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舞〔上〕

第五章 狼星與雛菊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2.6萬 字

那一天是特別的日子。

那一天,在五歲時成爲春天代行者的雛菊大人,在冬之裏第一次進行『春天顯現』。

爲了迎來這一天,雛菊大人經過了訓練。

雖然只有六歲,她這位春天代行者的舉止得宜,冬之裏的人也都對她十分恭敬。

以前她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會表現得像個小孩子,但是自從爲了四季降臨停留在冬之裏後,情形就改變了。

與同爲代行者的■■■■大人以及其隨從■■先生一起度過的那段時間,在雛菊大人心中是很特別的時光。

這不是好事,這後來成了那個人犧牲自己的原因。

事件發生時,雛菊大人穿的是她中意的和服。那是件上面繪有大朵菊花的紅色和服,在雪白的冬之裏十分耀眼。

銀白世界的冬之裏是在什麼時候染上了血紅,正確時間我已經記不得了。

應該是在中午過後。

巨大的爆炸聲後,傳來了慘叫聲。對,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槍聲。砰砰的破碎聲接着響了起來,然後有一羣暴徒兇猛地闖進我們所在的房間。■■先生和我爲了保護■■大人與雛菊大人,展開了攻防戰,並一路逃出冬之裏。逃亡途中,■■先生腹部中彈,我也遭到了槍擊。■■先生盡力保護雛菊大人,但是我們簡直被逼上絕境,追兵已經逼近我們身邊了。

這個時候,對,就是這個時候,春天來了。

雛菊大人爲了保護我們,讓春天來到了大地。

黎明十年 「姬鷹櫻」調查筆錄

春回大地的氣息柔和地籠罩整個冬離宮。

在北方大地愛尼詩,離愛尼詩中心都市札宮約三個小時車程,有片名爲不知火的地方。夏天時,薰衣草花田裏花繁似錦,是座綠意盎然的花都。這片土地上蓋了棟木屋風格的宅邸,那就是冬天代行者的離宮。

冬離宮宛如隱藏在不知火的深山裏,外觀在樹林中更顯得別緻。這棟宅邸看似參考國外建築物,有常見的小木屋三倍大。歷任冬天代行者鍾愛的這間冬離宮,現任冬天代行者也正隱居於此。

「……」

平時也身穿漆黑和服的寒椿狼星,此時正看着自己的隨從寒月凍蝶講手機。他坐在老舊暖爐前的那張布面長椅,專心聽着談話內容。

「……明白,感謝你的報告。」

旁人安慰他說等事態穩定下來,馬上帶他去春天那裏,他不得已,只好將自己關在冬離宮,內心充滿着無力感。

「那妳喫了嗎?」

狼星與凍蝶申請直接前往保護春天主從,只是冬之裏的人、四季廳冬季職員與國家治安機關因爲至今尚未掌握匪徒的動向,要他們別輕舉妄動,極力制止。

然而,事態出現變化,甚至連狼星這小小的心願也無法實現。

——他們完全沒有悼念亡逝代行者的意思嗎?

『我們豈會認輸。』彷彿能聽見她們這樣的聲音。

精神疲憊不堪的凍蝶,反而讓狼星能保持正常。但這樣也有這樣的痛苦。

「請問兩位用過午餐了嗎?」

「你們繼續戒備,以雛菊大人與櫻爲第一優先。對,行動的時候不用管春季四季廳,以她們兩個人的意思爲優先。幸好有先派你們過去警戒……」

——聽說下一任代行者的年紀和我相近。

「還沒……」

冬之裏以男系家庭居多,女性非常少。狼星習慣生活在周圍是年長男性的環境裏,對於有異物要進入這樣的生活,產生了抗拒感。

「她們從札宮開始移動,現在在箱島的港口。包括顯現儀式在內,移動花了八個小時……愛尼詩這裏實在太廣闊了。在箱島顯現結束後,今天還會再繼續移動。她們有時間睡覺嗎?……雖然年輕,但畢竟是女孩子……萬一弄壞身體……」

電話掛斷後,狼星馬上問起凍蝶。

『……相處得來嗎……』

她們現在是帶着多麼深的不安召喚春天,他實在擔心得不得了。

在帝州,運用交通運輸工具在大都市之間移動,大約需要一個小時,但是在愛尼詩這個地方,農村的人如果要去大都市,通常開車就要花上三個小時。從不知火這裏移動到同樣位於愛尼詩這片土地上的箱島,大概要五個小時。不管實際上發生什麼事,他都無法立刻趕到。

那是場彷彿回憶過去景象的夢境。

——他也很不好受。

兩人默默搖頭。

——只能祈禱可以平安結束了。

——雪柳大人真是可憐。

春天代行者將春天帶給大和全境後,有如責任已盡,放下了生命。接任的代行者依慣例完成一年的修行後,接着要在冬之裏與狼星共度一個月左右。因爲四季的更迭不會有空窗期,也就出現了『幸好是在顯現結束後過世』這樣的意見。輪替的四季只要缺少其中一個,大和人民的生活甚至是各行各業都會遭殃。狼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不想理解。

春夜裏,狼星作了夢。

「恐怕是……」

狼星他們要是有任何行動,職員們也必須配合。

狼星睡前通常會服用安眠藥,但是這天晚上也許是因爲心力交瘁,一躺到牀上就睡着了。

話說回來,這並不是那麼隆重的儀式。因爲同時也是讓四季代行者之間互相交流的活動,等接到人後,就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和陌生人相處一個月而已。

在警戒狀態下擔任護衛的石原也顯得精疲力盡,最後是凍蝶拿出手機道『點容易消化的烏龍麪好了』,查起當地外送的店家。

狼星不耐煩地啐了一聲。凍蝶看見後,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似乎想借此鼓勵他。

在大和羣島中,愛尼詩的土地面積算是相當遼闊。

過世的是三十來歲的女性,外貌非常符合紅顏薄命這個形容。

『對方是女孩子吧。』

「這樣啊……她哭了……很痛苦吧……」

「……所以幾天內就會結束了。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儘管使用經費,她們需要的東西也是……」

『這話說來不好聽,不過前任死得還真是時候。』

狼星下定決心,考慮趁這個機會與春天主從會談,當場謝罪。她們說不定會拒絕,不過就算兩人不願意,他還是會繼續守望雛菊在這片土地顯現春天。

隨從凍蝶應和着通話對象,語氣有些嚴肅。

『聽好了,狼星。春天那位大人也不是自願來的。不是能不能處得來,是你要和對方好好相處,你得表現得親切點。』

『對啊,剛好不會讓春天出缺。』

此時,愛尼詩的季節正從冬天逐漸轉變爲春天。

繼夏離宮遭受攻擊,秋離宮遭到大規模破壞,秋天代行者也被擄走。匪徒接連發動攻擊,使得四季廳以及代行者周圍陷入緊急狀況。

他讓凍蝶牽着手,向前走去。所有人表面上都對狼星畢恭畢敬,但終究還是把他當成小孩子,閒聊並沒有因此停下來。

對於看慣飄雪陰天的雪國居民來說,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晴朗。

凍蝶的語氣一點氣勢也沒有,聽得出來這件事讓他深感哀傷。

愛尼詩幅員遼闊,必須在各地移動。地方新聞可見爲了久違的春天歡欣鼓舞,彷彿用櫻花前線來追逐春天代行者的動向。

凍蝶一手拿着手機,談話對象是調去保護春天主從的冬之裏菁英護衛。

戒備比平常森嚴,移動也限制在最短距離,狀況實在難以允許冬天與春天進行交流。雛菊等人在春天顯現結束後,也會立即返回春之裏所在的帝州。

這話聽得狼星不禁惱怒。他從五歲就成爲冬天代行者,現在十歲,心裏覺得六歲的四季代行者如同過去的自己。他早已是大人的心情了。

前任春天代行者與狼星沒有很熟,但他對同胞的悼念之情,比在場所有大人更加強烈。

狼星聽說夏離宮遇襲時,已經是雛菊她們移動到帝州之後的事了。

凍蝶和狼星一樣爲了春天主從的歸來喜悅,祈禱她們這趟新的旅途能夠成功。等這趟旅程成功結束後,就能乞求她們的原諒,爲長年來的惡夢畫下休止符。

——我真希望自己是無所不能的神。

他此時詢問的,當然是春天那兩人的情形。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後,四季廳派遣的冬季職員石原進入了這間有暖爐的客廳。

換句話說,春天代行者一行人來到了冬天代行者的土地。

凍蝶揉着眉間的皺紋說。平時風度翩翩的他,這時似乎沒有力氣留心舉止,在狼星旁邊雙腳大開,粗魯地坐了下來。

「也許是國家治安機關提出的要求,要她們儘快完成春天的顯現,到容易監管的地方……」

『這是你第一次和年紀相近的小孩子一起生活吧?希望你們相處得來。』

『是啊。』

『狼星……你沒仔細聽嗎?對方今年六歲。』

——她們這麼努力,我在這裏做什麼?

『凍蝶。』

聽見訃聞時,狼星忍不住想,她的生命就如同散發出來的氣氛一樣虛幻。不久後,下一任春天代行者就任的消息傳到了他耳裏。他接下來就是要與這位新任春天現人神見面,藉由與季節始祖冬天共度的方式重現神話,進行『四季降臨』的儀式。

——有我能幫上的忙嗎?

