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屑閃現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8351 字

那是白日夢,她很清楚。
『花矢大人。』
因爲他跑上前來時,身體沒有任何傷殘。
『弓弦,你沒事嗎?』
『是,花矢大人,謝謝妳救了我。』
不知道發生在何處,出現在純白世界的美夢。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擔心得心都要碎了……』
『給妳添麻煩了。』
『什麼麻煩……弓弦,添麻煩的人是我。別再那麼做了。我說過我是怪物吧,你不需要來救我。』
『我怎麼可能不去救妳,妳也知道吧……我不可能棄妳不顧。花矢大人……雖然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幸好我們都平安獲救。』
『嗯……』
令人作嘔,自我滿足的妄想。
『妳怎麼哭了?』
『……嗯。』
『因爲高興嗎?』
『…………因爲傷心。』
『我都平安回來了……』
『我不要你受一點傷,連一滴血也不要你流。』
在妄想中,他依然那麼溫柔。
『這……花矢大人,妳那麼害怕失去我嗎?』
『……』
她咬緊內頰和舌頭,好不容易嚥了口口水,喉嚨終於能發出聲音。
他微笑着,似乎很高興看到主人爲了自己哭泣。
英泉看着她令人心疼的模樣,忍不住嘆息。
在呼喚聲中,她恢復了意識。
「不,是我的錯……」
她道歉的對象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是不停哭泣。
『真的嗎……?』
花矢在醫院裏,沉溺在虛幻的夢境。現實太過殘酷,也許是寧可一死的內心努力讓身體活下去。
『拜託你,不要冒險。啊啊,不過……我很高興你回來了……』
花矢想回答,只是喉嚨乾渴得說不出話來。
不知火嶽發生山崩,這件事很快傳遍了整個小鎮。
現實沒有那麼仁慈。
那是弓弦的血。在她帶來的日光照耀下,強調出紅黑色的痕跡。
「……」
「我害令公子陷入危險……都是我的錯。」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也許是不眠不休的行動造成的後果,也可能是因爲祈禱能夠得救的影響。
『我沒事,請別那麼說。』
──如果這是真的就好了。
『真是強人所難啊。』
請原諒我這句話,她一次也沒說出口。
──啊,好想死。
『我也很高興能回來,花矢大人。』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花矢大人……』
她勉強自己抬起頭,不讓淚水決堤,可惜只是徒勞無功。
「對不起。」
「對方家長來了,要有禮貌好嗎?」
英泉小心翼翼地向彷若空殼的女兒說。對於自己那像是稍微有一點衝擊就會毀壞的孩子,不得不給予試煉。
花矢不是家人,只能在醫院的白色長廊一再向弓弦家人道歉。
花矢見到弓弦的父母,向他們深深鞠躬。
「花矢。」
她覺得這麼做還不足以表達歉意,打算下跪磕頭時,有人制止了她。
弓弦爲了保護自己身受重傷,生命垂危。這個事實實在太過沉重,太過悲傷,眼淚止住了又流下來,止住了又流下來。
『……你什麼事也不用做,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好。我是說真的。我需要受到保護的不是身體,是心靈。弓弦,不許你再做出那麼危險的舉動。』
──如果這是真的。
「我會有禮貌的。」
好溫柔。
『對,沒事了。』
『陪着我。萬一出事就別理我了。』
『不是的,我無所謂。弓弦,我無法忍受失去你。』
──啊啊,如果沒事就好了。
「花矢……?」
