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拂曉射手守護人 巫覡弓弦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3.6萬 字

我擔任前任守護人的父親,說要引薦一位人士給我認識。
當時我約莫十七、八歲,與獨自駐外的父親已經許久沒見面了。
『爸爸的腰很痛,想把工作交給年輕人接任,可是一直找不到人願意接下這份工作。雖然有其他候補人選,不過主人說想見你一面,你願意走這一趟嗎?』
父親述說了重逢的喜悅後,馬上談起正事。我知道父親的工作內容,也認爲這份工作總有一天會輪到自己來承接。
因爲我早有預感這件事遲早會落在自己身上,於是回答了『是』。
父親很驚訝,他似乎以爲我會拒絕。
『你太聽話了,反而讓爸爸我很擔心。』
他嘀咕着,但一個星期後,他還是帶我去了神明所在的地方。
帶來白晝的現人神所居住的地方,是充滿田園風光與牧歌情調的鄉村。
蜿蜒曲折的小路,鯉魚優遊的池塘,樹木隨風擺動,穿過石板路後,終於看見宅邸。雖然說現在已經熟門熟路,一開始看見父親泰然自若地進入這座豪宅,我實在難掩驚訝。
父親一走進宅邸,就要我去庭院。
『你就是他兒子啊。』
宅邸庭院裏架起了一座壯觀的藤花棚架,神就在那裏等我。
她的名字是花矢,我記得她那時候十三歲,有着少女的聲音,說起話來卻像個少年。
那次我們相處的時間不長,她問了很多問題,像是會不會抽菸,會不會開車,平常有什麼休閒活動,感覺像在接受面試。
臨走時,神折下了一根藤枝說:
『你接下這個後,整個流程就結束了。』
接下神自行折取的花樹樹枝,似乎就是成爲『守護人』的印證。
『意思是就決定是我了嗎?』
『決定了。不過在尊重自由意志的時代,年輕人不喜歡受到束縛吧。選擇權在你身上。』
天亮了嗎?她問。
一個又一個,少女們向接送者揮手,跑上前去。
爲他人帶來白天──她無法從這樣的行爲當中感受到生存意義。
他站在車子旁邊等待,直挺挺的站姿就像有一條線在頭頂拉着他。
『花矢大人,只要您不嫌棄,我願意負責保護您的安全。』
彷彿在夜晚的世界看見常夜燈──吸引他目光的少女就在那裏。
青年望着人羣,尋找自己等待之人的身影。陌生的女學生熱情地看着他,青年對這種情形只是視而不見。
大和爲東洋的島國,最北端的大島名爲『愛尼詩』。
『在大和,龍宮、創紫與衣世都已經相當溫暖,只有這個地方,最北邊的愛尼詩不時還有劇烈的日夜溫差,現在正是紫丁香的寒季。各位聽衆千萬不可以以爲天氣暖和了,就忽略氣溫變化,還是需要帶着大披肩,或是稍微厚一點的外套。』
白天和夜晚都只是使她飽受折磨。
看出他扭曲一面的人,可謂相當敏銳。
夜晚在每晚死去,接着重生。
這所學校不只有住在附近的學生,也有很多學生特地遠道而來,因此除了他以外,路旁有一長排接送的車輛。
像在懇求天一定要亮。
而且在這種花開的時候,有種現象稱爲紫丁香的寒季,天氣會再度轉冷。
這件事沒有人知道。
高傲又孤僻的神,想必沒有讓太多人進入自己的世界。
青年相當安靜。他沒有拿出手機把玩,只是立正站在那裏靜靜地等。
青年在校門口等待的這所女校,在愛尼詩這地方算是一所有名的高中。
『春天之後是夏天,四季的正確形式……』
青年司機一再切換廣播頻道。
一般想像裏,服侍貴人的隨從需要擔任護衛,只是貴人存在本身是祕密,根本不會面臨出生入死的驚險場面。他的主要工作爲提供主人全面性的生活協助,以及在其外出時隨行。
我眼裏沒有別人,只有你──有神的僕從能毫不猶豫說出這種話。
他在校外站了幾分鐘,始終沒有看見自己等待的人。雖然臉上看不出來,但青年心裏愈來愈慌張。已經到放學時間了,女學生接連走出校門。
就如同櫻花開時,也有稱爲花寒的現象。
他保護她的內心不受打擾,就等同於守護人們的生活。
有人將他的態度視爲硬派作風,也有人看出他內心的扭曲。
這想必也是人們喜歡這種花的理由。愛尼詩這地方鼓勵在冰天雪地裏找樂趣,這種美麗的花樹受到衆人喜愛。
夜晚結束了,一切都很順利,這道光芒將照亮大海、山林、鄉里與世界。
全身都能感覺到,刺膚的空氣逐漸變成暖和的溫度。
髮絲隨風飛揚,掃過臉頰的模樣十分清爽。
每一天週而復始,沒有人知道這是基於多麼偉大的奇蹟與犧牲。
其實她根本不這麼想。
接着,隨着時間經過,更認識她之後,我看着晨光點亮了滿山的翠綠。
以前也有女生鼓起勇氣來找他說話,遺憾的是那份感情終究無疾而終。
儘管是初夏的季節,愛尼詩的氣溫依然寒冷。
「……大人……」
受到這種熱切關注,也許有人即使不認識也會接受對方的善意,可是青年不是那種人。他清楚擺出拒絕的態度,連看也不看對方一眼。
那聲音放心地說『這樣啊』。
如果沒有這樣的心態,根本難以從事這份工作。
除了知道內情的高層以外,校方其他人只知道每天出現在校門外的他是負責接送她的年輕人。生活相當清閒而且和平。
我總是爲此感到惋惜。
映入眼簾的是一棟又一棟水泥建築物,不時可以看見淡紫色的花樹。
「太好了。」
那是名爲Lilas的花。Lilac,又稱爲紫丁香,不是什麼稀奇的花,因爲耐寒性強,多生長在寒冷的地方。青年開車駛過的這片大地,正是寒冷地帶。
春天沐浴在櫻花雨中。
終於,他的『主人』來了。
也許因爲他把長髮紮成一束,更凸顯出臉頰與下顎的勻稱輪廓。
我不禁心想,妳其實可以更縱容自己。
寒意一口氣襲來,他的表情始終沒有改變。
他相當重視等待時的姿勢必須誠懇,也可以看出這是他想讓接下來迎接的對象看見的模樣。紫丁香花與傲然挺立的男人,這景象猶如一幅畫。
拂曉射手不知何時醒來,以嘶啞的嗓音問道。
切換到傳達的情報沒那麼駭人聽聞的地方電臺後,他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話雖如此,生活並非危機四伏。
「是,天亮了。」
然而她每天不厭其煩地問同一個問題。
這裏是男性止步的校舍,他則是每天出現在校門前的男人,因此容易出現沒有交談過就愛上他的女生。少女們年紀尚輕,將他視爲愛戀對象也是情有可原。
她還這麼年幼,卻需要承擔這些職責,真的很可憐。
『我無所謂。我反而想知道,由我來接任真的好嗎?』
沒錯,一開始的確是同情。
這事聽來很不尋常,但青年服侍的是某位貴人。
從車窗望出去,人潮明顯比冬天時多上好幾倍。雪融了,春天來了,接着是夏天,世界迎來新綠的季節。人們紛紛出外享樂。
夏天籠罩在綠林合奏的叶音裏。
對方甚至還沒有走出校門。迎接過程很完美,但他還是擔心自己會不會出什麼差錯,確認了好幾次。
他偷瞄了一眼手錶,或許是掛念着自己等候的人。
青年前往迎接少女模樣的司晨之神。
服侍神的人爲了自己心愛的人,心態都有些微的扭曲。
青年心想,萬一沒有看見他的身影,那位大人肯定會驚慌失措。
『昨天晚上,改革派組織成員在都內某處……』
過於和平的生活,導致容易忽視隱藏在其中的痛苦。
如果有人聽見他內心的聲音,肯定會不以爲然地認爲不過是遲到了一會兒而已,用不着那麼操心,可是青年絕不許這種情形發生。
他迎接的對象是需要保持心靈平靜的人。
他以冷漠到甚至可說是無情的拒絕態度,擊沉了對方的心意。
車裏播放着新聞廣播。
春意猶在的初夏。
剛纔被劃破的黑夜天蓋也會在今天回到天上、天空再度覆上繁星。
一輛藍色的車子,奔馳在某地方城市的鬧區。
青年轉動方向盤,看着窗外的風景。
天空逐漸褪下暗夜的外衣,無色轉變的過程映入眼簾。
『……我覺得跟你應該處得來,可是我並不想強迫你……』
那是肩負這個島國人民安寧的重要人物。
青年開車前往的地方,也有紫丁香盛開。他要去一間傳統女校,彷彿守護着那片少女的花園,那裏也種植了紫丁香花樹。
信任的守護人即將離開,她想必無法安心。她選中了我,並且忐忑不安地等待我的答案,不知道我是否願意答應。我覺得這位神很可憐。
「天亮了嗎?」
住在北方島嶼的青年隨從,擔負着這樣的重責大任。
『今年櫻花圖樣的商品銷量非常亮眼,各種傳統工藝……』
西裝筆挺的他,和平常一樣把車停在行道樹旁邊的路上,確認手槍有沒有帶在身上後,走出車外。
廣播裏,女主持人正好聊到這個話題。
「……」
天空現在是晴朗的藍色,街上仍有幾分寒意,不過是身體可以忍受的寒冷,冰冷的空氣裏,嬌小的紫花散發出濃烈的香氣,更顯馨香。
秋天隨紅葉與銀杏飄揚的風兒搖擺。
冬天稍微縮着身子,冷得發抖的她往這裏走過來。
青年喜歡看着主人在每個季節的模樣。
黑底搭配葡萄色蝴蝶結領巾的水手服。
猶如月影的黑髮,猶如新雪的肌膚,猶如牡丹的脣瓣,與生具來的所有色彩都很豔麗。
點綴髮絲的紅色髮飾輕盈搖晃,那模樣相當優雅,而且美麗。
宛如在黎明時分等待早晨到來的山嶺,愈看愈目眩神迷。
他的主人就是這樣的一位女性。
星光閃爍的一雙大桃花眼,就快看向這裏了。
「花矢大人。」
青年這次以她能聽見的音量,喚出她的名字。
她應聲看了過來,像在回應他的呼喚。
接着,她喊出了他的名字。
「弓弦。」
看着主人與朋友道別,直接往自己走過來時,冰冷的身體自然而然暖和了起來。
──我總是在這時候,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與享受有限青春的主人分離的時間,他感覺自己的人生無一絲色彩。
「久等了。」
「不會。歡迎回來,花矢大人。」
弓弦這位青年溫柔迎接她的歸來。
「我不可以要你幫忙嗎?」
弓弦坐在駕駛座,對女高中生突然倒下的動作一點也不喫驚,習以爲常地說:
「我要聽音樂,弓弦。」

「……那妳會對其他人說嗎?」
「哦,你真的要幫我係嗎?」
這麼說也有道理──花矢說着輕輕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凝視着弓弦的臉。
「嗯。」
「一半一半。我本來打算待會兒系。」
「……」
「……花矢大人。」
弓弦毫不遲疑,直接碰觸花矢的小腿,拆下那算是束具的東西。
因爲她罵『小氣鬼』的語氣實在太可愛了嗎?弓弦嘆着氣,但是一點也沒有表現出厭煩的態度,走到了車外。接着他特地進入後座,接近花矢。
她默不吭聲,似乎心裏有底──但也只維持了幾秒鐘。
她和其他同年齡的少女一樣,對遙遠的異國充滿嚮往。如果音樂可以轉換心情,這位疲累的女高中生也會恢復活力吧。青年隨從這麼以爲,只是她今天顯得筋疲力盡,依然維持着蓑衣蟲姿勢。
「你這個笨蛋,這裏可是有個累得半死的女高中生。」
「爲什麼我要這麼做?」
接着他指向她白皙脖子上的頸鍊。
「明白。」
「我不是會搶隨從工作的壞主人。」
「嗯。」
「花矢大人,我不是以僕從,而是以年長者的身份勸妳兩句,這種孩子氣的行爲對妳沒有好處。」
弓弦更盡力擺出不以爲意的樣子。
「……」
到頭來還是選擇服從,算是隨從的天性使然吧。
「服侍我啊,你這樣還算『守護人』嗎?」
弓弦讓她坐好、繫好安全帶後,終於委婉地勸戒起來:
「我沒有生氣,只是妳邋遢的模樣讓我傻住了而已。」
弓弦聽見她這麼說,嗓音變得低沉。
花矢的話令弓弦無所適從。
「我沒有在玩。因爲不能說出對這個世界的不滿,就只能對你發泄而已。」
花矢馬上發難。
「妳已經高中二年級,有自主行爲能力了。」
「這個要拆下來嗎?」
──好可憐。
「嗯。」
一會兒過後她以哀號聲代替人話回應了他的要求。弓弦操作起車內配備,播放音樂,剛纔的地方電臺新聞自動播放了起來。
她闔上雙眼,藉着音樂療愈疲憊的身心。
「妳是說着玩的嗎?」
花矢會沉默下來也在所難免。這是非常合理的責備。
「妳的嘴愈來愈利了……找我麻煩好玩嗎?」
「妳都應聲了,那可以繫上安全帶嗎?」
「遵命。」
「不,我會把話悶在心裏。畢竟我已經是有自主行爲能力的年紀了。」
「小氣鬼就是小氣鬼。如果你不想聽我抱怨,我以後不說就是了。」
「喂。」
弓弦是位畢恭畢敬的隨從,但並非百依百順的男人。
「你覺得我是個很難搞的主人嗎?沒關係,你隨時可以辭職。」
弓弦聽見她這麼放話,繼續在內心嘆息。
弓弦又嘆了口氣。
「這個呢?」
「……」
「我想拆下。」
「你把手伸過來幫我。」
他的主人每天都過着緊繃到令人同情的生活,完全沒有時間休息。
她很快就轉換了心情。
她試圖探索弓弦現在內心的情感。
「花矢大人,我們這就回宅邸。」
同時兼具少年般的凜然與少女的柔美的花矢,忽而看向駕駛座。
「我的確有不對的地方,不過我還在需要保護的年紀,所以像個小孩子要人安撫情緒,一點也不丟臉吧?」
她甚至用嘶啞的嗓音這麼嘀咕,而且躺下的姿勢顯然會弄皺身上的水手服,車就要開了,但她就這樣像個嬰兒般蜷縮起身體。
青年隨從與少女神的一天,就從此刻開始。
「抱歉在妳疲憊的時候提出這種要求,花矢大人,可以請妳繫好安全帶嗎?」
花矢與弓弦,他們的肢體接觸極爲自然,卻有種莫名的緊張感。
「什麼啦,這種小事不需要生氣吧……小氣鬼弓弦……」
──她沒想過這種話會傷害到我嗎?
