功能強大的要塞,或是撤離後可以即時擾亂敵人、成功逃脫的地方。當時恐怕有人把秋離宮的所在地和代行者隨時在裏面的情報泄漏出去,而且那個女王厲害的地方就在於採取了超出我方預期的攻撃方式,直接轟飛彈過去……總之,那是他們成功襲撃秋離宮的主 要原因之一。帝都迎賓館爲接待海外重要人物,在地點方面有利於防範敵人入侵……不過就算有一天決定回來這裏,現階段最好還是到處移動,尤其是我們春天和夏天。殘雪大人……遭替換的可能性最高的就是這兩個季節吧……?」

結果衆人在加強戒備之後,才又繼續進行討論。

「……」

如果在這時候殺害秋天與冬天,新的代行者會隨即誕生,但是無法立刻進行季節顯現。如此一來,今年就會有季節消失。

「不用放在心上,這是必要的因應措施。阿左美,你聽我說,其實我們現在正在戒備天譴說一派……」

「我得先聲明,我不是冬天代行者大人想的那種危險人物。我出身於花葉家,立場上不會受到壓迫……真要說起來,我比較像是會加入【老獪龜】的人才……因此,【一匹兔角】起初並不願意接納我。」

「不過,有什麼爭執之後再說,我們得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好。殘雪少爺,聽說這整層樓都由你包下來了,是真的嗎?」

殘雪打斷了凍蝶的提議。

「我會拜託【一匹兔角】的成員。」

「不,我們知道你的辛苦。要讓小孩子理解,需要清楚的解釋。尤其是這次的情形,就算只傳達事實,她也一定會感到混亂吧。雛菊大人和櫻都在這裏,她也見過我和狼星。在身邊都是熟人的情況下,以不會讓她感到不安的方式解釋是最好的。撫子大人尤其需要這麼做……春天才發生過那種事,因爲裏不安全,只能逃到陌生的地方,實在太可憐了……大人必須要保護好她……」

「你們……都坐下吧。殘雪少爺,我的護衛官如果有冒犯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歉。」

「明白。我這邊會派護衛到機場,協助護送,我們保持聯絡。」

「……雖然不想這麼說……不過正如姬鷹櫻所說,因爲這兩個季節的顯現已經結束。」

「春天那起事件的叛徒以提供情報的方式保住了一命,不過那只是緊急情況的手段,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還差點送命,今後我不會再那麼好心了。讓我的護衛移到這裏來,我那裏也有器材,是房間的監視器,可以從手機看到監視畫面。雖然說……監視女生的睡臉實在不太好……但這麼做還是比較安全。櫻知道操作方式,可以交由她來使用。這麼一來,她就能一邊關心房裏的狀況,一邊開會了。」

「不過,我強烈地表達了對祖母主政的腐敗政治的厭悪,而且我會進入樞府不是父母的指示,是我想在自己這一代做出改變。我藉此有機會和同樣在樞府服務、志同道合的人交談…… 我們交流意見時,也結識了其他裏的樞府人員,我就是打算問其中一個人。對方應該會立即行動……至於深夜造訪的理由,就說是爲了讓各位代行者大人安心,收到指示前去。」

「……!」

『抱歉,麻煩各位了,只是我一直聯絡不上她們,真的很擔心……』

討論的結果是必須離開裏,再視天譴派的動向採取行動。

「我在遠處守護着妹妹時,也針對冬天代行者大人進行過調查。其實光從『願意用生命來保護她』這句話就聽得出來……您十分重視她……」

在天譴說造成的緊張局勢緩解之前——儘管設下了這樣的期限,不過終究正式確定了春天主從將受冬天主從的保護。這時有個問題,那就是居住的地方。

狼星的表情難掩詫異。殘雪繼續解釋,並儘可能保持冷靜的態度。

『寒、寒月先生嗎?別來無恙。』

「對 ……」

電話另一頭是秋天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接到大前輩凍蝶的電話,他有點緊張。

「……」

「壞消息……葉櫻菖蒲與葉櫻瑠璃兩個人從夏之裏消失了。」

事情正緩慢,但又確切地進行。

我渴望特別的愛。

父親、母親、哥哥、姐姐,我想加入這個家族的圏子裏面。

『你這麼不可愛……如果是女生就好了。』

我不知道家人爲什麼只對我特別嚴厲。

『萬一父親討厭我怎麼辦?』

後來我學到了,這種情況叫做機能不全家庭。

『只要連理忍耐,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聽說實際上有很多這樣的案例,將家人當成祭品,讓家庭能順利運轉。

