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葉櫻瑠璃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4.9萬 字
四季代行者各有各的故鄉。
春天代行者是春之裏。
夏天代行者是夏之裏。
秋天代行者是秋之裏。
冬天代行者是冬之裏。
自古以來,獲得四季授與異能的後裔就居住在這些地方。
在承襲血脈的這些人裏面,擁有異能者自然會覺醒。
即使到昨天爲止只是血脈相連的人,一旦現任代行者過世,這個身分就會變換到繼任者身上。在他們心中,就算離開了裏,那裏依然是故鄉,但故鄉不一定都是孩子想要回去的地方。
因此代行者在裏以外的地方另有居所,這種情形並不罕見。
夏天代行者的隱居處夏離宮,位於森林的深處。
此處爲人稱東洋之櫻的列島『大和』。
大和的諸島之一爲『衣世』,在衣世這個地方有片土地名爲矢賀,在大和國內是名聞遐邇的觀光勝地。夏天時,矢賀山腰的溪谷有個瀑布名勝,吸引人們蜂擁而來。自然景觀豐富的山林裏,隨處是別具風情的古屋。
如果是想要遠離人羣、任綠意包圍的人,必然會愛上這個地方。這裏還有許多國內知名文豪住過的旅社,也有人是爲了這個目的前來。
「這座夏離宮是我們買下政府指定爲文化資產的旅社所改建,每一代夏天代行者都會來到這裏隱居。」
走在白雪靄靄的落葉松步道上,春天代行者雛菊與隨從櫻專心聽着眼前女性的講解。一呼氣,就有白煙冒了出來。雛菊她們帶來的春天櫻花前線從龍宮開始到創紫,再從創紫推進到衣世這個地方。接下來,她們也會在衣世這裏進行春天的顯現。
儀式舉行地點通常是事先決定的指定場所,這次在管理代行者的四季廳推薦下,她們來到了夏天代行者持有的土地。
「夏天代行者除了召喚季節,還有使役動物的神力,因此喜歡自然資源豐富的地方。」
儘管還在冬天的統治下,不過豎起耳朵來可以聽見鳥鳴聲,雪地上散落着小動物的腳印。
「建造這個地方,其實正是爲了所謂的療愈效果。」
她們馬不停蹄地移動,造訪夏天代行者的別墅,一棟純西式風格的建築物就矗立在雪中。
「好。那個……菖蒲、小姐。」
四季廳是管理四季營運的獨立機構,獨立於四個裏之外。裏是產生代行者的機關,四季廳是負責代行者營運的機關,這麼解釋應該比較容易明白其中的區別。四季廳職員在代行者進行季節顯現或是長距離移動時,常負責擔任警備人員或是處理雜務。四季廳是因應四季代行者而有的機關,代行者周圍因此必然會簇擁一羣西裝集團。四季廳主要的工作是四季的營運、過失發生時展開調查、後援、護衛與避難引導、與各政府機關協調等,除此以外只要是與季節相關的各種問題都是由四季廳處理,職務內容相當繁雜。四季廳職員沒有出現在進行春天顯現的雛菊她們身邊,可見兩人不願四季廳派人來協助,刻意遠離他們。
「正是!」
氣氛顯得不適合繼續追問下去。菖蒲結束這個話題,在前頭帶領她們前往夏離宮。雛菊與櫻跟在她背後,面面相覷,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雛菊大人……!我怎敢和您稱是姐妹……」
「小狗、和小貓、會說話……?」
「我們很、要好,雛菊以爲、妳願意……妳不喜歡、這樣吧,對不起,櫻。」
「這裏是樂園,雛菊大人。」
菖蒲眯着眼睛看着兩人交談,接着向櫻開口道:
「……不行、喔,櫻。閃光燈會、刺傷、小動物的、眼睛。」
櫻搖搖頭,直視着自己敬愛的主人說:

三個人聊着,把行李搬進住宿的客房。
「我是自願的!」
——春天那邊的情形也很複雜呢。
「櫻,這間房間、真不錯、呢!」
入口大廳、共用客廳、幾間客房、遊樂間、讀書室與酒吧,設施種類豐富,看來留宿在這裏的期間不用怕無聊了。即使待在室內,也有足夠的空間到處走走。另外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屋裏到處都是小動物。
「可以摸、妳們的、這些、朋友……嗎?」
櫻難掩害羞,沒有否定她的話。
「牠們都很親人,可以摸牠們沒問題。要是有動物拒絕讓妳們抱起來的話,就請停手。如果有動物主動來討抱,妳們可以直接抱起來。我們這裏有零食時間,如果一起來喂,也許能更輕易縮短與他們的距離……」
「……任、性……?」
「感謝您的好意。如果是這裏,媒體便無法輕易接近,這樣就可以讓我的主人好好休養身體了。」
「姐妹是……主從?」
雛菊的雙眼閃閃發亮,羨慕地嘟嚷着『夏天代行者真好』。
「在現實問題上,恩格爾係數想必相當高吧……」
雛菊納悶地反問,菖蒲則露出了傷腦筋的神情。
「儘可能地……節省經費,最好是每個月都能存一筆錢,就可以用作代行者的治裝費了。」
進入客廳後,各種動物紛紛湧上前來,似乎在歡迎她們。雖然也有些動物在圍欄裏面,但幾乎所有動物都在室內自由活動,或是倚着彼此的身體睡午覺,呈現出和樂融融的景象。
「真的。」
兩人羞怯的對話宛如一對剛交往的情侶,菖蒲掩着嘴,忍不住驚訝。
菖蒲暗中看了出來,沒有說出口。
「關於這裏的設施,夏離宮的警衛有常駐的幾位夏之里人員,以及四季廳的夏季職員輪流駐守,待會我再介紹給兩位認識。如果在設施內有任何疑問,都可以詢問他們或是來問我。」
「是啊,花葉大人。您穿洋服肯定也好看,不過絕對是和服更適合您。」
「停留期間,希望兩位能放鬆心情休息。」
雛菊鞠躬道謝,菖蒲也跟着鞠躬,動作十分優雅。紮起的蓬鬆長髮清新搖曳,可愛的小白花裝飾其間,上面彆着翡翠髮簪。她的肌膚如玉,大和美人這個詞正適合用來形容她。兩位女孩陶醉地看着她,不過她沒有留心,隨和地開口道:
櫻的表情像在說『會有人討厭這麼可愛的生物嗎?』,並轉而詢問。
「謝謝、妳,葉櫻、小姐。」
「是兔子呢,雛菊大人。」
「我們不用向夏季代行者大人打聲招呼嗎?」
「呵呵,幸好妳們不討厭動物。」
「對……如果我們這位也能像雛菊大人這樣,被栽培成仁慈而且博愛的神,就沒這個問題了……」
「他們開露營車來,因此不必費心。他們同行時會與我們保持距離。」
「對,只有瑠璃有這種能力,我的話……沒辦法和動物對話,但是從動作多少知道牠們在講什麼,這是向瑠璃學來的。」
「雛菊……和櫻、不是姐妹,可是就像、姐妹一樣,所以我們、的情形、相同……?」
「那個……雛菊、不穿和服、也沒關係喔……?西裝的話、呢?」
雖然不清楚理由,但因爲受到兩人連聲否定,雛菊心想自己只有和服可穿了,不禁感到失落。暢聊了一會兒服裝論後,她們終於不再站着聊天,決定先前往房間。
「兩位長途跋涉,想必累了吧。我現在就去準備茶點,廚房那裏爲了春天的兩位做了蛋糕。」
「還、還過得去。菖蒲小姐與夏天代行者大人是姐妹,羈絆應該更緊密吧。」
另一方面,菖蒲則是苦笑着否認。
「爲代行者打扮正是隨從展現實力的時候呢!」
「真好……和服。那孩子不肯穿不好活動的衣服……」
「真的……嗎?」
「嗯,那孩子現在臥病,等她能起來後會再介紹妳們認識。」
櫻不在乎他人目光,慷慨激昂地握拳說着,模樣看來十分真摯。雛菊眨了下眼,羞澀地笑了起來。
「實際上,家人很難相處,尤其主人是任性的妹妹時更辛苦……」
「這是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力量嗎?」
「對,這些是夏天代行者使役的動物……瑠璃的朋友。夏天代行者的能力是『生命使役』。每年夏天顯現的時候……她都會把受傷的動物撿回來,或是在留宿的地方交到動物朋友,這裏的動物就這樣不斷增加,真傷腦筋。」
「還有鳥……跟松鼠……」
菖蒲原本就對這位含蓄可愛的春天代行者有好感,她徵求許可的禮貌態度,讓菖蒲對她的好感更高了。
「還有、小狗和、小貓。」
菖蒲幫兩人搬運行李時開口。
「我懂。我妹妹喜歡洋服,經費上比較省,只是她正值愛買衣服的年紀,如果買太多件,治裝費很快就見底了。那個……姬鷹小姐,和服的花費不會很高嗎?其他季節的大人也是穿和服,每次在會議上看見,我都覺得好像很昂貴……」
雛菊也很高興,不過櫻的表情變化更加顯著。她的眉毛往下垂,雙脣自然浮現出笑意。不同於冷酷的外表,她似乎抗拒不了可愛的事物。
「……有、小兔子。」
「……這樣啊。」
雛菊與人接觸時不常表現出開心的樣子,櫻由衷慶幸起能住在這個地方。
如月亮靜謐映照着周圍,這句話正適合用來形容菖蒲。就連基本上對雛菊以外的人都假意殷勤的櫻,這時的態度也很安分,菖蒲的真誠與和藹可見一斑。
「對。因爲有提撥預算,這方面沒有問題,只是其他經費分配到的額度就非常地少,每個月都爲了費用調配傷透了腦筋……夏天代行者每一代都是這樣,所以沒有人抱怨,幸好這點夏之裏也能理解。」
「太棒了!雛菊大人,等一下來拍照吧,請讓我看看雛菊大人搭配兔子的最佳組合。」
「真是奇妙的組合。」
「呵呵……可以嗎……雛菊、太幸福、了。」
「請叫我『菖蒲』就行了。因爲夏天代行者也姓『葉櫻』,怕會搞混。」
雛菊與櫻開心得臉都紅了,興奮地交談。
菖蒲笑說。櫻似乎想到了什麼事,有感而發地開口。
她的名字是葉櫻菖蒲,在聽說春天主從來了之後,主動前來迎接她們前往夏離宮,是位親和的女性。她的年紀約在二十歲左右,穿着灰色高級西裝的模樣還留有些許稚氣。
「對不起,我沒有先向您解釋。夏天的主從是一對姐妹。」
這麼微笑着說話的是一位充滿知性氣質的黑髮眼鏡美女,夏天代行者護衛。
她們到了一間像飯店一樣、牀鋪整理得相當平整的房間。白色的櫥櫃,老式的椅子,古典風格裝潢相當能打動少女心。暖氣在她們抵達前就打開了,溫暖的房間可以感受到歡迎雛菊與櫻的氣氛。
「……櫻,妳有太多、職責……很辛苦……」
雛菊聽見櫻這麼說,顯得很失望。櫻趕緊爲自己辯解。
終於進入夏離宮後,室內的空間比外觀看起來更加寬敞。
櫻抱住由自己精心打扮的雛菊肩膀,作爲例子的主人只能愣在原地。菖蒲嗯嗯點頭,表示同意。
季節顯現的旅程中,財務也是由護衛把關。兩人因爲這『常有』的煩惱,忽然散發出惺惺相惜的氣氛。
「西裝?萬萬不可,別胡說了,雛菊大人。」
菖蒲的話聽得雛菊一愣,櫻連忙解釋了起來。
「和服是魔境呢,可是……您看,這種極致的可愛感。」
「我不會開閃光燈,而且我會離得遠遠的。拜託請療愈我……」
「縱使不論療愈效果,矢賀這裏有可以提升神力的靈脈。春天代行者大人因爲連日來的顯現,想必已經相當疲憊。您可以在這裏休息幾天,再前往帝州。」
兩位隨從將春天少女神撇在一旁,討論得愈來愈熱烈。
「其實也不全是好事,像是管理費就很驚人。」
「您太客氣了。能爲春天的兩位效勞,是我們的榮幸。神話裏提到,因爲春天與冬天,夏天才得以誕生。不過,想要守護與我年紀相仿的女性重新振作是我個人的心願,而爲此鞠躬盡瘁則是我身爲護衛的尊嚴。」
「什麼事,花葉大人?」
「打扮起來這麼可愛,調配經費的辛苦都不算什麼了。」
「羈絆啊……是啊,畢竟我們是家人。只不過……我們沒有像兩位那麼要好。」
「是!當然可以!」
「別這麼說!我沒有不喜歡。我希望自己可以成爲您的朋友,您的姐妹,最重要的是守護您的刀!與您同甘共苦!」
「對。其他季節大多是從各自的血親挑選較親近的人,或是基於體能優異這些理由……我們夏天大多是從親人裏面挑選。」
「對了,四季廳的春季護衛職員是在外面待命對吧?我們可以準備房間。」
「我早就聽說春天的兩位感情非常好,妳們真的相處得很融洽呢……」
「菖蒲小姐,我來幫忙。雛菊大人,您可以在房間裏面等嗎?」
「可、以。櫻妳也把、馬上要用到、的東西、先拿出來吧。」
雛菊似乎很中意夏離宮,笑咪咪地整理起行李。她專心地整理了一會兒,一回過神來便感覺到了視線。
「……」
她朝感到異樣的地方看過去,發現原本在客廳的小白兔就坐在門沒關上的門口。
「小、兔子。」
雛菊輕輕揮手打着招呼,小白兔哼了哼鼻子作爲回應。
兔子確認雛菊看着自己後,馬上轉過身,扭着屁股消失在走廊上。
「……」
宛如愛麗絲夢遊仙境一般,雛菊追起了白兔。小白兔好像知道她會跟上來,在走廊上等着。
「小兔、子,你好、啊。」
她隔着一段距離打了招呼後,白兔又哼響了鼻子。接着繼續前進,像是要她跟着自己進入長長的走廊。
「那裏有、什麼、嗎?」
雖然乍看之下是奇幻又有點可怕的狀況,雛菊的態度十分嚴肅。
——這隻、小兔子、一定是、夏天、代行者大人、的使者。
因爲從菖蒲那裏聽說夏天代行者可以與動物溝通,雛菊認爲這隻小白兔是基於某個目的來接近自己的。
這個想法似乎沒錯,白兔抵達走廊盡頭的房間後,在門前停了下來。雖然有光線從走廊的窗戶透進來,但那扇門仍給人有些陰沉的感覺。
「……」
小白兔在雛菊腳邊嬉鬧,雛菊把小白兔抱起來摸了摸,獎勵牠幫忙帶路。接着,她鼓起勇氣,朝那扇門說話。
「請、問——」
雖然不清楚狀況,感覺得出她是爲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生氣。
如果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對象,她就不會執着於同一個人。即使有一扇門板擋在兩人中間,雛菊也感覺得出來,而且這點她也能從自身經驗中察覺。
「因爲……」過了一會兒後,嘶啞的聲音流瀉了出來。
「她說……妳身體、不舒服……在休息……」
「那、那個,雛菊沒事。」
「姐姐回來了嗎?」
「……」
雛菊話才說到一半,走廊響起了腳步聲。
「……對。」
「是、是這樣、沒錯……」
率先表達出內心不安的是雛菊。
「唔……」
「……」
「櫻,雛菊沒事!雛菊只是、打個招呼、而已,真的!」
雛菊被夾在門與菖蒲之間,顯得驚慌失措。
「……」
「很抱歉我沒有控制住脾氣……我以爲就算春天代行者大人來了,那孩子也不會離開房間……我一方面驚訝,一方面也氣她那麼任性……」
「菖蒲、小姐嗎?」
「可是……!」
「……就這樣?」
「雛菊大人這麼說不會是爲了包庇。瑠璃大人在八年前成爲代行者,因此兩位大人是第一次見面,當然會想寒暄兩句。原本應該是我們也在場最好……」
「結婚。」
低喃的嗓音裏夾雜着哭聲,讓雛菊也傷心了起來。
說完後,門後面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兩人都受到了衝擊。
「纔沒有。」
雖然說起話來斷斷續續,雛菊十分努力地說着。
「……姐姐回來了嗎?」
「唔……櫻妳有、結婚的……打算嗎?」
「……」
「姐姐如果不需要我,我就活不下去……每次都只有我……一個人在生悶氣……蠢斃了……那種隨從我纔不要……」
「……是嗎……」
沒人回應她的問題,但是門稍微打開了一點點。雛菊抱着的白兔從她手中跳了出去,鑽進門縫裏。
「什麼!沒、沒有!我的心願是一輩子侍候雛菊大人!沒有結婚的計劃,也不想結婚!」
「太狡猾了,我也……如果沒有被選爲夏天代行者……也不用過只能依靠姐姐的生活,可以有別的人生。可是……我就是被選上了……所以她應該對我更體貼,把我擺在第一位保護我,妳不這麼覺得嗎?」
「……對,她有說什麼有關我的事嗎?」
櫻看着雛菊拚命解釋的樣子,鬆了口氣地點點頭。
房間裏傳來新綠氣味。爲什麼自己會覺得這是夏天代行者獨特的氣味,雛菊也不知道,只是她的血脈這麼告訴她。
「雛菊大人,您有沒有受傷?」
「瑠璃!瑠璃!妳爲什麼不出來!妳這樣是丟夏天代行者的臉!如果妳有話要說,就出來說!不要看苗頭不對就躲起來!」
菖蒲請她們好好休息後,雛菊與櫻在各自的房間整理行李,整理完又到了櫻的房間集合。
腦中浮現出這句話。如果櫻在場可能會說的話,她好不容易說了出來。這對怕生的雛菊來說,算是一大壯舉。
「菖蒲、小姐說、夏天代行者大人、身體、不適……」
「妳那麼、喜歡姐姐,爲什麼要、找她麻煩、呢?」
「罷工……」
菖蒲欲言又止地瞪着那扇門,不過後來就重重嘆了口氣,不再訓斥瑠璃。三個人回到了雛菊的房間前。
平常不流利的說話方式因爲緊張,聲音有點啞。
「今天她什麼都沒有先跟我說一聲,就自己走了……如果她告訴我,我至少也會一起去迎接春天代行者大人。」
那是道非常輕細的聲音,聽得出對方纖細的個性。雛菊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進去,只好杵在房間門口。她已經有十年沒有見過其他代行者了。
「妳姐姐、肯定很、困擾喔。」
雛菊緊抓住和服袖口,垂下了頭。
「她沒有說爲了我的事很傷腦筋嗎?」
儘管被烙上了姐妹倆感情不好的印象,不過因爲不適合在這種場合說,雛菊也就沒有說出口。她等着瑠璃繼續開口,過沒多久,瑠璃說起了話。
傳來的是冰冷的語氣。
雛菊雖然覺得這話題不適合跟第一次見面、甚至還沒看到臉的人聊,她也沒有打算就這麼離開,因爲此時她害怕的心稍微平靜了一點。
菖蒲的身影出現了,櫻也隨後現身。她們想必是回房後發現雛菊不在房內,到處在找她吧。
雛菊記得自己聽到的沒有什麼好話,因此她隔了一會兒纔回應。
「……姐姐果然不在乎我……」
「……」
「呃,沒、沒有……」
雛菊腦中,浮現出爲了自己而活,冠上花名的那個女孩的笑容。
那個總是喊着『雛菊大人』,仰慕自己的女孩。
「我一開始該解釋清楚的……結果我隱瞞了家族的恥辱。」
「我很好,我只是生氣纔不出去……爲了讓她傷腦筋,我不要出去。」
「花葉大人您不是主動到這間房間來的吧?以瑠璃的個性,肯定是她派動物過去找您,我有說錯嗎?」
雛菊沒有附和對方,而是提出疑問。
「雛菊、雛菊沒、事。」
「……那個……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雛菊這時才注意到自己成了她發泄情緒的對象。
春天代行者一行人造訪夏離宮的這趟旅程,就這樣伴隨着混亂展開了。
雛菊擔心是不是自己的禮儀不夠周到。
「請問……您找、雛菊……有什麼事、嗎……?」
「……!」
菖蒲道歉後,雛菊開口打圓場,要她別放在心上,但是菖蒲搖了搖頭。
她似乎想要有人聽自己說話,也許因爲她們都是四季代行者,立場相同。
——平常雛菊、只和櫻、說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罷工這個詞讓原本就很困惑的春天主從二人更加混亂了。菖蒲掛上自嘲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她推測,這位夏天代行者也許覺得很孤獨吧。
「那個……夏天代行者大人……不是在、找麻煩……雛菊、也是……」
——是、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味道。
——是因爲、雛菊的說話、方式、很奇怪、嗎?