『修行期間要一年,幸好前任是在顯現結束後過世。』

一旦雛菊的精神狀態不佳,春天的顯現也不會順利,然而櫻花前線——也就是雛菊帶來的春天前線連日來不斷推進。

雖然沒下雪,但刺骨裏的天寒地凍降臨在冬之裏。夢裏的狼星愣愣地望着天空時,隨從凍蝶催他趕快喫早餐,之後要到外面迎接不久就要抵達的春天代行者。在嚴寒中,冬之裏的人非常早就在裏的大門前等待。

『我問你……春天代行者幾歲?』

『小孩子啊。』

——又把我們當成工具。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凍蝶臉上寫滿了擔心。狼星非常能體會他的心情。

凍蝶微笑着說道,狼星卻笑不出來。

「臨時變更……似乎正以異常迅速的速度前進。」

「……我明白兩位的心情,但是不喫飯不行。健康管理也在我的工作範圍內,要叫外送嗎?」

狼星小聲呼喚。凍蝶立刻彎下腰,把耳朵湊過去。

這個心願逐漸破碎,只能說命運實在過於狠心。

『你不也是小孩子。』

狼星看向冬之裏那些保護自己的人。他們多是壯年男子,而且全是威武的彪形大漢,當年十九歲的凍蝶算是年輕一輩。

這幾天來,他滿腦子都想着雛菊與櫻。

原本在愛尼詩這麼廣大的島上繞行,會需要數個星期的旅程,旅途中也會穿插休息時間,但是目前看來她們正沒日沒夜地移動,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馬不停蹄地進行春天顯現。

——聽說她的小孩子還小,想必留下了很深的遺憾。

濁白的呼吸如陣陣煙霧,飄散在四處。

各機關正急忙加強戒備之時,實在不想要更棘手的人物任意行動——這恐怕纔是他們的心聲。也怪不得他們會有這樣的想法,和大人的理由無關,以在緊急狀況保護重要人物來說,是相當合理的處置。

『天曉得,我只希望這一位可以比前任活得久。』

雛菊有生命危險,自己卻接到原地待命的命令,什麼事也做不了。狼星原本就爲了這件事感到慚愧,這次是秋天代行者被擄走了。

面對不只是攻擊,而是彷彿十年前綁架案重演的這場悲劇,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不可能保持平靜。她顯現春天時,肯定心懷恐懼。

夏離宮遇襲時,這項祕密行動被春天那邊發現了,但是因爲四季廳春季職員的挽留,他們也就從隨行轉爲擔任護衛。

「她們的旅程怎麼樣?」

『不過……那個謠言是真的嗎?』

冬之裏難得出現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狼星能做到的事,只有安分地待在冬離宮。

『爲什麼……那她不要來就好啦。』

『……這是儀式,她沒有拒絕的權利。再說,她是離開自己成長的地方,被拋到人生地不熟的環境裏。你是始祖的冬天,沒有經歷過四季降臨,不過你站在對方的立場想一想,在陌生人家裏住一個月,心情肯定會很沉重吧。』

『……的確是……光想像就痛苦得要命。』

雖然提醒的語氣讓狼星有些不快,但凍蝶的比喻簡單易懂,於是狼星也坦率地表示同意。

『況且,你們說不定會成爲一輩子的好友……』

凍蝶接着說出口的話,聽得狼星有點混亂。

『什麼意思……我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朋友啊。』

從來沒有過的東西得到也麻煩,這是狼星最單純的想法。沒有朋友的自覺已經傷害不了狼星,但是凍蝶有些受傷。

『……我不算嗎?』

『因爲……你是保護我的人又是隨從……就像哥哥一樣……』

『……也是,這麼說也有道理。就是因爲這樣……代行者的……能和你分享相同立場的痛苦與哀傷的人,這個國家包括你在內,只有四個。』

『沒有也無所謂。反正之前也沒有。』

『……我明白了。我不會勉強你,不過至少別擺臭臉,那樣太沒禮貌了。』

『我天生就是這張臉,你從我出生看到現在也知道吧。』

凍蝶想懲戒每一句話都回嘴的狼星,捏住了他的鼻子。狼星馬上往凍蝶的小腿踢了一腳,接着凍蝶擰住狼星的臉頰,狼星再用戴着手套的手往凍蝶腰間揍了一拳。冬天主從照慣例用肢體語言對話時,門外傳來車子停下的聲音。門閂取了下來。

『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大人與隨從姬鷹櫻小姐駕到。』

慎重的宣告後,門終於打開了。不可思議的是,每一任春天代行者身上都散發出芬芳的花香味。門一打開的瞬間,春天的芳香就滿溢四周,光看一眼就讓人不禁讚歎。

——這位就是新的春天。

那也許可以說是刺激感官的神性吧。即使狼星認識其他位代行者,還是被對方的氣氛震懾得不知所措。圍繞着神祕色彩的應該是六歲少女,但是眼前有兩個女孩。她們的髮色不同,各自是黑曜石與琥珀色。

她們兩位都十分嬌美,不過他憑着直覺知道春天化身是琥珀髮色的女孩。即使未經介紹,對方似乎也認出狼星是冬天代行者。不知道爲什麼,夢裏的她整張臉都是黑的,看不清楚。

新成立的師徒關係,看來是弟子比師父強勢。

『……當然不會。』

『凍蝶先生,身爲隨從,我實在不能視而不見……就算對方是狼星大人。』

『請問……冬天代行者大人的能力可以製作出任何東西嗎?』

『沒、沒有的事,狼星大人比較厲害。』

狼星打造出了一把冰劍。自古以來,冬天代行者爲迎戰匪徒,以製造冰武器當作基本的神力訓練。這時大概是在觀摩練習狀況吧。

『狼星,打招呼啊。狼星。』

『這花和我的名字一樣……請收下……如果您不要……』

雛菊緊張得聲音都啞了,臉也很紅。

她緊抓着和服袖子,整個人顯得坐立不安。接着,她拿出勇氣來,繼續說下去。

狼星這時候第一次叫雛菊的名字。雛菊當時的確露出了微笑。

『喂,我們不需要留在這裏看他們練習。很無聊吧。要去別的地方嗎?』

『我得到的指導是除了練習,不能這麼做……』

『我做得出來,妳等一下。』

『……對不起。』

『快穿上去,凍蝶太囉嗦了。』

『代行者雛菊來自春之裏,將在此叨擾一個月。我與隨從櫻初來乍到,還請多包涵。』

再說,面對『做得到嗎?』這個問題,他不想回答做不到。這無關冬天代行者的尊嚴,而是寒椿狼星個人的堅持。狼星輕輕地拉了拉雛菊的和服,雛菊垂下柳眉看着他。明明都鼓起勇氣搭話了——她正爲自己的失敗懊悔。狼星刻意自信十足說了起來。

『慢着,櫻,再給狼星一點時間。他是第一次和年紀相近的女孩子講話……真難爲情……請原諒他。』

雛菊嚇得發抖,看起來很害怕,也許自己不該站着以俯視角度跟她講話。狼星這麼心想,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只是一時間想不到要說什麼。氣溫的話題已經聊過了,他本來就不是能言善道的男生。

『不好意思。』

這話聽起來就像個要過門的新娘。

凍蝶一再叫着他的名字,一會兒過後,狼星終於回禮。

『嗯。』

『……』

狼星這時候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做心蕩神迷。她就像妖精一樣可愛,但不只是因爲這個原因。

然而,夢中的她在露出微笑前,便化成櫻花花瓣消失了。

他打算出賣自己人,講凍蝶壞話,這個時候,雛菊先開了口。

『我學習劍術是爲了保護雛菊大人,春之裏的大人沒有道理動怒。再說,女生不適合學習劍術,這種想法已經落伍了。不過,我不想爲凍蝶先生的立場帶來麻煩……可以私下教我嗎?我會用眼睛記住,不會給您添麻煩。』

凍蝶揮着竹刀,敏銳地說。他們是主人,對方是客人,這個要求說起來非常合理。

『怎麼了?』

『是,狼星大人。』

『……您、您說的是。可是,我很難做到……只讓這裏出現春天……而且還不到顯現的日子……』

雛菊連忙深深低頭道歉,接着沉默又再度降臨在兩人之間。

雛菊聽話地接過羽織,連忙穿了上去。外套穿在她身上有點大,把她整個身體都包住了。

『所以說妳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謝謝妳,雛菊。』

雛菊搖頭,像是覺得自己不能讓人操心。狼星搔了搔頭,撿起自己脫下來放在地板的羽織外套,遞了過去。

不過,兩位隨從很快就打成一片,主人之間這麼合不來可不行。

但是,他還記得那種受到注視的感覺。

『爲什麼要道歉?既然妳是春天代行者,可以想辦法讓自己暖和一點吧?』

場景忽然轉變,出現冬之裏的道場,看不見雛菊的臉。

他感到這是命中註定,自己恐怕從出生起,就在等待這個女孩出現在自己面前。

櫻與凍蝶舉着竹刀,正要練劍。

櫻看着猶豫不決的凍蝶,眼裏沒有一絲陰影。

——我一直在等她。

這一點年幼的狼星也明白。凍蝶嘮叨着要他『溫柔點』、『好好相處』,他不得已,只再次面對雛菊。

『花朵和星星也可以嗎……?』

『劍、弓和槍都能馬上做出來。』

『冬天代行者大人,今得以拜見尊顏,不勝欣喜……』

『沒有,妳比較厲害……原來可以做到這種事啊。我只會讓東西凍結,沒辦法像妳這樣。』

雛菊似乎喜不自勝,甚至拿去給正在練劍的櫻看。接着,她開心得像個拿到玩具的小孩子般又跑回來,自己也緩慢地使出春天的異能。

狼星這麼說之後,雛菊像是深受感動。

『把寒月流教給春天適合嗎……』

他不知爲何冒出這個想法。他不知道理由,自己對前任春天代行者也沒有產生這樣的心情,卻覺得佇立在雪中的那個人從頭到腳都是屬於自己的春天。這種感覺來自血液,這麼形容或許比較正確。這件事如果說出去,想必所有人都會認爲是一見鍾情,但是狼星覺得不太一樣。