弓弦盯着花矢,觀察還有沒有其他可以讓身體變輕鬆的東西。
「這樣就好。」
爲了導正年紀尚輕的主人,這是必行之事。
花矢說着,移開了目光。
「嗯。」
「累到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了。」
──她以爲這麼做,我就會討厭她嗎?
最後連安全帶都是弓弦親手幫她繫好。
「可以了,我幫妳繫上安全帶,花矢大人。」
花矢坐進車子後座,嘆了口氣。
「自己做得到的事要自己做。」
只要是不合他意的命令,他都會詢問理由。
他的主人喜歡聽這世界上美妙的歌曲。
弓弦心想不能寵壞她,只可惜嘗試沒有一次成功。
「花矢大人。」
弓弦聞言,立即停下廣播,而且不等對方指定曲目,車裏的音響播出了常聽的西洋樂曲。這個選擇好像沒錯,花矢沒有再說話。
她完全不顧自己的身份應有的舉止,直接躺倒在座椅上。
「你不討厭被命令做這種事嗎?」
驕縱的主人點頭。弓弦伸出手,本來平整的西裝因爲抱起少女而起了皺褶。
「……好累。」
弓弦看着疲憊不堪的主人,忍不住這麼想。她會累成這個樣子有正當理由,而且弓弦認爲她會這麼疲勞很正常,也就放任她這種怠惰的行爲。
「妳如果有這層顧慮,一開始就該自己繫好吧?」
「…………」
他抱起主人,映入眼簾的是她小腿上的襪夾。讓主人在位子上坐好之後,他看着腿環的地方說。
「我現在過去。」
兩人建立起了某種程度的信任關係,但交情還不足以坦率地表現出內心的情感。與其說有距離感,更準確來說是雙方都在原地踏步。弓弦因此選擇沉默。
「別開這種玩笑……反正我都到這裏來了,就幫妳繫好吧。」
花矢的行動簡直像在測試對方。她故意捉弄人或是做出惡劣的行爲,測試對方是否可以忍受。她藉由這樣的行爲,確認他人對自己的認知以及認同,看起來就像『挑戰行爲』。
──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你想辭職就說。不用忍,弓弦。」
弓弦知道,她說這些話是出自真心。
這不是挑戰行爲,自己想辭職的話,只要說一聲就能如願以償。
這些話單純是出於好意,她不是會套牢隨從的主人。
如果她是公司主管也就算了,但作爲要共度一生的主人,實在沒有效勞的意義。
「……」
弓弦沉默地觀察花矢的表情。她的臉色很僵硬。
他知道隨從不該有這種心情,但他很高興此時能看見她痛苦的神情。
從她的表情,弓弦看出她其實不是真的要他走。
她只是隨時都想讓他有選擇的餘地罷了。
──她給了我自己所沒有的選擇權。
弓弦沒有回答,而是將貼在主人脣瓣上的黑髮撥開,勾到耳後。
花矢驚訝得哆嗦了一下,那是隻有關係親密的人才能做出的舉動。
弓弦的語氣比平常還要溫柔。
「……有什麼牢騷儘管對我說。上課這麼累嗎?」
他當作沒聽見辭職這回事。
妳就算不耐煩,我也不會離開;妳就算拒絕,我也不會離開──他反而像祈禱着自己的心意能傳達給對方那般碰觸她。
「……」
弓弦繼續追問,花矢這才終於回答。
各季節的現人神透過歌舞,行使神授與的能力,爲大地帶來繽紛色彩。
「你也很辛苦吧,你要生氣也沒關係……」
弓弦的話說到一半,讓主人打斷了。
「累死了……我待會兒還要爬山欸……可惡的百姓……」
弓弦原本也是不該出現在平民面前的人。
巫祝射手行使神職時,會使用神通力,但要是不在有豐富靈脈經過的靈山補充神通力,很難持續行使能力。基於這個原因,巫祝射手在土地深根固蒂。
「我同意。」
「對吧。」
「無聊……」
「所以我再三勸告,如果妳真的很想學習,最好改成可以確保睡眠時間的通訊課程。」
巫祝射手的守護者稱爲『守護人』,對射手宣誓效忠,隨侍在旁。
他這麼提議,不讓人從表情看出這是他自己的心願。
弓弦會全心侍奉花矢,也是因爲她的立場。
即使春寒料峭,依然得上山。
受神諭託付這項工作的現人神,身邊有着必定會協助他們的人。
「而且因爲我是拂曉射手,半夜就得上工,我都還沒成年呢。大和的法律有問題吧。」
在大海上這個名爲大和的島國上,射手的住處分處南北兩地。
「花矢大人,可是……因爲是拂曉射手,作息時間跟其他人不一樣也無可奈何,畢竟妳是日神。爲了帶來白天,工作時間必然會是白天之前的深夜。」
「有人偷懶,結果所有人都受罰要多跑幾圈……說是連帶責任……很過分吧。」
花矢說出口的專有名詞,正顯示出她貴人的身份。
爲帶給世界安穩的日夜,需三百六十五天向天空射箭之人。
那麼白天與夜晚呢?人同樣會這麼說。
得經由射手射穿稱爲守護天蓋的空中天蓋,日夜纔會來臨。
從南方帶來黑夜,讓世上披上星夜的現人神爲『黃昏射手』。
「穿上制服,在學校肚子餓的時候喫麪包,和不知道我真實身份的朋友……雖然沒辦法一起出去玩,不過還是可以在下課時間聊聊天……這些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
「就是啊。」
這是在神話時代,人類與四季締結盟約所達成的決定。
「……花矢大人,如果妳覺得上學有困難……隨時都可以不去學校。」
「因爲我是拂曉射手大人嗎?」
「實在是無妄之災。」
「妳因爲立場的關係,必須過艱苦的生活,不過現人神的待遇已經比以前改善了很多。妳可以與家人生活在一起,可以上學,都是過去的現人神持續要求改善待遇得到的結果。今後如果妳有哪裏覺得不合理,可以與族裏大老商議,改變制度,我也會盡一己之力。」
以她這樣的立場,本來只有部分人士能見到她,與她交談。
巫覡指侍奉神,進行祈禱與降神儀式之人,族裏所有人都冠上『巫覡』的姓氏,而這個姓氏更準確來說就是職稱。
『巫祝射手朝天空射箭,箭矢飛過世界,射穿白天與夜晚的天蓋。』
「妳是爲這個國家帶來早晨的人……」
「弓弦你這個笨蛋。你錯了,我纔不是那麼想的。我是覺得和大家一樣……和同年齡的孩子一樣上學讀書,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只要是射手,就無法離開位於靈山附近的住處。
──我不希望她去學校。
季節從何而來?對於這個問題,人們會如此回答。
「那就去喫屎吧。」
『四季代行者到各地進行春夏秋冬的顯現,促成季節循環。』
不爭的事實擺在眼前,花矢無言以對。
「我一點也不辛苦。」
射手與守護人都是艱辛的工作。
這樣的人物混在普通人裏面上學,努力扮演平凡的高中女生。
其實是弓弦自己希望她這麼做。校舍不是唯一可以學習的地方,有心的話,甚至還可以與國外的學校連線,現在已經是這樣的時代。
即使炎暑焚身,依然得將箭射穿天際。
「我沒有騙人。花矢大人,我有充足的睡眠時間,也有休息時間,妳會那麼辛苦的主因果然還是上學。妳身爲拂曉射手,以作息來說很難通學……妳在那段時間應該要補充足夠的睡眠,好好休息纔對。」
雖然她本身對這類權威抱持懷疑的態度。
從巫親一族裏選出的巫祝射手,一輩子不能離開特定場所,註定了爲職務奉獻的命運。
不過在弓弦內心裏,他單純只是不想要她去學校而已。
「一點也不無聊。」
「……」
她的回答欲言又止,再度看向弓弦,然後不滿地說:
花矢吁了口氣,透露出放鬆的心情。
弓弦苦笑着。還真是可愛的怨言。
「說什麼神不神的,我只是個被迫勞動的可憐小女孩。」
眼前的現人神嗤笑,還是一副想說去喫屎的樣子。
帶來白天的是『拂曉射手』,帶來黑夜的是『黃昏射手』。
即使嚴寒晴空使內心寂寥,也不能追求與普通人一樣的生活。
即使秋日絢麗,依然不能停下腳步。
人們並不知道她的『異常之處』。
「騙人。」
遺憾的是,他的提議完全沒有打動花矢。
「我這麼說是爲了保護妳,請務必謹言慎行。」
哪裏也去不了的神,自古以來就受到保護,傾全力隱匿其存在。
從北方帶來白晝,將世上染上晨曦的現人神爲『拂曉射手』。
這就是巫祝射手。
雖然不想把花矢受的苦用一句無可奈何打發掉,但守護人弓弦再不情願也必須這麼說。幸而花矢只是『我都明白,只是想抱怨而已』,沒有真的把怒氣發泄在弓弦身上。
隨侍在主人身邊保護她,是他的職責。
「花矢大人……」
弓弦彎起了眼眸,覺得她的說法真是惹人憐愛。
「在我面前是沒關係,不過這種藐視職務的話,可是絕對不許對其他人說。」
「花矢大人,妳可是這個國家的『司晨』。」
「辛苦妳了。」
「花矢大人,今天過得如何,可以告訴我嗎?」
兩位巫祝射手由『巫覡一族』──也就是巫祝射手的後裔進行管理。
世界各地的射手在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點,把箭射出。
「……嗯,今天有體育課……在中距離跑的時候……」
「花矢大人其實根本不需要與平民百姓待在一起,辛苦成這個樣子。」
侍奉神的人當中,女稱爲『巫』,男稱爲『覡』,也就是說,巫覡是男女神職的總稱。
弓弦希望花矢能有自覺。
射手集衆人之力將黑夜的天蓋射下來,露出白晝的天蓋。接着在數小時後,白晝的天蓋被擊落,現出黑夜的天蓋。天蓋無法實際物理性地接觸,箭會直接射穿過去。如果射手不射穿天蓋,日與夜都不會出現在大地。
春天代行者、夏天代行者、秋天代行者、冬天代行者。
花矢繼續向回到駕駛座上的弓弦發牢騷。
兩者合稱爲『巫祝射手』。
「這是我的抵抗,是我對捲入現人神命運的反抗。我總不能屈服於使命,放棄自己的人生吧。」
「……」
這次換弓弦沉默了下來。如果花矢不是神的話,她的期望其實只是平凡的心願。
少女的心願非常合理,學校是學習的地方,同時也是社交場所,有些青春歲月只能在那裏體會。
「好不容易說服大老,讓我隱瞞身份進入高中就讀。我不會棄守自己身爲『人』而不是神的最後堡壘。」
連這種東西也必須努力,否則無法得到,這就是『成爲神的女孩』。
不過──弓弦在內心暗自說道。
──那是妳不惜忍耐長時間的睡眠不足與疲憊,也要做的事嗎?