「我要結婚了,因此之後會辭去隨從的工作。就是爲了這件事……身爲主人的妹妹罷工至今……」
瑠璃好像也沒有邀她進房的意思,兩人隔着門繼續對話。
她們不發一語,把抱枕抱在胸口,像是懷抱着茫然的不安。
「我是瑠璃,夏天代行者瑠璃。」
「什麼?」
雖然說跌坐在地,並沒有摔得很嚴重,雛菊連忙站了起來,並不好意思地笑着,覺得自己讓人見笑了,但是菖蒲看見她的模樣,臉上頓時浮現憤怒之情。
「瑠璃,妳出房間了嗎?」
「菖、菖蒲、小姐……」
沉默依然持續。但房裏肯定有人在。
「雛菊大人!」
垂下肩膀、陰鬱地如此訴說的菖蒲,給人的感覺十分疲憊。
「請問……您是、夏天、代行者、大人嗎?」
這時,門在雛菊面前猛地關上,雛菊一驚,當場跌坐在地。
「因爲……!因爲……!我纔是最難受的那個人啊……?」
「雛菊是、花葉、雛菊,感謝您……邀請我們、來這裏。」
「菖蒲小姐,我家主人沒有受傷,她們似乎真的只是兩位代行者互相打聲招呼而已。」
「瑠璃!妳竟敢對花葉大人這麼沒禮貌!出來!」
「……唔……她沒有、提到……」
她選擇最安全的說詞,而且邊說邊冒出了手汗。
「雛菊是、雛菊……」
乾脆離開好了——正當她這麼考慮的時候,房裏不久便傳出了聲音。
「我的主人葉櫻瑠璃目前正在罷工,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個月……她像那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不肯出來……」
她體會到平時交談總是對方在配合自己。面對需要顧慮、而且還是用這種奇怪方式與自己接觸的對象,她只感到害怕。
櫻搖頭搖得像是頭快斷了,否定她的話。
「可是、可是、可是呢……如果、對方是……是凍蝶大哥的話呢……?」
雛菊宛如踩到了地雷,櫻頓時面無表情,語氣變得低啞。
「什麼?爲什麼要提到那個傢伙,您和那傢伙有聯絡嗎?」
「櫻、櫻……妳、妳這樣、好可怕……因爲……小時候,妳和凍蝶、大哥……」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已經丟進垃圾桶,在垃圾場焚化了。那只是我單相思,所以請不要再提起……雛菊大人,更重要的是您不會想罷工吧?如果您有什麼不滿,請立刻告訴我。」
「沒、沒有……」
「這樣啊,那就好。抱歉……我有點不放心。」
「……因爲雛菊……也做過、同樣的、事情……嗎?」
這句話拋出後,雛菊與櫻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櫻大概沒料到雛菊會說出這句話來吧。
「不是……」
櫻被雛菊盯到慌了手腳,不由自主地垂下雙眼,逃離心愛神祇的視線。
「雛菊大人的確是有罷工前科……」
她拚命動着腦筋,想找到委婉的說法,以免傷害到主人。
「可是您和夏天那位大人的情形不一樣……」
說完後,她瞥了雛菊一眼,只見雛菊半張着嘴愣住了。
「前科……雛菊最近、才學到、這個詞……」
雖然櫻說得婉轉,不過看來不該加上『前科』這個詞。
「……對、對不起……雛菊是、罪人……」
雛菊說着,有些無所事事地擺動雙腳。
「可是那裏就是您的家啊。」
「我想找適合雛菊大人的傘,這把傘是經過一再精挑細選才選中的。作工非常優良,雖然是粗柄戶外傘,不過重量意外地輕喔,再說紫外線是肌膚大敵。」
「對不、起。」
抵達的那一天她們各自分到了房間,只是到頭來,她們還是像對姐妹睡在同一張牀上。
關於季節顯現,在舉行儀式的地方春天會立刻到來,不過周圍則是緩緩出現效果。
響遍腦海。
「……雛菊也、不明白……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雛菊知道、妳就是、櫻……只是,畢竟是、借來的……」
「嗯……」
「雛菊大人。」
那位代行者帶來的季節殘骸。
「妳坐、椅子,雛菊坐在、妳的大腿、上。」
「僅在此、聊表心意,春天、已順利、降臨此地。」
「那種人誰管他,您不需要掛心。」
「……雛菊只是、在想,不知道、他好嗎?」
這位神祇的行動迄今爲止都一再觸動自己,但是此時她真的湧起了傷感的情緒。
安靜的房間裏只有她們兩個人,春神正在祈禱,像在懺悔室裏告解。
不同於輕易討厭冬天的櫻,她仁慈的主人絕不把理應存有的怨恨說出口,看起來甚至像是因爲無法相見,變得更加思念對方。
她在那裏,向無力的人類祈求。
主人奇怪的言行,聽得櫻滿臉難過。
這次換櫻空着的那隻手握住了雛菊的雙手。
「越過千山,越過萬里。」
「上山來、進行顯現、的工作,妳也、累了吧。」
雛菊搖頭,接着往櫻靠過去,拉起她的手。雛菊用雙手握住櫻的手,像在幫她暖手。
「……感覺就像、闖進、陌生人的、家裏、住下來……」
這聲懇求沒有說出口,在腦中不斷迴響。
「不要、拋棄雛菊,櫻,只要是、爲了妳,雛菊、什麼事情、都會去做。」
只有自己坐着似乎讓雛菊感受不太好,困擾地垂下了柳眉。
她似乎是指過去發生的種種事情。
歌舞結束時,櫻一手拿着外套與毯子衝上前去,像是抱住對方似的包緊了雛菊。
「別這麼、說……櫻,雛菊呢……其實不恨、狼星、大人,也不恨、冬天……」
「……別看了,讓眼睛休息……」
櫻打開輕巧的摺疊椅,讓雛菊坐在上面。她從行囊拿出可以保溫保冷的燜燒杯,輕輕遞給雛菊。
「我怎麼可能拋下您……雛菊大人。」
「……不知道、狼星、大人、好不好。」
雛菊的視線沒有看向她——儘管這是她坐在自己腿上的緣故。
「雛菊大人,請您忘了這句話!過來人!您是過來人!我的語言能力不好!拜託您忘了!喫個點心好嗎?」
「爲了櫻,雛菊會、讓自己、變好。」
晴朗的冬日,雪山中紙傘下的少女主從二人,實在是如畫般的景象。
「櫻……對不起,雖然、雛菊是、罪人……」
櫻知道原因,注視着她的視線百感交集。
「……我無法拒絕。」
「雛菊大人,這是您應當得到的禮遇。」
櫻不自覺尖酸地說。
「您是說那不是您自己的意思嗎……?」
「淡雪,粉雪,花飛雪,東來西去。」
戶外的自然光照進屋內,灑落在雛菊的頭髮與肌膚上,映照得無比耀眼。
接着,她拿出系在登山包上的紅色油紙傘,站到坐在椅子上的雛菊身邊撐開。
而她始終看着雛菊。
雛菊的歌舞隨着次數增加,更增添了神祕色彩。
彷彿春天成了她本人,愛戀着冬天。
「不然、妳也一起、坐吧。」
「嗯。」
櫻的語氣像在鬧彆扭,用一隻手遮住雛菊的眼睛。即使明白這麼做沒有什麼意義,只有現在,只有這一刻,她希望主人只屬於自己。
她的語氣十分溫暖而且真摯。
「細雪,灰雪,色彩變幻,冬逝去。」
「……因爲發生過那種事,我們現在纔會在這裏。所有難關都要兩個人一起克服,不會輸給任何人——我們不是發過誓了嗎?」
四季歌有許多種類,詠唱情歌時,她的歌聲最爲嘹亮。
「我一點也不累。」
「傘很重,不要、用了吧?」
「我準備了熱焙茶和冰運動飲料,您要哪一個?」
即使雛菊思念的對象,就是她遭人綁架的原因。
「辛苦了。待會還得走回去停車的地方,先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吧。」
「是沒錯,但是、感覺就是、不一樣……所以呢,雛菊非常……非常、感謝妳、願意對、『替代品』……的雛菊、這麼好。」
『……妳可以、走了,雛菊會、自己、去死。』
「……櫻,妳不用、這麼做……」
——慈悲爲懷有時也讓人傷腦筋。
這個地方十分幽靜,沒有多餘之物,如果硬要說的話,大概只有雪了吧。
「雛菊會變、好人,所以……不要、拋棄、雛菊……」
突然拉近的距離讓隨從心跳加速,雛菊輕聲訴說發自內心的話語。
這個邀請實在太有魅力,櫻不禁把隨從的身分拋在一邊答應了。櫻依然撐着傘,一張小椅子上坐着兩個女孩子,她們緊依着對方而坐,就像一對感情要好的姐妹。
「他要是過得好才讓人生氣,希望他活在痛苦中。」
「好。」
她忽然覺得坐在腿上的少女有些捉摸不定。
雛菊的說法有點奇怪,但是櫻沒有感到疑惑,直接反問回去。
「雛菊要、熱茶。」
「什麼?」
「嗯……」
將這一切全部囊括並加以傾訴。
「沒、關係……畢竟雛菊、有前科……」
——別說這種話。
櫻爲了自己的可靠感到自豪,但同時也感到寂寞。
她唯一的心願,只有祈求對方待在自己身邊。
「縱然未能擁抱,春仍長隨其後。」
「可是,雛菊、就是、會不自覺地、看。」
「雛菊坐在、妳的大腿上,這樣我們、就能一起坐了。」
聽見這聲道歉,櫻嘆了口氣。指尖感覺到雛菊扇動着睫毛,可能是從手指隙縫間在看雪吧。這位主人基本上非常乖巧,只是一旦有所堅持就不會退讓。櫻明知道這點,不禁覺得固執的自己實在很蠢。
兩人之間發生的那些哀傷、快樂和辛苦的事。
「雛菊大人,您不要一直盯着雪,眼睛會受傷。」
「……」
「對不起!對不起!您不是!您不是罪人!」
——好幸福。
「椅子只有一張。」
「雛、雛菊大人……?」
雛菊的黃水晶瞳孔直視着就要消失的積雪。
如果沒有隨時在迷惑自己最心愛主人的遍地白雪,這一刻會更完美。
「東來西去,見風花飛逝。」
因此雛菊也放鬆了下來。
啊啊,這位大人永遠都這麼孤獨。
在這時的櫻眼裏,她看見了雛菊的背後閃耀着光芒。
「因爲那是、『我』以前、喜歡的人……現在也……忍不住、在意、而已……」
隔天,兩人確認進行春天顯現的場所後,在那裏獻上歌舞。
「雛菊大人,醫生不是說過嗎?這是您延伸出來的人格。」
櫻像是同時在說服自己,刻意說得十分堅定。如果自己在這時候不說得有自信點,主人有可能會崩潰,她絕不會表現出這種不安。
「……嗯。」
「您不是替代品,您同樣是花葉雛菊大人。」
「…………」
「就算您不這麼覺得,我也知道您就是雛菊大人。不過您不用回到過去那個樣子,我一樣很喜歡現在這個新的雛菊大人。我喜歡您……努力的模樣。」
「……嗯。」
兩人的對話原本可以漂亮地結束在這裏,但是雛菊將小巧的腦袋瓜輕輕倚在櫻的身上。
「……那麼……」
她把身體重量交給櫻,足見她對櫻的信任。一次次的心碎,一次次把碎片黏好,好不容易重新站起來的少女所寄予的信任,在櫻心中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
所以說,櫻絕不會背叛她。
「雛菊可以……思念……狼星、大人嗎……?」
不可以背叛。
就算自己用來鼓勵她的那些話,演變成始料未及的請求。
「雛菊呢……想讓他們、見面……爲什麼、呢……自己變成了、別人,喜歡、狼星大人、的心情、卻似乎、沒有消失……」
不管內心多麼浮躁,也不能背叛。
「櫻……雛菊呢……想見、狼星、大人……想讓『那孩子』、和他、見面。」
萬一這麼做,自己說不定連『現在的』雛菊都會失去。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櫻回想起坐在腿上的主人回來的當時,內心感受到的恐懼。
『……喂,要是妳仗着自己是老人家,以爲我不敢動手……』
那裏是祭祀『春天』,培育春天代行者的『社』,構造上分爲服侍者生活的本殿,以及祭祀四季的拜殿。一座華麗的大和宅邸,建在寬闊的土地上。在這古樸的春之裏,外來的訪客不安地站在社前面。
『我們不知道妳的去向……說到底,我們本來也打算換隨從……』
——這羣陽奉陰違的傢伙。
對方毫不畏懼她的先發制人,也應了回去。
美輪美奐的大和屋宅簡直就像一座和式的城堡。
然而,說了之後也沒有感覺心情比較輕鬆,甚至也不覺得高興,只感受到空虛與無可言喻的哀傷。眼眶似乎要泛出淚水,她咬緊了脣。
——肯定有什麼隱情。
按住嘴巴,深呼吸。爲了不讓病情發作,她忍下了苦悶的情緒。
櫻沉默地站了起來,里長見狀,試圖留住而抓住她的手臂。櫻猛力揮開,但又再次被她抓住。
『……我們春之裏的目的是順利把春天帶來這世上,如果代行者消失,當然需要找出繼任的代行者。我們無法對不會回來的人抱持希望或是付出金錢。她是被匪徒擄走的……誰都以爲她早晚會喪命。』
『是你們叫我過來的。』
不管走到哪,都可以看見美不勝收的大和庭園。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們沒有要展開搜査,叫我來有什麼意義!嘲笑我嗎?』
然而,春之裏在相當早期就放棄了搜索。
『她歸來了!』
『……妳這副德性不能前往晉見。』
『……爲什麼要我等那麼久,老太婆……」
『半年前……?既然找到人了,爲什麼不公佈……也不聯絡我……』
『……我們想將妳培養成不管遇上什麼事都不會斷的刀,看來是失敗了。哪裏有利可圖就往哪裏去,對象是誰都無所謂,簡直是娼婦。』
原本就惡劣的氣氛變得更糟糕,她們兩個人都感受到了。
「春之裏」、「夏之裏」、「秋之裏」、「冬之裏」,所有地點都是受到保密的國家機密。
終於擠出聲音時,傳出的是少女孱弱的嗓音。
『里長在裏面等妳……妳有帶替換的衣物過來嗎?』
『可……可是……』
依順序來說,按櫻的話可以這麼解釋。
櫻沒有理會對方的中傷,只是冷笑着繼續說下去。
櫻嘲笑着,似乎早就料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
——說出來了。終於說出口了。
『……保存獲命爲四季代行者的原始人類血脈……是裏存在的最重要理由。』
這位老婆婆是管理春之裏的里長,年紀大約超過七十歲了。
『……我明白了。姬鷹櫻小姐,裏面請。』
『等一下……櫻,妳聽我說。』
『……』
羣山環繞的春之裏沒有記錄在大和的地圖上面。
里長慢條斯理地說道,像是想安撫櫻的情緒。
『一旦無法行使,下一任的春天會隨即出現。』
穿過圍牆後,可以看見一間間的茅草屋。裏的入口處有一條大路,筆直通往鎮守的森林。走出森林後是一座小矮丘,長長的石階延伸至山丘上方,兩旁種植着季節花卉與樹木,一路上去後,就能抵達春之裏的樞紐。
『我想也是……畢竟你們賭雛菊大人會死嘛。』
說出最後那句話時,她只能擠出痛苦的聲音。
——無恥、無恥、無恥!