『這樣啊……』

狼星凝視着雛菊,一動也不動。兩位可憐的少女來到陌生的土地,以爲自己犯了錯,不安地看着彼此。

她從藏在和服袖子裏的袋子拿出花的種子,握在手中。這時,彷彿花朵在她手裏綻放,一朵花冒出了嫩芽。

狼星心裏想着『不要再道歉啦』,但又覺得要是說出口,雛菊肯定會繼續道歉。

『凍蝶先生,討論又回到原點了。』

『這是雛菊。』

雛菊沒有馬上接過去,於是狼星一本正經地把握住羽織的拳頭往前伸出。

夢中的她不知何時化成櫻花花瓣消失了。

對話就到這裏結束了。狼星像是已經盡到自己的義務,轉身離開,接着就受到凍蝶與櫻咄咄逼人的視線攻擊。

——我的春天。

『妳好小一隻喔。』

『那就來練習啊。』

『好冰……好漂亮。』

背後傳來凍蝶的提醒,狼星馬上回嘴說『吵死了!』。

『這是花梨的花,宅邸的庭院裏面有,每年都會開。其他的……我不是很熟,妳就收下吧。』

『……不……我想收妳爲弟子,只是教給春天好嗎……』

『上一任代行者……春天的……代行者沒有這麼做過嗎……』

『這種精細的技巧,春天也……稍微能做到。』

『……不冷嗎?』

『……什麼?』

『好厲害、好厲害喔!』

狼星一開始沒搞懂她的意思,一會兒過後才明白她指的是冰劍。她第一次見識,想必是覺得稀奇吧。狼星有些得意。

『不是,沒有那種規矩。我很歡迎熱心學習的弟子,只是……不知道會不會觸怒春之裏……而且這畢竟是兇殘的劍術,教給女孩子究竟好不好,這點也……』

——這樣不是顯得我很冷漠嗎?

凍蝶和櫻又在盯着這裏,眼前的狀況很有可能受到他們責備。

『哦,原來春天沒辦法做到那麼精細啊。』

『我們會在會議上交談,但是沒有展現過彼此的異能。畢竟除了我以外,他們都是大人了。』

『是。不好意思。』

——這羣失禮的傢伙。

那是真正的花,而且是春天代行者在眼前讓花盛開,狼星的雙眼閃閃發亮。

『我想看櫻努力的樣子……如果不會打擾各位……』

『……』

雛菊有些羞澀地說。

對住在愛尼詩的狼星來說,氣溫和平常差不多,只是外頭是零度以下,雛菊似乎很冷。

『收不同裏的人爲弟子,會違反規矩嗎?』

雖然說得很有把握,但他並沒有馬上就成功。經過不斷地嘗試,他好不容易做出一朵花來,接着把花交給雛菊。送花給少女這個行爲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但是他非常自豪。雛菊戰戰兢兢地接過那朵不是很美觀的花。

『沒、沒有。對不起……我說了蠢話,請原諒我。』

櫻這位徒弟幾乎是在求對方教導,和凍蝶非常合得來,體貼的他喜歡照顧別人。另一方面,雛菊只是乖巧地看着兩人練習。狼星不自覺地看着似乎閒來無事的她,偶爾雛菊也會看向狼星,兩人的視線就這麼碰上了。狼星心慌意亂,馬上把臉轉開。

『我沒做過……妳想要嗎?』

『狼星,你陪一下雛菊大人。』

不過,狼星不知道該怎麼和女生交談,臉色顯得很不情願。無可奈何的他往坐在道場地板上的雛菊走過去,開口搭話。

花葉雛菊這時理應露出了微笑,但他照樣看不見她的臉。

『借女孩子之前先把灰塵拍乾淨!』

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問得狼星傻住了。他沒想過要做出花來,不對,整個冬之裏都沒想過。說起來,他在進行這個練習時,根本沒有製造武器以外的想法。

『狼星大人。』

『唔……』

夢境接連變換場景。

四季降臨的一個月期間,共度時光的情景出現又消失。

他做了雪兔送給雛菊,他們在凍蝶的看顧下玩了雪橇,他與櫻在劍術練習時對戰,度過了平凡無奇的日子。這些事對其他同齡的小孩子來說也許稀鬆平常,在狼星心中卻十分貴重。說到當時的代行者,秋天代行者與夏天代行者跟現在的代行者非同一位神,是由年邁的老者擔任。

季節之間的交流原本就不熱絡,尤其世代不同,隔閡更深。雛菊是第一位與他同世代的神。

『狼星大人……我原本以爲您是個更可怕的人。』

有一次,雛菊嘟囔着。那時候總是他們兩人一起行動,凍蝶與櫻在後面守護他們。在沒有遊樂場所的嚴寒地帶,小孩子外出散步只是想呼吸外面的空氣。

漫步在裏周圍的鎮守森林,發現形狀不錯的木棍就帶回去,這儼然成了他們的日常活動。

『我可怕嗎?眼神……有人說我的眼神很兇……』

『不,不是的。我只是這麼以爲,其實您很溫柔。冬天的各位都很溫柔……』

『沒有這回事,也是有討人厭的傢伙。』

『可是,凍蝶大哥也是很溫柔的人……』

雛菊回頭看了一眼,櫻與凍蝶馬上停止閒聊,朝她揮手。保護過度的隨從們不管主人們做出什麼舉動,都會立即反應。雛菊也輕輕朝他們揮手。他們過了一段安穩而且寧靜的時間,一開始相處時根本難以想像能夠如此。

『他只有對妳們溫柔,對我很囉嗦。』

或許是因爲習慣和調皮又口氣差的狼星相處,雛菊與櫻這些女孩子對凍蝶來說很新奇,他就像哥哥寵愛妹妹一樣疼愛她們。

——我能明白那種心情。

狼星側眼看着雛菊,雖然還是看不見她的臉,只要看着她,心裏就有股暖意,臉上自然而然浮現出笑容。

——看來我也只是個凡人。

他沒有想像過自己會變成這個樣子,不過他也喜愛雛菊。

起先遙遠的距離如今縮短許多,他很高興能有她在身邊聊天。

『春天那裏很嚴格嗎?』

留在世上的女兒依然過着艱苦的生活。假如沒有成爲春天代行者,說不定她能在某個地方默默開始新的人生,也許她可以在不會聽見自己母親壞話與謠言的土地上,當個普通的女孩子。

然而,神是殘酷的,命運對活下來的少女並不體貼。

狼星望着夢中的景色。凍蝶一邊逃命一邊保護小孩子,身體在滴血。鮮血染上白雪的景象,狼星看着覺得十分奇妙。被他當成哥哥仰慕的凍蝶會流血,是因爲與想要取狼星性命的匪徒交戰;他們四個人會寸步難行,是因爲積雪;喉嚨會痛得像是遭到撕扯,是因爲寒冷。然而,冰雪與寒冷都是狼星帶來的,雛菊會哭,也是因爲捲入暗殺狼星的現場。

『……沒、沒有。』

『不是。我是到大宅院子偷桃子的時候,認識了雛菊大人,所以算是巧遇,後來才知道我們之間有這樣的淵源。』

『…………對,據說她是自殺的。』

『我沒有生氣。』

——雛菊現在呢?

哈哈哈。

『姓氏不同是……有什麼隱情嗎?我記得前任是雪柳紅梅大人……』

滴答,眼淚落在地板上。狼星看見後伸出手,雛菊則往後退了一步。然而,狼星又前進步,抓住她的手,想盡快把她帶到別的地方去。

『狼星!』

包括狼星在內的四個人,現在正死命逃離闖進裏的非法入侵者。

明知沒有人會回答他,他還是想問。遇見不合理的事情,人們總是有這個疑問。

『把雛菊大人……!』

這次換成櫻爲了保護狼星遭受槍擊,這也是狼星的錯。

狼星只是想到冰箱那裏拿果汁給雛菊,但是他就像影子縫死在地上,沒辦法進去裏面。

『等一下……留下遺書的意思是……』

雛菊一手緊抓住和服袖子說。

『妾是什麼意思?』

這麼算來,她在五歲的時候,母親就過世了。

轉身,只見雛菊就在那裏。

狼星想找人問個清楚。

『……果然……我就覺得她的長相和前任有些神似。』

『所以他們將雛菊大人當成庶出的子女……』

『紅梅大人爲了保護雛菊大人不受欺負,自己不常接近那個家。所以……她連母親的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雖然有留下遺書,內容主要是把雛菊大人託付給花葉當家,所以雛菊大人的姓氏纔會從雪柳改成花葉。』

不論是問雛菊和春之裏相關事情時,她答得支支吾吾的理由,還是她用『溫柔』來形容狼星與凍蝶平凡生活的意思,他全都明白了。正因爲如此——

雛菊的臉龐泫然欲泣,叫着他的名字。狼星也想哭,腦中有個聲音大叫着『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你別生氣。』

狼星拚命在冬之裏四周的鎮守森林中奔跑,他的惡夢總是在經歷這個場面後迎向結局。那是十年前可怕的慘劇。

哈哈哈。

『我家,我們是雪柳與花葉兩家的遠親……因爲那兩家人沒有人願意出面……』

——她不會和她的母親一樣嗎?

