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雛菊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7552 字
渡船漫遊在櫻花漂浮的水面。
淡粉色的花瓣聚攏,悠然浮蕩。
渡船劃開花瓣,從中間穿了過去。分散的櫻花花瓣在船駛過後,再次隨風搖曳着聚攏在一起,在岸邊打造出櫻花的絨毯。昏昏欲睡的柔和陽光,剛上色的樹木色彩,鳥兒的鳴囀,這些全部完美調和,帶來幸福洋溢的春日時光。
放眼望去,櫻花如雲海,如果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也許會以爲在作夢,或是誤闖進非現世的某個地方。船上的乘客陶醉於大自然美不勝收的風景,不禁讚歎。
乘客有兩名,兩位都是女性。其中一人美得猶如『虛幻』的化身,委身在春的世界。她身着高雅的和服,伽羅色的頭髮盤了起來,綴飾着梅花髮簪。若隱若現的頸項白皙動人。年齡看來約莫二、三十歲,長相是清秀的少女,隨年齡增長也不見變化。
另一人是四、五歲的小女孩,大概是剛纔那位的親生女兒。她貌美如花,如果說母親是『虛幻』,她就是『惹人憐愛』。她們的長相併不相似,但是髮色與瞳孔的顏色很像。母親的頭髮是伽羅色,女兒的是琥珀色;母親的瞳孔是黃色的風信子石,女兒的是黃水晶。像這樣一比,就能看出她們是一對母女。
在擺渡的船伕眼中,眼前是熟悉的錦簇花海。
第一次看見此處春天景色的人總是着迷得忘記了時間,看顧這些人是他的例行公事。儘管不是他的土地,也不是他的櫻花,不過他對自己的工作相當自豪,也熱愛這片土地,眯起了眼睛像在說『很美對吧』。乘客把手稍微伸進水裏,撫玩着花瓣,接着緩緩抬起頭來向船伕搭話。
「這是母親的春天。」
伶俐的說話聲。女兒怯生生的,但又引以爲傲地說。
「我知道喔,雛菊大人。」
「我的母親是春天代行者大人……很厲害嗎……?」
「對,春之裏的每個人都很崇敬您的母親。您母親是春之裏的驕傲。」
船伕沒有說謊,只是小女孩的母親臉上瞬間閃過強忍着痛楚的表情。被喚爲雛菊的女兒不明白母親的心情,雀躍地繼續說下去。
「我們去了愛尼詩喔。」
「是。」
「我們是第一次去喔,然後馬上就回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和母親第一次一起度過春天,我要把這個留作紀念。」
她從水裏抓起一片美麗的花瓣。這是河面上漂浮的數千片櫻花花瓣中的其中一片,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是捧着寶石。在女兒——雛菊的心裏,那想必是最美好的寶物。
「……」
「妳要好好照顧自己,保重身體。」
性格不合、單方面的好感,這些因素一點一滴地腐蝕這段婚姻生活。
春月以聯姻爲條件得到當家的地位,然而婚姻很快就出現了裂痕。
紅梅與春月會相戀,是因爲家人的介紹。四季代行者後裔組成的裏爲留下血脈,相親或是進行策略婚姻都很常見。春月爲花葉當家第三位妻子帶進門的孩子,在所有異母兄弟裏面的地位最低。十歲前,他在宅邸裏過着與傭人沒兩樣的生活,後來天資聰穎的他開始嶄露頭角。當他在花葉當家之爭佔一席之地時,他遇見了紅梅。一開始,春月覺得紅梅是『難以捉摸的女人』,紅梅也覺得春月是『沒禮貌的男人』,但正因爲他們大相逕庭,纔會受到彼此強烈的吸引。儘管沒有訴之於口,他們仍不知不覺愛上了對方。如果命運得以有些許不同,他們也許會結婚,平順地建立起家庭,疼愛孩子。事到如今,這儼然成了夢話。
「我害怕回到裏……你也瞞着大家,沒說我來了吧?」
「不能只有今天好……如果妳早點來,就可以……」
「我們等一下要見的那個人,不喜歡會做這種事情的小孩子……」
這是因爲紅梅一直灌輸雛菊不合理的觀念。
雛菊仰望着母親,點了點頭。
出身自春之里名門,備受呵護的深閨千金碰巧對身穿喪服的春月一見鍾情。少女向人打聽他的身分,使出千方百計,最後向花葉家提出這門好親事。
這是雛菊最後一次被母親擁在懷裏,只是本人還無從得知。
「妳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我的名字是雪柳雛菊,來自曙,是雪柳紅梅的女兒,今年五歲。」
雛菊不得已,只好把掌心的花瓣放回水裏漂流。櫻花花瓣離開她的小手後,不久又漂回成爲花筏的一部分。母親看見孩子聽從自己的話,像是鬆了口氣,又接着說下去。
春月與實際結婚對象的第一次見面,是在親戚的葬禮。
「雛菊……把花瓣放回去……」
男女兩人持續對話,散發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
「……在那裏會有人保護妳。沒事的,雛菊,不用擔心。」
「醫院……」
這時伸出援手的是花葉春月。過去雖然有提供經濟支援,但他並未正式與雛菊相認,今後會朝這個方向努力。女兒在外婆死後搬移住所,也是他們相認的第一步。紅梅在船上咳了起來,血的味道在口腔裏面擴散開來。