『娼婦也沒關係,只要是爲了主人,要我當強盜或是娼婦都行。所以呢,你們把連看都不想看一眼的人叫來這裏是爲什麼?難不成是打算在這裏進行審判?』
櫻發出嘶啞的嗓音。聽見這麼驚人的消息時,她應該要馬上追問下去,或是感到頭暈目眩吧,但是實際上根本做不到。
『如果九歲就被人拋棄,講話自然不會好聽到哪裏去。』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要叫我過來?
櫻聽見這番冷漠的話,不甘示弱地用鼻子哼笑。
『可是,你們猜錯了,她這八年以來都活着!我不該來的……我不知道你們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光是和妳講話就覺得反胃……』
本殿一角的和室裏,兩個人跪坐着面對彼此。
得知更令人心痛的事實,櫻說不出話來。
『你們卻巴不得雛菊大人趕快死!纔會結束搜索……不知廉恥的人是你們!這羣無賴!』
『……什麼?』
櫻不認爲這位里長會如此體貼,允許自己和過去沒保護好的主人會面。
然而,叫她來的人沒有立即現身。她在中午過後抵達裏,但是直到夕陽染紅了天色,她才見到找她來的那個人。
『……話不能這麼說。我出生在裏,可是服侍的對象不是裏。我的主人只有一個人。既然主人消失,我當然要去找她。你們早早就結束搜索雛菊大人的行動,和你們在一起也沒有幫助,至少冬天那裏還有利用價值。再說,你們不是迎接我回來,是找我回來,不是嗎?』
櫻在本殿繞來繞去,終於走到接待室的房間。
『……妳講話變得很粗魯呢。』
櫻感覺腦子裏像是有一鍋滾燙的熱水在沸騰,她雖然坐着,卻怒罵到喘不過氣來。她因爲壓力,得到了過度換氣症候羣。
『……!』
里長張開嘴巴像是有話要說,然而櫻早一步阻止了她。
『還是要交換情報?如果要重新展開搜査,我可以提供我這裏所有的情報。』
『不管是現在,還是這一刻!你們見死不救,還真有臉……!』
『那位大人消失後過了八年,至今還沒有春天,可見雛菊大人還活着……』
原本這裏不是這樣的女孩能進入的地方,不過她是受邀前來。車子不知道從哪裏把她載到這裏,她在山裏走了一陣子,終於來到這個地方。
——還不知恥。
『我們不會重新捜査……』
她發不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身體出現反應。指尖發抖,而且完全剋制不住。她不覺得冷,牙齒卻在打顫。
『……居然有這種事,可是……』
裏外面有座巨大的圍牆,用來隔絕外界的接觸。
如果要歸咎責任,該認錯的明顯是春之裏。
櫻一時無法理解這話的意思。
現場瞬間散發彷彿空氣出現龜裂的緊張感。
『……!』
若要以一句話來形容,這名女孩子很寒酸。
『代行者只要生命沒有被奪走,或是季節顯現的神力沒有耗盡,就能行使春天。』
『……居然希望產生新的代行者……真虧你們敢有這種想法……!』
養育四季代行者的『裏』分佈在大和的各個地方。
一會兒過後,身穿和服的女子從社本殿走出來。
一位少女來到了春之裏。
『我只是來這裏聽你們有什麼話要說,不覺得有必要正裝出席。』
代行者遇襲時沒能盡責的隨從,本來就該調離崗位,但親耳聽見還是讓她大受打擊。
『我們是請春天代行者的隨從過來……不是無家可歸、全身髒兮兮的旅行者。』
『……』
既然沒有出現繼任者,表示花葉雛菊遇擄後還活着。
里長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吹捧成神,失去用處就變垃圾嗎……』
看得見幾絲白髮的黒發沒有整理,長到了腰間。而且也許是沒錢買衣服,季節都要接近秋天了,她卻只穿了件黑色薄襯衫搭配牛仔短褲。
四季代行者若本人死亡,或年屆高齡無法再使用神力,能力會轉移給其他人。轉移對象是從四季代行者此一制度開始的神話時代便延續下來的血脈的某個後裔,以超自然的方式選出。
她無法呼吸。
黎明十八年,秋天。
這個國家的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遭不明人士綁架,下落不明。
櫻一直想用這項事實來訓斥他們。
其中,所有相關人士,皆認定自然景觀最豐富優美的就是「春之裏」。
『不是的,聽我說,櫻。』
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有個一旦無法完成使命就遭人遺棄的女孩。
『姬鷹櫻……妳打着搜索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的名義……把自己賣給冬之裏……在冬天拋棄妳後,淪落到人類社會,過着慘不忍睹的日子……妳這麼不知廉恥,我們非但沒有制裁,還迎接妳回來,妳就沒有一句感謝的話嗎?』
櫻劈頭就這麼說。
女孩看見對方侮辱的眼神,不服輸地瞪了回去。
女孩搖頭。真要說起來,她根本沒有帶什麼東西。雖然揹了揹包,但裏面空空如也,只隨便地把刀塞進去。
『……雛菊代行者回來了。大約半年前有人發現了她……這件事還沒有對外公佈……』
『注意妳的用詞,小女孩。』
櫻這麼判斷,並瞪向里長時,里長像是看穿櫻的心思,輕聲說了起來。
『國家治安機關將花葉雛菊交給我們,我們努力協助她復原,但是她的狀態遲遲沒有起色……再這麼下去,恐怕她會無所作爲就結束生命。因爲那起綁架案……她變得和以前很不一樣……心靈崩壞……不對,是「接近神的狀態」。爲了阻止這種事情發生,我們換了好幾次隨從,可惜都不順利……』
聽見里長這麼解釋主人的現狀,櫻不禁臉色慘白。
『她、她還有辦法講話嗎?』
『……雖然退化到幼兒階段,還是有說話能力。若一直像這樣失去身爲人類的平衡,她會太接近神……也就是說——』
這些話又更加撼動了櫻的內心。
『她會早逝。』
確認櫻不會逃走之後,里長放開她的手,勸說道:
『隨從的存在意義……比起保護代行者的人身安全,更重要的是保護其心靈,讓他們停留在人類世界。四季代行者……即使他們否認,他們依然是現人神……是異於我們的生物。一旦失去人心,自然會往神靠攏……萬一過去就回不來了。姬鷹櫻,妳……我其實不想要妳回來……可是,如果要救那位大人,只能靠妳了。』
『……妳還……真……講得出……』
櫻的腦中浮現出各種話來。
——『太遲了』、『都是你們害的』、『要死應該是妳去死』、『爲什麼不早點叫我來』、『早知如此,當初爲什麼趕我走』、『誰教你們拋棄她』、『你們根本不願意救她』。
『……妳或許會予以否定,但我個人希望能爲生還的那位大人盡份力。拜託妳救救雛菊大人。』
——『騙子』、『妳以爲她很快就會死了吧』、『可是她沒有死』、『那位大人在你們放棄她之後,活了好幾年』、『我想現在就讓你們嚐嚐相同的滋味』、『她對你們來說只是工具』、『但是在我心中、在我心中——』。
『我這就帶妳過去,她現在住在拜殿……』
——『在我心中,她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女孩子』。
腦中的話語猶如一波波詛咒的浪潮,從未消失,但是櫻沒有再說一句話。
她怕自己一旦開口說話,會忍不住揍向眼前這位里長。不管再怎麼痛恨,她總歸是能讓自己與消失的主人聯繫起來的一個點。櫻明白自己這時候應該表現得安分點。她心知肚明,咬脣忍了下來。
——但是我絕不原諒她。
她將復仇的念頭刻在心裏,默默跟着里長走在通往拜殿的路上。
『……』
櫻慘叫似的大喊。
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作用,美得宛如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搖啊,搖啊,櫻花兒。
『我們不是、同一個人,雖然雛菊、這麼告訴、大家……』
櫻不知不覺屈膝倒地,泣不成聲。
聽從雛菊的話離開這裏,忘記春天代行者活下去。
『櫻。』
櫻不自覺放開了抱住雛菊的手。
說話方式不同,表情也不一樣。
落啊,落啊,櫻花兒。
身穿純白和服的少女坐在檐廊唱着歌,庭院裏長出一株約有成年男人高的小櫻花樹。代行者的力量是變弱了,但她仍確實顯現了春天。
『雛菊知道喔……知道大家、都在、等【那孩子】、喪命。』
一看見門後的世界,她瞬間驚歎出聲。
——她真的在裏面。
櫻的神無聲無息來到眼前,俯視着她。少女的指尖戰戰兢兢地撫摸着櫻流下滂沱淚水、表情渙散的臉、頭髮與雙脣。
『……死、死了……是什麼意思?』
『我是姬鷹櫻……!』
『妳的、頭髮、怎麼、了……?以前、妳是、漂亮的、黑髮,現在、變白、了。』
她站在最後一間房門前,心想應該就是這裏了,視線不經意地落在腳邊。
『來啊來啊……』
『雛菊大人……!雛菊大人……』
她只是一邊哭,一邊捶打着地板。她心想自己得跪好纔行,努力挪動發抖的手,讓額頭貼在榻榻米上,只可惜馬上又倒了下去。
——她就在眼前。
櫻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而且不是自己可以輕易想像出來的事。雛菊傷腦筋地垂下柳眉,看着櫻。
或許這位大人的確和以前不一樣。
『雛菊大人!』
少女的動作猛然停了下來。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之前、那個、雛菊因爲、忍耐、不下去,中途、消失了……現在這個、【雛菊】是、替代品,不是、妳找的、那個雛菊……』
『不同人……的意思是……雛菊大人,抱歉,我……無法理解……』
櫻不由自主地揚起似笑非笑的表情。因爲眼前的人長大後,出落得更加美麗。
『打擾了。』櫻如此宣告並進入室內。拜殿擺設四季春像的空間,有條延伸到深處的廊道。她接連拉開紙門往裏面走,彷彿闖進奇幻世界裏。
現在的季節是秋天,紅葉與銀杏圍繞着整座裏,不可能有櫻花綻放。櫻花花瓣的存在本身就令人匪夷所思。
『雛、雛菊大人……』
缺乏溫度的嗓音又響了起來。
『我一直……一直……』
『已經、死了。』
櫻伸長了發抖的手。
『我一直在找您……!雛菊大人……!』
聽見這委婉的拒絕,櫻感覺胸口一陣刺痛。
她的聲調全走了音,維持奇怪的說話方式繼續說下去。
『……!』
『……雛菊大人?』
雖然散發出虛幻的氣氛,但這個人確實是自己的主人,不可能看錯。櫻仔細觀察,十分肯定她就是自己長年來找尋的春天代行者,況且櫻花的顯現就是最好的證據。
光是這個事實,就讓她痛苦得無法呼吸。
彷彿是一名只有外貌相同,內在全然不同的少女在說話。
『……雛菊大人,我好想您……我一直、一直在找您。』
『我在找您……我一直在找您……』
『……原來的、雛菊、死了,現在的、雛菊、是另一個人。』
爲了安撫抱住自己的櫻,雛菊摸了摸她的頭。
『對不起,沒有保護好您……!』
少女唱到一半停了下來,朝櫻的方向轉過頭。她的眼裏似乎沒有把櫻認知爲舊識,轉身便赤腳踩到庭院裏,身體明顯擺出了準備逃走的姿勢。
——妳的神就在眼前。
她剋制不了自己,抱住了雛菊的腳。
『……』
『那麼、雛菊會讓、他們、如願,現在的、【雛菊】、早晚會死,不用管、雛菊。』
她其實是想正式地下跪,只是哭得全身無力,連手也沒有握住的力氣。
機械人般的嗓音響了起來,櫻不自覺抬起頭。
她擺出的表情像在說『該怎麼安撫這個忽然跑出來、不知所措的少女』。
『是、有人找妳、過來的、吧?雛菊之前、明明、說過……不用、這麼做。』
『雛菊大人、雛菊大人、雛菊大人……!』
『……嗚嗚……嗚……嗚、嗚嗚……』
『別、別這麼說……我這個隨從沒能保護您,在此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如果您怒氣未消,不論什麼處罰……』
她眼前擺着一個選項,要她在這時候死心離去。
透過紙門的隙縫,輕風將花瓣送到櫻的腳邊。淡粉色的桃子形狀,是櫻花花瓣。
『這樣啊……原來、妳在、找雛菊……對不起喔……』
『一直……一直在找……!我沒有一天不在找您!……雛菊大人……』
『……櫻……?』
『到時候,妳可以、服侍、下一位代行者。妳可以、走了,謝謝妳、過來。』
——這是春天代行者的力量。氣味不同。
『妳……真的、是……櫻?』
『一直、在、找雛菊……?』
這一路上經過的和室裏吊滿了乾燥花,而且愈往裏面走,光景愈是古怪。這些乾燥花似乎不限種類,滿天星、薔薇、薰衣草、千日紅與星辰花等各種花束裝飾在牆上。往上看的話,天花板也吊着花,置身在房間裏面,宛如身處花海。最後,她終於走到一間被花與草木淹沒的房間,此處甚至看不出和室的外型。她方纔提心吊膽地進了好幾間房,到處都沒有看見人。這樣隔離起來不知道是爲了什麼原因。
花瓣輕盈飄落,一圈又一圈繞着,像在跳舞。
她表示自己不在場比較好,還說已經事先通知過有人會過來。
櫻膽戰心驚,夢想中的重逢如今正演變成與想像完全迥異的事態。
爲誰妝點,爲誰妝點,春天來了,春來了。」
花香飄啊飄。
『……!』
櫻抱着不管什麼事都願意接受的想法,看着主人的臉。
雛菊聽見她這麼說,原本恍如夢中的表情變得有些哀傷。
咚——心臟發出不祥的響聲。
不同於秋天的氣味吸引着她,氣味虛幻,彷彿馬上會醒來的一場夢,是春天的香氣。櫻走上前去,把手放在紙門上。門拉開後,又有幾片櫻花花瓣飄了過來。
『是,雛菊大人。』
『……對不起、喔。』
一抵達拜殿,里長就離開了。
『……雛菊不是、那個、意思。雛菊呢……』
『櫻,妳在、找雛菊、嗎?』
『……?』
『……您的說話方式的確和以前很不一樣……可是……』
這句話出乎櫻的預料,有如冷雨打了下來。
——吸氣,證明自己的身分。
『雛菊大人!我是櫻!我是……我是您的櫻啊!』
春天來了,闔上眼,不知爲誰妝點。
眼前的景象十分具衝擊性,只消一眼就足以征服人心,呈現出女王般的誘人力量。
『…………對不起、喔,櫻……所以說,妳可以、離開了。』
自己的主人就在眼前,櫻沒能保護的春神還活着。
這個選項浮現在她的腦海。
——不要這樣說。
內在的自己立即否決了這個選擇。
——不要這樣說。
自己長久以來執着於一位少女,爲了那個人而活。如今卻說因爲少女平安活了下來,因爲自己也不受歡迎,所以還有展開新的人生這個選擇。
——我不要這種人生。
她大可順着對方的意思離開,反正自己現在才十來歲,人生還有很多機會可以重來。