『狼星!撐下去!快跑!』

他們沒有提到雛菊,也許是消息不夠充分,說不定匪徒還不知道春天代行者是個小女孩。雛菊要在與狼星度過的四季降臨儀式後,纔會以春天代行者的身分在世界上活動。

他單純只是想轉回剛纔的話題,但是雛菊一瞬間臉色僵硬。狼星顯得很詫異,心想這該不會是雛菊忌諱的話題。

『有是有,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遇到這種事情,女人受到的抨擊總是比男人嚴厲……』

因爲立場的關係受到的尊崇只是表面而已,就像冬之裏的大人把狼星當成工具一樣。她回答不出狼星的問題。他們管不住別人的嘴,人們也不會瞬間變得善良。使春之裏蒙羞的女人生下的女兒,同樣獲得了代行者異能,這樣的特殊人物必定會受到孤立與疏離,即使是狼星這位外人也察覺得到。

『真的沒事。』

他們似乎正在聊陰鬱的話題。

『這樣啊……我明白了。』

『如果有人欺負妳,妳告訴我,我去訓斥春之裏。』

她恐怕想都想不到,自己的女兒竟會成爲代行者。

『……危險!』

這問題沒有答案,於是狼星拿着空杯子折返回去。

『難不成……他們做了妳不想說的事嗎?』

『…………只是,因爲我是……妾的孩子……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是櫻……所以……這裏……很……』

『也是……儘管因爲她肩負國家的立場,沒有人敢公然批評……』

哈哈哈。

『聽說這種事以前沒有發生過,一般不會像這樣繼承下去。』

狼星湧起了保護她的心情。

雛菊說完,又化成櫻花花瓣消失了。

這時,狼星後悔起自己其實並非凡人。

——是試圖摧毀冬天的根絕派嗎?

『她過世後,雛菊大人……由誰照顧……』

不能進去。心臟發出砰咚的可怕聲響。

凍蝶怒吼似的說。

全部都是狼星的錯。

夢境繼續前進,這次和剛纔的場景沒有相隔多久。狼星從走廊窺看着廚房裏面,只見櫻與凍蝶正在幫蔬菜削皮。

『……』

他不自覺握住雛菊的手。

『沒有人責怪父親嗎……』

母親大概想像不到吧。

——那個時候……

前任是生下自己這個私生子的母親。而不知是何種因緣際會,代行者的能力直接傳給了女兒雛菊接任。代行者的傳承與血緣沒有關係,只是當時五歲的雛菊被判斷是最適任的人選。

狼星在銀白世界裏跑得喘不過氣來,回頭望去,只見凍蝶抱着雛菊狂奔,櫻跟在他們後面。在更後面的地方,樹林間可以看見那些窮追不捨的人。他用發抖的手打造出冰牆,擋住那些人的去路,但是這麼做了幾次之後,意識愈來愈模糊,無法呼吸。

『……可是,沒想到過世的前任會是雛菊大人的母親……』

因爲那些人不是要活捉,而是要殺死他,可見不是想得到冬天代行者異能的那一派。他們是把特定季節視爲『禍害』,認爲必須加以剷除的激進分子。

喉嚨像是要溢出血來,呼吸困難。因爲無法呼吸,腳步變得踉蹌,很難跑得動。他不只一次想要停下腳步。

——她要告訴我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卻沒有聽她說。

『雛菊。』

『因爲她的血統純正吧。』

——神,爲什麼?

因爲這句話,狼星得知那些匪徒的目標是自己。

場景變換,櫻花花瓣染白了畫面。

這場夢似乎漸入高潮,這次的景色不在室內,而是戶外。

她肯定以爲自己死了就能解決問題,遺憾的是事與願違。

——都是我害的。

『對,聽說有人罵她把代行者的臉都丟光了。花葉夫人怒不可遏……言行似乎十分惡毒……』

凍蝶與櫻接着轉移到別的話題,但是狼星切換不過來。

『繞過去、繞過去,繞到前面去!冬天代行者是少年!殺了少年!』

『所以就是這樣和妳有了交集。』

『雛菊大人本來的名字是雪柳雛菊大人,由於確認了身分,便也改了名字。花葉在春之裏是名門,里長也是花葉家的人,算起來是雛菊大人的祖母。現任當家已婚也有了子嗣,可是……紅梅大人與花葉家現任當家……發展出……不倫的關係……懷了雛菊大人……』

『狼星大人……!』

這時,狼星終於知道『妾』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所以說,請不要在雛菊大人面前提到春之裏和前任的話題……雖然說是她本人提起的,可以當成他們投合的證據……』

哈哈哈。

他們奔逃似的跑着,不知不覺中,雛菊化成櫻花花瓣消失了。

換句話說,敵人很有可能沒有盯上雛菊。他們不該一起逃走。因爲宅邸裏忽然響起槍聲,匪徒闖入,他們爲了保護她,才帶着她一起走。

儘管不知道世上有沒有這樣的地方,他還是想去。

狼星感覺腦海深處逐漸變得冰冷,『鏗』的響起了凍結的聲音。

內心也像是站在大雪中,漸漸冰凍。

『……您、您不用知道。』

『……是這樣沒錯,只是紅梅大人在生下雛菊大人前是位活躍的代行者,因此所有人對她敬而遠之……處境非常尷尬……』

哪裏都好,只要是可以讓她盡情哭泣,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爲什麼?

他頭暈目眩,差點站不穩。六歲成爲代行者的雛菊,經過一年的修行來到冬之裏。

『去!快走!』

所有事情都是他的錯,對,所有事情,簡直到了奇妙的地步。

『櫻……!』

狼星害得這一切事情發生,因爲他是被選上成爲冬神的男孩。

狼星的上一任代行者,以及再上一任代行者,始終無止盡地陷在這種對戰裏。在文明沒有現在進步的時代,一般認爲病人撐不過冬天的話就會喪命,因此在四季當中,冬天代行者尤其受到厭惡。

人們不認爲冬天代行者帶來的是奇蹟,總是把他們當成災厄,朝他們丟石頭或是用箭射殺他們。所以在四季代行者裏面,冬天的替換率最高,因爲他們正如字面上的意義遭到獵殺。

至今,在一旦到了冬天就與世隔絕、生活困難的偏遠地帶,冬天還是不受歡迎。也有些地方承襲自古以來的習俗,找他們麻煩。人類沒有那麼容易成爲和平主義者,思想不會改變,信念會永久傳承下去。

——可是,那是我的錯嗎?

其實那是冬天的錯,不是『寒椿狼星』的錯。

——不過,現在的情形是我的錯。

然而,因爲『寒椿狼星』是『冬天代行者』,纔會引發眼前的事態。

——只要我不在,問題就能解決了嗎?

至少那些匪徒可能會感到滿意,進而撤退。狀況迫使狼星做出決定。

這不是十歲少年該做的決定,但在立場上,他必須這麼做。

諷刺的是,神爲了愛,將工作交給人類,行使季節的人類卻總是爲了愛不知所措。

——我能做到什麼事?

他問自己。潛藏在心裏的另一個自己做出了明確的回答。

——吸引匪徒的注意力,或是滿足他們。

要怎麼做?狼星又問。他再次馬上得到了答案。

——死。

冰牆此時依然在承受槍擊,遲早會碎裂。

凍蝶懂他的意思,但是不想理解。他面臨了取捨的選擇。

狼星這麼告知後,在凍蝶怒喊的同時,雛菊也大叫了起來。

『慢着!』

『……狼星?』

這時,雛菊在夢中總是模糊的臉龐,終於能清楚看見表情。

此時,雛菊的表情更像是要送死的人。

既然要這麼做,決定必須迅速,行動必須果決。

一開始的確是同情。因爲可憐她的成長過程與境遇,激起了保護欲。不過如果只是這樣,他不會在現在這個時候選擇犧牲自己的生命。

狼星按捺住想吼回去的心情,再次製出冰牆。他必須保護眼前的女孩不會中彈,沒有時間猶豫。高度夠高,寬度也夠寬,呈U字型圍繞住大家。萬一匪徒注意到這一點,繞到後面來就完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只有雛菊……

——不能再等久一點嗎!

雛菊繼續說着,發出有如機械壞掉的聲音。

狼星看向凍蝶,看向櫻,然後看向雛菊。夢裏的雛菊照樣看不見長相,但是狼星知道她在哭泣。

『不可以……!』

——要做出能瞬間結束一切的物體。

雛菊應該要留在原地,卻往狼星衝了過去。

『狼星,你在做什麼!快走!小孩子用冰劍不可能打得贏對方!』

他願意賭上這個可能性,匪徒照理來說也不打算久留。

除了發誓會用生命保護自己的凍蝶,他不能把她們也一起拖進棺材裏。

『凍蝶,我在這裏下令你們離開。』

只要她笑,冷漠的自己也會跟着笑出來。他覺得很快樂。這個冬天恐怕是狼星還相當短暫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集中注意力,保持硬度。

『櫻,沒事的。我們一定會得救……』

他腦中一隅不禁想道,自己都快死了還抱着女孩子,這種感覺真奇怪。

『雛菊,別說了……!這件事和妳沒有關係……』

光憑十九歲青年的一己之力,實在無法保護三個小孩子。

『狼星,等一下……!』

狼星正努力阻擋試圖貫穿冰牆的子彈,在他懷裏,雛菊奮不顧身地開口。

『不行,絕對不可以!』

他們一起在冬天玩耍,他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不要放棄!不可以那麼做,我們要逃離開這裏,活下去!』

『我會在最後試着捲起暴風雪,也許沒辦法完全遮蓋血跡,可是拜託你,拜託你想辦法帶她們逃走。我會求他們饒過你們的性命。只有這個方法了。』

如果要取捨,該犧牲的是自身的陣營。

『狼星大人。』

狼星叮囑似的說。

而最適合的對象,正是他含辛茹苦養育的十歲少年。

『這是什麼蠢話!不要再說了,快趁現在逃走!』

『凍蝶!保護好櫻!』

並非因爲他是冬天代行者,他是以寒椿狼星的身分愛上了花葉雛菊。

除此以外,他想不到其他方法。

狼星的手在發抖,但是他的指尖迸出神力的藍光,散發出冷氣。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就算怕得發慌也做得到。