『你要忍耐喔。』

要好好忍住喔。

『你不可以表現得比哥哥好喔。』

要表現得差一點喔。

『要聽姐姐的話。』

要成爲犠牲品喔。

『連理,你怎麼什麼事都做不好。』

我如同他們的期望,犠牲自己扮演一個不成材的兒子。

因爲我想得到他們的愛。

小孩子的想法真是愚蠢。

你不能表現太好喔。

這地方仿照春之裏的賞櫻勝地,美麗的庭院連我這個小孩子也不禁讚歎『的確很壯観』。不用特地找地方賞櫻,來這裏就行了。

『就是說啊。不過,也是有些人不作弄別人就活不下去。』

——我也想知道。

『……』

也許因爲我的語氣充滿了感慨,年幼的她關心地問了起來。

由於當時的春天代行者雪柳紅梅大人帶來春天,這場美輪美奐的茶會才能順利舉辦。

『……大哥哥,你媽媽被搶走了嗎?所以你纔會一個人嗎?你不和兄弟姐妹一起玩嗎?』

也許是因爲櫻花雨落在她身上,櫻花花瓣有如髮飾,點綴着豔麗的黑色長髪。

『……對,世界上也有這種家庭喔。你們家人的感情很好嗎?』

年紀與我相仿的小孩子都是哥哥姐姐的朋友,他們不想要我這個弟弟接近,我察覺到那樣的氣氛,只好一個人待着。

『……好奇怪。』

儘管我也覺得那樣很奇怪,但在小孩心中等同於全世界的家庭就是沒有溫柔對待我。所以我擅自推測,這孩子可能也因爲某種原因,失去了在家裏的地位。

『爲什麼……』

她氣呼呼地別過頭去,這麼斥責我。

『不接受現實會活不下去,畢竟我是小孩子。』

儘管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她的神情顯得很哀傷。

父母也默許這樣的狀況,所以看來我果然只能成爲透明人。

『還好。』

她的年紀大概四、五歲,是個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女孩子。

『對不起,譲妳不高興了……我們家兄弟姐妹感情不好,我就以爲妳家也一樣。』

『……』

那一天的聚會,是每年春天都會舉辦的茶會。

——這種反應才正常。

『你沒有說不要這樣嗎?』

你要成爲犧牲品喔。

即使年紀尚幼,我也大概猜想得到答案。

——我好像成了透明人。

她說起話來口齒不清,不過明確地表達出不満。

『那是我妹妹。』

後來我才學到,這對一般人來說是很普通的感覺,然而當時的我還無從得知。

那是幅和平、沒有醜陋事物、精心打造的景色。在這場風光明媚的春日盛宴,只有我無處可去,櫻花花海也染上了憂鬱的色彩。

當時我不知道,那一天是葉櫻姐妹第一次公開露面的日子。

廣大的庭院裏,淡桃色的花瓣綻放,形成一片櫻花海。

你要傻笑着扮演廢物喔。

我發自內心地這麼想。而且,我的心情輕鬆了很多,這纔是我希望世界能有的反應。對他人的情感感同身受,保護弱者,不會透過犠牲某個人來調節全體的感情。不只是童話故事,現實也該是如此。

『妳一個人嗎?』

雖然很蠢,但如果不遵從他們的規矩,我在家裏只會更沒有地位。

她的視線前方有個和她長相一模一樣的女孩子,正在嚎啕大哭。

一般來說,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會在母親腳邊打轉,她沒有這麼做,可能是因爲早就習以爲常了。

讓大家可以輕易地把你當笨蛋。

『……不要說我的家人壞話。』

『因爲欺負人、看到別人痛苦,會覺得自己比他們厲害……?』

『……』

如果她是我的妹妹,也許很多事都會不一樣。

——不能趕快結束嗎?