自己可以過一般人所度過、正確無誤的時光,機會就在眼前。說不定這是最後的機會。不管有沒有季節都無所謂,和我的人生沒有關係,只要這麼說就行了。不用理會十年前賭上性命救了自己的少女,反正對方也說不需要自己。
——那……
命運低吟着。
——那又如何。
命運低吟着,但是櫻不打算接受。
——那又如何,我不需要正確。
她拒絕了一度想像起沒有雛菊的人生的自己。
交很多雛菊以外的朋友,上學,談戀愛,結婚,或許生子,度過平凡且安穩的生活就好。
——囉嗦。
面對低吟不止的命運。
『不……』
——真的吵死了。
櫻惡狠狠地唾罵着。
——您不知道吧。如果沒有憎恨……
——這樣的要求就像在要免罪符。
——您自己明明也很痛苦,對不起。
「可是,是冬天害您被抓走……」
而是她不想做到。
「是……」
萬一無法成爲刀,就無法保護最愛的少女。
「說謊也無所謂……」
「雛菊大人……」
只有雛菊,能爲櫻從十年前就痛苦不堪的內心療傷。
「雛菊大人,我也喜歡您。」
不想做到。如果不繼續憎恨下去,櫻將失去動力。
變得脆弱。
「……爲什麼、又說、這種話……雛菊不會、說謊……」
靠着負面情感活到現在的櫻,需要的正是雛菊。這個少女是她唯一的生存希望。
「……雛菊大人。」
「不過、呢,那只是、我們自己、想要、製造出、壞人、而已。」
十九歲的少女揹負着這樣的壓力太過沉重,本人甚至沒有察覺自己已經被壓得無法動彈。
櫻吐了口氣,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緒。
櫻用來逃離痛苦的方式,雛菊已經不需要了。
——我的神。
——春天放棄了,冬天放棄了,我依然繼續找。
『不,我能回去的只有一個地方。』
「不用、擔心,櫻。」
——您用那雙看透世界的眼神看待事物。
——絕對不能失去雛菊大人的信任。
——我找您找了好幾年。
——除了待在這位大人身邊的權利,我什麼都不需要。
——深深傷害了我。
——我需要憎恨,雛菊大人,您不知道吧。
——我知道,這種心願既愚蠢又膚淺。
「可是,雛菊不想、看到、妳痛苦。」
「……不是、的,犯罪的、是、匪徒。」
但她還是想要這個少女的愛。
憎恨也好,束縛主人的內心,要她眼裏只有自己也好,都是愚蠢的行爲。
她一再一再殺死那個自己。揍死。輾死。絞死。刺殺。囚殺。磔殺。射殺。毒殺。虐殺。殘殺。誅殺。扼殺。伏殺。宰殺。
這種要求簡直就像討拍的小孩子。痛恨的對象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主人的好感,因爲討厭這個樣子,耍賴地說自己也要。明明她不是自己的母親,也不是情人。
「……雛菊大人。」
主人還活着,她不需要自己,但那又怎麼樣。
「如果一定、要有壞人,妳會一直、這麼、痛苦。」
保護不了的話,雛菊與櫻都難逃一死。
櫻還做不到。說不定永遠不可能做到。
所以她想要雛菊的視線,想要她的關心,而且祈求對方也能愛自己。
——我就感覺自己得到了原諒。
「雛菊懂、妳的心情,雛菊以前、也是這樣,很痛苦。」
她知道自己該順從主人的意思,滿足對方的心願。雛菊已經不在憎恨的深淵之中,但是櫻怎麼也擺脫不了痛苦的回憶。
然而,櫻不想放下憎恨。如果現在放下的話……
——對不起。
「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櫻決定假裝沒看見不合己意的現實。
「把狼星、大人、和凍蝶、大哥、當成壞人,心情、就能輕鬆……了嗎?」
「雛菊喜歡、櫻。」
「雛菊喜歡、妳,不管是、妳溫柔、還是生氣、的時候。」
雛菊的人生遭受了殘酷的背叛,她卻能夠克服。
雛菊不再倚在櫻身上,把身體轉了過去。兩人的視線終於交會,那是櫻想要的視線。主人看向自己的那對黃水晶的瞳孔,正流露出哀傷的波光。
「就算他們棄您不顧,害您的人生全毀……?」
——神。
一旦變得脆弱,就無法成爲刀。
——我需要憤怒。
「……雖然、妳不用、改變,雛菊也、喜歡妳……」
「是妳、教會了、雛菊、這件事。」
櫻說出口後,不禁覺得這真是個愚蠢的心願。
「什麼、事?」
「沒關係,不用、擔心……」
自己肯定會變得脆弱。
「妳這麼、教雛菊,爲什麼還、說出、這種話……?妳其實、知道吧……?那一天、他們兩個、想保護、我們……」
「雛菊喜歡、妳,很喜歡、妳。」
『請原諒在下長久以來沒有隨侍在您身邊,姬鷹櫻如今重返工作崗位。』
——雜音全部去死,廢話少說。
「……」
儘管不用對抗,神已經對她相當慈愛,她還是很痛苦。
雛菊的話語有如聖潔的祈禱。
不對,不是做不到。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是您的僕人。您是我唯一的歸處。』
這樣的祈禱,爲櫻指出了一條光輝且不感到痛苦的道路。
保護不了。
殺、殺,全部殺光,只留下忠心耿耿的那一個。
她這麼說的時候,雛菊的眼神像是覺得難以置信。
她殺了腦中那個打算背叛主人的自己。
再讓我憎恨一下這個世界。櫻放開紙傘,讓其落在地面,她抱住了面對自己的主人。置身雪地,像要抵抗反射兩人的光芒般抱住雛菊。雛菊任由她抱住,在她懷裏微笑說道『好痛喔』。櫻急忙放輕力道。
櫻知道雛菊不可能接受這種說法。
爲了轉移痛苦的心情,她說出了這句話。
是如此天真與純潔。
「對,我會努力……所以說……雛菊大人。」
——有人會因此活不下去。
主人與隨從。神與神。女與女。男與女。雙方的組成在各方面都不一樣,這樣的對抗實在很傻,這一點櫻也明白。狼星和雛菊的關係,根本不同於櫻和雛菊的關係。
那又怎麼樣——櫻再次把這句話刻在自己心裏。
「真的、嗎?」
雛菊以真誠的聲音,說出了櫻想聽見的話。
——吵死了,去死,快消失。
「我會努力照您所說的做。」
無法保護最愛的主人。
現在的姬鷹櫻就是這樣形成的。
——我把您當成了替代品。
「可以請您再說一次喜歡我嗎?我想要有努力的動力。」
「爲什麼、妳要、這麼說呢?」
「如果是其他人……不……沒有我們可以相信的人……」
——明知道不該這麼說,我還是說出來了。
櫻有種不安的感覺,彷彿有可怕的蟲子在自己的體內亂竄。
——太好了。只要您喜歡我。
「沒有、這回、事。」
雛菊安撫似的說。不論櫻做出多麼失態的行爲,雛菊也不會拋開她,這番心意透過言語傳到了櫻的心裏。
——對不起,雛菊大人。
九歲的櫻能夠激勵自己活到今天,靠的全是早該放棄的情感、後悔與執着。
——對不起,如果我可以更普通地……
她沒有這些情感就活不了,根本活不下去。
——如果我可以用更普通的心態喜歡您。
這份『喜歡』是扭曲的心意,櫻也注意到了。
「我希望一輩子都能在您身邊聽您說這句話,與您形影不離。」
櫻的愛有點扭曲,但是比誰都堅定。
「……嗯,要雛菊說、幾次都、可以,因爲雛菊、喜歡妳……雛菊沒有、怪妳……謝謝妳、等雛菊……沒有、遺忘雛菊……雛菊、喜歡妳。」
唯有抱持這樣的態度,她的人生纔有動力。
「是,我也喜歡您……我絕對會一輩子守護您……」

所以說,無論是憎恨還是依靠她都需要,不能放手。
「不用、擔心。」
雛菊看穿了這一切,毫不吝惜地將話語和視線都給了櫻。
「雛菊喜歡、櫻。」
「……是。」
「非常非常、喜歡。」
「是,雛菊大人。」
吟詠着愛的女孩,與乞求愛的女孩之間,存在的不是戀愛。
安靜的廚房裏,一時間只有兩人的呼吸聲與鍋子咕嘟咕嘟作響的聲音。不久後,菖蒲先開口了。
兩人剛到訪的時候,這裏還是積着雪的冰冷風景,現在也慢慢變得暖和了 一點,冬天正要換上春衣。
就算只是描述當時的情形,說着就會不由自主回想起來。
——這點我們不也一樣嗎?所以您不需要那麼煩惱。
「感謝您的許可,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而且也許是爲了招待客人,廚房擺了兩臺冰箱。廚房裏沒看見半個負責的人,櫻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可以隨意打開冰箱。
菖蒲娓娓道來的這件事,殘酷到令人難以置信。
叩、叩、叩、叩、叩。
「……瑠璃大人的……年紀是……」
「正確來說是兩年前。她在讓人發現後,用兩年治療心傷……終於走到這一步。」
吐露內心不安、道出心中的煩惱,都能讓心情輕鬆一點。
「雛菊想要、加蛋,這種要求、會太任性、嗎……?
「有什麼事嗎,姬鷹小姐?」
啊啊——菖蒲哀號着。
「抱歉,我太多話了……真不好意思……因爲我們都是隨從……不小心就……」
「……我姑且看過資料……但真的那麼可怕嗎……?」
「……總之先想辦法退燒再說,我去拿藥來。晚餐還是謝絕他們準備的餐點,我借用廚房來幫您備餐,煮粥好嗎?」
「菖蒲小姐,請問可以使用冰箱裏的東西嗎……雛菊大人發燒了……我想要另外準備晚餐……」
彷彿連同這些危險字句也一起下鍋烹煮的聲音,像極了敲打記憶之門的敲門聲。
基本上,代行者與隨從從幼年起,就爲了季節顯現在各地奔波。因爲有同行的大人準備伙食,自然沒有下廚機會。
她的腦中像是浮現出兩人度過的那些日子,回憶一般地說了起來。
儘管有些不尋常,兩人之間是正常的感情。
「注意到騷動的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當時十歲,他的隨從寒月凍蝶十九歲,以及我的主人……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大人六歲,還有我……姬鷹櫻……當時九歲,從冬之裏本殿出發避難……」
主人從棉被裏面稍微露出臉來回答櫻,虛弱模樣讓櫻不禁心痛。前幾天顯現後,在雪地裏聊太久了。一想到說不定是這個原因,她就悲從中來。
鍋子咕嘟咕嘟地響着。
不只菖蒲如此,櫻和代行者也一樣,都有需要強迫自己妥協的事情。
「我都要結婚了……這樣不好吧,總不能都讓對方下廚……至少在先生感冒的時候,可以煮個粥……」
「唉……實在讓人顏面無光,主人居然罷工……」
「十八歲,正是適合出嫁的時期。要是不讓她脫離姐姐,把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年紀愈大,見識愈廣,會更拒絕這種形式的婚姻。」
「我們這裏……」
「……怎麼了嗎?」
夏離宮在構造上屬於西式建築,每個房間都很寬敞。
「雛菊大人她……在遇劫歸來後,有一段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她不相信人,又有內心受到創傷後的壓力症候羣,遇上了很多狀況……」
「什麼!?」
雖然不是戀愛,但是比戀愛更激烈,也比愛情更純真。
櫻不想讓家醜外揚,可是對方說了這麼多內部的事情,她覺得自己總不能什麼話都不說。
隨從們本身也相信自己是屬於『代行者的物品』。
進行春天顯現的雛菊等人按照原定計劃的時程,順利完成了在衣世的工作。
「不,別這麼說……」
櫻只在意主人,認爲這種婚姻未免太過時了。侍奉四季的世界與外界的行事方式不同,櫻不禁想問『您也認同嗎?』,但是看見菖蒲不知何時握住了雙手後,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算是夏天特有的狀況。年幼時由家人照顧,長大後由伴侶陪伴終生。這是我們這裏的規矩,我這次結婚不是特例。」
櫻不敢貿然附和這位親切的隨從,只是怯生生地邀她和自己一起煮粥。菖蒲開心地頻頻點頭,於是兩個女生親暱地站在廚房。雖然說是一起下廚,但不管再怎麼用心煮,粥畢竟只是粥,最後自然成了兩個人一起盯着鍋子的狀態。
她這麼起頭,彷彿吟唱起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所有的事都是由身邊的人幫我打理。」
叩、叩、叩。
「……說來真不好意思,我沒有煮過粥。」
得到了不出所料的反應,櫻苦笑起來。
「沒想到妳會下廚呢……」
「我們四人離開冬之裏後,在圍繞整座裏的鎮守森林遭激進組織追上,展開抵抗……冬天隨從寒月凍蝶爲保護雛菊大人……重傷……我也被槍擊中,身受重傷……」
「這麼說來,夏天代行者大人也會結婚……?」
「冬之裏遭到攻擊,春天代行者被擄走的那起事件。」
「那位大人與激進組織交涉,表示願意交出自己,要求他們撤退……」
她似乎是出門回來了,身上穿着優雅千金小姐般的洋裝。
「什麼!」
後面傳來說話聲,轉過頭去,只見菖蒲就在那裏。
櫻不小心驚呼。
這件事讓櫻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但菖蒲只是若無其事地點頭。
「雙方已經見過面了,明年起會由被選爲妹妹……瑠璃丈夫的人擔任隨從。那是血統純正的名門後代,年紀稍微大了點,但是爲人和善,非常有度量。瑠璃也不討厭對方,但……」
「人們把代行者當成『神』,她連學校也沒去,在非常封閉的環境裏面長大……對隨從的依賴心因此變得很強烈。我結婚辭去隨從的工作,讓她感覺自己的玩具被搶走了……妳明明是屬於我的……她這麼認爲。」
「……那個……我可以請問有關罷工的事嗎?」
「春天的各位就沒有這種煩惱了吧……」
「……不過,沒想到裏會同意呢。畢竟隨從雖然也有保護代行者的用意,但最重要的是爲了讓代行者『不過於接近神』……也就是讓代行者的精神穩定而存在的。」
雛菊或許是因爲連日來使用神力,精疲力盡,一回到房間就發燒了。
關係愈深厚,這種念頭就愈強烈,離開主人甚至會痛得心如刀割。即使姐妹不合,她不認爲夏天的隨從就沒有這種感情。櫻觀察着菖蒲的模樣,繼續話題。
她早就想問這件事了。菖蒲垂下柳眉,疲弱地開口回應。
「當時我們正爲了『四季降臨』造訪冬之裏。下午三點左右,反四季廳派的激進組織攻擊冬之裏……從地下道入侵的組織成員朝冬之裏的職員開槍,造成許多人輕重傷……」
「冬之裏襲擊事件發生在黎明十年二月一日。」
在夏離宮停留了數日。
爲季節奉獻生命的血脈,總需要爲了世界犧牲。
「……什麼意思?」
「這件事其實很單純,妹妹從小就把我當成她的私人物品。」
叩、叩,記憶的門敲打着。
雛菊她們結束顯現後休養個幾天,就必須繼續前往帝州。
櫻能理解那種感覺,只是那種感覺不僅限於代行者。
——她是已經看開了嗎?