這個女孩總是被迫捲入某些事情,而且都是因爲本人無能爲力的理由。

——只有我死能解決問題。

既然要犧牲,就要犧牲能有替代品的人。只要這麼做,世界就能達到協調。

——雛菊。

他不允許自己連累她們。

屏除情感得到的這個結論,就和外面的空氣一樣冰冷。

『雛菊大人!我來揹櫻。抱歉……您可以自己走嗎?』

他會選擇這位少女。

——如果用自己這條命求他們放過其他人,說不定那些人會讓雛菊他們離開。

他們三個人還沒逃走,自己還沒有說服他們。自己必須快點了斷生命,但是雛菊說話像變了個人。她那個樣子簡直是受強迫症逼迫的人。

狼星看着他們同心協力,在緊張中稍微放鬆了一點。

——我得做出能確實殺死自己的劍。

而她總是不安地受到現實擺佈。

——雛菊與櫻。

——雛菊。

——只能一死了。

接着,雛菊撫摸受傷倒在地上的櫻,輕輕摸她。

凍蝶看着狼星大喊,他以爲狼星想展開近身戰。

他們分享着只有神能懂的煩惱,她的痛苦成了自己的痛苦。

狼星臉上掛着不自然的笑容。他自己也覺得笑得這麼難看很丟臉,但他依然掛着這抹勉強的笑容開口說道:

從背後逼近的匪徒們發出驚慌失措的呼喊聲。打造出冰牆的狼星後方,隔着一段距離依序是櫻、凍蝶與雛菊。爲了保護所有人,冰牆必須有足夠的高度與強度,術者需要有高超的技巧。

狼星心裏湧起無以言喻的心情,他想要保護她。

他以主人的身分,命令隨從。

唯一指望的凍蝶身受重傷,剩下三個小孩子,他們之中遲早有人會被抓到。狼星希望那個人是自己,他會接受這是命運的安排,但萬一被抓到的是自己以外的人……

——這樣就行了,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他做過許多把劍,那些都是爲了用來戰鬥,劍身較長。

堅強得彷彿綻放在原野的花朵。雛菊那對稀有的黃水晶瞳孔迸出光芒。

凍蝶來不及阻止,他強忍着槍傷的劇痛,咬着牙趕上前去。

——雛菊。

他們不知道這位春天代行者有什麼根據能說出這種話來。

『你懂我的意思吧?』

『雛菊,妳……』

『所有人都不許死……!狼星大人、凍蝶大哥和櫻,還有冬之裏的人,大家都不可以死。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要保護好她。

他的主人自己最明白這個道理。

剎那間,子彈掠過耳邊。冰牆碎裂了。猶如鏡子破裂,冰的碎片從背後灑在狼星身上。他必須再一次集中精神,重新打造出冰牆。

惹人憐愛又虛幻。

雛菊發出了宛如慘叫、撕裂世界的喊叫聲。

現在不需要那種武器,最好是做把短劍,可以用雙手握住,一口氣貫穿心臟的長度。太短也不行,刺不進心臟。他想要的是好拿易使的劍。

雛菊衝向狼星時,力道過猛,直接撞上他的胸膛。狼星用一手抱住她。

『可以!』

凍蝶的語氣錯愕。

狼星這個時候,墮入了情網。

他正打算勸說狼星不要應戰,快點逃走,但是看見狼星臉上的表情,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凍蝶大哥,櫻就拜託您了!』

凍蝶與櫻全愣住了。

——我想保護妳。

這樣的情感不能再說只是出於同情。

猶如雲霧散去,映出的那張臉正是春天的化身。

『狼星!!』

——雛菊、雛菊。

『別讓我再說一次,凍蝶。這是命令,快帶雛菊與櫻逃走。我不逃,我會死在這裏。只要這麼做,他們就會滿意了。』

如果在他的人生中,可以有一次救人的機會。

——雛菊,我想保護妳。

她害怕得淚如雨下,恐懼與寒冷讓她全身發抖。

忽然間,雛菊掙開凍蝶抱住她的手,往櫻跑過去。

這時候的狼星在發抖,雖然他的表情是驚恐的小孩子,舉止卻是位君王。

『你有辦法保護兩個女孩子吧?』

夢裏的狼星在這時候,製造出了他當時的能力所能做出的最巨大冰牆。

『有關係!』

『沒有關係!』

『有!狼星大人是我……是我重視的人……!』

『……!』

『您還會和我一起玩吧?您之前說過……!』

『對不起……我做不到了……妳要和下一任的冬天代行者好好相處。』

狼星說得冷淡,然而雛菊堅決不願意接受。

『別說得那麼簡單……我只要狼星大人……不是狼星大人的話……而且……您不知道死了之後是什麼情形吧?』

『什麼……?』

——死後的情形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

狼星想,她究竟在說什麼。

雛菊泣訴着,滿月般的瞳孔落下斗大的淚珠。

她提出了詭異的問題,問正打算送死的人知不知道死後的情形。

『狼星大人……我的母親和您一樣,以爲死了就能解決事情……』

——啊啊,別說了。

『因爲她做了大家無法原諒的事,所有人都視她爲眼中釘。』

——我不想聽。

『大家一直對她說,這個世界不需要她,也不需要我。』

——我已經打定主意,不要再說了。

——爲什麼要把我關起來。

——所以說,拜託不要再講了。

刀揮動,身體動作使得沿着臉頰流下的淚水也跟着飛濺。

『您其實並不想死吧!?』

狼星看向後方,流着鮮血、意識模糊的櫻在哭喊。

沒有吟誦也沒有舞蹈,只是靠情感的發泄就做到了這些事情。

——不要,不要這麼做,等一下。

沉痛的聲音響了起來。

『沒有!所有人遲早都會被他們抓住!』

淚水模糊了狼星的視野。

觸碰不到她,雖然聽得見她的聲音。

『不要,不要這樣,我來當人質!由我來!』

我跟你們走,而且我不會抵抗。你們也知道就算殺了冬天代行者,還會再有繼任者出現。

然而,樹木遭到砍削的地方又長出新的枝丫,開出花朵。關在這座花的孤城裏,狼星他們可說是被保護得非常安全。術者倒下的話,浩瀚神力打造出的這座要塞也會輕易瓦解,但是雛菊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您不需要跟他們走!不可以!雛菊大人,您不要管我們了,快逃……!』

傳進耳裏的聲音讓他忍不住焦躁,一再揮刀,砍削着樹木。一刀、一刀、又一刀。

『……不然該怎麼辦……』

呼吸困難,按捺不住眼淚。

她就在旁邊,卻看不見她的身影。

此時,狼星正打算讓雛菊再受一次相同的痛苦。

你們必須逃走,最好在襲擊冬之裏成功後就收手。

而在這座要塞裏已經看不見可怕的景象,觸目所及只有美不勝收的櫻花。

『雛菊大人,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冰層碎裂時,雛菊從和服袖子取出一個小袋子。她抓起一把種子,像是朝狼星拋了過去。

現在的話,你們只要劫持我,所有人都能成功逃離這個地方。

今天這樣就夠了,這一定會成爲留存在歷史的事件。

——爲什麼?

凍蝶掌握了狀況,他像要抵抗那般折斷身邊的樹枝,但是樹枝馬上又長了出來。

『拜託你們……不要殺櫻,不要殺狼星大人……』

正是這個時候,雛菊腳邊忽然長出樹來,形成巨大的陰影。

——雛菊!

『對不起……不能由妳來當人質。櫻,我離開後,妳要努力找人來救我……冬之裏倖存的人一定會來找我……』

她態度抗拒,鬆開狼星的手臂,反過來粗魯地抓住他。她用盡全身力氣,讓狼星的身體與自己的位置反轉過來,並且立刻用雙手把狼星推出去。

她只用一瞬間,就完成了這浩大的場面。

『狼星大人,大家一起逃吧……這麼做不是認輸,大家一起……逃、逃、逃。』

【忍辱負重,以待時機。】因爲她在這種狀況下說出這句話,牽制對方。

狼星一時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代行者花葉雛菊抱着『保護』的心情,打造出春之要塞。那裏不再有雛菊的身影,打造出這一切的術者在要塞之外,只聽得見聲音。

『雛菊……』

這時,他腦中浮現出對這個世界的質疑。

——但是,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所以母親想解決這種狀況,以爲既然大家嫌棄自己,自己消失就沒事了,以爲這麼做可以稍微改善女兒的生活。她這麼希望……』

『忍辱負重,以待時機。』

——我決定了,不要阻擾我。

這句話因爲出自仍活在世上飽受折磨的雛菊口中,更刺痛了狼星的內心。

雛菊的黃水晶瞳孔、聲音,她整個人都在撼動狼星的決心。

——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說?

『……我……我都知道……我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不要動搖我的意志。

神力的使用不知道造成了多大的身體負擔,她現在想必是氣喘吁吁。

『我也不想死啊!可是我更不能忍受你們喪命!』

『可是,她真的這麼做之後,裏的人還是一樣討厭我……!總是有人傷害我,就算順了他們的意,能撫慰我的也只有對死者的思念……!』

『……可是,只有這個辦法能保護你們!』

狼星重心不穩,倒在柔軟的雪地上。背對裂開冰牆這道最後防線的人,成了雛菊。她不曉得是動怒,還是精神錯亂了。狼星不明白她的意圖。

這個女孩子要狼星等待再戰的時刻來臨。

她在這緊急時刻訴說,純真的言語有如一把利劍。

『傷害我們的那些人,在您死後只會笑得更開心!他們會笑您活該……!就算您讓他們稱心如意!他們也只會罵您是白癡!我都知道……!』

——我已經決定要死了。

『還有其他方法!』

我勸你們接受這個協議。萬一在這裏被捕,你們做的事情就沒有意義了,這場襲擊也會以失敗告終。

雛菊站在那裏的模樣,比起少女,更像位少女神。

——啊啊,對了。

植物成長的氣勢就像在發動攻擊。

這時,背後的冰牆傳來了碎裂聲。

『狼星大人……』

如果可以隨意使喚植物,就能讓植物像這樣成爲吞噬萬物的怪物嗎?