弓弦也希望她可以上學,和朋友一起玩耍,做自己喜歡的事,盡情歡笑,只是他更重視主人的健康。他的勸戒也是爲花矢着想。
然而,相較於身心健全,這位主人更注重熱烈的人生。
弓弦心想多說無益,發動了車子引擎。
「弓弦,你真的不生氣嗎?你因爲成爲我的守護人,人生都綁死了。」
弓弦確認前進方向,平心靜氣地回答。
「剛纔我也說過了,我一點也不覺得這份工作辛苦。」
這的確是事實。弓弦不覺得服侍花矢是一件苦差事。
「騙子。」
「我沒有騙人。」
「你一點自由也沒有耶,也不能到處去玩。」
「我喜歡愛尼詩。」
「萬一你重要的親友死了,你很有可能見不到對方最後一面。」
花矢老是對弓弦說,這份工作既艱辛,又痛苦。
「花矢大人,鬧鐘設定好了,也在不同的裝置設定了幾個鬧鐘。」
「是,晚安,花矢大人。」
「弓弦……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懂……」
在緊張的氣氛下,他便準備離開房間。
人生只有一次,不該把生命貢獻在這種事上。
雄偉山脈只有一小部分成了觀光景點,其他地方則是靜謐且封閉的動植物王國。
將外面世界帶回的塵埃與污穢洗淨。
愛尼詩幅員廣闊,其中『不知火』就是拂曉射手生活的地方。
兩人之間存在的與其說是鴻溝,不如說彷彿有一條淺溪流過。
冬天雪深,夏天炎熱,屬於盆地地形,自然環境優美,有四季的花草可以觀賞。
──現在到底是誰不肯放手?
「我可以來叫醒妳嗎?我可是……妳想辭退的隨從。」
「……弓弦,我沒有趕你走的意思……」
「那就別說那麼多,讓我留在妳身邊。」
「……弓弦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你根本不該從事這種工作。」
年輕人覺得這地方無法一展長才,不過離鄉追夢而夢想破碎的人,隨時都可以回來這裏。
花矢沒有回應。她連『晚安』也不願意說嗎?弓弦更難過了。然而,花矢下一秒就開了口。
拂曉射手宅邸就是這麼個遠離塵世的住處。
自己把隨從拉進了這個辛苦的工作環境,花矢對弓弦始終懷着強烈的罪惡感。
他擅自幫沒有多餘時間的她完成功課,讓她不需要自己來。其他學生這麼做是作弊,不過花矢已經爲準備考試這類的課業犧牲睡眠時間,忙碌的神理應得到這點程度的通融,弓弦如此認爲。
他很高興她會害怕,瞧,他身爲隨從所擺出的正經表情又剋制不住了。
她想依賴弓弦,卻又把他推開,想讓他有選擇權。
白晝少女神輕易就能擾亂隨從想受主人喜愛的內心。
然而現實的是,弓弦即使被耍得團團轉,還是一臉喜不自勝的表情。
第一次來訪的人都會驚訝不已。宅邸與神祕的森林景觀融爲一體,綻放異樣光彩,很難說是現代化的風景。
總是沉着冷靜的弓弦,一在她面前就無法把持住自己。
「我會搔妳的腳。」
──她怕醒來的時候發現我不在,故意這麼吩咐。
車窗外的景色飛逝,放眼望去是一片片的稻田與農田,也有很多人把這些視爲優點。
她不會要求對方辭職,雙方只是默默完成彼此的職務。
「搞不清楚狀況的是花矢大人吧?」
不過他自己也發現了,她這麼說其實是爲他着想。
你可以逃走,想逃就逃沒關係。
「…………」
由於受名山不知火嶽環繞,這地方彷彿遺世獨立。
可是兩人一步也不退讓,就這麼始終維持着兩條平行線。原本弓弦這位隨從應該要讓步,但他面對這件事的態度十分堅決。
其實要是能直接說出真心話也就不會有問題了,他說出口的卻是另一番話。
幸好花矢本人爲了繼續上學,沒有疏於學習,期末考沒有出現過慘不忍睹的成績。
──老實說想跟我在一起不就得了。
如果主從的關係惡劣,她肯定就不會產生這種想法了。
花矢與弓弦正要前往的地方,遠離花矢就讀的女校所在的街道。
弓弦在這段時間,則是整理花矢帶回來的功課。
周圍白樺樹林立,成了一片迷途的森林。
「……嗯。如果我醒不來賴牀呢?」
花矢身爲射手的一天,就從回家後才正式開始。
這裏作爲終老的地方,簡直是耀眼奪目。
其實只要把話說出來,確認彼此的心情就能解決這種僵局,但是他們做不到。
懦弱的兩個人你追我跑,這就是他們的關係。
但是,他沒有道歉的意思。其他事他都可以忍,就只有失去伴隨在她身邊權利這件事他不能接受。花矢也無意道歉,雙方互不退讓,自然形成了這樣的氣氛。弓弦儘可能維持公事公辦的語氣。
「好。都沒有問題吧。」
弓弦這麼希望,可惜現實沒那麼簡單。
醫療與學業相關設施一應具全,有各種自產自銷的店家。
她的行爲因此顯得反覆無常。
她心想:『啊啊,可憐的弓弦。』
你應該是要在不同的世界展翅高飛的男人。她實在是惹隨從傷心的天才。
「……」
拙於表達的神,與不擅長表達的隨從。兩人乘坐的車輛,馳騁在壯闊的大地。
如果想在田園風光的鄉村度過安閒的生活,這裏算是再理想不過的地方。
冬天的話,不知火嶽有一座不知火滑雪場,各種雪道可滿足從新手到老手的需求,而且因爲每年都會降下優質的粉雪,深受國內外滑雪客的喜愛。
「雖然妳不知道,不過我每天都過得很有意義。」
「我家人要我成爲守護人時,就知道會有這種情形了。」
我不想對立,想和解,想渡河到對岸。只要鼓起勇氣走入水裏,就能渡過溪流。我並不討厭妳,真要說起來算是喜歡。
──這位大人真是的。
這棟屋子與世隔絕,彷彿處於不在凡間的某個地方。
他平常都會幫忙吹整頭髮,今天也許是因爲在回程車上吵了一架,花矢拋下一句『不用你幫忙』就直接準備就寢。弓弦看着沒有全乾的溼發,實在靜不下心來。
「晚安,弓弦……」
「……」
提到觀光勝地,就是夏天時,不知火嶽山腳下的一大片薰衣草花田。
弓弦敬愛花矢這位現人神,也因爲他是位好隨從,花矢從他身上找到內心的安寧,無法討厭他,從而感到後悔。
「……我不要爸爸媽媽,一定要是你來叫醒我。」
花矢居住的地方在山腳下,地點隱密,有別於觀光勝地所在的山區。
「……弓弦……?」
說完後,她蓋上了棉被。
接着她像是想了一下,又加上一句話。
「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要和我這種驕縱的小女孩待在一起,一定很痛苦。」
這麼一聽,或許會覺得山林地帶相當熱鬧,事實卻非如此。這裏的山是尖頂,與圓柱形的山脈不同,有兩座山峯呈雙耳峯的形狀,山勢坦迤,不是高山,而是橫長的山脈。
不知火就是這樣的地方。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沒有覺得不幸,爲什麼妳總是這麼認爲?再說,就算把我趕走了,還是會有新人來。妳也會對新來的守護人說這種話嗎……?」
那裏常出現在電影或是小說之中,由於相關作品多,總會有某部作品的粉絲在夏天來這裏朝聖。
穿過白樺樹林裏的小路,有一道戒備森嚴的崗哨,過了哨站後,終於可以看見以大和建築風格建造的大宅。
──我很難過,妳居然覺得我跟着妳是在喫苦。
「妳要去上學,不算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吧。」
因爲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弓弦忍不住火冒三丈。
──今天一直沒有和好。
「……每天上山下山,這種工作有什麼意義?」
「這是妳自己的選擇,之後又說做錯了決定,這是要我怎麼反應?如果我有不足的地方,請告訴我,我會改。」
他很想說,拒絕我的人分明是妳。
這個地方連當地居民也鮮少造訪。
弓弦不自覺地想嘆氣。
首先是名爲禊的入浴時間。
有些畏怯的聲音在安靜的寢室響起。
禊結束,花矢穿着家居服出來後,在主人房間服侍她入睡。
弓弦嘀咕着,刻意測試對方。
「我……」
花矢維持蓋住棉被的狀態,語氣十分尷尬。
「我沒這麼說。我不是……要你辭職,我只是說,如果你想要,可以辭職。」
花矢繼續說藉口:
「而且……就算你真的要辭職,也不可能現在就辭職走人吧……?你是個老實人,不會做這種事,一定會把工作交代好再離開。也就是說,你還會陪在我身邊,所以我纔要你叫我起牀。」
她似乎覺得過意不去,話說得飛快,一句話改了又改。
「聽妳這麼說,好像不需要是我也沒關係……」
「就是要你。」
弓弦聽見怒罵聲後露出了微笑,他聽到了想聽的話。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內心還是一樣惆悵。
花矢如果能接受弓弦,接受他的職務,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強迫處在迷惘年紀的少女接受這些事,也許太殘酷了。
弓弦觸碰着棉被,小心翼翼不讓花矢有所感覺。這一條棉被的距離始終無法拉近。弓弦還是個年輕人,對很多事感到茫然。只要妳能接受,我們就能成爲一對不需要操心的主從,他忍不住幼稚地想責備自己的主人。
──可是花矢大人的年紀更輕。
主人是高中生,現在是她人生中最搖擺不定的時期。
她是弓弦侍奉的主人,是神,不過也是青春期的少女。就算爲了她投來的情感感到痛苦,弓弦這個大人還是必須忍耐,想辦法引導她。
「……我要弓弦……」
像是爲了打破沉默,花矢隔着棉被又說了一次。
──今天就這樣吧。
「弓弦先生。」
而不到聖域的話,射手的神通力得不到補充,就會枯竭。
「嗯,不過我還是很氣,而且也不喜歡別人老是挑我毛病……今天的便當我想做一些挑戰。」
他傻眼地想,這對夫妻又吵架了。
「千萬別這麼說,您是主人無可取代的母親,不用跟我客氣。」
幫車子打蠟時,住在這棟屋子裏的人似乎認爲這代表他很閒,大多都會來找他說話。
「挑戰嗎?」
「我先生看到我做的便當,說怎麼都是褐色的,肉太多了。」
朱裏有時會有點煩,但不是壞人。女兒成了神,她這位母親心裏必定五味雜陳,可是她始終懷抱對女兒的愛,陪伴花矢長大。
看見朱裏的表情變得開朗,弓弦也鬆了口氣。
這名女子是花矢的母親。不同於女兒總是散發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氛,她給人的感覺相當平易近人。
也許是談過後一吐悶氣,朱裏稍微恢復了原本柔和的表情。
「我很期待,朱裏夫人的廚藝很好。」
對於這次的爭吵,他很同情朱裏。
這種生活得持續三百六十五天,因爲早晨每天都會到來。
巫祝射手的工作從登山開始,一路爬到山頂附近稱爲聖域的地方,在那裏朝天空射箭。射手如果不射箭,白天和夜晚都不會到來。
「朱裏夫人,有什麼事嗎?我以爲您去參加巫覡一族的會議了。」
「有什麼事嗎?」
「我倒是很喜歡肉。」
「那孩子的確是生來就不挑嘴……」
高中生的學校生活,與巫祝射手的現人神生活。
雖然不是該對自己孩子說的話,朱裏表示認同他的說法。
就算車子洗到一半不想停下來,也不能得罪對方。
然而他並未因此感到不滿。
她甚至每天準備便當,弓弦也認爲她是位好母親。
「很過分吧。」
「……」
雖然不在工作範圍內,但他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老爺只是在找話跟您說吧……」
社團活動、補習,以及和朋友玩樂,這些根本是天方夜譚。
看來展示這本書纔是她真正的目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謝謝……」
協助夫妻安穩度過倦怠期,並非守護人的工作。
就寢前,兩人稍微有了言歸於好的氣氛。
爲了每天射箭,前往聖域是必要條件。
因此,弓弦必須爲這家人提供緩衝的空間,不能讓花矢煩心。
書裏對如何用料理呈現出小孩喜歡的動畫角色有詳細的解說。
這對夫妻雖然合不來,年輕時倒也沒出現什麼大問題,只是隨着女兒日漸長大,不再需要他們照顧,兩人之間的嫌隙便油然而生。
她拿出一直夾在腋下的那本書,遞給弓弦。
「……呃,是。」
弓弦一擺出洗耳恭聽的態度,朱裏隨即迫不及待問了起來。
喫飯與睡覺都是爲了完成職務的例行公事,絲毫無法放鬆。
開車送花矢上學後,他回來睡過一覺,所以這段時間不是他的就寢時間。他在要開車去接人時醒來,意即現在是活動時間,只是他不能隨便離開花矢身邊,活動範圍基本上不出宅邸。