「只要有您在,我什麼都不擔心。」
「……嗯……只是有點、發燒。」
「……是,雛菊大人。」
櫻細心地幫雛菊調整額頭上退熱貼的位置,接着往廚房走過去。
「如果不是雛菊大人當場顯現春天,叫出巨大櫻樹保護我們三個人,我們早就死了。」
「不管您有沒有發燒,都可以儘量向我提出任性要求。」
兩人靜靜看着鍋子一會兒,在沉默的時間愈來愈長時,櫻開了口。
「……瑠璃應該也明白這是有建設性的想法,雖然明白,但無法接受吧。就算喜歡自己的人擔任隨從……在她心裏,還是希望隨從是從小就在一起的人……」
——她果然不這麼想。
「……老實說,我們這裏也發生過罷工。」
「……雛菊大人,您還好嗎?」
「真是偉大……」
「……對,當時的情況的確很可怕。我是當事者,接受過偵訊……我反覆讀過那份事件概要的報告,都記在腦中了。」
「所以說,不用、擔心。」
「……夏天這裏也慢慢有了改變,以前隨從不許結婚,代行者的結婚對象也受限。在我和瑠璃這一代……如果能稍微改善,後代也會比較輕鬆……」
「……」
雛菊大約說了五十次的『喜歡』時,櫻終於恢復了平常的笑容。
「情形和官方的公告不同嗎……那麼『春天歸來』是……」
「別這麼說。」
「只是粥而已,誰都會煮。」
「那可真讓人擔心呢……當然行,廚房的所有物品都可以使用。廚子剛好出去採買了。」
爲了保護雛菊,她把這棟建築物的構造牢牢記在腦裏,直接走到了廚房。
雛菊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馬上加上一句『和那一天沒關係喔』。
菖蒲看着櫻,於是櫻攪拌着鍋子,有如說故事的詩人講述起來。
櫻打開冰箱,俐落地拿出食材與調味料,菖蒲看着她的動作,顯得很有興趣。
櫻的記憶之門受到一再敲打,遭到強行開啓。
「根據交涉結果,他們擄走雛菊大人,我們得救了。」
叩、叩、叩、叩、叩、叩。
「之後……犯人致電國家治安機關。」
叩、叩、叩、叩、叩、叩、叩。
「要求限制四季代行者的能力以及擴大使用範圍。」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國家治安機關立即設立專案小組,與犯人隸屬的激進組織展開包括金錢在內的交涉。四季廳、國家治安機關與大和國政府拒絕對方要求……」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雖然重新交涉條件,但犯人自某天起便不再聯絡……」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後來完全失去對方消息,事件始終沒有解決。」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的主人花葉雛菊大人的存亡,只能由下一任春天代行者沒有誕生、春天沒有到來這種方式確認。」
叩救命、
櫻不解菖蒲這問題的意思,露出納悶的表情。
聲音降到了絕對零度。
「……什麼……」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沒有一件事情行得通。
『狼星大人……』
『萬一自己遇上相同的狀況怎麼辦?』
「那個……我有一個問題……」
「農民與有病人的村子,尤其拒絕冬天的顯現……恐怕是這樣,匪徒纔會選擇在那裏發動攻擊。雛菊大人被擄,完全是受到牽連……」
櫻此時道出的事實,已經足以讓菖蒲臉色發白。
她的眼裏,蘊藏着無比巨大的憎恨。
「資料移轉完畢後,舊的那個就丟進垃圾桶。以前我認識的冬天代行者把自己這樣的人說成是『家畜』,隨時可以準備好替代品,沒有自由,只是讓人飼養。我第一次聽見的時候,覺得這個小孩子真是冷淡……不過後來我發現,他會說出這種話,是因爲他也經歷過讓他有這種感受的事。畢竟冬天也是很嚴格的裏……就這樣,春之裏的高層拋棄了雛菊大人,認爲她遲早會死……等她死了之後,就可以發現異能,從自己的血族裏『選出』人選。血族受到管理,不管人在什麼地方,都不難找出來。他們賭上這個可能,因爲這種方式比較輕鬆。」
『感謝您陪我玩。』
「很難受吧……」
「可是……可是,春天代行者大人不在的話,大和的春天就不會回來……可說是生養她的春之裏,那麼早就結束搜索不是很奇怪嗎……?」
嗓音裏聽得出明顯的憎恨。
「……」
「也就是說,雛菊大人保護了……姬鷹小姐與冬天的人們吧。」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錯。
「對。將理念強加在四季代行者身上,進而加害他們的人統稱爲『匪徒』,但是實際上這些人分成兩派。試圖把自古以來從四季得到的異能用於一己私慾、前來攻擊的那些人……質疑這樣的異能爲什麼不能爲人類使用,主要是爲了抗議國家與四季廳行使武力,這就是俗稱的『改革派』……但其中也有認爲人們不需要某個季節,拒絕特定季節的組織……也就是『根絕派』。事件發生後,對方有和政府交涉,因此應該是改革派,我這樣的理解正確嗎?」
如果有那樣的力量,就能保護大家了。
回過神來,鍋子已經沸騰了起來,櫻連忙關火。
「……」
叩救命、
「功能差的機械馬上會有替代品出現,成爲最適當的人選……位置自然讓給年輕又血統純正的人,而且是自動輪替。自古以來,四季代行者都是這樣誕生的。」
櫻點頭表示同意。
與季節始祖的冬天一同度過蜜月,藉此體現神祇的生活。經過這樣的儀式後,就能正式成爲代行者的一員。新任代行者在四季降臨結束後,就會展翅飛向世界。
要是不像這樣抽離自己,恐怕連說起這件事都很痛苦。
叩救命。
櫻喃喃說着,像是回憶起了過去的景象。
櫻問道『什麼問題?』,於是菖蒲接着說:
改革派的活動針對目前管理四季代行者的國營機關或是大和政府,根絕派則只是抱持『這個季節不該存在』的想法攻擊代行者。下一任代行者出現後,照樣會成爲他們的目標。改革派的主張與時倶進,但是根絕派始終如一。他們的行動是基於代代傳承下來的怨恨與宗教思想,不可能改變。
「『我會跟你們走,不要再傷害其他人了』,我聽見了她請求對方的聲音……」
自己沒有超常的力量。如果有那樣的力量就好了。
在她的腦中,浮現出那幅可恨的故鄉風景。
「不只是這樣……」
叩救命、
這世上的確有生命受到季節的左右。有時,村裏因爲有病人而拒絕冬天的顯現,但是要求未能得到允許,家人最終失去了性命;有時,如果不是嚴重的夏季乾旱,就有生命能夠得救。長久以來的仇恨有如傳統般繼承下來,促使後世子孫對季節展開攻擊。
「……那個時候的聲音、顏色,每一樣事物……我都忘不了。」
叩救命、
「櫻花花瓣紛飛,遮住了主人嬌小的背影……當時的光景,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雛菊大人那時候爲了從匪徒手中保護我們,第一次顯現出春天。本來應該擇日舉行,受衆人祝福,長久持續下去的春天……」
「派系……喔,您是指改革派還是根絕派吧。」
『凍蝶大哥,狼星大人和櫻就拜託您了。』
菖蒲困惑地說。她單純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從而感到疑惑。
她歌唱似的,雲淡風輕地說。
那一天,所有事情都走了調。
犯人掌握了他們的避難路徑,車子也沒辦法開,好不容易逃出去時,眼前是無處可躲的鎮守森林。其他警備人力遭到截斷,保護代行者的只有九歲的我與凍蝶。
——那過於絕望的瞬間。
櫻從稍微降溫的鍋子裏,把粥盛進碗裏。
她沒有把只是春天代行者隨從的我當成工具,而是把我當成朋友。
這個時候,菖蒲終於明白姬鷹櫻這名少女是如何形成的。她對代行者那可謂過度保護的奉獻,必定就是當時的經驗所造成。
可是,沒有一件事情是對的。
「……對,不過現任代行者死了之後,新的代行者馬上就會出現不是嗎?」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
這個想法說不定讓那位大人察覺到了。
『謝謝您送我的冰花。』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錯。
『謝謝您對我這麼溫柔,狼星大人。』
櫻只是模棱兩可地微笑,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對菖蒲來說,這件事絕非與自己毫無關係。十年前遇上攻擊的是雛菊與狼星,但是無法保證夏天代行者不會遇上相同的狀況。
「伴隨着歌聲,櫻花樹逐漸從地面長出來,擋住我們……淡粉色的花瓣與樹枝遮蔽我們的視野,我哭了起來。我死命拉開樹枝,可是沒有用。我聽見說話的聲音……那個……只有六歲的女孩子……」
「在春天顯現能力還不穩定的幼年期,而且還是思緒混亂的緊急狀態中能有這樣的作爲,實在令人欽佩……要是沒有強大的精神力……」
如同兩人所說,匪徒宣揚的信念主要分成兩種。
——如果沒有發生那起恐怖攻擊,雛菊大人就不會失去十年的人生。
大概因爲兩人身分相同,櫻纔會把這件事說出來,菖蒲忍不住這麼想——
看見事件當事人櫻淡然道來的模樣,菖蒲不禁感到同情。
「她的確是不同凡響的人物。正是因爲她,我現在才能活着,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個幻想般的世界太系統化,我真的很討厭。」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錯。
叩救命、
櫻點頭,終於明白菖蒲的意思。
櫻點頭,卻在點頭後冷冷地否定了她的話。
——此時依然歷歷在目。
『櫻,不用怕,一定能得救的……』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那瘋狂的美。
「哪邊……」
叩救命、
四季降臨指的是首次得到代行者力量的人,與冬天代行者共同生活一個月的儀式。
叩救命、
「怎麼……怎麼會這樣。」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錯。
凍蝶爲了保護雛菊大人,中了好幾槍。
「對……」
菖蒲聽見她這麼說,內心又更沉重了。
「我是指匪徒的派系……這件事不能說和夏天沒有關係,如果可以當作參考……」
「雛菊大人在經過漫長的監禁生活後……心裏生了病……想必需要療養,也會拒絕春天的顯現,無法馬上展開工作。」
我不想想起來,過去都去死吧。
「……這件事有點複雜。和政府進行人質交涉的是改革派,但是……攻擊冬之裏的是根絕派。根據雛菊大人回來後的說法,他們內部似乎發生了鬥爭。那次恐怕是改革派與根絕派共同發起的恐怖攻擊,雖然後來雙方決裂……但攻擊血族居住的裏,對這些匪徒來說具有重大意義,也是近年來規模最大的恐怖攻擊,這些事實都沒有改變。」
她說着,並被這番話所傷。最愛的主人居然受到這種待遇,自己也沒能夠把人救出來。不過經過多久,這些事都狠狠傷害着她。
叩救命、
櫻沉吟着,思考了一會兒。
「攻擊冬之裏的匪徒是哪邊的人?」
叩救命、
「春之裏在雛菊大人遭擄三個月後,就結束捜查了。」
十年。光就文字感覺不出重量,在當事人心中恐怕是永遠的地獄。
她需要保護。我必須要保護她。我得用自己的生命保護她。
那位大人當時六歲,雖然是聰明伶俐的孩子,但是隻有六歲。
雙方經過一陣攻防後,狼星打造出一道冰牆想保護大家,只可惜在不穩定的狀態下製造出來的冰不夠堅固,馬上就裂開了。明明無論如何都要想盡辦法保護雛菊大人。
冬之裏在遭受攻擊前,經過一再的模擬與訓練,只是真的發生狀況時,沒有一件事能按照計劃進行。
她的語氣變得冰冷,像是回想起自己遭受的對待。
她或許知道這起事件爲什麼會發生,也知道交出什麼東西可以解決這件事情。不過,她只有六歲。
答案不明的問題懸在半空中,滯留在腦海裏。
「您以爲裏不可能做出這種決定嗎?夏天也許不會,可是春天這麼做了。我受不了,不再寄望那個地方,決定一個人找比較實際。結果……八年來,我始終沒有找到那位大人,她一直被人囚禁,但是還活着。」
「天啊……」
遇見她們的時候,她們感情要好得就像一對摯友。
尤其櫻對雛菊的仰慕表現得非常明顯。這樣的她失去主人,遭到所屬機關背叛,不難想像她度過了多麼絕望的歲月。
「……」
菖蒲不自覺用手搗住嘴。不論是粥裏冒出的熱氣,還是此時平和的日常生活,所有事情都讓她感到不確定。
「姬鷹小姐,妳是怎麼再見到她的……?」
「……我是又過了一陣子才見到她。雛菊大人拒絕他人接近,讓所有人束手無策,所以我遠離的裏把我叫回去陪伴她。春之裏有一段時間隱瞞雛菊大人的歸來,打算更換新的隨從,可惜事情進展沒那麼順利。這時雛菊大人出身的花葉家想辦法把我找回來。」
「……束手無策是指……?」
「雛菊大人知道所有事情。像是自己三個月就被拋棄了,以及長時間以來大家都放棄她,等她過世。國家治安機關的人想必是什麼問題都回答了吧。她從那時開始罷工,拒絕顯現春天。」
櫻的腦中浮現出過去那個淚流不止、拒絕他人的雛菊。
「知道大家都放棄自己,心裏當然會生病……」
「是……可是,我個人認爲一定要想辦法讓雛菊大人顯現春天。一個無法顯現春天的春天代行者,裏不會要,所以通常都有遭人殺害的危險。我當然不希望雛菊大人勉強自己,希望她可以和普通人一樣度過餘生。然而,這個世界不會允許。四季代行者……本人雖然否認,他們畢竟是現人神,而且是這個世界的齒輪。如果無法發揮功能,裏裏面的強硬派會要求換人。」
櫻稍微提了一下雛菊在那段時間是什麼樣的狀態。
送上的飯菜亂丟,洗澡時把自己抓得皮破血流,情緒暴躁,但是到了晚上又變了個人,靜靜啜泣,心靈完全崩潰。
——無法想像她那個樣子。
菖蒲一再想像,但就是想像不出櫻口中那個『崩潰』的春天代行者。
她只知道楚楚可憐、高雅嫺靜,在隨從身邊溫柔微笑的春天代行者。
「花葉家聯合其他家族組成擁護派保護她,但是情況維持在危險的平衡。我不只一次向她解釋她的生命安全可能受到威脅,她都聽不進去……我有一段時間夾在雛菊大人與裏的要求之間,所幸最後雛菊大人還是復工了。如今我們建立起來的關係,都是因爲共同度過了當時的難關。」
「好!我去保護瑠璃!」
一樓客廳同時響起女性高亢的嗓音。櫻與菖蒲衝上通往客房的樓梯,她們兩個主人的房間在同一層樓,正好是走廊的兩端。
「我沒聽說要舉辦那種活動,而且如果只是煙火,菖蒲小姐也用不着趕去保護瑠璃大人。」
「沒有這回事。」
「……剛纔的聲響……您覺得是自然發生的嗎?」
「……姬鷹小姐,謝謝妳。」
「……」
夏離宮裏,慘叫聲此起彼落。這棟建築物似乎停電了,可以聽見鳥、狗和貓的叫聲,以及衝上樓梯的聲音,感覺彷彿闖進了深夜裏的叢林。黑暗中,還可以聽到『汪、汪』有如狼嚎的狗吠聲。這些動物都是夏天代行者的眷族,說不定牠們是去確認主人的安危。
菖蒲是個戴着眼鏡的清秀美人,要比喻的話就像月亮一樣,這是櫻的第一印象,但是現在的感覺有點不太一樣。眼鏡底下的瞳孔是淺褐色,肌膚雪白,可是散發着光芒,整體給人明亮的印象。
「這樣啊……」
——殺!
「……理解?」
這畢竟是一把刀,一揮刀就會有人喪命。就算是四季代行者的護衛,也不能輕易奪去他人性命,禁止隨便拔刀。
——是動物嗎?
「……好。」
——殺。
「可惡!」
接着,她露出了輕柔微笑。
而且是男人的呼吸聲。
櫻這時候第一次仔細觀察起菖蒲的長相。
「所有人準備迎擊!有匪徒闖入!」
——殺。
「不能排除匪徒發動突襲的可能性……」
「不用擔心,我在這裏。」
然而,現在不是堅持這種事情的時候。不論敵人隸屬於哪個組織,不論他是什麼人,雛菊就在櫻的背後。
櫻沒有把古怪的感覺說出口,隨口敷衍了過去。
「菖蒲小姐,有句話……我想跟代行者正在罷工的您說……」
櫻搖頭。
刀鞘因爲落地的衝擊掉落,露出刀身。刀紋與色彩如同櫻花的刀身像是要她下定決心,在黑夜裏引誘着她。
白天喫完粥之後,雛菊一個人躺在牀上,夜裏忽然醒了過來。
她伸手碰了碰額頭,燒退了不少。窗簾緊閉,房間裏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不曉得自己睡了多久,她想找時鐘但找不到,只聽見外面傳來下着小雨的聲音。
——得跟櫻、說,我燒、退了。
「總覺得我們實在很蠢……我們姐妹不像春天的兩位被拆散……就算結婚後會分開……還是聯絡得到對方……」
櫻半是自動地揮出了刀。
「菖蒲小姐!我去保護雛菊大人!」
「有姬鷹小姐妳這樣的人……這麼理解代行者的人在,我感覺心情輕鬆了一點……」
夏離宮裏,小動物可以隨意行動。
「不,真的很蠢……其他人的狀況比我們更艱苦,我們卻只會抱怨寂寞或是哀傷……實在太蠢了……」
總之要先找到一起衝上樓的菖蒲,於是她們來到了走廊上。這時,櫻感覺到走廊後方有什麼東西在蠢動,氣息來自夏天代行者房間的相反方向。
——依照這位大人所說的,人爲災害的可能性很高。
雖然痛得慘叫了出來,但她還是利用對方固定住自己的一隻腳,將渾身的力氣都放在另一隻腳上,往對方的臉踢去。櫻這雜耍般的動作逼得敵人不得不放鬆力道。對方一放開她的腳,她就像被丟出去似的摔在地上,但是她握住了刀柄。先前她是刻意沒有拔刀出鞘。
「代行者需要隨從。沒有隨從的支持,他們撐不下去。」
「啊,沒有……沒事。」
雛菊的嗓音十分不安,櫻安撫着她,好讓她冷靜下來。
那個相信她、與她一起旅行、讓春天綻放的雛菊就在背後,一步也不能讓可疑的人靠近。
櫻怒聲嘶吼。她之所以扯開嗓門叫喊,是爲了通知夏離宮的其他人員。她大叫後,馬上聽見慘叫聲與槍聲從樓下以及別的方向傳了過來。入侵者不再隱藏行蹤,展開攻擊。蠢動的人影衝了過來。櫻的雙眼還沒來得及熟悉黑暗,也不知道對方持有什麼樣的武器。
「……」
「姬鷹小姐?」
「不是,我是希望您能夠理解。」
「嗯。」
菖蒲用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說:
「就算事情已經成了定局……」
爲什麼自己一開始會覺得她像月亮呢?
「希望可以讓我繼續喜歡她……因爲我最喜歡她了。」
「雛菊大人!」
黑夜裏傳來的嚎叫聲,讓雛菊愈來愈不安,緊抓住櫻的背。
「……是嗎?我倒覺得有點像在說教……」
眼前的女生露出的是如此光輝燦爛的笑容。
這句話聽起來很怪,櫻不禁納悶。
「……那個……」
「聲音很大,是地震嗎?還是爆炸……」
「不是、煙火……對吧。」
櫻想盡辦法掌握與靠近過來的人影距離,先是揮動刀鞘,接着往上踢了一腳。這一踢幸運踢中對方的身體,一旦踢中,便能掌握雙方的距離。
那天晚上九點過後——
「治癒神力、的靈脈……感覺和、平常一樣,雛菊覺得、不是……如果發生、地震,不管是、多麼細小、的靈脈,也會出現、亂象。靈脈這麼、穩定,不可能、是地震,很奇怪……」
「櫻。」
她握了一下後馬上放開,觀察起周圍環境。
在樓上的走廊分道揚鑣後,她們各自趕向自己的主人身邊。櫻以破門而入的力道衝進房內,雛菊也飛奔了出來,趕到櫻的身邊。
「……」
——不能輸!