——我決定了,我下定決心了。

狼星愣愣地盯着雛菊。

這時候的雛菊,或許真的是神。

我可以成爲人質,讓你們順利撤退。

狼星的神色驚怯,打算更用力抱緊雛菊。

——等一下,等我。

決心變得軟弱,他氣自己,汪汪的淚水不輸給雛菊。

『不要啊——!雛菊大人、雛菊大人!』

從地面長出的樹木急速生長,樹幹像蛇一樣蜿蜒,包圍住狼星他們,有如把他們關在牢裏。樹枝與樹葉逐漸填滿與外界之間的隙縫,接着樹枝長出花苞,花苞綻放出花朵。以神力顯現出來的櫻樹林把雛菊想保護的人關在裏面,彷彿成了一座櫻樹要塞。

櫻在樹牢裏大叫。叫聲似乎傳進了雛菊耳裏,她鼓勵着做出回應。

眼淚滴滴答答的不斷往下落,比櫻花花瓣飛落的速度還要快。冰刀從手裏滑落,化成冰雪結晶後消失。手腳使不上力,迅速湧出的哀傷與絕望奪走了一切。

『櫻,大家一定會得救。不用怕,我會保護你們。』

『不要再對凍蝶大哥開槍了。』

妳這是假好心,什麼時候死是我的自由——他心裏有許多想說的話。

發生這麼大的騷動,國家治安機關很快就會趕到了。

每揮動一次,眼淚就隨之飛散。

她看起來實在不像六歲的女孩子。

——我不想死。我現在只是覺得痛苦,並不是真的想死。

他一心只想保護雛菊,雛菊卻揮開了他的手。

她這個樣子就像失去了控制。

『我忍受不了!與其所有人都喪命,不如只有我一個人死!』

黑影很快吞沒了狼星等人。接受春天代行者的意念,得到超常力量的各種植物迅速生長,彷彿要扯裂現場所有人的臉頰或是身體。

看不見她的人。儘管她就在那裏。

所以不要再傷害任何人了。她這麼訴說。

——如果可以變得輕鬆,我還想再活下去。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雛菊生澀地開口,努力說服匪徒。

『……唔……嗚!』

他會哭,是因爲他想要保護的女孩子說對了。

狼星無聲揮起依然握在手中的冰制小刀。

『不然妳要我怎麼辦!!』

他怒吼着,像癲癇發作似的。

『有!我們逃……!如果無法應戰,就算丟臉……我們還可以選擇逃走!因爲……狼星大人……』

到此爲止了。一旦冰牆破碎,所有人都會被打成蜂窩。

——等一下,雛菊。

狼星等人的視野裏只有美麗的櫻色,就算使用重型武器,也很難馬上攻破這座綠意盎然、繁花錦簇的樹木要塞。

狼星想,最重要的是我想救妳。

——爲什麼?

他問着命運,這已經是他不知道第幾次發問。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他不知道。

自己這個人爲什麼會帶給人們如此巨大的不幸,他不知道。

不對,他就算知道,也不想理解。

『凍蝶大哥……我……累了……撐不下去了……』

在這個世界呱呱墜地,呼吸,開始走路。

『櫻就交給您了,拜託您照顧她。』

接著有了使命,從此爲了使命而活。

『你們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在年幼時,所有事情便已成了定局,無法拒絕,只能被迫接受。

盡心盡力的配合,迎來的卻是這種厄運降臨他的人生。

——爲什麼?

反覆的提問沒有意義,而且徒增哀傷,無法解決現場發生的狀況。不過,當時十歲的狼星對接踵而來的困境束手無策,只能流下滂沱的淚水。

『雛菊……』

櫻花太擋路了,樹木也是。

『雛菊,我……』

他雖然喜歡她盛放的花,現在只想全部將之凍結。

『不要這麼做,拜託妳。』

狼星哭着,抓住保護自己的櫻樹。

『不要、不要……不要這麼做,雛菊……我……』

這是誰的錯?像挑毛病一樣找出犯人,已經讓人厭倦。

『所以說,狼星大人……』

——哪一位神。

他像是受到懲罰,自己想保護的、愛上的、讓其遠離的人,都是她。

沒有回答的問題無意義地盤旋在腦中。

狼星被人搖着身體從夢裏醒來,確認起現實狀況。

雛菊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男性匪徒正在和她談話。

牀鋪旁,依然是凍蝶在那裏。讓狼星從惡夢中醒來的人似乎是他。他大概是從監視器看見狼星在哀號,來叫醒他的吧。

『等一下,由我來交涉……』

『拜託妳。對不起,雛菊……我做了蠢事。』

他們似乎是打算離開,答應了她的條件。

《春夏秋冬代行者》春之舞〔上〕 第五章 狼星與雛菊插圖(1)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春之舞〔上〕 · 第五章 狼星與雛菊 · 第1張插圖

現人神狼星不知是向哪一位神祈禱。

他祈禱似的說着喜歡,要她別走。

沒有能夠解決眼前事態的方法嗎?

狼星找不到救兵。

『我現在就殺了自己,我馬上就這麼做,這樣妳就不用跟他們走了。』

『……我喜歡妳,就像冬神喜歡春神。』

『所以說,不要走。我不想要妳走,我不要妳走。』

——不是現在。

『狼星大人、狼星大人!我一定會回答您的心意!』

不知道出現過幾次的尋死念頭在腹內咬破肉體,從頭到腳支配着全身。自己死了最好,腦中總是隱約有想死的心願,不過……

可以向櫻樹另一頭那個初戀女孩子說的話有限。

『狼星大人。』

『謝謝您對我這麼溫柔,狼星大人。』

他揹負着沒能保護孩子們的罪惡感,贖罪般地消磨自己的人生。十年前他十九歲,如今二十九歲,依然在保護狼星,有如詛咒。

『狼星大人……』

『我說我喜歡妳……我喜歡妳。』

也許自己的出生就是個錯。

夢醒後,總是隻留下無能爲力的自己。

是誰的錯?

所以,他希望至少能稍微傳達自己的心意。

不論是眼前的狀況、過去還是未來。不論是淚水沾溼的臉龐、發抖的手、不得不服用的藥,還是受制於人的日子。所有事情都讓他厭惡,他討厭這樣的人生。

雛菊的語氣聽起來真的很喜悅。

『雛菊,不要走,不要……我、我喜歡妳。』

那樣的溫柔時而惱人,時而也成了傷害狼星的原因。

——神啊。

他現在只想要比眼淚更有用的東西。

遺憾的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

『我喜歡妳……』

『您可以再陪我一起玩嗎?』

現在這冬神的人生根本不值得留戀。

——去死。

他抓着樹痛哭。

他不知道其他可以祈禱的對象,此時此刻只有她了。

哪裏做錯了?

不過,那張臉上和孩提時一樣流着眼淚。

——神啊。

狼星希望心臟與眼球能立刻停止動作,太煩人了,這些都很礙事。

未來是絕望的,他只想要拋棄過去。

他想要能夠改變這一切的奇蹟。

這時候,狼星終於有了這樣的念頭。

——要是我沒有出生就好了。

根本沒有冬天代行者可以祈禱的對象。

沒有祈禱對象的狼星祈禱着。

『等一下,不要走。』

狼星在心中呼喊着這偉大的名號。

他向這位春天少女神祈禱。

——爲什麼?

『等一下,我現在就死。』

『我也一定會得救,所以說——』

「狼星,怎麼了,又作惡夢了嗎?」

『雛菊,妳聽我說。聽好了,我剛纔打算自殺,這樣問題就能解決了。』

——我不要再過這種日子了。

——拜託哪一位神來救救我們。

狼星現在二十歲了。長大後,他明白十九歲的凍蝶揹負着多麼沉重的負擔活了下來。黑夜裏,牀鋪旁唯一一盞燈照着凍蝶,他彷彿就是光芒,一直溫柔照亮狼星黑暗的人生。

十年來,他一直在這麼做。

「沒事了,狼星。春天回來了。」

雛菊被他們帶走時大喊的聲音傳進耳裏。

——哪一位神。

遠處傳來警笛聲,國家治安機關出動了。結束了。他們帶走了她,雪地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正因爲有他在,狼星才能鼓起勇氣。

『您可以不要死,繼續活下去嗎?』

夢裏,女孩子用撕心裂肺的溫柔保護着他。

——啊啊,如果要經歷這種痛苦。

現在是最慘的,命運很殘酷。

『謝謝您送我的冰花。』

『要是我早點做出決定……拜託妳,不要走。他們不知道會怎麼對待妳,他們不知道會對妳做出什麼事情來。』

那樣的語氣狠狠刺進狼星的內心,讓他想要直接一死了之。

『我、我、我會死在他們面前……妳告訴他們,我現在就殺了自己。』

也許可以說,所有事情都到達了極限。

「……凍蝶。」

『拜託妳等一下……』

是冬神嗎?然而,祂的恩寵帶來了眼前的事態。

他伸手摸臉,那不再是十歲時的小手,臉也是成人的骨架。

狼星一再作着這場夢,宛如一種處罰。

初戀的女孩子叫着他的名字,他喉嚨發出了嗚咽聲,嚥下的淚水很鹹。

一次又一次的惡夢從來沒有變過。

『等一下。妳聽得見吧。拜託妳……我說了……我喜歡妳……』

『……我很高興……狼星大人……』

——神啊。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

夢境總是與現實在相同的地方結束。

『狼星大人……』

『………………狼星大人,這個冬天我過得很開心,感謝您陪我玩。』

他不想敗給『想死』的念頭。

反正遲早都會死,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唯有死亡是真正的平等。也許是死在匪徒手上,也許是病死,目前機率最高的是自我了斷。