「朱裏夫人,老實說……花矢大人自己也說過,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您不需要那麼煩惱便當的菜色。當然,我能理解母親想讓兒女喫好一點的心情……」
「不會。」
──她已經夠勞心了,不能再增加她的煩惱。
朱裏是主人同住的母親,是弓弦這位守護人需要尊敬的對象。
那麼努力準備便當,得到的卻是羞辱,她心裏想必很難過吧。
那是一本教導如何製作可愛便當的食譜書。
「我會努力的。我要讓那個人嚇一跳,他老把我當成是沒用的大小姐,大家等着瞧。弓弦先生,謝謝你聽我說這些話。」
「光會說大話,自己也下廚準備一、兩個便當來看看啊。根本就做不到,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再說,準備便當不是義務!是我自己想這麼做!這是我唯一能爲女兒做到的事……居然要交給別人……不對吧,這麼做不對吧……」
「我知道,他就是那種人。反正他說話前肯定沒有經過大腦。不過,他這麼一說提醒了我……我該不會是在強迫你們接受我的喜好……」
「……」
弓弦輕柔地微笑,不讓感情出現在臉上。
「朱裏夫人……」
「您心情好一點了嗎?」
「你看,我連書也買了。我好久沒去書店了。」
弓弦一時愣住了,但朱裏的問題和今天的神事有關。
弓弦在腦中想起花矢的父親。
「對,我剛回來。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對嘛!弓弦先生和花矢都很年輕,年輕人就喜歡大量的肉類嘛!我準備便當的時候,都有考慮到你們的喜好……那個人只看了做好的便當……就碎碎念說營養什麼的……還說交給專業廚師纔是爲你們着想……囉哩囉嗦……他自己又不會下廚……!」
「我對便當菜色也沒有任何不滿意。」
「和花矢大人有關嗎?」
「今天的便當除了平常的肉丸,還要準備什麼綠色蔬菜嗎?」
弓弦並非不會料理,只是因爲有朱裏與家裏的僕傭,他每天都不需要下廚,一時之間能想到的只有涼拌菠菜。
「……謝謝妳,花矢大人。我一定會來叫醒妳。」
弓弦滿心歡喜到連自己也覺得難爲情。他想扯開棉被,確認花矢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最後終究是忍住了。
花矢一天的時間,都是爲了配合這兩種生活進行調整,幾乎一整天都沒有自由活動的時間。
花矢已經是高中生,不會喜歡這種孩子氣的東西,但打擊他人的決心也不好,弓弦如此在心裏做出了結論。
朱裏的語氣帶着憤怒。
因此他們常有這些爭執,而朱裏和她的丈夫只要看見弓弦就找他抱怨。夫妻吵架就像兩條平行線,每天吵贏的人都不一樣。弓弦每次聽到他們抱怨,就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丟擲廢棄情感的垃圾桶,只是他不能表現出不耐煩的情緒。
他也絕不是個壞人。
──問題在於與老爺的相處。
原本準備便當是弓弦的工作,或是由派來這裏幫忙家事的人負責,但爲順應朱裏想幫女兒準備便當的要求,就由她來負責。
弓弦把書還起朱裏。朱裏聞言微微一笑,心情似乎更好了。
他這樣的說話方式有時候很有魅力,只是有時候也會讓人感到不快。
「……老爺這麼說嗎?」
所以弓弦和往常一樣,爲了花矢露出笑容說:
尤其是朱裏凡事一板一眼,兩人的相處更是水火不容,花矢父親無意說出的話恐怕傷害了她相當多次。
不過,從弓弦的角度看來,亦覺得他有點太愛冷嘲熱諷。他說話時總喜歡挖苦對方,藉由開玩笑否定對方的想法,藉以延伸話題。
──她都說要我了。
朱裏不等沉默的弓弦回答,有些生氣地說:
不知火嶽算是相對容易攀爬的山,只是爬山很累,身體爲消除疲勞,就會想進食。朱裏爲了容易肚子餓的年輕人,不只花矢的份,也幫弓弦準備了便當。
弓弦度過休息時間的方式與他本人的個性一樣安靜。他或是幫車子打蠟,或是在房間裏鍛鍊身體,或是做些可以幫上花矢的事。今天他選擇幫車子打蠟。
「綠色蔬菜嗎?」
他的語氣裏帶着疑惑,不懂這樣的菜色哪裏有問題。朱裏一聽,得意洋洋地握緊了拳頭。
現代年輕人從事白晝現人神的工作很累,協助的人也一樣辛苦。花矢就寢時,是弓弦短暫的休息時間。
今天是花矢『讓步』了。
他們沒有馬上選擇離婚,不知道是因爲對彼此還有感情,還是和弓弦一樣擔心獨生女花矢。
父母要是離婚,花矢肯定會很傷心。
她都這麼說了,弓弦也該有所回應。
來找他的是一位身穿和服的女子,年紀大約在三十後半到四十前半之間,她手上提着一個袋子。
朱裏聽弓弦這麼說,沉默了一會兒後,點頭同意。
弓弦想起每天帶的便當。這麼說來,便當裏面的確大多是褐色的食物,有很多是漢堡排、炸雞塊、維也納香腸這些菜色,都是年輕人喜歡的。最近都沒有出現魚類料理。
雖然說最後還是要由夫妻倆自行決定,在弓弦看來,這段婚姻儘管岌岌可危,還在可以挽救的狀態。真正無可挽回的狀態是夫妻彼此漠不關心,只剩下厭惡。
「您是因爲這樣生氣……」
「也是……我好像太鑽牛角尖了,居然把不知道你們口味的人說的話當真。」
花矢的父母正面臨離婚危機。
爲主人消除內心負擔,也是守護人的工作。
射手與守護人就這麼度過了一天。
接着黃昏射手朝天空射箭,就要進入新的一天時,花矢的起牀時間也到了。
原本在休息的弓弦開始工作,爲喚醒她而前往寢室。
年輕男子進入未婚女生的寢室本來是不應當的行爲,但弓弦甚至負責幫她吹乾洗好的頭髮,兩人沒有這種顧慮。
他姑且敲了門,因爲很清楚不會有回應,他馬上打開了花矢房間的門。
他在幽暗的房間裏開了燈,走向牀鋪。牀上是睡臉毫無防備的花矢,表情很猙獰,可能是電燈燈光過於刺眼。如果這樣能讓她醒來就好了,可惜他的主人超愛睡覺,每次叫醒她都得經過一番交涉。
弓弦先是以溫柔的嗓音呼喚。
「花矢大人,起牀時間到了。」
然而,主人不會那麼快醒過來。
「花矢大人、花矢大人。」
他喚了好幾次都沒有反應,接着安靜地等了一會兒,照樣無聲無息,於是他不得已地搖起花矢的肩膀。這麼做之後,傳來了不悅的聲音。
「…………再五分鐘。」
「收到。」
他就這麼直挺挺地站着等了五分鐘,接着鬧鐘震天價響響了起來。
花矢板着臉拍打鬧鐘,令其停止鈴聲,然後把頭埋進枕頭裏。弓弦責備起她剛纔對鬧鐘做出的蠻行。
「花矢大人,鬧鐘會壞掉的。」
「吵死了……」
「請起牀,花矢大人。」
「這不是正常人起牀的時間……」
「你也知道吧,巫祝射手不會生病,受傷也會馬上覆原。」
「不要。」
「這就不一定了。只要拍照好看,什麼都有可能形成流行。從那裏眺望不知火,景色十分美麗」
「花矢大人,我們到了。」
「妳這樣只是小孩子在鬧脾氣,花矢大人。」
弓弦心裏覺得有趣,語氣卻很冷淡。
從兩人的話裏聽來,可以知道他們的感情並不差。
花矢出聲抗議,在牀上像嬰兒縮成了一團,用掌心遮住螢光燈直射的雙眼。
「不要。白天還是別來了。」
「……可是身體還是會不舒服。」
「弓弦,太亮了……」
「……真羨慕那位大人。不像我在晚上射箭,他是在白天射箭,對生活不會有任何影響……」
「好吧。花矢大人,請爲這個世界帶來白天。」
「我們這裏是北方的愛尼詩……冬天冰天雪地,冷得要死。夏天的確是比那裏舒適,只是……我這裏也一樣辛苦。」
「花矢大人不也這麼說嗎?由我說出口有那麼奇怪嗎?」
他只是不想讓主人討厭,沒有露出這一面。花矢看着沉默的弓弦,對自己亂鬧脾氣的行爲感到過意不去,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是,這裏的生活很適合我。」
「你要是敢做這種事,我會死的。」
花矢說着,早弓弦一步走上山路。弓弦急忙追了上去。深夜登山的視野不佳,即使迷路也不奇怪,但是他們兩人因爲每天上山,沒有一次走錯路。今天月色皎潔,明亮得可以只借着月光行走。
「這樣方便歸方便,但萬一被百姓發現這條路,路燈會一路指引他們到聖域去吧。」
「睡一覺就好了。我的身體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否則哪有辦法每天爬山。」
「你現在不就在欺負我嗎?」
「不用,頭腦在冷的時候比較清醒。」
「走吧,弓弦。」
他是真的想笑。
「……」
沒有白天的話,世界會陷入停滯,這是非常單純的事實。她爲什麼會問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
「正是。」
「我從以前就在想了,這裏其實可以設置感應式的電燈。」
花矢嚇得抖了一下,低聲說:
──到頭來,妳還不是選擇了扼殺自己。
由於每天相處,兩人之間沒有新話題,聊的都是工作或是日常瑣事。
「欸。」
「弓弦,我們走。」
──我就知道。
這話聽來難爲情,不過因爲是事實,弓弦說得一本正經。花矢嘀咕着『你把我當成哪來的勇者啦……』,心裏頗不以爲然,接着她用剛睡醒的沙啞聲音繼續說:
「你真的很喜歡大自然。」
「……我要換衣服。」
只是月光再亮,爲了確認腳邊的狀況,還是不能少了手電筒。兩人邊走邊聊。
「……」
不知火嶽大致分成三個區域,分別是受觀光客喜愛的滑雪場區域,從那裏可徒步前往不知火神社及神社周圍鎮守森林的區域,還有設置一般登山步道的健行區域。弓弦在遠離這三個區域的射手專用登山口附近停車,拂曉射手自古以來,都是從這條祕密登山步道上山。
「大人的世界很複雜。妳先別過問,等她準備了那樣的便當後,再慰勞她的辛苦。」
「花矢大人。」
「是啊,那麼起牀吧。」
雖然是偉大的能力,不過本人的心境想必十分複雜。
「嗯。」
「爲什麼?」
「沒有白天就算了。」
弓弦力勸一點威嚴也沒有的主人。
「……但他們是不是真的會不知所措,要打個問號就是了。」
弓弦不明白她這番話的意思,無法立即做出回應。
「就是亮纔好。」
「……你在說什麼蠢話,這樣還算守護人嗎?」
「妳願意成爲拂曉射手了嗎?花矢大人。」
因爲花矢的模樣實在太驚訝,弓弦笑了出來。
「對了,朱裏夫人買了準備便當的書。我想她會先練習,所以大概從下個月起,妳的便當會變得很華麗。」
「你果然在調侃我吧。我會成爲拂曉射手……可惡。如果永遠都是夜晚就好了,可是……我要是不帶來白天,百姓會不知所措吧?」
花矢與弓弦從換上適合登山的服裝開始準備。
「我是這麼說過……」
「花矢大人,妳要是三十秒內再不起牀,我就會搔妳的腳底板囉。」
「沒事。弓弦,把衣服拿出來,我要更衣。」
「惡魔,壞人。」
「我知道了。那麼就不要上山,不需要有白天。」
「……這麼說是有道理啦,可是百姓就算到了聖域,看起來也不過是座懸崖吧?」
「沒有人比我對妳更好了……」
「……我不要。」
「不要。」
接下來只剩爬上這條登山步道,剛纔還在賴牀的花矢也有了射手的樣子。
「現在是晚上,的確是人類的睡覺時間。」
「上次在通訊會議時,他很擔心接下來的夏天,因爲夏天得曝曬在陽光底下,每天都熱得活像在地獄。畢竟黃昏射手大人的聖域位於南方的龍宮……」
車子在深夜裏馳騁,弓弦偶爾會不經意地遙想起昔日的射手與守護人。
這句話讓花矢從海獺變回人類,露出震驚的表情。
「你這種盡忠職守的人怎麼可能有這種想法……」
「我怕妳會感冒。」
花矢見弓弦不知該如何反應,搖了搖頭。
「那麼我要搔囉。」
「妳的身份可是拂曉射手。花矢大人,把白天帶給這個世界吧。」
因爲要配合日出時間,出發時間隨季節而有不同。
「妳什麼都說不要。」
「花矢大人,車上有圍巾,要拿出來嗎?」
到不知火嶽的登山口是開車前往,地點在廣闊大地上一個偏僻鄉村的山腳下。平時交通流量就少,基本上不會遇到其他車輛。外頭一片漆黑。
拂曉射手的工作終於要開始了。
窗戶拉起了窗簾,看不見外面的景色,但天空已經落下夜幕。
那副模樣宛如逃入棉被這片大海的魚兒。
「我也不願意對花矢大人做出這樣的舉動,可是腦袋正常時的花矢大人,要我在自己實在起不來時這麼做。這是妳對我下的命令。」
弓弦一聲不吭,拉開了棉被。
弓弦作勢抓住花矢的腳,花矢的腳亂動了起來。
弓弦在短暫的沉默過後,試探性地低喃:
花矢說着,又蓋上了棉被。
「黃昏射手輝矢大人順利完成了工作,我們也有我們的工作要完成。」
──以前是走這條路到山上的吧。
花矢接着說,你是在開我玩笑吧。弓弦則心想,纔沒有這回事。
「……」
她的模樣有點像海獺。
車子開了十來分鐘後,抵達了目的地。