「……的確是這樣……」
「是……」
櫻在開口前先把手伸向後方,抓住雛菊的手。
不過一定要保護好雛菊。
懶洋洋的身體坐了起來,她正打算走出房間的時候,某處傳來咚的巨大聲響。她一開始以爲是什麼東西爆炸了,聲音極爲響亮。
「不、不,這些話很重要……也許我一直想聽到的就是這種話。」
——只能以頭部爲目標了。
「瑠璃!」
說到這裏,她眼前忽然一黑。
「我不覺得蠢……」
「他們是用心在顯現季節,所以一旦心靈崩潰,季節也會失衡。冬天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雛菊大人消失後,大和的冬天陷入了酷寒。嚴冬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像是爲了填補喪失的春天,甚至連南方的龍宮都積雪了。自己害春天在眼前消失的罪孽深重……所以……」
爲了擊倒對手,櫻轉身往對方的臉踢了下去,然而敵人像是早有準備,抓住了她的腳。一隻腳被人抓住,她的身體失去平衡。骨頭髮出傾軋作響的聲音。對方似乎打算用握力粉碎她的骨頭,下一秒勢必會揮刀往她的腳砍下去。
「……」
——在他殺了我們之前,殺了他!
「對。菖蒲小姐您說夏天代行者只是在鬧脾氣,但是其實不是那樣。您是她的精神支柱,所以她纔會那麼痛苦。不管是不是有喜歡的男人,一路以來支持她的人是您。她無法忍受您離開,內心就垮了下來。您把她的痛苦視爲無理取鬧的話,這件事永遠都沒有辦法解決。」
聊完時,粥有點涼了,不過熱度正適合雛菊享用。
窗戶外面,原本在夜晚點亮的街燈全熄了。夏離宮因爲遠離其他別墅區,在通往大馬路前的這段路上設置了等距離的街燈。燈沒亮,可見不只是宅邸沒電,很有可能這一帶都停電了。
「櫻!」
「我明白了。我會加強戒備。」
「雖然說起來每個人都一樣……但我認爲四季代行者在這方面表現得格外明顯。每個季節的內心都很纖細,對支持自己的人非常執着,也正因爲執着,甚至願意不惜犧牲生命保護對方。」
「嗯……」
——好硬。對方有武裝。
菖蒲說不出話來。過沒多久,她嘟囔起來。
「不用擔心,雛菊大人……我一定會保護您。」
緊急時刻該如何行動,她們已經做過多次演練。雛菊躲到櫻的背後,櫻點頭,像在說這樣就行了。櫻把手放在掛在腰間的刀上,爲以防萬一做好了拔刀的準備。
櫻用不同於先前的溫柔語氣,開導起菖蒲。
一開始她以爲是那些動物,聽見呼吸聲後才得以判定是『人類』。
她從上衣口袋掏出手機確認,手機上面顯示沒有訊號。
直視着櫻的菖蒲,環繞着太陽的輝煌。
「菖蒲小姐您以夏天隨從的立場這麼煩惱……說不定我這個春天隨從不該多嘴……」
春天的隨從像是把代行者的事情當成了自己的事,眼前的女生似乎深有感觸,短暫的沉默過後點了點頭。
「……妳想告訴我的……是訓斥嗎……」
她毫不畏怯,輪流以踢擊與刀鞘攻擊。刀鞘傳出擊中刀械的聲響,男人用刀子確實擋住了櫻的攻勢。對方的動作流暢,很有可能裝備了夜視鏡。對手的身高體重都明顯勝過櫻。她踢了好幾下,但只是阻擋了攻擊,根本沒有造成傷害。對方想必很快就會習慣自己的攻擊,屆時局勢顯然將變得更加不利。
菖蒲向櫻伸出手,不知道爲什麼輕輕抓住她的衣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砍下去了!
刀刃確實有砍到肉的感覺,男人嘶喊的慘叫聲十分刺耳。刀沒有砍斷腳,只是刺中腳部。她拔出刀時,男人又是一陣慘叫。溫熱的血潑濺在手上與臉上,很快就冷卻了。
「……不想死就別過來!」
櫻怒喊着,感覺到某人的生命正在消逝。
她從丹田發出聲音說道:
「…………不想死就不要過來……」
後來的壓制並不難。
男人按住腳仰倒在地上,於是她用刀柄猛打男人的額頭,讓他失去意識。
「……呼……呼……」
她氣喘吁吁,確認對方完全沉默下來後,連把臉上的血擦掉也忘了,轉過頭去。
「雛菊大人!您沒事吧!」
「……櫻!」
雛菊喚着隨從的名字,趕了上去。這時,不同於雛菊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櫻用因爲汗水變得溼滑的掌心重新握好刀,但是聲音的主人在中途停下了腳步。
「我是夏離官管理人員,夏之裏的青山!」
櫻聽見女性的聲音報上的名號,立刻剋制住打算揮刀的身體。
當初造訪此地時,她記住了管理人員的名字、長相與聲音,在混亂的腦中找出了那個人。
「春天代行者大人!兩位沒事嗎!」
她似乎是來確認兩人的安危。黑暗中模糊的視野此時已適應了不少,可以判別出眼前的人物。
黑暗中現身的那位烏黑長髮的美人,只要和人對上眼,馬上高姿態地轉開視線。燈光映照的臉龐看起來有些不悅。
「我們這裏沒有。我們和冬之裏的護衛合作,已經處理完畢了。」
「……吵死了。」
「手機沒有訊號,其他人的也一樣。電力完全連不上。姬鷹小姐,請您和雛菊大人先一起移動到客廳。我們已經規劃好避難路線,在確認安全前,請和大家一起待在寬敞的地方。」
一樓的人馬上圍上去確認來者身分,櫻則專注地觀察那裏的動向。
——凍蝶。
「菖蒲小姐!瑠璃大人!妳們沒事吧!」
她話說到一半,雛菊不由分說地用和服袖子幫她擦了起來。
兩位清秀的眼鏡美人交談的模樣,讓在一旁看的人不由得混亂。
主人是擔心自己才這麼做,她不想出言指責。況且此時最害怕的就是這個女孩,櫻不想害她更提心吊膽。
原本低頭抓住櫻的雛菊一聽見冬天,馬上抬起頭來。
她想提醒說『那可是價值百萬的和服啊』,但是她感覺到雛菊的手在發抖,便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櫻硬是按捺內心複雜的感情。如今事態危急,只要有幫助,最好都加以利用。
「對,我在發抖。但是,雛菊大人您看見了吧?我和十年前不一樣了……和您分開的這段時間,我請教了很多人。爲了在重逢後能夠保護您,我不停鍛鍊自己。那是段艱苦的日子,但是現在派上了用場。」
櫻是爲雛菊而活的『刀』,是她的護衛。
「是。」
——難道他們覺得我的實力不夠嗎?還是想要贖罪?
「遵命。」
「……櫻。」
雛菊連叫了兩次櫻的名字,櫻嚇了一跳。
「……嗯……可、是……」
「……」
「我想是沒有,不過我現在腎上腺素飆高,其實不太清楚。」
如果沒能盡保護之責,自己又有何用?這正是姬鷹櫻這名少女的堅持。
「戰鬥說不定還會繼續,請給我努力下去的力量。」
也許是因爲她的沉默和動物服從的模樣,櫻感覺她和平常不太一樣,有種與世隔絕的異樣氛圍。她還沒有把心裏的疑惑說出口,答案就出現了。
「……知道了。既然有人手,就讓冬之裏的人員繼續協助我們與夏天的戒備。」
她默默觀察人們的時候,小動物迫不及待地紛紛聚集到她的腳邊。
「……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有人傷亡嗎?」
「遵命。」
保護主人正是護衛的心願。
「太好了。因爲動物們趕了過去,應該會幫忙……」
「我想看新聞報導。手機可以用嗎?」
「還沒!」
「夏天、代行者、大人……?」
十年前沒能拯救主人,此時是她終於能保護主人的場面。
雛菊的語氣裏聽得出不安。
櫻輕易就想到了是誰派來的人。由於他們是春天代行者遇劫的主因,想必是打算暗中保護她們。冬天主從因此調派警備人員,監視春天的顯現之旅。
腦中浮現出過去追逐的那個龐大的背影,胸口一陣刺痛。
「我這就過去妳們那裏!我身上有帶槍,不過我會舉起雙手走過去,讓妳們確認我不是匪徒的內應,這樣可以嗎?」
「……冬天那邊怎麼會……」
雛菊撲上去抱住櫻,擠出聲音開口。
雖然看不見人影,菖蒲的聲音聽來沒事,櫻總算鬆了口氣。
這句話聽得櫻心頭一緊,空下來的那隻手輕輕抱上了雛菊的背。
櫻想像小狗變身成兇猛的野獸,不禁毛骨悚然。
經她這麼一說,櫻注意到有血從自己的額頭與下顎滴了下來。
雛菊搖頭,像在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
「匪徒一名已經昏厥!恐怕還有其他人!」
「不要、受傷……」
櫻環顧起四周。客廳里人們拿着手機慌忙地走來走去,也許是在確認周邊安全。那些人都是夏離宮的人。不久後,玄關傳來開門聲,和剛纔那個人一樣報上名號,正是在外面監視的四季廳春季職員。
她不想把這個位置讓給其他人。
「我們也是剛剛纔知道他們在場。冬天主從……寒椿狼星大人與寒月凍蝶先生要求他們來保護兩位,已經確認對方身分了。」
她以爲是菖蒲的那個人背後,出現長相如出一轍、只有服裝不同的女生。
「腎、腎上腺、素?」
「櫻……」
然而,雛菊改變了想法,認爲在這時讓專屬於自己的護衛、只爲自己而活的『生命』如願以償,是主人的責任所在,所以她給予了嘉獎。
說完後,她的眼裏流下了淚水。
「不是的,櫻,血……」
「那是種會讓人興奮的激素,腎上腺素分泌後,受了傷也不會痛。啊,糟糕,我現在真的興奮過度,連話都說不好了。」
「雛菊大人,不用擔心了。」
「櫻、櫻。」
「……」
雛菊聽着,沒有說話。
主人的體貼是櫻活下去的動力,可是現在這個時候她只想要暫時封存那樣的體貼。
「沒事、也不行。雛菊不要、妳受傷。妳在、發抖。」
面對還有話要說的雛菊,櫻有些強硬地打斷。
「雛菊大人……請您說『保護我』。」
「姬鷹小姐,我有事要報告。」
只要是可以獻給這位神祇的東西,她都願意獻上。不論是她的青春與性命,即使是她自己也在所不惜。
相較於自己所處的狀況,雛菊更害怕櫻的生命有危險。櫻體會到她的心情,輕輕笑了起來。雖然是勉強的笑,她還是笑了。
雛菊嗚咽着,櫻又更用力抱緊了她。
由於大和美人的外表,她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幽魂。
「我是菖蒲!我們沒事!抱歉沒能前往支援!房間裏面出現一名匪徒,已經解決了!」
她看着聚集在客廳的人,確認起周圍狀況。
她其實不想要求重要的好友保護自己。
「拜託現在不要說……妳是女生,或是我們是朋友這種話。」
雛菊與櫻倒抽了一口氣。
「牠們可以充當守衛嗎?這裏只有可愛的小動物吧……」
「如果您願意嘉許我的表現,我的努力就值得了。」
「……謝謝、妳,妳很、厲害。妳……保護了、雛菊……」
夏離宮的管理人員一手拿着手機,用手機的燈光照亮腳邊,走了過來。這時,櫻才注意到自己沒有確認最有可能遭受攻擊的人物安危。她在打鬥中無暇分心,但是狗羣是對着瑠璃的房間方向在吠叫。
難怪她可以飼養這麼多小動物。
「……」
「瑠璃,我不是說了妳別先走嗎?」
「櫻。」
「我沒事,雛菊大人。」
四季廳春季職員小聲說道:
儘管發着抖,她還是說了出口。
櫻也驚訝地說。
「只要瑠璃大人一聲令下,不管是小狗、鳥、小貓甚至是蟲子,都能有咬死人類大人的力量。夏天代行者的能力除了顯現,還有『生命使役』……只要成爲那位大人的眷族,就能獲得強大的力量。」
她們交談時,在外面監視的四季廳春季職員拿着手電筒進到屋裏來。因爲是熟面孔,櫻的警戒心沒有剛纔那麼重。她指示對方把倒地的男人捆綁起來。
櫻點頭,帶着雛菊走到客廳。
「一樓沒有敵人!外面還在交戰!我先保護兩位。匪徒是否已經捆綁?」
「感激不盡。」
『雛菊不希望妳這麼做』、『萬一雛菊鼓勵妳,妳會不會更亂來』,她沒有把這些擔心的聲音說出口,但身上散發出這樣的氣息。
櫻留在原地,朝房間方向大喊。對方馬上有了回應。
「……嘖!」
「我們在外面沒能成功擋下匪徒,非常抱歉……那些逃脫的匪徒入侵宅邸,造成這樣的結果……」
「……有受傷、嗎?」
「啊啊,這應該是被濺到的血……」
「櫻!」
「原來是這樣。看來不用擔心她們……我們這裏沒事,那個匪徒被我砍中了腳,沒辦法行動,妳過去夏天代行者大人的房間察看。」
像是察覺到不安的氣氛,兔子、小貓和小狗聚集到了這裏。雛菊一隻只溫柔地撫摸,櫻看見此景後,心情稍微平靜了一點,不過還是無法消除緊張感。過沒多久,菖蒲一手提着露營燈從二樓走了下來。
「雛菊大人。」
雛菊這麼說之後,櫻終於搞清楚了。

菖蒲只說是『妹妹』,是她自己誤解了。
那的確是妹妹沒錯。
穿着洋裝的那位雙胞胎『菖蒲』開口道:
「鳥兒們在說似乎遇上了嚴重的破壞。」
夏神嘟嚷着,像在說出預言。
一會兒過後,夏離宮的管理人員拿來防災收音機,這才得以確認外界的消息。遠處的發電廠發生爆炸,爆炸原因不明,有人員受傷。發電廠只有部分功能毀損,但是放眼望去的景色一片漆黑,電力要恢復供應,恐怕還得等上一段時間。
「交通號誌好像也故障了,要離開這裏,還是在這裏守到早上……需要做出判斷。」
菖蒲聽到櫻的話點頭,接着向瑠璃說道:
「瑠璃,妳知道周圍的狀況嗎?」
然而,瑠璃不滿地把頭撇開。
「瑠璃……!這種時候不要再鬧脾氣了,快回答我!」
菖蒲基本上個性沉穩,不過這時臉上慢慢有了怒意。
「我沒有在鬧脾氣……!」
「妳就是在鬧脾氣!而且已經鬧三個月了!」
「因爲……!」
瑠璃全身都在發抖,硬擠出聲音說:
「……誰教妳不跟我說……」
「什麼……?」
這聲回問似乎讓瑠璃更生氣了,她淚眼汪汪地怒罵了起來。
櫻雖然同情,但就算不是自己的主人,她也覺得頭痛了起來。
「夏天代行者、大人,回到裏、之後,打算繼續、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嗎?」
——可是,這不是我該插手的事。
——雛菊大人真偉大。
櫻與四季廳春季職員在玄關交談後,關門上鎖。
——雛菊大人爲什麼說這些話?