——可是,不是現在,我該做的事還沒做。

此時,狼星活着。

——春天回來了,我得要採取行動。

這條命是別人給的,必須用來做好事,不能羞辱了這條命。

希望能看見自己這剛強模樣的那個人回來了。

——站起來。

他初戀的人說過,要他『忍辱負重,以待時機』。

——我忍辱偷生夠久了,時機就是現在。

她讓自己活下來,不是爲了輸,而是爲了贏。

現在正是挑戰命運的時刻,復仇的時候到了。

他想厲聲控訴折磨自己這些人的事物,狠狠地豎起中指,說:『猖厥的傢伙,這次輪到我們了。』

「凍蝶,如果我要做傻事,你會跟我一起嗎?」

這話究竟指的是什麼事,有什麼要求,他說得簡短,語意模糊不清,但是,狼星的隨從並未因此表現出納悶,也沒有多加思考,若無其事地點頭答應。

「你想做什麼事,我都奉陪。」

或許凍蝶也在等待這一刻的來臨,等待主人振作起來的這個瞬間。

他極其自然地回問要從什麼事情做起,狼星心想,果然該把這個男人一起帶進自己的棺材。

翌日,狼星與春天代行者護衛姬鷹櫻取得了聯絡。

『再加上性格扭曲、氣氛陰暗,隨時都像在參加葬禮的神情,我實在不是很想允許你愛慕我家主人。』

「……」

不過,如果她們能原諒自己——

「我……那個時候想要有人幫忙。」

「可以。」

櫻回以寵溺的溫柔嗓音,像在哄她入睡,接着移動到別的地方。

『你們能行動嗎?』

她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告訴狼星。

「妳有說妳在跟我講電話嗎?」

『沒有,我怎麼可能說。她要是知道你打電話來,會亂了心緒。』

『……我問你。』

『狼星……』

他一直想聽她們的聲音。

『雛菊大人在被綁架之後變了個人,你心中的雛菊大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這樣你還有辦法說自己喜歡她嗎?』

『愚蠢,只有冬天行動有什麼用。』

她的語氣冷漠,嗓音嘶啞。

「抱歉沒有經過正式手續,忽然跟妳聯絡。本來我是想安排謝罪的場合,當面和妳們談話,可惜狀況不允許,只能選擇這樣的方式。」

『我最氣的,是你把我當成受了傷的小女孩。』

——雛菊?

她是個高傲的女孩。只要是爲了朋友,爲了自己的春天,她願意扼殺自己的情感,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因爲緊張,拿着手機的手不自覺僵硬。

這樣的女孩正瀕臨崩潰。

「……我完全同意。」

『你太慢了。我們春天已經做好行動的打算,也得到了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大人的同意協助,春天與夏天會共同合作,聯手救出秋天。』

這話是在測試他。

『你要我們也跟着行動嗎?』

狼星這時終於察覺,櫻說話的鼻音很重。

沉默中,狼星隱約聽見了少女的聲音。

十年來都沒有聽過聲音的女孩,在電話另一頭說着什麼話。

狼星緊張得語氣生硬,櫻回道『我走開了』。

被人如此大肆嘲諷,狼星無言以對。

——櫻。

「對。而且,也有人要妳們低調點對吧?畢竟我們是棋子,受到控管的棋子不能擅自行動。這次的慘劇雖然非常遺憾,但也只能以不幸收場……這是最輕鬆的……」

「喜歡。」

『真的不一樣,你一定會嚇到。』

「關於那起綁架案,春天那裏想必也聽說了吧?……很遺憾發生這種事……我在四季降臨儀式時,和秋天代行者一起生活了一個月,她是個黏人……而且真的還很小的女孩子。她怕孤單,開口閉口都是隨從的名字。」

『她完全變了個人,說話方式和氛圍都不一樣。』

這時候絕對不能默不吭聲。

電話那頭陷入漫長的沉默,他耐着性子等了一會兒後,櫻又說了起來。

『……』

意料之外的名字聽得狼星不禁驚訝。因爲每年一次的四季會議,狼星一定會見到葉櫻瑠璃,他也認識她,只是幾乎沒有來往。

經由冬之裏的護衛,他透過電話,相隔五年再次和櫻說到話。

「雛菊說什麼?」

我沒有想過放棄妳們。就算搜査規模縮小,我個人沒有死心,依然持續進行調查。

光是她會接起電話,就算是奇蹟了吧。

「……聽說雛菊爲了這件事非常心痛。」

『……當然,我也沒有幫忙的義務。』

『有什麼事……』

「櫻,聽得見嗎?」

『你還喜歡雛菊大人嗎?』

「我希望全世界都能幫我救出雛菊。」

他有好幾年沒聽見對方的聲音了,不過他們曾經一起生活,後來分開了。

櫻說完後,又沉默了一會兒。

在無法安穩入眠的狀況下,這個女孩子於一旁守護終於歸來的主人,心裏該有多麼不安?她身邊沒有可以依靠的大人。

「無所謂。」

在這廣大的世界裏,要翻遍每一個角落找一個女孩子簡直是天方夜譚。

被她痛罵叛徒的記憶猶新,最後一次見面是冬之裏裏長決定中止大規模搜查的時候。她哭着罵道『我那麼相信你們』,那張臉不只留在凍蝶心裏,也刻在狼星的腦中。他懇求櫻給他時間,他會繼續抗議,只是隔天櫻就消失了。

「我知道。妳覺得如果要談話,不該用這種方式。如果妳不想跟我說話,只聽我說也可以。我有些話要說。」

「……雛菊也在那裏吧?」

「可以。我們冬天……不對,我和凍蝶決定協助秋天的搜索。不管四季廳或是裏有什麼意見,我們都會自行採取行動。」

「這樣啊,我沒問題。」

『……』

「……我沒辦法阻止妳這麼想,可是我喜歡她的心情一直沒變是事實。」

『身爲雛菊大人隨從的我,怎麼可能忍受屈辱,默不吭聲。』

他想表達歉意,道歉自己沒有幫上忙。

櫻不曉得是感到滿意,還是不想繼續說下去,接着問他『你打算幫秋天嗎?』。

分別後依然在他心中佔有一席之地的女孩,發出了驚訝的呼吸聲。

他二話不說這麼回答。

不過,狼星照樣答得果決。

『……她今天也是哭得累了才睡着。我實在看不下去,太悲哀了……我以爲她終於能振作起來……這個樣子簡直和十年前一樣。只有立場不同,相同的事情又發生一次……我必須剷除折磨那位大人的所有事物,制裁讓她哭泣的人,驅離傷害她的人。惹哭我的主人等於褻瀆四季的神,身爲侍者……身爲那位大人的朋友,我不能冷眼旁觀。所以……我想盡一份力。日子拖得愈久,搜索會愈困難。』

「什麼事?」

然而,櫻始終沒有談到自己,話裏只有雛菊。找尋雛菊下落的那段期間,她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嘗過多少辛酸,現在又是多麼憂心,她絕口不提。真正想哭的是她自己,但是她沒有這麼做。

如果她們能原諒自己。

「喂,妳有需要說得這麼過分嗎……?」

『……我沒有個人立場,我這一生都奉獻給雛菊大人。我只有……一個意見。』

「……」

她的一字一句都流露出堅強。

『狼星,你做事慢吞吞的,而且通常都會落後好幾步,實在是不像有凍蝶在身邊服侍的慢郎中。』

雛菊似乎是累得睡着了。櫻解釋是因爲說話聲吵醒了她,自己已經走到房間外面。狼星難掩焦躁,着急地說:

「……我也覺得她很可憐,只是……老實說,我一開始不打算行動,因爲雛菊被擄走的時候,上一任的秋天與夏天只是袖手旁觀。」

說不定她一開始的鼻音就這麼重。

狼星原先以爲是因爲疲倦,看來那是哭過後的聲音。

「我喜歡的是過着花葉雛菊人生的女孩,就算樣貌還是其他方面改變,我還是喜歡她。」

「……我……」

狼星心想,居然是這個問題,但他還是坦率地做出了回應。

「我想幫他們。我……雖然剛纔說他們十年前沒有幫忙,可是那和秋天代行者……和撫子沒有關係。現任的夏天代行者也是。要十年前還沒就任的代行者爲自己所屬的地方負起責任……這種做法和匪徒沒有兩樣。我是冬天代行者,但我本人是寒椿狼星。我想以狼星的身分,救七歲的撫子……妳……妳和雛菊……有什麼想法?不管是以個人還是代行者護衛的立場,我想聽妳的意見。」