「不要就是不要。」
弓弦自認是比花矢所認爲更冷酷的生物。
弓弦繼續說道:
她的語氣也恢復了原本的凜然。愛尼詩的初夏冷得像初冬,尤其山上更是格外寒冷。雖然身上有禦寒衣物,但也許還需要再系一條圍巾。
──而且妳也絕對不相信我說的話。
「我不需要什麼華麗的便當,精心準備便當可能會造成她的負擔,如果是興趣就算了……」
「我想有一半是興趣吧。畢竟一開始帶的是飯糰,後來愈來愈豪華。」
「一開始的確是一大顆飯糰。」
「真的很大一顆,裏面塞了一堆料……我還滿喜歡的。」
因爲感情不差,纔會試圖拉近彼此的距離,也會爲了保護對方而刻意疏離。兩人又靜默無聲了好一段時間。弓弦拿着手電筒照亮腳下的路,不時看向花矢,一再重複這樣的動作。相反的,花矢只是直視着前方。
──聽大老說過,神與最接近神的人會不自覺地相互吸引。
弓弦心想,他們兩人不太符合傳聞中的那種關係。
畢竟花矢雖然多少喜歡弓弦,還是願意做出放手的決定。
──黃昏射手大人那裏不知道怎麼樣。
弓弦想起在遙遠的南方島嶼『龍宮』的那對黃昏主從。
黃昏射手巫覡輝矢是一位穩重的男人,年紀約三十來歲,熟稔後會知道他是一位溫柔的神,只是若第一次見面,會覺得他散發出的嚴肅氣氛很嚇人。
他的守護人是與花矢年紀相近的少年,像是成熟中帶着稚氣的花矢,看起來比花矢還要年幼。他給人『小孩子』的印象還很強烈,算是符合他的年紀。他不是那種膚淺的幼稚,看在年長者眼裏就像活潑的小狗,可愛得讓人忍不住雙眸微彎。他們是這樣的一對現人神與守護人,在弓弦看來,這對主從比較接近父子關係。
弓弦與花矢也住在一起,可是黃昏主從更像是『家人』。
至少弓弦是這麼認爲的。
──起先聽說那是暫時的守護人。
經過觀察後,他覺得這兩個人肯定會相守一輩子。
看得出來守護人少年相當仰慕主人,而主人輝矢不管怎麼說都還是很疼他,顯然最後輝矢一定會放不開他。
有人這麼仰慕自己,再怎麼鐵石心腸也會動心,想要對方留在自己身邊。
──相較之下……
弓弦暗忖,自己這邊的關係和家人不太一樣。兩人以主人與侍者的關係爲前提,界線劃分得很清楚,可以說是徹底的主從關係,完全沒有黃昏主從那種『因爲愛而無法放手』的傾向。
爲了世界,爲了人類,爲了維持世界的結構,必須獻上自己的生命。
弓弦家族以父親爲榮,送他離開前往愛尼詩。
弓弦看着花矢嬌小的肩膀,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情形。
只要大老判斷適任,沒有人敢拒絕接受。
花矢的表情顯得很害臊。
「妳不是要我叫妳起牀嗎?」
爲使射手發揮工具的作用,需要有獨一無二的使命感、經由封閉的空間隔絕情報並將之孤立。
這次因爲拂曉射手交接與守護人退休同時進行,現場相當混亂,從本山派來的人連日來忙得不可開交。
美麗黑髮的少女在踏入聖域的瞬間成爲巫祝射手,朝天空射箭。
「白癡,我爬山的經歷比你長。而且你今天晚上的視線明顯不是擔心那方面的事,你一定有話想說。」
在守護人無法協助射手的期間,照顧射手的生活起居、同行前往靈山、在繼任的守護人決定後指導對方熟悉現場工作環境等等,有很多事要忙。不過這些不是由弓弦父親一個人負責,還有其他派遣來的人員。
在守護人的歷史上,這次的指派算是特殊案例。
晴天霹靂。
在遠處的弓弦聽見這個傳言時,一切都太遲了。
射手必定來自巫覡一族,只要能掌握特徵,要找到人不難。這次的夢境非常淺顯易懂,尤其優秀的是掌握了人物特徵。
「覺得丟臉是妳的事。」
──怎麼會這樣?
「……我們是……和好了。不對,我們有和好嗎?」
大家都稱讚他工作表現優秀。
因爲選上的射手年紀較輕,只要從小管教,年幼的射手總有一天會接受自己的命運。長大後就能與父母見面,結婚也會由本山提供協助,並非遭到徹底的遺棄。
他與花矢的關係也最爲和睦。大概是表現出了關愛子女的父母心之故吧。他主動找花矢說話,爲她着想,花矢也很快就跟他熟絡了起來。
至於夢的內容,則是下一任射手的模樣。
花矢尖酸地說,弓弦不禁因她敏銳的直覺露出苦笑。
因此弓弦父親就算適任,也該排除在候補人選之外,這次卻打破了慣例。有人不滿工作表現良好的弓弦父親,爲了打擊他而在大老耳邊吹風──當時甚至出現了這樣的謠言,只是真相沒有人知道。
說完,他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看向她的肩膀。
弓弦父親與前任守護人爲堂兄弟的關係,他是由於親屬關係而受命,不過他只是團隊裏的一員,並沒有特殊地位。
向族裏公告掌握世界命運的神諭後,族人就會將適合人選帶往靈山。基於過去的案例,他們也建立了對策,應付趕緊消除特徵的人。這次巫覡一族裏所有年輕的女孩子都被帶到了愛尼詩的山上。他們是服侍神的一族,但幾乎沒有人想成爲神。每一個人都想逃離那樣的命運,她們踏入聖域時,想必一心祈禱着選上的不是自己,可以回到有家人等待的那個家。
「我不覺得丟臉。」
弓弦父親原本在本山就是一位優秀的職員,在愛尼詩得到的評價又特別高。前任射手也因爲他是守護人親戚,格外信任他,在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管理起派來現場協助的其他支援人員。
有鑑於過去的辛勞,本來應該要歡送他去過老年生活。
這個神諭排除了男性,也縮小了年齡範圍。
──但是,妳希望陪伴在身邊的,卻是可以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
成爲神的下一任射手必須與家人分開,遭到刻意孤立。
因爲這本來不是由有家室的男人擔任的職務。依照慣例,守護人會選擇單身的年輕人,而且爲了避免射手對守護人心生嫉妒,在侍奉的神成家前,守護人也會遠離家人。這份工作需要有葬身在當地的決心,這算是普遍的默契。
找到的人選前往聖域後,自然會降神在那人身上。
射手容易失去意識,不時在作夢。
「欸。」
「我知道了,我會盡量不讓妳注意到我的視線。」
「我以爲那就是妳『和好』的表現。」
弓弦不解地偏着頭,像是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們有一天忽然不能再與父母見面,必須聽候差使,努力工作。
原本健康的人,因爲上了年紀,身體狀況忽然出問題,這種情形也還算常見。
因爲不只是守護人,連拂曉射手也開始有退休的徵兆了。
──好敏銳。
這樣的夢境稱爲『神諭』,夢中出現的是接任者的身影,因此周圍人們自然而然會知道射手退休在即,這就是巫祝射手的交接方式。
守護人退休不只是當事人的問題,而是攸關全體巫覡一族。
他哀傷的程度,不輸給當時十歲成爲射手的花矢。
『現在的守護人好像無法再執行勤務了,這次的工作不知道會拖多久。家裏的事,還有媽媽就交給你照顧了,你要和哥哥他們好好相處。』
──爲什麼是父親?
弓弦父親交代後,便離開了家人。
另外還有個族裏的營運管理機關──稱爲『本山』。不管工作的地方在觀測所還是本山,在遴選期間,都需要有人協助當地的射手。
或許稍微拉開距離,保持工作上的關係會比較好。
神諭一下達,族裏的人當然會竭盡全力找出下一任射手。
在弓弦成爲花矢的守護人前,有幾件必然會發生的事。
無關本人意志而預見未來,這大概是神降一族的特別之處。
先不論射手有多麼可憐,到目前爲止都和以往的交接過程一樣。
「是你的臉皮太厚了。還有,不要一直看我,還露出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
挑選標準各有不同,但由族人擔任是既定規則。巫祝射手與守護人之外的巫覡一族族人,基本上會被派至各地的天文臺,觀測與研究空中的天蓋。
由於公務繁忙,也就延長了弓弦父親停留在愛尼詩的時間。
「我是守護人,看着妳是我的工作,我只是擔心妳會不會跌倒。」
──花矢大人也許覺得我這個守護人很難相處吧。
有一天,弓弦父親接到了是否願意成爲下一任守護人的意願徵詢。
「我們不是和好了嗎?」
不過卻每天都會有『因爲很可憐而想放手』這類恨不得逼他辭職的行爲。
「……」
總之,弓弦父親爲了『獻給世界的供品』,成了『活祭品』。
看不見也摸不到,可是隻要射手射箭,就會降下白天或黑夜的帷幕,他們日以繼夜地致力於解析這個世界的構造。
年幼的弓弦這麼以爲,事態卻開始往悲劇發展。
不過,這件『好事』最終會引發『壞事』,而當事人根本沒料到這時有人心懷不軌。
【有着一頭美麗黑色長髮的十來歲少女,或者更爲年輕。】
那就是花矢當上拂曉射手,以及弓弦父親擔任守護人與退休。
包括弓弦在內,所有關心弓弦父親的人,都有同樣無解的疑問。
萬一射手的夢境模糊,無法傳達正確情報,射手的能力在這段時間可能會無法使用,從而失去正常的日夜。夢兆是責任重大的任務。
只是當爲人類奉獻的老兵在讚揚聲中離去時,出現了一個問題。
自古以來對待射手的這種方式,一般認爲接近小學徒的形式。
花矢也不例外。她只想證明自己不是神,早點回到家裏的父母身邊。
視線像是蒙上了一層霧而看不見,過去也大有這樣的情況。
也許是凝視的視線看得花矢心神不寧,她把臉轉了過來。
由於下肢長年來負荷過度,導致上山變得困難,是十分正當的理由。
經過伴隨着各種傷痛的過去,兩人相遇了。
「我覺得很丟臉。」
追根究柢,首先是前任守護人宣佈退休。
如同四季的方式,會從血族裏面挑選出這位與現人神最親近的存在。
「……你這個人真可怕,居然可以一臉嚴肅說出這麼丟臉的話……」
「你還在爲了回家路上的事生氣嗎?」
然而,殘酷的命運選上了一名少女。
巫祝射手與四季代行者不同,大多是【在世時退位】。
她完全猜錯方向,弓弦垂下劍眉,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妳的臉皮太薄了。」
獻給這個世界的供品被正確無誤地找到了。
那就是下一任守護人的遴選。
發生條件不明,從某一天起,射手的力量會開始急速衰退,日或夜變得不穩定。
弓弦父親是本山的職員,獲選爲輔助人員。
能對他人發揮正面影響力的人其實並不多。
──再長也是半年,不對,頂多三個月吧。
以前沒人認爲這樣的制度有問題,可是現代恐怕很少有人能接受這種方式。
沒有落入神的掌心,逃過一劫的人很幸運。由於這樣的背景,弓弦並未對花矢產生負面情感。神諭如果是【十來歲的青少年】,他也會成爲候補人選,這次只是碰巧成爲神的人是她。
不對,她是不得不成爲神。
所以他心中沒有恨。只是弓弦母親在聽見父親成爲守護人後淚流滿面,所以小小的弓弦心裏,產生了『等我長大後,就由我來代替父親工作』的想法。
他從以前就是個願意自我犧牲的少年。
接下來數年的時間,原本在本山工作的弓弦父親成爲守護人,負責服侍花矢。
在這段期間,射手的工作環境有了巨大的轉變。
現任黃昏射手,巫覡輝矢提議改革射手製度。
主要是允許年幼射手與家人同住,以及射手可選擇是否接受學校教育這兩項。
輝矢自小與父母分開,之後一直被關在龍宮。
他大概是不希望新來的射手也感受到自己小時候的那種寂寞與悲傷吧。
輝矢知道下一任守護人──弓弦父親原本在本山工作,是個可以溝通的人後,爲了說服大老,拜託他與自己一起推動改革。弓弦父親大概也懷抱着都來到此地了,就要儘可能協助現人神的想法吧,他認同輝矢的想法,爲了現人神奔走。
他向本山傳達現場工作人員的心聲,也就是輝矢的懇求,並且請前任拂曉射手幫忙遊說巫覡一族大老。
前任拂曉射手一口答應,直接前往本山,要求大老改善射手的待遇。
最終以花矢被允許過現在這種生活的形式。
在她眼中,弓弦父親的背影想必是高大又耀眼。
少女神與守護人的關係日漸堅固,在守護人步入老年前必定能相安無事。巫祝射手的圈子終於穩定了下來,所有事端順利解決──正當大家這麼以爲時,又有狀況發生了。
弓弦父親就任第三年時,和前任守護人一樣身體出問題,遭醫生建議暫停工作。
弓弦父親的身體不適合擔任守護人,他沒有生過大病,只是實在不夠健壯。
他的身材偏瘦,畢竟他在本山本來就是從事行政工作。忽然要一個沒有做過體力活的人爬山,而且還要一邊照顧小孩子,一邊持續在各機關奔走,最後導致了這樣的結果,三年就把他操得不成人形。
爲什麼弓弦在可以休息的時候,哪裏也不去呢?