「熟練這種事不好吧。」
「不,我也覺得妳是個很好的隨從。真羨慕……妳是春天代行者大人的騎士呢。」
「櫻每天、都來敲門,就像菖蒲、小姐、那樣……」
「您不和、菖蒲、小姐、和好嗎?」
「雛菊以前、也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
她輕嘆了口氣,心裏總是希望只憑自己就能夠保護主人。
先前的假象在這一瞬間全部瓦解,現在在眼前的是賭氣噘嘴的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
櫻正苦惱該怎麼辦的時候,雛菊像是打定主意般說了起來。
在人生途中失去無可取代的人,就算不是夏天代行者也會惹出事情。
雛菊詢問的模樣實在太過嚴肅,瑠璃無法用嬉鬧的方式應對。
「……」
「不可以、吵架,要好好、相處。」
「我裝成菖蒲,耍了姬鷹小姐。春天代行者大人,我在這裏向妳們道歉,請原諒我。」
「……後援的匪徒沒有馬上展開攻擊的意思……不過,半徑一百公尺以內有車停了一個小時以上,最好小心一點,這些是棲息在附近的鳥兒說的。還有,現在路上發生了好幾起交通意外,最好別出去。」
菖蒲與夏離宮的工作人員忙進忙出,作客的雛菊與櫻只能和動物們待在客廳裏。她們提議過要幫忙,只是能幫的忙有限。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想幫手也只會幫倒忙,於是兩人只好安分地等待。
「沒有變裝……您是模仿菖蒲小姐的舉止嗎?」
突如其來的停電。匪徒計劃性的攻擊。
「……不知道。」
她整理起混亂的頭腦。到車站來接雛菊她們的是穿着西裝的清秀美人菖蒲,但是與她在廚房聊天的是穿着洋裝的菖蒲。
「不然要等到什麼時候!」
「對不起,我沒有騙妳的意思,我只是好奇春天的隨從是什麼樣的人……」
瑠璃忿忿不平,又繼續說下去。
櫻這麼一叫,瑠璃馬上抬起頭。
櫻這麼指責後,瑠璃嘿嘿笑了起來,看來她相當會演戲。
她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不只櫻,瑠璃也被她的話嚇到了。
「……上次在廚房見面的時候,您假裝自己是菖蒲小姐……」
菖蒲拍了下瑠璃的肩膀,瑠璃盤着手臂,悶悶不樂地開口。
心情不斷滿溢出來,因爲對方不接受而火冒三丈。雖然是非常自私的情感,考慮到瑠璃的生長環境,也無法與之一刀兩斷。
——她的確很仰慕姐姐。
「……」
「雛、雛菊大人……我只有在您面前是好孩子……在外人面前沒那麼好……不過,我很高興。」
「我說對了吧?」
菖蒲聽見櫻這麼說,難爲情地用雙手搗住臉。
「是,姬鷹小姐!有什麼事嗎?」
「妳們……在聊、什麼?」
「牠們會說話,是牠們告訴我的,因爲我們是朋友。」
她們是一家人,情況更加複雜,況且還遇上這種事情。
「……真討厭,我們也要回裏……又要聽裏那些人碎碎念……真不想回到那個地方……」
「拿條溼毛巾來給姬鷹小姐,至少要讓她擦把臉。」
姐妹倆吵得不可開交,櫻一下往左看一下又往右看。雛菊敞開雙手介入兩人之間,像是想出面調停。
「……」
但她的心情之強烈,並非菖蒲能夠承受。
——到頭來,我一個人還是應付不來。
瑠璃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回答不出來。她試圖轉過頭,逃離這個話題,但是雛菊馬上繼續說。
「儲藏室裏應該還有蠟燭和提燈,我去拿過來。」
「好,反正閒着也沒事做……」
瑠璃說得有些遺憾。
雛菊問道,看起來很驚訝。瑠璃只是稍微舉起手,就將客廳裏的鳥兒全部喚來自己身邊。
他們也接受國家治安機關的判斷,由趕來的國家治安機關人員保護這一帶。即使要移動,大概也會等到早上,如此可不用擔心在黑夜裏遭受攻擊。所幸除了需要警戒入侵者,比較麻煩的只有沒有電燈與暖氣。至少不是處在有生命危險的狀況下,也算讓人鬆了口氣。
「您有、辦法、知道嗎……?」
「我來準備宵夜,早知道就先煮好白飯了……」
瑠璃若無其事地點了下頭。
「我很擅長模仿她。我一個人出去的時候常這麼做,正所謂熟能生巧。」
——不會有錯,這種一看就是『陽』的感覺。
——我在廚房遇到的的確是這一位。
「櫻!是!好、孩子唷!」
「什麼!」
櫻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趕緊坐直了身體。
讓她這麼盯着,瑠璃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瑠璃大人。」
代行者似乎都對原本是故鄉的『裏』抱有複雜的心情。瑠璃正失落時,雛菊又繼續說下去。
「姐姐是我的隨從!再說,妳是什麼時候和男朋友見面的?爲什麼要隱瞞我!我們是雙胞胎,怎麼可以有祕密!我什麼話都跟妳說了!」
「……那是現在該討論的話題嗎?」
雛菊怯生生地在櫻背後問道。
「……夏天代行者大人……方便、講幾句、話嗎?」
櫻用幾秒鐘的時間,辨識眼前回答得活力十足的這個人。絲絹般的黑色長髮與戴眼鏡,這些都和菖蒲相同。不過,其他地方就不一樣了。苗條的身材穿着千金小姐般的A字洋裝,純白的布料點綴着蕾絲、小花與淺綠色蝴蝶結,是非常有夏天代行者風格的裝扮。部分頭髮紮了起來,可愛的髮夾裝飾在上面。也許是因爲夏天代行者的資質,雖然是這樣的打扮,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冷。菖蒲給了她一件針織外套要她穿上,但她始終沒穿,只是披在肩上。
「我們接近停止的車輛時,對方已經逃走了。如果有其他入侵者,我們會負責應付,各位請在裏面休息。」
「這對我來說是很嚴重的問題!妳忽然說要結婚,我當然會生氣!」
瑠璃微笑着,像是很開心有人找自己說話。櫻對她說道:
——幸好我的主人是雛菊大人。
在場所有人都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如果我告訴妳,妳肯定會阻止吧!不要再講下去了,現在不是談論這件事的時候!」
瑠璃彷彿身受世上最悲慘的打擊,激動地揮舞手臂訴說。
她又繼續說下去,像是希望瑠璃聽她說話。
「……對不起,真是丟臉……瑠璃,春天代行者一行人現在在我們這裏作客!妳的異能正是可以派上用場的時候,至少要掌握現狀!否則保護不了牠們!」
櫻爲自己主人的行爲深受感動。
櫻偷瞄與她們一起待着的那個女生。
「……我很好奇春天的隨從是什麼樣的人……可是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不想讓人知道我出來了,所以我就假裝成菖蒲。本來想說如果是討人厭的傢伙,我就用菖蒲的樣子捉弄對方……」
她能夠體會菖蒲的辛勞。
櫻得到主人與夏天代行者的讚賞,不知如何是好,整張臉都紅了起來。她打從內心慶幸現在一片漆黑。櫻雖然難爲情,但瑠璃變得陰鬱的語氣沒有逃過她的耳朵。姐妹倆的想法沒有交集,吵架後也沒有和好的意思。在和雛菊她們聊天的時候,她的視線始終追逐着菖蒲。
「……瑠璃!」
雛菊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櫻也用一副『搞不懂』的臉向她點頭。
「我們、明天就要、離開了。」
「誰教妳不跟我說妳有男朋友!」
「……」
「因爲要是不這麼做,就沒有娛樂可言了嘛。代行者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會有人監視,可是我都到這個年紀了,也會想去逛街什麼的……」
在這危急的狀況下,在這種時候,她說出來的話竟然是『誰教妳不跟我說妳有男朋友!』。
——代行者與隨從可說是脣齒相依。
櫻正想抗議的時候,雛菊早一步開口。
夏離宮裏的人最後沒有去避難,而是選擇原地待命。他們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是因爲有意見認爲在大規模停電、交通意外頻繁發生的深夜裏開車移動太過危險。
瑠璃說道,身體散發出夏天的新綠氣味。
受到比自己年幼的春神提醒,瑠璃終於表現出難爲情的模樣。
「當然是現在以外的時候!」
「是……妳們還要把春天帶給帝州,何況還發生了這種事……」
「……麻煩你們了。」
內向的她會積極與瑠璃攀談,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傳達。櫻關注着話題的方向,產生了與剛纔的戰鬥不同的緊張感。
「……唔……這件事我聽姬鷹小姐稍微提過……」
「我們是、代行者……不過也是、人類,遇到難受、的事情、都會想、逃避。」
「……想逃。」
「可是、呢,逃避和、拒絕、不一樣,逃避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這話彷彿預言。
「雛菊很、清楚,所以放着、這樣的、夏天代行者、大人、離開,雛菊不、放心。」
預知未來的賢人爲了勸導受命運捉弄的年輕人,說出這樣的預言。
——雛菊大人。
櫻終於明白主人要說的事情。
——您要說出那件事嗎?
明白後,她更擔心了起來。
——您自己提起那件事,等於是在傷害自己。
櫻的視野裏,幾支燭火在幽暗中照亮了兩個女生。
雛菊的神情嚴肅,瑠璃則是愁眉苦臉,大概是覺得對方在說教吧。如果是平常的雛菊,不定看見那樣的表情就會打住了。
不過,今天的花葉雛菊不一樣。
「雛菊、就是這樣、傷害了櫻,受到應得、的懲罰。有一天,櫻沒有、再來敲門,雛菊、嚇到了,以爲、終於連她也、不要雛菊、了。」
這話的語氣聽來很空虛,彷彿迴響在冰雪世界,或是空蕩蕩的屋內。靜謐的房間裏,落寞的話語,在場所有人自然而然豎起了耳朵,停下手邊的動作。
原本忙碌的菖蒲等人一臉詫異,舉着手電筒杵在原地。
「……」
他們擅自收拾她的行李,扔在門外,甚至動用十來個人把她架出去,像丟棄貓狗一樣將她丟在一邊,當時那些人冰冷的臉龐,依然牢牢烙印在她的腦中。
春天的氣味傳了過來,氣溫忽然變得溫暖。
——再也無法復原。
「雛菊是、壞孩子,但是、只有、櫻……她沒有放棄、任性的雛菊。雛菊在被人、綁架的時候…………也只有、櫻在找、雛菊。再遇見、的時候,她的衣服、破破爛爛,看得出來、她找雛菊、找得多麼、辛苦。雛菊奪走了、櫻的人生,所以雛菊想……試着慢慢、相信她。」
那就是爲了耍性子反抗姐姐的瑠璃。
朧月夜,劍不露鋒芒。
春天代行者至今依然無法發揮力量,大和的冬天變得極爲漫長。
『開門、開門……快開門……』
她知道春天來了,雪花裏飄散着櫻花。叩咚叩咚,木屐聲響起。她知道春神沿着那條長長的石階,趕了過來。
『……雛菊、大人……雛菊大人!』
必須向自己的主人證明自己的存在。
所以,自以爲是的她難得安靜聽了下去。
——神抱在自己懷裏的那嬌小的身體。
——雖然她和以前不一樣。
『我只想在她身邊……開門……』
所以她捶打着,繼續捶打門板。
雛菊說着,宛如說故事的吟遊詩人。
她譴責着自己犯下的過失。
『雛菊、大人……』
「雛菊大人……」
「只有、櫻……就算雛菊、討厭、這個世界,不相信、這個世界……她是雛菊、唯一相信的、人……雛菊相信她、一定、在哪裏等雛菊。」
「接着雛菊、毫不遲疑地、在通往櫻的路上、鋪上了春天。」
掌控四季力量的神祇不該說這些話。
門上面掛着的冰柱滴下水滴,速度又急又快。
深受打擊的春天少女神哭泣着,找尋一位隨從。少女神拒絕爲人類行使的奇蹟力量,只爲了追上一位少女而使用。
「可是呢,這麼做、不對。召喚春天、是雛菊的、義務。」
「這麼想、之後呢,其他事、對雛菊來說、都不重要了。」
生活、時間與將來,全部都必須用於季節的輪替。他們爲此而活,責任重大,不允許逃避。
她想必會喘不過氣來吧。由於過着封閉的生活,心臟和雙腳肯定會受不了突如其來的運動。
深山裏的春之裏也不例外,寒冷凍結了萬物。
利權與私慾,那些只考慮眼前利益的春之里人們,都只把她當成『春天代行者雛菊』,而不是『歷劫歸來的花葉雛菊』。
雛菊的這些話,讓櫻想起了過去的光景。
「……雛菊鬧彆扭、鬧得太久……不斷、拒絕,浪費了、櫻的努力。因爲雛菊、不召喚春天,春之裏、把櫻、趕了出去。」
『……拜託你們開門,我什麼都不要。』
『開門……開門……』
「雛菊在、回來後,不想履行、春天代行者、的職責。雛菊討厭、這個世界,夏天代行者、大人、沒有這種想法、嗎?爲什麼、雛菊要把、春天、喚來這種、世界……而且今天還、遭到攻擊,真是、做不下去、了……」
——萬一她知道我不在,一定會哭。
「啊啊,雛菊的櫻、在哭,不能、讓櫻再、哭下去。」
然而,這也是隻有她們兩人能講的話。
但她還是繼續跑。她知道如果這時候不跑,一輩子都會後悔莫及。
經過長時間的努力,終於贏得雛菊的信任。
雛菊的動作像在制止,因此櫻只能提心吊膽地聽下去。
『……雛菊大人……』
在烏鴉之後,狐狸跑出樹林,她感覺到周圍開始出現異狀。
瑠璃小聲問着,像在講祕密,雛菊輕輕微笑着說。
「種米的人、耕田的人、種花的人……研究昆蟲的人、研究動物的人,還有以、觀光業維生、的人。春天來臨時,太陽、大地、天空,很多東西、會改變。季節變化、不只是爲了、人類,和動物的生活、安寧,還有大地、的呼吸、都息息、相關……雛菊是……罪人。」
在她十九年的人生中,這段回憶格外鮮明,隨時都能回想起來。
——但是,她比任何人都溫柔。
「……」
『我在這裏!』
「那時候、是冬天,天氣、很冷,冷得眼淚、都能結冰。」
——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都是我的神。
『……』
「全部都是、雛菊的錯,讓裏以爲、是櫻幫不上、忙。」
雛菊垂下雙眼,像是回想起那段過去。
櫻叫喚雛菊的名字,像在窺探她的臉色。雛菊看了櫻一眼,露出微笑,接着握住櫻的手,又說了起來。她們手牽着手,藉此就能心意相通。
「……後來您怎麼做?」
——我隨時都能回想起來,那個冬日是多麼美麗。
裏的人硬是把櫻趕走的那一天,是天寒地凍的日子。
接下來的故事也是屬於櫻的故事。
她說出的每一個音,都讓在場所有人腦中繪出了一幅畫。
——誰會在那座妖魔殿裏保護您。
即使如此,她始終沒有停下來。
她在歌唱。她哭着在歌唱。
——當時飲泣的淚水鹹味。
「然後呢……」
『雛菊大人……!』
「……當然。我也會這麼做。」
「雛菊想、也是……」
接下來就能報答她的救命之恩了,她正這麼想的時候——
『……拜託你們開門……』
「離開裏、之後,雛菊跑下、長長的石階,就在門後面、有聲音、傳了、過來……」
這段經歷正可以讓現在的瑠璃感同身受。雛菊不是健談的人,個性內向,這樣的少女堅持要說下去,如果說是爲了誰——
「雛菊……遭到匪徒、攻擊後,裏、不願意……救雛菊。他們棄雛菊、於不顧……雛菊覺得、很痛苦,所以拒絕、工作、來報復、他們,不讓春天、出現。」
「有個、女孩子、的哭聲。」
『雛菊大人……』
不論是這個問題本身,還是問題的答案,都是代行者的禁忌。
瑠璃點頭同意,雛菊卻搖着頭。
櫻插嘴,但是雛菊沒有理會她,只對着瑠璃繼續講下去。
『雛菊大人!我在這裏!雛菊大人!』
「……」
「……姬鷹小姐非常爲代行者着想,是一位好隨從。」
「裏的人都、來阻止雛菊,不過雛菊、沒有、理他們,還是、繼續找。雛菊找得、很專心,連春天都、叫了出來。雛菊把拉住、雛菊雙腳的人、關在梅樹裏,雛菊用漫天的、櫻花花瓣,讓那些抓住雛菊、身體的人看不、清楚……簡直是、肆無忌憚。雛菊一心……只想、找到櫻,從裏、衝了出去……」
捶打門板的手滲出血來。她不停捶打,地上滴着血,門也染紅了。
淚水不由自主湧了出來。她原本以爲看到希望了。
——那位大人是個愛哭鬼,也是個膽小鬼。
因爲是出自四季代行者中遭遇最不幸的雛菊口中,一字一句的重量都不同於其他人。
『開門……快開門……』
她聲嘶力竭地哭着,像個小孩子一樣。手失去知覺,接着再也感覺不到疼痛。沒有人有幫忙開門的意思,但是她沒有離開,只是繼續哭喊。
「雛菊大人,那不是您的錯……」
他們卻在這個時候,剝奪了她待在雛菊身邊的權利。
唯一通往裏的那條路上,門無情地上了鎖,推也推不動。
「……嗯,我討厭……這種生活。」
——不過,她崩潰了。
『雛菊大人……』
「雛菊太、蠢了,因爲雛菊、做這種、蠢事,害得她、離開。雛菊覺得、很痛苦,所以、哭了。」
「沒用的人、其實是、雛菊,卻害櫻、負起了、責任。有人、告訴雛菊、會有新、隨從過來……雛菊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嗯,但雛菊、不是。」
她結結巴巴地努力說着。
不曉得經過了多久時間,忽然間,冬天的寒空出現烏鴉響亮的叫聲。烏鴉在她頭上盤旋,像是有什麼消息要通知她。
「在這個、世界,很少有人、真的珍惜雛菊。雛菊害這樣、的人苦惱,真的、很蠢。」
幽幽暗夜晃悠悠。
愛戀藏心中,絢爛行春宴。
紫藤綴山野,蕓薹染大地。
花非永綻放,更顯其珍貴。
冬日良人,吾如明月永隨於其後。
『雛菊大人!』
她在最後大喊着,在門閂終於取下前,時間漫長得就像永恆。
門打開後,出現一條通往隨從的春天小徑,她不自覺哭着笑了起來。
——這不是成功顯現出春天了嗎?