不想輸。

『你根本沒見到她……你不知道……她變成什麼樣子……』

「可是……」

「不,我是來詢問妳們的意願,沒有要求妳們實際行動,我只是先來告知一聲而已。我希望妳們待在安全的地方,由我們來行動……所以說,妳們可以稍微放心一點……」

即使一再受到挫折,也會站出來。

他明白櫻大失所望,所以她沒有接受說服,離開了冬之裏。

『她說,撫子現在肯定也在哭泣,她想安慰她不用害怕,和這件事沒有關係的雛菊大人這麼說,而且還哭了。』

『她哭着說,撫子大人好可憐。』

櫻的語氣和剛纔有點不一樣。

櫻最後那句話說得支支吾吾。

如果她們能原諒自己。

我會在這時候挺身而出。

『……』

「……或許妳不會立刻有那種感覺……」

『至於你剛纔的問題……本來我想裝作不知道秋天那裏發生什麼事,可惜行不通……這是我的個人意見……雛菊大人現在的狀態非常不穩定,都是匪徒一連串的攻擊害的……和秋天代行者也有關係。她疲憊不堪,卻睡得斷斷續續,像剛纔那樣很容易醒來,身體狀況也不好……而且……』

——聲音,我想聽她的聲音。

「她是我喜歡的女孩子,結果我害她被匪徒抓走。我落得什麼下場都無所謂,拜託大家救她……我心裏這麼想。秋天那裏現在肯定也是相同的狀況。如果見死不救,等於是捨棄過去的自己,妳不這麼認爲嗎?」

「妳說夏天……妳們說服了那對老在吵架,吵吵鬧鬧的葉櫻姐妹?」

『……我對你的認知不予置評,不過就是她們。』

「妳們做了什麼交易……不對,妳們簽了什麼協定嗎?」

『我們沒有籤那種東西,如果要說有的話……那就是朋友協定了。』

櫻用鼻子哼哼地向狼星哼笑。狼星不解這話是什麼意思,又更加混亂了。

「以時間來說,妳們纔剛見過面而已吧!」

他大呼小叫地說,話裏有些許嫉妒的意思。

因爲說到狼星的朋友,至今也只有雛菊和櫻而已。

『女生一旦敞開心胸,可是很團結的。雛菊大人的人品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就這點來說,你就比不上了。瑠璃大人也說冬天代行者鬱悶又陰沉。』

「……不要在背後說我壞話。」

『這不是壞話,是事實。你就是像這樣一個人糾結,動作纔會那麼慢。你還在猶豫的時候,我已經在行動了。』

「……」

狼星心裏想着『妳一開始便告訴我不就得了』,不過他沒有說話,繼續聽她說下去。

『何況……』

但是在聽她說話的同時,他的心情也跟着振奮了起來。

這個女孩沒有因爲現實放棄,這個事實成了劑強心針。

『拯救秋天的這場戰鬥……說不定是清算十年前那次屈辱的好機會。那個時候我九歲,但是現在我十九歲了,比那個時候還能戰鬥。我練就了可以對抗匪徒的武藝,雛菊大人雖然憔悴,也有應戰的意志。』

那天關在櫻樹裏和自己一起哭泣的女孩子,如今正蓄勢待發,打算對敵人來個迎頭痛擊。這件事帶給了狼星勇氣。

『現在正是復仇的時候。』

春天護衛姬鷹櫻絕不逃避命運。

『我們春天在愛尼詩顯現結束後,會祕密前往帝州。』

狼星感謝他陪伴着自己,點頭回答:

這時,她們第一次直接面對復仇與重生的命運。

緊接着,冬天主從隨即啓程前往帝州帝都。

不論自己生病還是健康,都支持自己的隨從。

這可算得上頑固的率直,非常強大。

雛菊挺身而出爭取的這段時間,每個人各自都有成長。

秋天是菊花。

「……春天護衛姬鷹櫻,感謝妳不計前嫌,提出這項協定。如同妳所說的,我們已經忍耐夠久,讓我們一起揚起戰旗吧。我們冬天接下來會全力回應春天的要求……櫻,和雛菊一起等我們過去。」

凍蝶朝狼星深深點了個頭,眼神說着『我們上』。在這個場合、這個時候,這個慎重的男人激動地用視線要狼星應戰,狼星忍不住顫抖。

『狼星……你們可能早就知道了,我討厭你們。你們害雛菊大人被抓走,我也恨你們在大規模捜查中斷的時候,沒有推翻冬之裏的決定。不過,你們保護了無處可去的我,教導我戰鬥方式,讓我成爲實力堅強的護衛,我到現在還是很感謝……那成了我的財產,也是保護雛菊大人的根基。所以……儘管不願意,我還是決定給你挽回的機會,這是洗刷十年前污名的機會。搜索需要採取人海戰術,幫手有多少都不夠,所以就由我來開口吧。』

十年。以文字書寫起來並不長,但對身處在其中的人來說,日子漫長得像是永恆。大家都熬過了那段絕望的時間。

這一刻,這個瞬間——

「狼星。」

一旁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拿着手機,把臉轉向凍蝶。

帝州中心爲『帝都』。在帝都的商業區,管理大和四季的獨立機關四季廳就位於這裏。四季廳連日來召開搜查會議,人在案發現場的警備負責人長月與龍膽,也前往設置搜查總部的四季廳參與搜查行動。事件發生至今剛好一個星期,遲遲未見進展,這樣的狀況,因爲某位來訪者而有了改變。疲勞、不安與焦躁折磨着搜查總部,來到這裏的正是在愛尼詩結束春天顯現的春天主從,她們沒有回去裏,而是直接趕到這裏來。

她們是遭衆人拋棄的女孩,但她們比誰都堅強。

新任代行者得到的印記,每個季節各有不同。

這一年,大和發生動搖四季的禍亂,這消息透過四季廳傳到了各地。

冬天是牡丹花。

「我是姬鷹櫻,身分是四季代行者護衛。這位是花葉雛菊大人,這個國家的春天代行者。」

『我們一起應戰吧。』

夏天是百合花。

這是第一個特徵。接着,神選之人的地方會出現呼喚聲。這種呼喚聲稱爲四季之聲,如同詛咒喚着那個人的名字,最後和那人的意志無關,顯現的力量自然會表現出來。然而,撫子失蹤後,沒有一個上述特徵出現在世上,就這麼過了三天。換句話說,可以確定她還活着,下落不明。國家治安機關與四季廳傾全力展開搜索,可惜始終沒有掌握到她的行蹤。

在灰色的十年之間,狼星感覺沒有比這一刻更繽紛的瞬間。

代行者駕崩時,會有新的代行者誕生,這是四季代行者的規則。

人稱神痣的聖痕浮現在身體上,讓中選爲代行者的人無法找藉口逃脫。

人生的方向確定了,晦暗不明的視野變得清晰。

「花葉、雛菊。」

『讓我們組成春夏秋冬共同戰線,一起救出遭到綁架的秋天。』

這都是因爲大家撐過十年前的那場悲劇,所有人都活了下來。

『冬天代行者大人,我們經過長久的忍耐,現在不正是迎戰的時候嗎?』

她凜然報上自己的名字。

春天是櫻花。

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失蹤,簡直就像春天代行者花葉雛菊的那起事件再次發生。

他們不再是那個時候只是飽受欺負的弱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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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花葉雛菊
  4. 04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5. 05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葉櫻瑠璃
  6. 06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撫子
  7. 07第五章 狼星與雛菊正在閱讀
  8. 08後記
  9. 09特典「寒月凍蝶護衛之代行者日記」
  10. 10特典「姬鷹櫻護衛之代行者日記」

第二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紅梅
  4. 04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雛菊
  5. 05第二章 春天護衛官 姬鷹櫻
  6. 06第三章 春夏秋冬①
  7. 07第三章 春夏秋冬②
  8. 08第三章 春夏秋冬③
  9. 09終章 春之舞
  10. 10後記

第三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妹妹是神明
  3. 03第一章 夏天代行者護衛官 葉櫻菖蒲
  4. 04第二章 黃昏射手 巫覡輝矢
  5. 05第三章 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從
  6. 06第四章 夏天現人神 葉櫻姐妹
  7. 07第五章 花葉殘雪
  8. 08第六章 夏天的新郎
  9. 09第七章 狼之夜想曲
  10. 10第八章 冬天、春天與秋天的小夜曲
  11. 11第九章 夏天與黃昏的狂想曲
  12. 12後記

第四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夏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夏日、黃昏與戀人的進行曲
  4. 04第二章 櫻與蝶的哀歌
  5. 05第三章 支配者的間奏曲
  6. 06第四章 春與冬的二重奏曲
  7. 07第五章 狩獵的前奏曲
  8. 08第六章 夜與狼的交響曲
  9. 09第七章 神的搖籃曲
  10. 10第八章 夏之戀的狂想曲
  11. 11第九章 四季與黃昏的贊M詩
  12. 12終章 夏之舞

第五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拂曉射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拂曉射手守護人 巫覡弓弦
  4. 04第二章 拂曉射手 巫覡花矢
  5. 05第三章 星屑閃現
  6. 06第四章 神明會議
  7. 07第五章 快刀斬亂麻的狼
  8. 08第六章 思念的螢火
  9. 09第七章 北方大地
  10. 10第八章 從破曉到黃昏
  11. 11終章 千射萬箭
  12. 12後記

第六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梅花不待春風時
  4. 04第二章 葵藿之志
  5. 05第三章 鬢顏拈簪花
  6. 06第四章 花一開,天下春
  7. 07第五章 徒花
  8. 08第六章 朝顏須臾間
  9. 09第七章 泥中之蓮
  10. 10第八章 落花不歸枝,破鏡不重圓

第七卷春夏秋冬代行者 秋之舞〔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探驪得珠
  4. 04第二章 烏雲蔽日
  5. 05第三章 星羅雲佈
  6. 06第四章 出爾反爾
  7. 07第五章 兵貴神速
  8. 08第六章 一波才動萬波隨
  9. 09第七章 聽天由命
  10. 10第八章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11. 11第九章 屠所牛羊
  12. 12第十章 夢中直路
  13. 13第十一章 光芒
  14. 14第十二章 雲外蒼天
  15. 15終章 秋之舞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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