她不懂。
不對,她是故意視而不見。
下一任的守護人不一定還願意爲了射手奮戰。
『你父親喜歡喫那種水果,你喜歡嗎?』
她告訴對方可以拒絕,只是提出選項這個行爲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她專注在自己的哀傷,沒有看見保護自己的人是什麼樣的想法。
『你一點自由也沒有耶,也不能到處去玩。』
這麼說來,這麼說來,這麼說來──
很少有人喜歡別人在自己身上找尋他人的影子。年幼的花矢從弓弦的表情,以及他和他父親一樣傷腦筋的笑容,逐漸理解自己的過錯。
他對花矢十分體貼,如同花矢的期待。
『回程時去那間店吧,那裏有賣你父親寄給你的零食。』
他還年輕,是個面面具到的青年。
就是這樣。所以該由我來幫他說。
當時十三歲的她,思想已經相當早熟。
花矢回顧並省思自己的行爲,努力做出改變。
日子恢復和平,太好了。
『弓弦你喜歡車子嗎?』
『希望讓你兒子接任。』她這麼說。
『你們果然是父子。聽說你的長相比較像母親,可是你們打起噴嚏來一模一樣。』
聽說小兒子跟他很像。弓弦父親還是那副傷腦筋的笑容,但依然聽從花矢的請求,把兒子帶來這裏,接着就由弓弦接任了守護人。
也許他不該在深山裏過着每天上山的日子,應該待在機關內部。
對方也盡心盡力地照顧自己。
花矢從以前就聽說過他兒子。
他離開纔是對的。
明天和他做什麼呢?後天要怎麼過呢?
就算寂寞痛苦,就算心裏很難受,還是得這麼做。
雖然說我只有他,但他沒有我也沒關係。
一開始畢恭畢敬的弓弦也逐漸跨越主從的藩籬,與她相處得相當友好,就像兩個同世代的年輕人。
『我要和輝矢哥開通訊會議,你也一起出席,我要介紹你是我的守護人。』
弓弦回想起過去時,總是這麼覺得。花矢向他人尋求內心的慰藉,沒有理解自己這麼做的罪孽有多深重,她逃避現實,只想彌補失去守護人的哀傷。
到這裏都沒有什麼問題。
就像人們在長大後,才赫然驚覺幼時的殘暴。
說不定弓弦只是顧慮他父親和自己,不敢把『想逃』說出口。
各種罪過擺在眼前,花矢根本無法直視弓弦。
這裏沒有什麼娛樂,他還年輕,一定過得很痛苦。
幾乎教人昏眩的後悔往她襲來。
不該比較,也不該透過他尋找別人的身影。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滿心欣喜,但在不經意之間,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不是沒想過。實際上她也給了弓弦選擇權。
『我成爲神的時候只有十歲吧。一開始我完全沒辦法自己上山,是他揹我上去的。現在回想起來,可能就是那樣把腰弄壞的。』
『弓弦、弓弦,我爸媽要出門,我們來找事做吧。』
花矢的心裏響起了愈來愈刺耳的雜音。
乾脆不管自己會有多麼痛苦,放手比較輕鬆──她開始冒出這個念頭。
說得難聽點,她只是想要一個『複製品』。
無數的錯誤成爲箭刺入花矢胸口,使她心痛不已。
雖然得到本山的許可,如今還是有不少人提倡恢復舊制。
這對弓弦留守的家人來說是好消息,父親終於可以回來了。
不安想必統治了她的身體,年幼的少女神哀求守護人。
就在從安穩的日子感覺到幸福時,她注意到自己的期望有多麼罪孽深重。
『你這樣好嗎?老是讓給別人,會喫虧的喔……』
不論春夏秋冬,兩個人可以一起尋覓微小的幸福,度過恬靜的生活。
把前守護人的家人找來,每天過得輕鬆愉快。
她並未真正理解,強迫對方接受的話,有罪的是自己。
花矢哪裏也不能去,守護人自然哪裏也去不成。
要是看着他,她怕自己會失去努力成爲神的動力,怕自己再也撐不下去。
如果待在本來的地方,他會有很多認識人的機會,也不用與家人分開。
彼此的交情一定能加深。
沒錯,這麼一來,他就能在城市附近生活。
在花矢眼中,弓弦犧牲了一切。
就算之前的守護人不在了,有個可以信任的對象,她也可以繼續努力下去。
這麼說來,是我毀了他的將來。
『弓弦,我們一起去崗哨那裏,我買的零食寄來了。』
『你在都市裏住過吧,你知道這種睡衣是不是真的流行嗎?』
──我們認識的過程實在不美好。
現在在自己眼前的是這位青年,必須更瞭解他。
她以爲這麼做,是她這個主人的職責。
守護人只是想聊聊家裏的事,可是那在花矢心中成了能解救自己的情報。
然而,這對花矢來說是傷心的消息,不難想像她有多悲慟。
然而,如果花矢沒有要求他來,他說不定會隸屬於巫覡的某個機關,過着有意義的生活。
想到這裏,她感到毛骨悚然。
儘管遭到大人的擺佈,花矢還是忍了下來,就是因爲有守護人在。
『萬一發生了什麼事,不用揹我沒關係,最好去找人來幫忙。』
他成爲守護人,或許對巫親的機關來說也是種損失。
弓弦等於是由他父親託付給自己的人,她想好好珍惜。
年幼的花矢不懂。
花矢保持着內心的平穩,也可以容忍每天射箭的生活。
他的父親也一樣。他總是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裏,過年也不回家。啊,都是我害的。
我因爲得到『複製品』而感到安心,那他又得到了什麼?
『萬一你重要的親友死了,你很有可能見不到對方最後一面。』
『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要和我這種驕縱的小女孩待在一起,一定很痛苦。』
『……每天上山下山,這種工作有什麼意義?』
『……弓弦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你根本不該從事這種工作。』
『我沒這麼說。我不是……要你辭職,我只是說,如果你想要,可以辭職。』
『而且……就算你真的要辭職,也不可能現在就辭職走人吧……?你是個老實人,不會做這種事,一定會把工作交代好再離開。也就是說,你還會陪在我身邊,所以我纔要你叫我起牀。』
好寂寞,好痛苦。
不管放開你再怎麼難受,也得這麼做。
『我就是要你。』
必須這麼做。
『……我就是要弓弦……』
這麼做,是爲了你着想。
──好蠢的人。
弓弦把心思從過去拉回現實,看着走在坡道上的主人,這麼想着。
花矢的想法,弓弦都知道,因爲她這個人很好懂,行動總會透露出內心的想法。說難聽點是單純,說好聽點則是純真而且清純,正適合成爲人柱。
──花矢大人沒有真正瞭解我。
雖然是順水推舟展開的關係,不過弓弦一開始就在花矢身上感覺到了命運。
他爲繼承父親的工作感到驕傲,也覺得意義重大。他的確不喜歡與父親相提並論,但也把這視爲與侍奉的神一口氣拉近關係的好手段。
弓弦遠比花矢以爲的還要堅強。
而且與她共度的生活儘管辛苦,卻是超乎想像的平穩以及幸福。
弓弦一臉詫異地等着,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們終於抵達不知火嶽的聖域了。
也有人用這種方式安撫她的哀傷。
他本來以爲會是更不一樣的話題。
「……」
「……弓弦,你真的覺得是我帶來白天的嗎?」
「是。」
──不是的。
她的眼神沒有以往強勢,膽怯得像個迷途的孩子。
這句話完全不在弓弦的意料之內。
「累死了……」
他們犧牲別人,讓衆人得到安寧。
「不,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
白天來的話可以一望壯麗遼闊的大地,可惜現在是深夜。
『可憐』的究竟是誰?
今天他老是被主人說的話搞得昏頭轉向。
那時弓弦沒有隨侍在她身邊,不過包括自己的父親在內,想必有很多大人這麼開導她。
「可以聊一下嗎?」
「……」
弓弦愛着這位溫柔且悲哀的神。
神本人覺得要對獻給自己的新祭品負起責任,想着『是我的錯』,這麼責怪自己。
花矢終於肯看向弓弦。
由於是鄉下地方,燈光也稀稀落落。在這裏耕種土地、從事酪農、平靜生活的人們幾乎都已入睡。
「花矢大人……」
被小心翼翼地豢養在鳥籠裏的花矢與弓弦,都不知道明天在何處。
「花矢大人,這種話……」
「……」
弓弦也每天說着類似的話。
『妳是神,必須忍氣吞聲,爲世人服務。』
是誰讓女孩子一個人獨自承擔重任,慢慢地殺死她?
「什麼……?」
成爲供品的神對活祭品無比溫柔,而青年祭品這麼心想──
弓弦與花矢在山路上走了兩個小時。
──不是的,花矢大人。
花矢從小就成了神。
花矢的語氣有些嚴肅。
──現在就累成這樣了,年紀大了之後怎麼辦?
「……我真的是神嗎?就算我不這麼做,白天還是照樣會來吧?」
「嗯,再加把勁。」
他希望到時候可以說,自己已經盡了全力。
他爲她感到難過,可是也只能倚靠她。這個國家的『白天』只有她一個人。
他不希望她有受騙的感覺。
──我已經決定自己的人生要走哪條路了。
「花矢大人,妳要水嗎?」
決定後,接着只需要投身在那條路。
「巫覡一族是從神話時代以來堅守儀式的組織,不會爲了欺騙妳一個人說謊。」
弓弦同情她,選擇和她一起受苦。
他驚訝地眨了眨眼,是真的感到喫驚。
「你怎麼知道?」
這裏乍看之下只是座普通的懸崖,但是景觀十分壯閱。樹林在這裏形成一片空地,可以俯瞰山下。
花矢被迫成爲神。
──所以我要隨侍在妳身邊。
「爲什麼我們要做這種事?」
「因爲是你,我才說的。」
「花矢大人,就快要可以休息了。」
如果不仔細留意歷代射手留下的痕跡,便找不到這個地方。
她要怨恨大人也可以,以她的立場,免不了會有這種想法。
她認爲這些都是他說來安慰她的謊言。
他原本住在城市裏,可是鄉下生活比較適合他的個性。
人們強迫她接受重大的職責,以及無法逃離的環境。
所以儘可能不想後悔──弓弦心想。
人生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
弓弦直接駁斥了她的疑問。花矢看起來對他的回答並無不滿。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問你,我會不會有可能不是神。」
兩人都還年輕,只是連走兩個小時,還是累得喘不過氣來。
「說什麼我們騙妳,這種話實在太荒唐了。」
今天月光皎潔,清楚照出了花矢的表情。
「是啊。」
「該不會是那些大人騙我,我只是在做蠢事而已吧?」
她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他聽不懂主人真正的用意。
他喜歡照顧別人更甚於受人照料,況且主人也是個值得他侍候的人。這份工作讓他很有成就感。
雖然不太想思考自己的老年,他還是常在不經意間思考,自己能保護她到什麼時候?