『我不覺得,接下來好像會發生很可怕的事。』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錯了。拜託令公子成爲守護人的罪過有多麼深重,我之前一點自覺也沒有。真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病房此時只有家人可以進入。
胸口一陣疼痛,刺激着淚腺。
「對不起,我聽到了,只是一時沒辦法反應。」
不,因爲哭得太兇,聽起來只是聲聲嗚咽。
『可是,已經沒事了。』
『弓弦,你爲什麼沒有拋下我,爲什麼……』
「媽媽會向他們解釋,我們這邊要展現出誠意來。我知道妳很痛苦,不過對方父母更心痛。妳能體會他們的心情,做出得體的表現吧?」
「我會好好表現。」
『我當然會救妳。我在這裏是爲了保護妳。要是不保護妳,我就失去留在這裏的意義,只是個廢物而已。』
『我會保護妳的。』
「……對不起、對不起……」
弓弦母親淚流滿面瞪着她。她一定很痛恨我,花矢心想着,只能一再低頭道歉。
弓弦父親代替哭泣的母親說,這不是妳的錯。
花矢回答擔心的父親。
「沒關係。」
『我是認真的。我不想因爲自己失去你。很蠢吧。如果我讓你走,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
她答道,很怕。
爲了回應父親,她點了點垂着的頭。她看見自己的手,指甲裏有血塊。
『這是因爲妳流的血。』
意外發生在拂曉射手射出光箭、擊落夜晚天蓋後。就在旭日東昇,曙光已現,白天將臨之際。
儘管花矢與英泉在事故現場採取迅速行動,弓弦的狀態依然遠比設想的還要糟糕,傷勢十分慘重。花矢也聯絡了弓弦父親這位前守護人,弓弦父母於是搭飛機從現在所住的帝州趕來愛尼詩。
從愛尼詩機場到不知火,車程約兩個半小時。
花矢的母親朱裏暫時停下在事故現場處理的事務,立刻派車前往機場迎接他們。而後花矢在弓弦所在的不知火的醫院,與他的父母見面。
「花矢大人,請先去休息……這裏有我們在。」
向花矢表達關懷的是她的前守護人。
花矢抬起始終低垂的頭,看着他。
「蒼糸……」
弓弦父親巫覡蒼糸,與弓弦不怎麼相像。
弓弦的長相可能比較像在蒼糸背後哭得全身發顫的妻子。
他有點駝背,身材修長而且清瘦,戴着眼鏡,是個敦厚的男人。
「妳今天還有神事要進行。聽說妳一直在忙着處理,連飯也沒喫,衣服也沒換。妳身上沾滿了泥巴和血跡,還請回家一趟。」
他是與輝矢一起改善射手的環境,花矢仰慕的前守護人。
他的外表看來再平凡不過了,但只要一說話,就會發揮出神奇的向心力。
「蒼糸,弓弦不知道狀態怎麼樣,我不能回去……」
寂寞的話聲迴響在安靜的走廊,迫使他人豎耳傾聽。
「我兒子……接下來我們家人會照顧他。」
他一開口,感覺就像在聽高僧弘法。
這一點和巫覡輝矢有些相似。
輝矢常散發出嚴肅的氣氛,震攝所有見到他的人。
他是個理性的人。雖然遭逢嚴重的不幸,他仍知道花矢這個女孩不是自己該責怪的對象。
「他是個工作能力優秀的孩子,如果他有意識的話,一定會這麼說:『花矢大人,我們去帶來白天吧』……」
英泉不再吭聲,大概對自己的口才也有自覺。英泉與朱裏,指揮方面是英泉較爲傑出,不過遇上這種時候,能夠採取貼心行動的是朱裏。從要與【遺族】共處的角度看來,還是朱裏較爲適任。
「我沒有恨妳。妳需要弓弦。」
──錯了。
他扼殺着情感,無比殘酷地說出了死心的話。
「花矢大人,拜託妳,最後讓我們家人一起度過。」
「妳稍微休息一下……然後好好思考。媽媽會尊重妳做出的任何決定。如果有人逼妳一定要上山,媽媽會當妳的後盾。」
煩人。快滾。
「蒼糸……」
在花矢心中,蒼糸正是『長輩』。
「……可以是可以,可是……」
沒有一個人表示花矢可以留在這裏。
「…………我……需要弓弦的是我……」
如果要重來,得從花矢與弓弦的相遇重新來過。
「……再過一、兩個晚上,我兒子就會啓程前往日神與夜神那裏。所以不用費心了。」
花矢還是什麼話也沒說,也沒有抓着朱裏嚎啕大哭。
「……」
雖然冷漠,也是很合理的要求。
但在『遺族』眼裏看來又是什麼樣子?