『不,我在家裏面的地位最低,大家都欺負我,所以沒有人跟我一起玩。』

我很驚訝,她好像討厭聽到家人被講壞話。

『還好是最好的。真好……』

我老實地向她道歉後,她那美麗而且率真的迷人雙眼往我看了過來。

小孩們像一匹匹的小馬,追逐紛飛的花瓣,大人們眯起眼睛看着他們。

『你們不是家人嗎?』

不管是一個人抱膝哭泣的日子,還是被羞辱到氣得發抖的日子,或是爲了得到的愛情落差失望的日子,她想必都會站在我這一邊。也許我們能過着就算吵架,依然攜手共度人生的生活。

『……』

這時,我看到了她。

她似乎不喜歡聽見別人這麼說。

她的眼神很驚訝,像在觀察第一次見到的生物。

反正要不是摔倒,就是點心掉到地上,肯定不出這些原因。母親抱起那女孩,安撫她的情緒。

在寬敞庭院舉辦的茶會上,年幼的葉櫻菖蒲一個人呆坐在長椅上。

——我家果然不正常。

『原來是雙胞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你要好好忍住喔。

你要忍耐喔。

『不要說瑠璃的壞話。』

大人們在聚會上互相試探或是閒話家常,小孩子必然會無事可做,只能在庭院裏玩耍。如果我可以一起玩就還過得去,就是因爲沒辦法加入,這種時候我總是感到無所適從,只能看着他們跑來跑去。

『因爲我不會頂嘴吧?頂嘴……唔,就是被欺負也不會罵回去的意思。』

——爲什麼我家做不到?

『大哥哥的……家人,爲什麼……要欺負你?』

『家人要好好相處喔……?』

裝瘋賣傻是我從小用來保護自己的方式,只要表現出一副蠢樣,所有人都能心滿意足。

因爲我是這樣的少年,只要見到孤零零的小孩子,都覺得像看到了自己。

『……』

『真稀奇。』

櫻花輕盈飛舞,鳥兒鳴唱,微風吹拂着綠葉,奏出叶音。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只是老實說,我不喜歡這樣的聚會。

『我是想說……可是萬一我說了之後,他們不給我飯喫怎麼辦?』

畢竟我的家人把侮辱我當成了常態。

——我想早點回家,一個人獨處。

也許像這樣一個人等待,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那孩子哭得好誇張……媽媽被搶走沒關係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對不起……』