只爲了追上一位隨從,這位神祇輕易地當場召喚出原本抗拒的春天。
『……雛菊大人……』
——沒錯,她就是這樣的人。
這位少女神只要是爲了幫助他人,總是會當機立斷地使出力量。
爲了心愛的人,讓花朵盛放。
『櫻,不要、拋下、雛菊。』
最愛的神不論頭髮還是髮飾都凌亂不堪,和自己一樣哭得很厲害。
她想必找了很久吧,而且因爲平常很少跑步,整個人氣喘吁吁。
接着,雛菊像個小孩子嚎啕大哭,抱住了櫻。
『不要、拋下雛菊,櫻妳要是、走了,雛菊振作、不起來。』
她彷彿自己只能這麼做一般抱緊了櫻。櫻因爲手上流血,猶豫着該不該抱上去。不過,猶豫只維持了一瞬間。相較於不想讓這位神祇沾滿血,更重要的是接受這份心意,櫻這麼心想,伸出手抱住了對方。兩人抱在一起後,彼此終於能夠呼吸。對雛菊與櫻來說,這個世界讓人喘不過氣來。
幸而雛菊沒有感到不快。
她無比溫柔地說出最後那一句話。
這段冬日的回憶,她永生永世,難以難忘。
「經過、這件事、後……雛菊改變、了。」
雖然想聽狼星的壞話,但她想避開會讓雛菊哀傷的話題。
「咦,難不成是隨從的經濟虐待嗎?妳沒有手機嗎?」
「……雛菊想、見他……很想……」
兩人侃侃而談,雛菊愣愣地看着她們。
「嗯……」
隨便找個對象談戀愛比較簡單,生活也能過得更安穩。
大停電的夜裏,春神溫柔地對着年長的夏神說。
她想要堅強,只是和這位神在一起,她實在不由得表現出少女的一面。
代行者彼此有深交不是問題,但要是牽扯到感情,那就麻煩了。感情不只會妨礙公務,冬天與春天雙方的裏必定都會干涉這段戀情,此時便能料想到會發生這種情形。
『雛菊該怎麼、活下去……幫雛菊……只有妳、可以、幫雛菊……拜託妳……雛菊好、害怕……雛菊害怕、活着……』
從那時候開始,雛菊與櫻就是兩人一體。
菖蒲心裏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她們彼此微笑着對上了視線。姐妹倆是雙胞胎,同是十八歲,長相也相同,只是不知道爲什麼,菖蒲看起來稍微年長一點,實在很奇妙。
「……」
這一天所有人搬來棉被,在客廳席地而臥,瑠璃像個小孩子似的蜷縮着身體,睡在菖蒲身邊。
「是,菖蒲、小姐、與瑠璃、大人、也要保重。」
『拜託妳、陪着、雛菊……雛菊什麼事情、都願意、做。』
——就算哭了,也沒有人會保護我們,無法改變過去。
「很簡單啦,一定沒問題。」
「沒問題。」
「瑠璃、大人,雛菊不會、使用手機。」
「……冬天、那邊、只是沒有進行、大規模的、搜査,還是有在、繼續捜索,這是後來、國家治安機關、的人、告訴、雛菊的……雛菊不恨、他們……」
春天妖精模樣的女孩顯得不知所措。
「雛菊改變、了之後,和櫻比之前、更要好了。雖然、沒辦法、說改就改…………如果、在夏天代行者大人、心裏……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是姐姐、的話……」
瑠璃沒有再看着雛菊,她低着頭,滴滴答答流着淚水,輕輕點頭。她不停點頭,用袖子擦着臉。
原本默不吭聲的櫻聽到這裏,變了臉色。
「不只是十年前發生那件事,冬天那邊的搜索……也是五年就……」
「那就是沒禮貌。那個人既冷漠又可怕,我對他沒有好印象。」
『我也是。要是雛菊大人不在,我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
『雛菊會、保護妳,雛菊會、保護妳。』
雛菊像是模仿菖蒲溫柔的笑容,也露出了輕柔的微笑。
「……難不成您想見他……?」
雙胞胎妹妹瑠璃握住雛菊的手,用力擺動着說。經過一個晚上,瑠璃與雛菊已經是互叫彼此名字的關係。
「唔……可是、狼星、大人他……他沒有、捎信來……我們、應該、在四季會議上、纔會見到、面……」
「好了。我不太會用表情符號,請不要過於期待。」
雛菊的身體也跟着晃動,好不容易說出回答。
雛菊慌了。她用和服袖子遮住嘴巴,垂下了雙眼,睫毛不住抖動。
「……雛菊學得、會嗎……雛菊、有很多、方面停止、在六歲……」
她輕聲說着,像在祈求原諒。
「太差勁了。」
「沒這、種事……」
爲了將來不後悔莫及,對喜歡的人要溫柔點喔——雛菊最後說道。
最重要的是,沒有人會爲這段戀情開心,她實在傷得太重了。
「爲什麼?妳沒有嗎?我送妳貼圖吧。」
「會不會用手機跟學歷沒有關係,再說代行者根本沒有學歷。櫻,妳要教雛菊大人怎麼用手機喔,對了,還有我在玩的遊戲!我們可以連線對戰!」
雛菊沉默不語。櫻像是心頭一驚,但是沒有開口。
雛菊偏着頭,一副沒有自信的樣子。
電力還沒恢復,但可以靠人力指揮交通。雛菊等人最好及早離開這個區域——包括四季廳職員在內,衆人做出了這個決定。而且夏離宮的人在中午過後,也會移動到別的地方。雛菊她們準備一早離開時,鳥兒、貓狗與兔子等各種動物來到玄關,依依不捨地與她們道別。不用說,夏天代行者姐妹也在其中。
兩人之間發生的事在心裏來來去去,刺激着淚腺。
「雛菊大人,我們要到四季會議纔會再見面,請把妳的聯絡方式告訴我。」
「不,不需要。真的不用,不要送我。」
「這樣就行了。等雛菊大人學會用手機後,要跟我聯絡喔。」
雛菊以春天代行者的身分回來了,只是把好感說出口,這行爲本身並沒有意義,卻有影響力。
「……真失禮!我沒有做出那種事情。我家主人不擅長輸入訊息……目前正在練習……我有幫她準備手機。」
——對了,她們兩個人、只相差、一歲。
「哦…………原來雛菊大人您不討厭冬天代行者大人。」
「這……」
端莊的女孩們笑容滿面,接着瑠璃與櫻似乎已經交換好電話號碼,從手邊的作業中抬起頭來。
「哦,不然櫻小姐妳先把電話號碼給我,之後妳再告訴我雛菊大人的電話號碼。」
由於昨天遭到襲擊,在抵達安全的住處前,雛菊與櫻選擇接受他們護送。四季廳冬季職員也在準備發動自己的車。
這份感情不只是屬於理應已經消逝的『另一個雛菊』的愛戀。
這是抵抗,抵抗那些攻擊自己的人。
雖然還想再多聊一會兒,只可惜四季廳春季職員已經前來催促『時間差不多了』。
「真的嗎?」
櫻沒有表現出愉快的樣子,但是雛菊很開心隨從交到了朋友。
雛菊認爲不只是爲了身邊的人,也是爲了自己,最好捨棄這樣的情感。然而——
『不,我保護您……就像您保護了九歲時的我……』
「花葉大人……祝您這趟旅途平安。下次見面就是四季會議了。我的任期是到今年爲止,因此屆時也會出席,希望能再看見您精神煥發的模樣。」
「是嗎……啊,雛菊可以、玩遊戲!雛菊很會、按按鍵!」
這是對抗這個殘酷世界唯一的手段。
『雛菊大人……』
要是沒有在一起,兩個人都會崩壞。
「對……雛菊想、見他。」
在跟薺一起看見春天的那個時候,視線也變得模糊,她發現自己其實是個愛哭鬼。
櫻看着這樣的雛菊,視線變得模糊。
瑠璃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瞪着櫻。
她在假扮菖蒲時聽說了內幕,想必一直放在心上。
「雛菊大人非常擅長音樂節奏類的遊戲,之後我再把雛菊大人在玩的遊戲告訴您。」
「不、不是的……」
『櫻……這個世界、好可怕……雛菊、不知道、該怎麼辦……就算、害怕……雛菊還、活着……還得繼續……活下去……雛菊該、怎麼辦……雛菊只知道、要和妳在、一起。』
瑠璃在最後打定主意提起這個話題。
瑠璃盯着雛菊,像是想搞懂她的想法。
『雛菊振作、不起、來。』
「……雛菊大人,您在帝州結束後會到愛尼詩對吧?愛尼詩是冬之裏所在地……您會與冬天代行者見面嗎……?」
「現在在用、小學課本、學寫字的、人、也沒、問題嗎……?」
『請讓我陪在您身邊,我願意爲您赴湯蹈火。我還沒有爲您盡過力……』
「瑠璃大人,別說了……」
「什麼!妳在十年前救了他,那個人居然連一封信都沒有嗎?」
大停電那一夜的隔天,春天代行者一行人離開夏離宮。
「就不要……欺負、她了……」
——笨蛋,不許哭。
『我會保護您,我一定會保護您,讓您不用害怕……』
「唔……」
「這世上、有些人是、再也、見不到面……」
雛菊痛苦地道出內心的哀愁。
「很想……是『我』想、見他……」
年幼的雛菊在以前墜入了情網,這份情感成了她十年來的精神支柱,因此不管別人再怎麼罵她愚蠢,《花葉雛菊》都想完成心願,沒有人可以限制她思念的心意。
「櫻小姐……借一步講話。」
「是,有什麼事嗎?」
「……問題大了。這樣好嗎?這麼堅強的少女……配上那個陰沉的男人。」
「陰沉……您是指狼星嗎?」
「就是啊,寒椿狼星,那個陰沉暴風雪男。」
因爲他陰鬱又沉默寡言,全身散發着梅雨的氣氛,所以有了這樣的外號。
「當然不好……只是……除非冬天代行者本人……不是禮貌性的問候,而是打電話或是親自來訪,表現出誠意來與我們聯絡,我不會讓他們見面。」
雛菊聽見她這麼說,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就像只失望的小狗。菖蒲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嘴。
「花葉大人……這只是我第三者的意見,冬天代行者大人想必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菖蒲、小姐……」
「春天歸來得相當突然,再者您馬上就開始進行顯現,爲了不妨礙您的旅程,他選擇在旁守護您。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場……我會先發電報,之後再找適當的時機見面。」
雛菊滿心期待地看向櫻。櫻一臉不想說的樣子,回道:『我之前沒說,不過是有收到信件。他沒有任何表示,就只是打招呼而已。』雛菊喜形於色,菖蒲又更溫柔地開口。
「他們不可能不關心您,派護衛過來就是最好的證據,因爲一般不會把手下的護衛分派給其他季節。尤其冬天又特別容易遭到匪徒攻擊……如果不是意志堅決並且說服那些護衛,不可能做得到。」
菖蒲的說法十分合理而且公正。雛菊不住點頭,打起了精神來。瑠璃顯然很不同意這樣的說詞,不過還是不甘不願地應和了聲『好吧』。
「也罷,雛菊大人開心就好……不過如果遇上什麼討厭的事,要跟我說喔。櫻小姐也是一樣。萬一出了什麼問題,夏天會出力相助,我以代行者的名義在這裏保證。」
到頭來,她似乎只是想說這些話。雛菊垂下柳眉微笑,櫻則彎下腰,向對方深深鞠躬。
兩人坐上車後,瑠璃隔着車窗繼續和她們聊天。
瑠璃沒有那樣的未來,而菖蒲在結婚辭去隨從的工作後,還有廣闊的未來。
——爲什麼會選上妹妹呢?她根本不適合。
「今年是最後一年,這是裏下的決定。明年起,妳就不用再把夏天送給我了。妳要堅強。」
裏的所有人都有成爲下一任神祇的可能,但是被選上的是妹妹。
菖蒲早就放開瑠璃,瑠璃卻輕輕抱住了菖蒲。
——她只是個喜歡『姐姐』的小孩子而已。
因爲遲遲無法道完別,菖蒲最後乾脆直接把瑠璃架走。
「我很高興妳需要我,扶持妳就像是我的使命……」
——爲什麼會這麼心亂如麻?
「可是呢,現在這樣不行。」
「姐姐,我不要……我不想爲了妳以外的人成爲神……」
「那麼至少再一陣子……」
特別可憐,需要別人的保護。
菖蒲指出的這一點,正好是瑠璃昨晚的體驗。人們可以從與自己過着不同人生的人,得到從家人之間無法獲得的收穫。
「騙人,我都知道喔。妳只是裝傻,實際上沒那麼蠢。」
菖蒲有些不懷好意地說。
「要是姐姐不在……」
或許自己是想要贖罪。
「……吵架說的話不算。」
「……妳不是最討厭姐姐了嗎?」
「這種肯定……就叫做認同。」
選擇成爲隨從這條路,菖蒲當然也做出了不少犧牲。
「姐姐不行嗎……?」
瑠璃撲簌簌地流下了淚水。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永遠和姐姐在一起……我根本不在乎夏天,是姐姐說喜歡夏天的花……我才那麼做的……」
她可以說是將青春獻給了瑠璃,但是隻要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不再是夏神的隨從後,就能夠解脫,不用再繼續努力下去,可以開啓自己的人生。
「我就沒有努力的意義了。」
——對不起,瑠璃。
神明一定是選錯人了,至少菖蒲這麼認爲。
「……」
菖蒲的西裝襯衫肩膀處不知何時溼了一片。
「再、見!」
雖然長着相同的臉孔,但幸好自己沒有成爲神。
「還有一件事,雖然會多出一筆伙食費,只要春天的各位答應,之後我可以派經過我面試的看門犬過去。強悍的杜賓犬如何?」
「……如果不是妳就好了。」
「……」
瑠璃鬧起了彆扭。
「可是……是因爲有姐姐在……」
「我想努力……可是……」
「我們會認真考慮。」
——這個女孩子愛撒嬌,沒有責任感又任性。
「我知道瑠璃的寂寞會愈來愈巨大。」
菖蒲似乎也學過武術,不管瑠璃再怎麼掙扎,她始終不爲所動,只是用眼神示意兩人『快走』。櫻苦笑着點頭。
「隨着妳的成長,以後會有更多我使不上力的地方。」
「嗯!到時、候見!」
菖蒲這時總算也抱住了瑠璃。
「代行者需要揹負龐大的壓力,很辛苦吧……」
「妳們在離開這座山之前的這一路上,我會派鳥兒幫忙戒備,放心吧。」
她沒有猶如夏天一般,嚴峻地激勵與鞭笞對方。
兩姐妹在告別的人走了之後還是站在那裏,沒有離開的意思。
瑠璃什麼話也沒說,因爲她明白對方的意思。
——如果沒有被選上,她可以過着更自由自在的生活。
「瑠璃。」
「我很機靈,不會有問題。」
「瑠璃、瑠璃。」
「妳有男朋友也沒關係,妳要結婚也沒關係……陪在我身邊……」
「……」
「我也想祝福妳的婚姻。」
「那我哪裏有問題了……」
「是嗎?我可是很認真地說的喔,說『希望妳可以祝福我』。」
菖蒲原本想和以前一樣指出她的缺點,但她忽然回想起那位有如春日暖陽,溫柔地和自己說話的神。
「我不是爲了這個世界,是姐姐說要看夏天的景色……」
「瑠璃,對不起……」
至少菖蒲這麼認爲。她從其他人那裏,得到了雙胞胎之間無法獲得的感情,所以有這樣的領悟。瑠璃輕聲發出哀號。
「……很辛苦。」
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該成爲什麼樣的人。
「……我不像姐姐……就算做得到,我還是小孩子。就算有喜歡的人,也還不想結婚……而且我想要朋友……更重要的是……」
『我喜歡瑠璃帶來的夏天。』
「不要再裝傻了,妳只要努力就能自立自強。」
「我想也是。我知道妳根本不想成爲夏天代行者,而且我也能理解,因爲我看着妳儘管不願,還是一路努力過來。可是……我恐怕填補不了妳的寂寞。我想,在得到不是家人、而是來自他人的肯定後,妳的心情才能輕鬆一點。世上也有這樣的孤獨,而妳的孤獨感又比其他人來得更深。」
『我想看夏天的風景。』
——她或許會投入願意獻上一輩子的興趣。
「……我不要!我還想再聊……!」
然而,世界沒有給予她拒絕的權力。
最後那句話深深刺進了菖蒲的心裏。
在得到另一種觀點後,又可以再次往那條路走去。
這下終於結束了,照理來說應該要感到開心。即使是家人,也不需要顧慮。
因爲雛菊揮手告別,瑠璃終於死心垂下了頭。
「這麼難的事我不懂啦。」
「……瑠璃,對不起。」
「還有、還有!」
雛菊與瑠璃一再道着再見。
——她喜歡和別人聊天,可以應用在很多工作上。
「我們好不容易纔一起交到了朋友……」
——真奇妙,在終於可以獲得自由的這一刻,爲什麼……
她的手環抱住菖蒲的背,像在排解寂寞的心情。在這位夏天代行者心中,與嚴厲又溫柔的『春天』相遇,有很重要的意義。
她祈禱着,選擇了能照亮對方的話語。
她一再用這種魔法的話語激勵瑠璃,這對她們兩個人來說都是必要的儀式。如果不這麼做,瑠璃無法發揮『現人神』的功能。
「不管明年還是後年,就算妳成了老太婆……我也要妳跟我說,妳想看夏天的風景……」
「爲什麼要改變呢?妳本來是隻屬於我的姐姐啊。」
「……四季會議上再見!」
『瑠璃,我要看夏天的景色。』
如果沒有被選上,她必定會有截然不同的未來。
「謝、謝。」
——簡直像爲了讓鬧彆扭的小孩子振奮起來,她一直以來用的都是這套說法。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只有這樣我纔有動力……」
「抱歉,瑠璃這邊我來應付,請出發吧。」
神選上的女孩子是特別的。
——啊,四季的神啊。
「……」
她輕拍着瑠璃的背,就像母親對待孩子,安撫哭泣的嬰兒那般。她的動作熟練,想必是經常這麼做。如出一轍的長相,相同的性別,但是妹妹雀屏中選爲夏天代行者。爲了協助她,菖蒲獻上了一切。
她說着,抱緊了菖蒲。
她們不停互道再見,直到從夏離宮再也看不見車子。
——她或許會加入裏的樂團,她的歌喉很好。
瑠璃低聲說道,像在抗議。
——我想離開這個神。
「如果我可以代替妳就好了。」
——我不喜歡妹妹。
「如果不是妳就好了。」
——我討厭妹妹。
「如果不是妳,我會……」
——可是,我愛妹妹。
「……說不定我可以成爲更溫柔的姐姐……」
眼淚從菖蒲的一隻眼睛流了下來,這滴淚水無比真實。
「瑠璃,對不起,我真希望自己可以代替妳……」
即使有人在世界的某處哭泣,季節依然照樣輪替。
候鳥飛離了夏離宮的山林。
春天顯現過後的羣山之中,隨處可見櫻樹在雪中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