不求原諒的道歉,是花矢展現誠意的方式。
她輕撫着花矢的手說:
「……」
朱裏不知何時哭了。不只擔心自己的小孩,她也擔心弓弦,這位送他們離開的母親不可能不流下眼淚,她此時也是話中含淚。
「……況且,把兒子交給妳的人是我。」
他找到不省人事的弓弦,進行緊急處理,知道救難隊不會馬上趕到後,便揹着弓弦下山。救難不是他的本業,但他依然爲了搶救這位青年東奔西跑,好不容易找到時間休息。
花矢始終哭着不說話,朱里拉起了她的手。
「留在這裏更辛苦……」
接着父親英泉對她說出了那句話。
他試圖接受弓弦的死亡,所以這麼拜託花矢。
「不對,是我說不出口……想到妳現在的心情,媽媽實在說不出口……」
母親再怎麼爲她着想,她還是不得不上山。
蒼糸又繼續勸說不願意離開的花矢。
之後,花矢茫然地杵在原地,在朱裏和英泉半拖半拉之下離開了現場。
神請離開這裏。
花矢的守護人長時間沒有見到母親,正要安排兩人見面時,就發生這種事。
他肯定也想對母親說『我回來了』,或是『好久不見』。
花矢不是弓弦的家人。而且儘管是這起事件的受害者,但同時也是害弓弦陷入瀕死狀態的主因。這樣的女孩子臉色蒼白,不停哭着道歉,家屬的心情很難平靜下來,蒼糸的主張可謂非常有道理。
兩人的主從關係沒有多少人知道。
畢竟她的身份不許她休息。
他很累,而且全身痛得受不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朱裏,她露出了堅決的表情說:
「蒼糸,可是,我是弓弦的主人。」
她是想這麼做,只是現在這個時候只有自己哭喊着媽媽,好像不太對。
蒼糸所說的話全部都是『過去式』。
「弓弦每次打電話回家,開口閉口聊的都是妳。那孩子的人生意義就是服侍花矢大人。」
「我知道,只是你的口才太差了。」
況且害他有生命危險的是天災,是無論誰也無能爲力的意外。
她哭個不停,卻無法向人尋求安慰。
花矢的眼神哀求着不想離開,然而蒼糸始終沒有同意。
「……回來了。花矢……鞋子脫掉。」
「必須要有人留在醫院。如果要和弓弦先生的父母溝通,肯定是我比較適合。」
「最好是由我來和弓弦先生的家人交談。」
而弓弦見不到家人的原因,就出在花矢。
「……英泉。」
不過,這麼說是爲了花矢着想。除了朝天空射箭,花矢只是個小女孩,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因此她始終在低頭賠罪,要是沒有人喊停,她不會停止道歉。
發生在弓弦身上的所有事情。
礙眼。礙事。
「也許因爲我是前任守護人,讓他燃起了對抗的心態……雖然是個狂妄的臭小子,我內心其實也有點高興。兒子替我完成了未竟的志業,協助了花矢大人,我很以他爲傲。」
花矢以前仰慕的人,對她表示了嚴正的拒絕。
「弓弦的哥哥們等一下也會過來,還有親戚也是,我們也叫了他小時候的朋友來。在花矢大人身邊約三年的守護人生活……他們都沒見到弓弦。所以說,請讓我們安詳地送弓弦最後這一程……花矢大人,希望妳能暫時離開醫院,接受弓弦身上發生的事。」
花矢說不出話來,蒼糸則繼續說下去,宛如淅瀝淅瀝滴落的雨水。
他是從孤獨中拯救了自己、保護自己的年長者,在他面前,自己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
『花矢,妳今天還能上山嗎?』
事情已經發生,無法挽回。
「不過,妳還是準備上山吧。弓弦先生情況危急。他對妳很溫柔,當然我知道那是出於好意……」
因此這整件事情無從挽回。雖然不想這麼說,爲了花矢,他還是必須說出口。
她茫然想着。她知道自己只是無法接受現實,腦中卻一再回響着錯了這兩個字。