「要。」
幾乎所有人都對現人神漠不關心,弓弦以前也是其中一員。
弓弦打算服侍花矢直到她卸職,不過前提是得保持身體健康,像他父親那樣身體出狀況的話就難以達成了。
「好累。」
所有藉由她帶來白天的人事物都沒有注意到,是他們導致這樣的事態發生。
自己的工作是在幫助這個世界運轉,他爲此深感自豪,而且也把這些心意都告訴了花矢。
從嘴裏說出的話語與聲音,聽起來都很凝重。
主動提議要聊天的是花矢,她卻遲遲沒有把話說出口。
遺憾的是,他的話並未打動花矢。
啊,好蠢的人。
「絕對不能說嗎?」
人的壽命是長是短,無從預測。
就在他開始懷疑是在整人時,花矢終於說了起來。
自己總有一天會需要找個繼任者,就像父親那樣。
對於同屬『那些大人』一員的弓弦,這話無疑是一記重擊。
弓弦擦了擦水沾溼的嘴巴,轉向花矢。
只是,她的眼神依然迷惘。
「……弓弦。」
弓弦不知道這名少女是爲了什麼感到害怕。
「花矢大人帶來了白天。」
這一點無庸置疑。
「這是我親眼見到的,是妳向天空射箭。」
「……」
「妳向天空射箭後,夜色淡去,迎來了清晨。」
「…………」
「我從沒看過其他如此美麗的光景。」
「說不定不需要我射箭,白天也照常會出現。」
「那麼那根箭怎麼解釋?妳手裏出現的那把光弓呢?」
「真的有光弓和箭嗎?」
「這是什麼傻話,妳每天都有看到吧。」
花矢好像還有話要說,張開的嘴卻閉了起來。
然後,她咬緊了脣瓣。
「……花矢大人。」
弓弦這時赫然一驚。
「花矢大人,難不成……」
他不自覺地湊上去觀察花矢的表情,花矢轉開了頭。
「……!」
「歷代射手的紀錄……?」
「……弓弦,真的真的沒問題嗎?我這種狀態……」
難道在妳心中,我是在重要時刻會譴責妳的人嗎?
弓弦暫時擱置自己的心痛,向花矢說道:
──不要逃離我。
「弓弦,對不起……」
弓弦向花矢伸出手,花矢見狀往後退了一步。
「……騙人。」
「不,妳是拂曉射手,巫覡花矢大人。聽我說,妳在射箭時無法維持意識,不表示妳是個不成熟的射手。」
「那個……花矢大人,抱歉打個岔……」
「他的回答跟你差不多。我當時接受了他的說法,只是後來又過了那麼多年,情況還是沒有改變……」
──啊。
他不覺得花矢是一位不成熟的射手。
「花矢大人、花矢大人。」
她一直說不出口。
「花矢大人,不用擔心。妳那是不需煩惱的問題。」
他不要她逃。
「……花矢大人。」
「不對,你……你真的做得很好。或許是我不值得你效勞,這纔是我的意思,不要扭曲我的話。」
爲什麼要把我當成壞人,以爲我會拿這件事來責怪妳。
「……瞭解。」
不,她是不敢說。
不過,現在最痛苦的是花矢。眼前的人害怕遭到弓弦唾棄,不過還是鼓起勇氣吐露內心的煩惱,就像她以前拜託弓弦擔任守護人那時一樣。
花矢不再咬住嘴脣,只是表情依然像受到沉重打擊。她不是不相信弓弦,只是一時間還無法消化這個解開長年謎團的答案。
「……」
弓弦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花矢大人,請回答我。」
「我是說真的。妳在出神狀態前是有記憶的吧?」
「……什麼事?」
花矢認爲弓弦不是能無話不談的對象。
──原來問題出在這裏。
「我父親知道這件事嗎?」
「…………我對自己在聖域做了什麼事,一點記憶也沒有。」
所以她對自己與『輝矢哥』的不同產生了疑惑,暗自苦惱,大概就是這種情形。
事情很簡單,花矢是真的沒有真實感。
在那之後,她始終低着頭,宛如一位等待制裁的罪人。
「……騙人。」
「我沒有騙人。聽說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也有人一直是那樣的狀態。」
就像捱罵的小孩子受到大人逼迫,不得已只好照辦。
花矢問起沉默的弓弦。弓弦把父親趕出腦海,專注在花矢身上。
「花矢大人。」
花矢還是繼續搖頭。弓弦爲了讓她安心地把頭抬起來,儘可能好言相勸。
「這正是妳之所以是神的證據。」
不過,他常覺得她身爲現人神的自覺不足。
「是,我知道。請相信我剛纔的解釋。是不是有意識,每個人的情形都不一樣。再說,輝矢大人擔任將近二十年的黃昏射手,是一位非常熟練的射手,也更精通使用能力。恕我直言,那不是還年輕的妳比得上的對象。不對,根本不需要比較。」
他終於明白花矢爲什麼這麼固執,同時感到渾身無力。
「花矢大人,不用擔心。我馬上聯絡本山,請他們送來射手降神的相關資料。」
「只是我個人判斷,你肯定會因爲這件事大發脾氣。你沒有錯,是我,我不想惹人生氣。」
弓弦差點忍不住破口大罵。
「之後就沒有記憶了,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昏了過去。我這麼說符合發生在妳身上的狀況嗎?」
「……你生氣了嗎?」
忐忑不安的少女神,害怕隨從會對自己產生負面的情緒。
「……我當然有錯,當然有。在妳不敢告訴我的時候,我就是個不合格的守護人。」
「……不是的,我不是不相信你。」
花矢搖頭。
「……」
這句話導出的只有一個答案。
大大的桃花眼因爲最信任的人說的話,終於願意豎耳傾聽。
弓弦站在隨從的立場,無法譴責不敢與自己商量的主人。
花矢還是沒有抬起頭,只是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她是想說但不敢說出口。
「……我怕你會不耐煩……說不出口……」
「可是?」
「他怎麼回答?」
所以她一直沒有坦白。
他硬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吞回去,因爲花矢的說法是『怕他會不耐煩』。
「花矢大人,真的不用擔心。請妳……請妳相信我。」
──那是花矢大人唯一可以傾訴煩惱的前輩。
他很久沒看見她這麼脆弱的模樣了。
弓弦呼了口氣。
「我怎麼可能生氣……我有那麼容易生氣嗎……?」
花矢咕噥着,放棄掙扎。弓弦覺得很難過。
「知道。我一開始就找他商量過……」
這正是最需要他守護主人心靈的時候。
「……符合。」
「……」
花矢往弓弦瞥了一眼,像是想看他有什麼反應,但終究是難以承受,於是轉而看向地面。
弓弦又更用力抓住花矢的肩膀。
弓弦對父親沒有確實完成工作上的交接,暗自感到憤怒。
弓弦鬱悶極了,他爲自己完全沒有盡到守護人的職責覺得難過。
「我們巫覡一族得到日夜之神賜與力量,身爲巫祝射手,花矢大人使用神力時,據說是神靈暫時附體。那不是指神進入妳的身體,更正確來說,是神偉大的力量有一部分轉移到妳身上。巫覡一族是降神一族,花矢大人行使的是神力降臨在身上的偉大力量。這個職務會對人類身體造成過重的負擔,所以記憶纔會模糊。」
這時,花矢終於看向弓弦。
「妳在進行神事時沒有意識嗎?」
他再開口時,聲音裏充滿了悲傷。
就只有這個答案。
──不對。
這麼理解後,怒氣瞬間煙消雲散,留下的只有後悔。自己長年來在身旁看着她的一舉一動,爲什麼沒有注意到她的膽怯,沒能幫助她。
他不想成爲她想逃離的人。
她只是照人們說的去做而已。
迎來了短暫的沉默,無聲的時間持續了幾秒後,花矢點頭。
「可是……」
「……問題可大了,我是瑕疵品。」
「……嗯。」
至於與弓弦合作這麼多年始終沒有坦承的理由,從她現在的態度就看得出來。
「輝矢哥說他有記憶……」
弓弦看見花矢的反應,抓住了她的雙肩。
花矢的身體哆嗦了一下。
「不……你很會忍,非常順從我。」
──要跟我說啊。
「我沒有扭曲……花矢大人,請抬起頭來。」
「對。守護人會定期提交報告,統一保管在本山。現在資料都已經數位化,今天寄信的話,明天應該就能收到負責人員回信。妳沒看過那些資料吧?」
「嗯……因爲我想你父親不會有錯……」
「妳別把那個人想得太好,那傢伙有時候很蠢。」
「喂,不許說他壞話,他可是我的前守護人。」
「他是我父親,我有權利這麼說。」
看來傾慕對象說的話,對花矢會造成很大的影響。
弓弦父親是第一個服侍她的人,在她心中有重要地位。他需要辭去工作時,她甚至希望接續的是個多少和他相似的人,要求由他兒子來繼任。
「花矢大人,我能理解妳認爲口說無憑的心情……我敢斷定,我們馬上就能釐清是妳多慮了。其他射手也是一樣的情形。」
「真的嗎……」
「真的。」
「可是……如果我不是巫祝射手……我們兩個就能逃了。」
弓弦聽着彷彿心願的這句話,不苟言笑地說:
「逃去哪裏?」
「……我們可以一起逃去某個地方。」
花矢說要一起逃,而不是分別逃走,這話又讓弓弦感到惆悵。
「本來我可以正常上學,離開愛尼詩去旅行,或是約朋友到家裏來玩……」
他實在不忍聽着花矢說這些話時,那悵然若失的語氣。
「大家習以爲常的那些事,我們也可以做,不是嗎?」
眼前不是弓弦敬愛的現人神。
「我實在不覺得自己是神。」
「也許是因爲每天看妳往天空射箭,讓我有這種感覺。我從沒見過比那更神聖的景象」
「……我是不可或缺的嗎?」
弓弦察覺到花矢的聲音變化。巫覡一族爲降神一族。
「世界需要妳。」
「……嗯。」
「會嗎?我倒是覺得更接近神。」
如果她不行動,晨光不會點亮眼前的風景。
大海隨着弓弦的話搖盪。
花矢站在平常既定的位置,再次深呼吸。
「妳是我唯一的主人。」
黑暗中,她的頭髮逐漸散發出光芒。
對方還不夠信任自己,也讓他心煩。
「當然不是。妳可是這個國家的『司晨』。」
「這個世界需要妳,聽起來真不錯。」
不只花矢,這世上所有巫祝射手的人生都遭到了剝奪。
守護人則是保護這樣的射手,用這類話語激勵他們,使他們振作起來。
她其實一直在忍着不哭出來吧。
守護人必須堅決表示肯定。
──如果我平常也能更坦率一點就好了。
「……」
「當然,花矢大人。」
──有東西進去了。
她咕噥着,像在說服自己。
最後,他帶着鼓勵的強調語氣這麼說。
還有能讓她放心交付自己的對象。
她手裏現在空無一物。雖然名爲『巫祝射手』,不過他們不需要弓也不需要箭,只要有射手就夠了。
弓弦放開抓住的肩膀,柔軟的肌膚觸感也跟着消失。
──我和老爺做了一樣的事。
祖先犧牲自己所做的這些事算什麼?
也許是冷靜多了,暗夜裏,花矢不滿抱怨了起來。
那副模樣很惹人憐,弓弦又再次感到心痛。
深深吐一口氣,然後吸氣,她反覆做着相同的動作。
花矢咕噥着,拿定了主意。
「一律禁止使用攝影器材。聽說以前族裏的人試過錄影,結果什麼也沒拍到,這也許是神意。」
「弓弦,來了。」
「我做的事……沒有意義……」
「花矢大人,請注意妳的言詞。」
花矢瞥着弓弦的眼睛,羞澀笑着。
她的犧牲成就了白天。
花矢深呼吸時,蟲鳴鳥叫,甚至連風聲都安靜了下來。
「……喫虧的只有我們這一行。」
歷代拂曉射手一定也很不安吧。
萬一自己的行爲沒有意義呢?