地點在某地方人士的大宅,庭院裏種滿了各種不同品種的櫻花。

她接二連三地拋出問題,我不禁苦笑。

『欸,妳的爸爸媽媽呢?』

不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面對那些大人物或同家族的人,都必須看他們的臉色生活。

爲了保護這個家,他們想必承受了許多不合理的怒氣。

哥哥和姐姐也有許多長男和長女必須盡的責任。

把憤怒發泄在最小的孩子身上,能夠幫助他們紆解壓力。

就只是這樣而已。因爲是家人,不該這樣——這個理由在這裏不適用。

家庭是最小單位的集合體,自己心目中的家庭只不過是幻想。

說不定世上真有那樣的家庭,只是那不是我家,如此而己。

——真要說起來,里根本不適合建立溫曖的家庭。

爲了宣泄自己的痛苦,每個人都想傷害別人。傷害他人能使自己顯得高人一等,那種快感形成了一種自我肯定。

——那種快感與我無關。

空虛感在內心來去。一旦知道被傷害的苦,就不會想故意傷害別人。所以我選擇沉默,當個愚者。我擔心要是自己不再扮蠢,家人會傷心、會受到傷害。

——好傻。

我知道,但是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

爲了得到家人的關心,我只能裝傻來保護自己。有一天我會不再這麼做嗎?我自問。但我答不出來。

『大哥哥……』

也許是因爲我沒有說話,她擔心地看着我。

『嗯?』

她講慎地走過來,朝我伸出手,怯生生地抓住我的衣袖。

『那個……你……要來我家嗎?』

她說出不可能實現的事。

——妳做不到的。妳根本沒有力量。

『我是連理。』

原來只是得到一點關心,就能這麼令人高興。

『菖蒲。』

『你要來嗎……?』

『你可以來我家 ……』

不記得我也沒辦法。

她的提議一點都不實際,不管是我的父母還是她的家人都不會允許。

『妳叫什麼名字?』

『……』

她眼神堅定,彷彿只要我答應,她就會做到。

畢竟我這個人,無法成爲任何人心中特別的存在。

菖蒲,我還記得妳喔。

可是,我還記得。

『可以。是要給那個小女孩的吧。幾個都沒問題……妳想要的話,我就做給妳。』

她看起來那麼聰明,應該也明白自己做不到,不過她還是這麼對我說。

一次是她陪同父母參加活動,還有一次是裏的祭典。

『……謝謝妳。』

『……如果妳願意……在妳等的時候,要一起玩嗎?我在爸媽回來前也沒事做。』

長大後再見面時,她已經不記得我了。

『謝謝妳……不過,我會再……多忍一陣子……』

她的溫柔一點意義也沒有。

『什麼?』

『會。我們來編花環好了,妳知道怎麼編嗎?如果我做得不好看,我家人會把花環剪壞丟掉,所以我很努力學會了編法。我們就用那裏的花來編花環吧。』

『大哥哥,你可以到我家來喔……?』

不過,她用真摯的眼神看着我,說得很肯定。

『……可以做兩個嗎?』

這是天方夜譚,是小孩子的玩笑話,她不可能真的救我脫離困境。

後來,我又有幾次見到她的機會。

重要的是她說了。

『我家有客人的房間……如果爸爸媽媽說不行,你可以住在我的房間……』

你可以逃來我這裏。

沒有人向我說的話,小女孩說了出口。

從那一瞬間起,她的身影彷彿散發着明亮的光芒。

——她在說什麼?

『……好啊,一起玩……和大哥哥一起玩……那樣你會比較開心嗎?』

她不安又體貼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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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花葉雛菊
  4. 04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5. 05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葉櫻瑠璃
  6. 06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撫子
  7. 07第五章 狼星與雛菊
  8. 08後記
  9. 09特典「寒月凍蝶護衛之代行者日記」
  10. 10特典「姬鷹櫻護衛之代行者日記」

第二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紅梅
  4. 04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雛菊
  5. 05第二章 春天護衛官 姬鷹櫻
  6. 06第三章 春夏秋冬①
  7. 07第三章 春夏秋冬②
  8. 08第三章 春夏秋冬③
  9. 09終章 春之舞
  10. 10後記

第三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妹妹是神明
  3. 03第一章 夏天代行者護衛官 葉櫻菖蒲
  4. 04第二章 黃昏射手 巫覡輝矢
  5. 05第三章 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
  6. 06第四章 夏天現人神 葉櫻姐妹
  7. 07第五章 花葉殘雪正在閱讀
  8. 08第六章 夏天的新郎
  9. 09第七章 狼之夜想曲
  10. 10第八章 冬天、春天與秋天的小夜曲
  11. 11第九章 夏天與黃昏的狂想曲
  12. 12後記

第四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夏日、黃昏與戀人的進行曲
  4. 04第二章 櫻與蝶的哀歌
  5. 05第三章 支配者的間奏曲
  6. 06第四章 春與冬的二重奏曲
  7. 07第五章 狩獵的前奏曲
  8. 08第六章 夜與狼的交響曲
  9. 09第七章 神的搖籃曲
  10. 10第八章 夏之戀的狂想曲
  11. 11第九章 四季與黃昏的贊M詩
  12. 12終章 夏之舞

第五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拂曉射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拂曉射手守護人 巫覡弓弦
  4. 04第二章 拂曉射手 巫覡花矢
  5. 05第三章 星屑閃現
  6. 06第四章 神明會議
  7. 07第五章 快刀斬亂麻的狼
  8. 08第六章 思念的螢火
  9. 09第七章 北方大地
  10. 10第八章 從破曉到黃昏
  11. 11終章 千射萬箭
  12. 12後記

第六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梅花不待春風時
  4. 04第二章 葵藿之志
  5. 05第三章 鬢顏拈簪花
  6. 06第四章 花一開,天下春
  7. 07第五章 徒花
  8. 08第六章 朝顏須臾間
  9. 09第七章 泥中之蓮
  10. 10第八章 落花不歸枝,破鏡不重圓

第七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探驪得珠
  4. 04第二章 烏雲蔽日
  5. 05第三章 星羅雲佈
  6. 06第四章 出爾反爾
  7. 07第五章 兵貴神速
  8. 08第六章 一波才動萬波隨
  9. 09第七章 聽天由命
  10. 10第八章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11. 11第九章 屠所牛羊
  12. 12第十章 夢中直路
  13. 13第十一章 光芒
  14. 14第十二章 雲外蒼天
  15. 15終章 秋之舞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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