「英泉,你們一起回家去。你們全身都是雨水和泥巴,髒兮兮的。最好是泡個熱水澡,讓心情沉澱下來,多少睡一點。」
蒼糸則是看來沉穩,只是說起話來就讓人不由得挺直身體,可說是外柔內剛的男人。
這話只是天方夜譚,況且巫覡一族也正在集合。
他這些話是體貼,不過也把她排除在外。
他們現在恐怕就是這種心情。
「可是,一定還有什麼我能做到的……!」
「這……」
「花矢大人,我這話絕不是出於怨恨,請諒解……最後請讓我們家人相處。」
弓弦愛戀着花矢,花矢也愛慕着弓弦。
本山已經在討論如何選出下一任守護人,以及爲填補空缺的人員分組,如同弓弦父親蒼糸的那個時候。
「花矢……媽媽不會逼妳上山。」
女兒身心凍結,沉默不語,英泉拉着她的手上車,把她帶回家裏。他也全身是血與泥巴。
「……花矢大人,不用費心了。」
花矢因此深深敬畏他。兩人表面上維持着主從的關係,但是一看就知道,兩人之中實際掌握主導權的是蒼糸。
「花矢大人……」
花矢聽見這問題,一時間回答不出來。
她祈禱着,希望能稍微減輕一點女兒的罪惡感。
蒼糸的眼裏流露出疲憊、絕望、哀傷,以及對花矢的憐憫。
他們只想一家人共度這悲傷的時刻,對這起事件的罪魁禍首會抱持什麼樣的情感?
「……說的也是。花矢,走吧。」
花矢沒有對焦的目光看向朱裏。
──弓弦。
──都錯了。
花矢想開口說些什麼,話卻梗在喉嚨。
如果弓弦能開口,想必會歡迎花矢來探病,並且向家人表示那是自己重要的人,要他們溫柔對待她,只可惜他現在傷重且意識不清。
「他基於守護人的身份救了妳也是事實。」
花矢在蒼糸面前也無法固執己見。
花矢、朱裏與英泉,三人在醫院大廳面面相覷。
「今天本來該由我來陪花矢進行神事,但你可以替我過去嗎……?」
「花矢,讓爸爸休息一下……待會兒再去浴室放熱水……」
讓花矢在客廳長椅坐下後,他自己也坐在地板上,一步也動不了,『唉』地嘆了長長一大口氣。
英泉的作息和平常不一樣,爲了因應熊出沒而與花矢他們隨行,從昨天就一覺也沒睡。
狀況不允許他入睡,這樣的想法驅趕走睡意,身體卻愈來愈沉重。
他也想不出可以對驚魂未定的女兒說什麼話。
他想過讓她獨處,但看着花矢的表情又做不到,於是父女倆只是在哀傷的情緒裏相互依偎。儘管身爲父親,這種時候他也無能爲力。
「……怎麼了?」
坐下來後,手機鈴聲響起。英泉的手機響了。交給花矢後又回到自己身上的手機不斷響着,他用發抖的手找了起來。
這通電話是巫覡一族本山打來的。
英泉嘖了一聲。
「花矢,爸爸到走廊去接電話,說不定會講很久。如果妳自己可以放熱水,就泡個澡。只衝澡也行,不過泡個澡比較舒服。」
說完後,他鞭笞着哀號的身體站了起來。
不想讓現在的女兒聽見無視現場的混亂與悲哀、單純的事務性質聯絡,算是爲人父母心。
「還有,妳的東西沒有全部找回來,不過還有幾個在車上。手機我放在這裏……等妳平靜下來後記得充電。雖然媽媽那麼說,今天還是得進行神事。」
「……」
「一定要進行神事,這麼做也是爲了弓弦。」
留下這句話後,英泉走出了客廳,不介意花矢沒有回應。英泉還有事情要處理,沒有多餘的心力在意。
他甚至沒想到女兒可能尋死。
「…………」
孤單一人的花矢連動也動不了。
下次恐怕得等他往生時,才能再見到他。不對,還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讓她參加喪禮。他的家屬肯定不願讓花矢參加。就算表面上接納她,大概也不願意讓造成他死因的女孩爲他送終。父母很有可能會勸她致意後就趕緊離開,以免失禮。想到這裏,花矢覺得噁心頭昏。
真的沒有嗎?