「……不如你錄影下來吧。我真的沒有意識,也很想看看。」
「……謝謝,我沒事了。」
弓弦忽然想起花矢父親,那個爲了得到關注而故意挖苦老婆的人。
「不,妳是神,我親眼看見,是妳帶來了白天。」
「是,有勞了。」
弓弦點頭。拂曉射手即將發揮出真本事。
「……」
──我應該更早注意到纔是。
「是。」
必須把那當成負面教材纔行。
「真要說起來……這種體制太不方便了。」
射手們的行爲是有意義的。
花矢聽從大人的話,過着現人神的生活。
弓弦反省起自己。他有時會因爲憐愛而不由自主地捉弄她,但她其實是個需要真心相待的對象。
而且她這位巫祝射手也還年輕。
弓弦從隨身行李拿出手帕,馬上擦去她的眼淚。然而,一滴眼淚變成兩滴眼淚,珍珠般的淚水一滴一滴落了下來。
「再說一次。」
「神這個……小氣鬼。」
花矢的表情大爲不滿,甚至還咂了舌。
「是。」
心情放鬆下來後,接着湧起的是憤怒的情緒。
射手不這麼做,就不會有白天。
「對不起,弓弦。」
整座山被寂靜籠罩,彷彿這個地方爲了她而改變。
「白天會來,是因爲妳劃破了夜晚。」
「弓弦。」
「……來吧。」
──她的痛苦,我究竟有多少了解?
而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女生。
所以射手會依賴守護人,要求他們別離開。
黑檀髮絲融入黑夜裏,閃耀着珍珠光彩。
這話一說出口,一滴淚水隨即從她的眼裏落下。
不知道是因爲弓弦的解釋放下心來,還是哭過後暢快了點,花矢的心情似乎平靜了下來。她拉起自己的衣服袖子,擦了擦臉。
弓弦移開視線,看向夜空,再看着從聖域俯瞰的不知火的景色。
「四季代行者爲了可以自行使用能力,會有一年的修行時間。我們這裏一決定繼任的神,就得立刻上場。日夜神不知道在想什麼,真希望他們爲莫名其妙成了神還要爬上山的我想想……」
黑珍珠瞳孔出現了一小片淺淺的海洋。
他很想這麼做,想做但是做不到。
接着,她緩緩吐了一大口氣,像是在深呼吸。
這個儀式不需要咒文或是舞蹈,需要的只有山和她和清新的空氣。
花矢沒有說話,似乎覺得剛纔那句話的確太冒犯了。
「可是巫祝射手不同於四季代行者,大多在世時就能退休,而且也比較沒有生命危險,不全是壞事。」
「是啊……不過四季每次更迭相隔好幾個月,日與夜卻每天都在轉變。如果設置準備期間,世界會無法轉動。」
「……花矢大人。」
「那麼我相信你囉……不是所有人都在騙我。」
「……你也是嗎?」
這項傳統算什麼?
「我願意賭上自己的性命保證。」
「…………嗯。」
──妳射箭時,人們都在沉睡。
弓弦很想直接把花矢緊緊抱在懷裏。
「嗯……也是……這麼說也沒錯。不過我們比四季代行者更像是裝置。」
氣氛有些不自在。
想是這麼想,他並未真的付諸行動,那不是守護人該有的行爲。
「我們守護人保證,絕對沒有這回事。」
「哪裏接近了?」
「而且是我的主人。」
「真的很謝謝你。」
「花矢大人……」
「……」
對自己在做的事情不明就裏,也難怪她會那麼不安。尤其始終找不到機會和第二任守護人商量,更加深了不安的情緒。弓弦對於自己的無能感到煩躁。
現在有其他東西正要進入她的體內。
至於那東西是什麼,正是『白天』本身。
神降臨在巫女的身體,她的身體發出更強烈的光芒。
髮絲散落光點,最後覆蓋全身,同樣以輝煌光芒形成的弓逐漸成形。光弓、光弦、光箭,出現了一把幻化的弓箭。
儘管每天看着這一幕,每當這種時候弓弦總是難掩緊張。
──花矢大人。
她在這個儀式結束後不會有事吧。
──花矢大人。
一抹不安襲向弓弦。偉大的存在不會考慮在一旁守護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少女手握金弓,指向黑暗天空。
「接下來交給你了。」
不是花矢的東西藉由她的脣,發出她的聲音。
弓弦聽見對方這麼交代,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放箭!」
拂曉射手因爲他這句話,用力把弓拉開。
劃破夜晚的一箭射了出去,光箭繪出優美的螺旋,飛向天空。
同一時間,花矢朝後方緩慢地倒了下去。
弓弦立刻跑上前去,扶住花矢的腰,直接抱住她。
然後,他看向天際。
劃破天空的箭,消失在遠方。

白天,還有妳都是。
花矢這年紀該有的稚氣嗓音喃喃說着,露出了她平時凜然而且沉穩的表情。
「弓弦……?」
她還想要弓弦繼續握住自己的手,這樣的心情也傳達到了弓弦心裏。
面對像死亡一樣沉眠的主人,他在害怕中儘可能靠着激勵自己度過這段時間。
她倚賴着珍視着自己的守護人的兒子,努力撐了下去。
『逃吧,我不會怪妳。』
他好久沒有這種感傷得想哭的感覺了。
全身都能感覺到刺膚的空氣逐漸變成暖和的溫度。
然而她每天都會問弓弦,像是懇求天一定要亮。
肯定沒人想到,每當白天來臨時,就有一位少女陷入這樣的狀態。
「天亮了嗎?」
所以弓弦未經同意,擅自握住她的手,確定她的脈搏還在跳動才能放心。
『對妳一點好處也沒有,不要再這麼做了。』
她其實根本就不這麼想。
萬一妳沒了呼吸,我在這裏還能保持理智嗎?
他是射手的守護者,有責任保護她的身體不受外敵或是風雨的侵襲。
弓弦放開被自己握得發白的手。
你逃吧。
萬一自己有一天死了,改由其他守護人服侍拂曉射手。
這種不變的現象,是藉由射手的犧牲成就的奇蹟。
──快醒過來。
爲他人帶來白天,她無法從這樣的行爲當中感受到生存意義。
──只要妳能健健康康,白天不來也無所謂。
他沒有那麼鐵石心腸,看着因爲無法解釋的神力而昏迷的少女還能保持平靜。
如果可以的話,弓弦想對花矢說和先前完全相反的話。
──我願意牽着妳的手,逃到天涯海角。
然而,花矢虛弱地抓住了弓弦抽走的手。
──花矢大人,我很愛妳。
尤其那是他從早到晚守護的少女,害怕的心情也就更加強烈。
他惴惴不安地祈禱着雙方的甦醒。
『只要妳想這麼做。』
花矢還在等待弓弦的回答,但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們的年紀差不多,是兩人都老了以後不會在乎的歲數差距。所以年輕的青年在這時候,有點退回到小孩子的心情。
少女神的僕從爲此感到惋惜。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
──妳不知道我是像這樣等妳的吧。
──花矢大人,妳成了世界的犧牲品。
──爲了妳的名譽,白天快來吧。
每一天週而復始,沒有人知道是基於多麼偉大的奇蹟與犧牲。
夜晚在每晚死去,接着重生。
弓弦說道後,花矢放心地回了一句『這樣啊』。
她這次輕笑着說。
因爲這是妳努力的成果。然而,這並不是他真正的想法。
還是別走。
她問,天亮了嗎?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愛上她,也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
這個世界爲什麼不能對他們溫柔一點。
巫祝射手爲了一瞬間的降神,使用神通力。身體因此支撐不住而失去意識,一時半刻不會醒來。
花矢以爲弓弦是無所不能、有大好前途的青年,但是在這裏的弓弦並不同於她的想像。他只是個擔心害怕自己珍惜的少女醒不過來的青年。
──睜開眼睛。
她帶給人們安寧,自己卻得不到。
只是在他發現的時候,自己已經愛上這位神。
「……」
弓弦很討厭這一段時間。不對,比較正確的形容是『害怕』。
『大家都說妳是現人神,但妳只是讓世界正常運轉的供品。』
然而,花矢沒有逃。
他輕柔地握了回去。
主人神聖的模樣看得弓弦心生敬愛,同時也感到無比哀傷。
「真是太好了。」
居住在北方愛尼詩的青年,他的心願最終得以實現。
她的反覆不定讓弓弦也不禁疲憊,同時又感到瘋狂的眷戀。
巫祝射手的行爲得不到人們的正面評價,也不會得到誇獎。
這道光芒將照亮大海、山林、鄉里與世界。
『花矢大人,妳是人們的奴隸。』
不過,白天會來,晚上會來。
──世界上沒有人知道妳的功績。
不要走。
夜晚結束了。
這樣的感覺,已經在他的內心萌生。
他必須帶着這樣的恐懼度過這段時間。愈喜歡射手,心情就愈難受。
晨曦照亮了翠綠山林。
剛纔劃破的黑夜天蓋也會在今天回到天上,天空再度覆上繁星。
萬一她就這麼昏迷不醒怎麼辦?守護人在這種時候感受到的只有孤獨。
弓弦讓主人在事先準備好的野餐墊躺下來,再用毯子裹住她,免得她着涼,接着等她醒來。
「……希望今天天氣晴朗,是大家都能感到快樂的一天。」
「太好了。」
這時就是守護人的工作了。
弓弦嘲笑起自己。
爲了帶給他人美妙的一天,花矢被獻了出去。
天空逐漸褪下暗夜的外衣,天色轉變的過程映入眼簾。
白天與黑夜都只使她飽受折磨。
花矢不知何時醒來了,她以嘶啞的聲音問道。
『妳自己應該也知道。』
「是,天亮了。」
光是這樣的想像,就讓他差點沒哭出來,他就是這麼喜歡她。
「……弓弦。」
花矢又喚了他一次,他重振精神回答:
「是。」
嗓音有些沙啞,語氣沒有想像的那麼激動。
「就像妳說的,希望是個好日子……」
花矢平靜看着弓弦,她是個敏銳的人,說不定已經發現弓弦不知道在想什麼,正暗自傷心。
弓弦像要自行掃去陰鬱的氣氛,開朗地說。
「花矢大人有想做什麼事嗎?」
「今天嗎?」
「對,希望是我可以幫上忙的事。」
「嗯……我想想。」
花矢思索了一會兒,接着露出羞澀的微笑說:
「放學回家路上,我想喝杯不錯的咖啡。」
「就這樣嗎?」
這實在是非常渺小的心願。
「……就這樣。今天平安迎來白天,弓弦沒有逃走,依然陪伴在我身邊。一天有很好的開始,其實沒有咖啡也無所謂。」
「……」
「剛纔那是……和好的表示喔。」
「是,花矢大人。」
她知道自己也許不該收下這份心意。
花矢罪惡感的象徵。
「我們去喝咖啡吧。」
「妳很容易入睡,不會有問題的。」
怎麼可能不高興。受最親近的人子喜愛,沒有神會不高興。
到頭來,花矢終究是個善良而且寂寞的神。
駑鈍的神與人子之間有道隔絕雙方的高牆,使他們無法接近真實。
「當然可以。」
然而,弓弦還是期盼她有一天能明白。
所以花矢微笑着,宛如一位單純的少女。
彼名爲『花矢』。
「可以嗎?」
她這一生恐怕都得在登山中度過。
是顯現出光的弓箭,擊落空中天蓋的巫女。
因爲是從同情建立起的關係,所以始終在原地滯留不前。
北方愛尼詩住着帶來白天的神。
時而溫柔,時而嚴肅,且是某人替代品的他。
即使弓弦說出內心的愛意,也只會得到『那是同情』的回覆吧。
花矢肯定也看見了。
弓弦心想,如果這是她的心願,自己願意從這個世界奪走白天。
她的將來毫無展望。
她不被允許離開那座靈山。
但是,今天弓弦對着牆的另一邊揮了手。
神名爲拂曉射手。
她能直接對喜歡的人表明情意的日子也不會來到。
「嗯……」
「萬一我睡不着,麻煩的可是你喔。」
「那可不一定,如果出了什麼狀況,你要負責把我扛上山。」
「花矢大人。」
弓弦輕撫起花矢的髮絲,儘管她的頭髮根本沒亂。她什麼話也沒說。
從他得到的溫暖話語,實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使她不知所措。
「花矢大人,關於剛纔說的……我也很慶幸有妳在身邊。」
──花矢大人,妳可以生氣沒關係。
她能自由自在像個少女度日的那一天,必定不會來到。
但喜悅卻難以控制地逐漸湧現在她的臉龐。
「是,我一定做到。」
突如其來聽見這愛的告白,花矢睜大了一雙桃花眼。
他嚴肅地直視她的雙眼,希望她今天能稍微相信自己的話。
允許自己能夠喜歡的小小徵兆,看起來就像散發着光芒的赦免。
「妳不需要是神也很好,真的……我就只是這麼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