不過爲了一點一點讓花矢恢復日常生活,英泉還是繼續說。
那麼自己也要消失。
「花矢,告訴我,爸爸能幫上妳什麼忙。」
在擔任射手的期間,身體不會死去。
因爲巫祝射手每天都得帶來日夜。
「……」
移開的視線前方是大片落地窗外的景色。雨還在下。大雨警報解除了,只是天氣尚未放晴。烏雲遮蓋了天空,天空下着雨,就像花矢流着眼淚。雖然是白天,屋裏一片昏暗。英泉受不了,開了屋裏的燈。
──弓弦。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情感正確說來是『逃避』,花矢這時終於明白。
「很難受吧……」
「儘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山崩……至少在雨停之前,最近這幾天還是儘量避開比較好。我以現場人員的身份表達了這樣的意見。」
他的視線從花矢身上移開,心痛得看不下去。
英泉從走廊回到客廳,似乎是講完電話了。他看着還在哭泣的女兒,不知道第幾次嘆了氣。
沒有回答。
痛苦得不得了,一心只想逃離。
花矢這時候終於瞭解真正的自殺念頭是怎麼一回事。
無窮無盡的生命力會治癒花矢。
就算需要她這條命,她也樂意獻上。
這次的情形不一樣。
從高處墜落也沒用。
──弓弦。
「……」
所以她依賴守護人,依賴蒼糸。
依然沒有回答。
「充電器!!」
花矢握拳捶打自己的大腿,力道虛弱,但她想讓自己感受到疼痛,依然一再捶打。
花矢此時已從長椅站起,因爲太急着找充電器,不小心摔倒了。英泉嚇了一跳。這一摔即使把膝蓋摔碎也不奇怪,但是花矢好像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腳,直接趴在地上到處找充電器。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蒼糸要她別再去醫院了,但她還是想看他一眼。
英泉朝花矢說話,花矢一點反應也沒有。
不管是哪種死法,命運只是無聲提醒着花矢。
血管、血肉和內臟受了傷也會馬上覆原。
──我居然在想他死後的事。
「……」
花矢再一次用力握拳,捶打大腿。
黃昏射手此時肯定爲了擊落天蓋,登上了龍宮的山嶽。
「如果妳在意的是冬天顯現,不知火這裏會延期,天災加上下雪……不會發生這種情形,不用擔心。」
只是該怎麼死,有什麼死法,這些成了需要解決的問題。
「……」
她顯得很着急。
──弓弦如果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應該要死。
「……冬天。」
弓弦此時仍在醫院裏懸着一條命。
花矢按捺不住嗚咽,爲了不讓在走廊的父親聽見,她只是默默哭泣。
大腿恐怕讓她打得內出血了,反正馬上就會痊癒,她根本不以爲意。
上吊更不用說了,只是拖延痛苦的時間。
──不能利用我的身體嗎?
淚腺再次受到刺激,滴答滴答地流下了眼淚。
「充、充電,馬上充電!」
「……」
「花矢,妳怎麼還在這裏?」
她咕噥着。正要走上二樓的英泉停下了腳步。
這個受到詛咒的不死之身能派上用場嗎?不是爲了白天,而是爲了他。
可是隻要有人幫助自己,就能繼續努力下去。
在任何情況下,都得向天空射箭。
──所以我必須死。
好想見他。
不再存在於這個世界。
弓弦就要死了。
──我一定得死。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想死。
「……好吧。我先去浴室放熱水,妳在二樓房間的浴室可以嗎?爸爸會在一樓浴室……」
就算獵槍對準頭開槍,恐怕還是會活下來。
花矢急忙動了起來。英泉起先以爲她要借用手機,把自己的手機遞了出去,然而花矢緊張地說『不是這支』。
她不得不認清自己的身份。
因爲自己必須這麼做。
花矢沒有回答。
寂靜裏,腦中浮現出一個想法。
「……花矢。」
不對,不消失才奇怪吧。沒錯,很奇怪,所以要這麼做。
不是『想死』,而是『必須要死』,這樣的強迫觀念出現在腦海。
幫我。
無法隨弓弦而去的身體,她一點也不珍惜。
如果弓弦無法得救,往後的人生不管由誰來扶持都沒有意義。
若冷靜下來思考,其實這是很奇妙的精神構造,只是在尋死的當下並不明白。
英泉再次觀察起花矢的情形。雖然說她必須稍微看清現實,她卻始終不知道看着什麼地方。
他只說得出這句話來。
「妳的嗎?妳的在這裏,沒剩多少電了。」
──我應該以死謝罪。
──成爲射手時,我想過要死。
他在說話的同時回頭之際,看見情緒與先前完全不同的花矢。
立即轉送到大醫院是不切實際的做法,他很有可能在轉院期間喪命。
現在時間是剛過下午三點,再過幾個小時就必須進行上山的準備。
巫覡花矢畢竟是巫祝射手,是大和僅有一人的『司晨』。
不會有意義,她非常清楚。
「妳需要我的幫忙嗎?」
「大規模顯現的地點和事故現場在不同地方,不過爲安全起見,會調整那邊的行程,我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事故原因目前是這麼認爲──雨從秋天就開始下,滲到土壤裏不斷累積,然後因爲今天這場雨引發了山崩。」
不過,她稍微出現了一點變化。
「不是啦,爸爸……冬天……!手機!」
「……那通電話是本山打來的…………」
即使不想死還是得死。
「……只是通知而已。妳知道冬天代行者大人正要從愛尼詩開始進行冬天顯現吧?不知火嶽出那種事,對他們也造成了影響……」
她無法抗拒接連湧現的自殺念頭。
弓弦也說過想要她的能力。
──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花矢發出悲鳴似的大喊。英泉不得已,只好從自己放在地上的包包拿出手機充電器。他插上插座,接上花矢的手機後交給她。
「花矢,妳的膝蓋在流血……」
「我是怪物,待會兒就沒事了!」
花矢不顧父親的擔心,按起手機,撥打了電話。
手機上顯示的名稱是『輝矢哥』。那是住在南方島嶼、花矢唯一的同僚。
是她尊敬的前輩,爲年輕後輩奔走、可以信任的大人。
他對花矢的人生有極大的影響力。
「拜託接電話,拜託,拜託,拜託,拜託。」
手在發抖,聲音也在顫抖。
英泉以爲女兒不正常了,啞然地看着她的舉動。
「拜託接電話,拜託,拜託,拜託。」
花矢祈禱着說:
「拜託,拜託,輝矢哥……快接電話!」
花矢瘋狂大叫,沉痛的心願終於得以實現。
『花矢?』
花矢的耳裏響起溫柔又有些寂寥的成熟男人聲音。
『花矢……?怎麼了?我現在在龍宮嶽……』
「輝矢哥,拜託你幫我。」
輝矢聽見花矢急迫的聲音,頓時倒抽了一口氣,那聲音透過手機也傳進了花矢耳中。
「弓弦快死了,拜託救救他,輝矢哥……」
現在正可以拿來利用。
受盡屈辱也無所謂。
『我有辦法救弓弦嗎?』
「我不知道,不過什麼方法我都要試……!我會想盡所有方法救活弓弦!」
「可以幫我聯絡冬天代行者大人嗎?」
花矢寄託着一絲希望。
「我想請問他是否願意回報夏天借的人情。」
「拜託你救他……」
只要能保護他,不管是名譽還是恥辱,她都不在乎。
『這……我怎麼沒聽說!發生什麼事了?』
春天結束,夏天到來,秋天過後,到了冬天。
四季更迭中,花矢做出了某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