「她在那之後受傷了嗎……?」
紅梅與春月在夕暮的山丘上,從天黑一直討論到天亮,最後紅梅決定退讓。花葉春月素有『冷酷』的評價,不論是紅梅還是其他人,甚至連他自己也認爲這場政治聯姻能夠成功。
「這……我有安排人照顧她了。」
兩人之前在位於大和國帝州的『曙』這個地方,過着隱密的生活。
她這麼心想,把口水與鮮血一起嚥了下去。
如夢似幻的女人・雪柳紅梅爲大和的現人神四季代行者,是現任的『春天』。
男人看着她們想說些什麼,話卻梗在喉嚨裏。
「……我是花葉春月。」
「紅梅,路上辛苦了。」
「這不只是妳的問題,我應該說過上百次了。」
這是試圖掌控一切的男人唯一無法掌控的事。他因爲愛上人,摧毀了自己一路建立起來的亮眼經歷。紅梅懐孕後,春月隨即公開這段不偷戀。
再加上雪柳紅梅與某位人物生下的孩子,也是個問題。
『妳不能去春之裏。』
「可是,真的可以嗎?我不能進入裏……阿婆也這麼說……」
船伕與紅梅似乎是舊識,兩人握手後,便依依不捨地道別了。
紅梅母女則受到以正室派系爲首的家族陰險的凌虐,這樣的欺侮不知不覺變成常態。雖然表面上鮮少有人責難,只是背後的惡意中傷還是會讓人致病。
渡河後接着是步行,這裏已經在廣大的春之裏範圍內。
母親的語氣絕沒有責備的意思,真要說起來,比較像是祈求般的懇願。
小孩子只要拿到自己覺得好的東西,就迫不及待想和別人分享。在他們心裏,這是個嶄新的世界,大人眼中一文不值的東西也顯得耀眼奪目。這時候的雛菊認爲,母親帶來的春天證明是『稀世珍寶』。
那是對孫子有如菩薩般溫柔的外婆,只是如今已不在世上。
忙碌的紅梅需要有個地方幫她照顧孩子。
雛菊一看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自己在這個男人心裏不受歡迎。雛菊是個對他人情感格外敏銳的孩子,馬上就放棄與他交流。她垂着頭,雙眼直盯自己的鞋子,希望這段問候可以儘快結束。
雛菊任紅梅牽着手,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四周景色看得她眼花撩亂。
『不可以任性。』
——縱使這不是好事,我還是得盡力。
雛菊向母親提出最單純的疑問,這個問題刺痛了紅梅的心。
紅梅微笑着,把雛菊往前推。
在連獣徑也稱不上的山路走一會兒後,兩人到達了一片開闊的場所。那裏站着身穿寒色和服的人,分別是一位壯年男子與一位老婆子。男人率先注意到雛菊她們,往兩人走過去。
對方是掌管春之裏的名門之一,花葉家現任當家花葉春月。
『行爲舉止必須得宜。』
等到夏末秋初,忙碌才總算告一段落。接着會休假,只是等新年一過,又要繼續投入工作。
「可是,母親的櫻花很漂亮。」
「畢竟今後都要勞煩你照顧……」
「沒有傷到妳就好。」
自己心愛的女人與女兒險些遭人刺殺,春月因此出錢援助,讓她們藏身在外面。自那之後,紅梅再也沒有進入裏,也將孩子交給雛菊的外婆照顧。那位外婆在前一陣子過世,因此演變成現在的狀況。
在船伕的目送下,紅梅與雛菊踏入了新天地。
「……我沒辦法那麼無情……如果你們沒有分開,這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
等待她們兩人的春月是個目光銳利的男人,年約四十來歲,從鼻子到臉頰有一道長長的刀疤。他的長相原本就有男子氣慨,這道疤痕使他看起來更加兇狠。身上和服似乎薰過香,靠近可以聞見白檀香。
「今天還好……」
然而母女倆一年共度的時間連半年都不到,由於母親工作的關係,兩人不得不聚少離多。
後來也有人向紅梅提親,春月難以忍受,於是在背地裏動手腳,妨礙這門親事。兩人在分手後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紅梅得知自己婚事受阻的原因後,前去找他興師問罪。他們原本應該大吵一架、不歡而散,結果沒有發生這種情形,而且兩人還開始暗通款曲。後來他們很快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船伕看着溼亮的櫻花花瓣,露出了微笑。日復一日在外面保護這個地方的他,是位喜歡小孩的紳士,如果不是手裏拿着船槳,他會摸摸雛菊的頭。儘管是恬靜的春日午後,安逸的時光並未持續太久。
「母親,他是誰?」
「謝謝你,春月大人。」
「雛菊……說吧,我們之前練習過的。」
最可憐的是春月與正室生下的那位無辜男孩,以及同樣不該遭受譴責的雛菊。男孩在立場上受到袒護,再加上週圍的同情,至少還好一點。
「……可是……」
雛菊聽見母親的話,臉色頓時變得陰鬱。
雛菊承受這樣的詛咒,但她沒有長成愛鬧脾氣的女兒,而總是爲母親着想。儘管紅梅只要與她見面就有罪惡感,因此刻意疏離,雛菊還是照樣仰慕紅梅這位母親,讓她不知所措。雛菊會養成這樣的個性,都要歸功於養育她的外婆。
這場愛恨情仇,最後引來了血光之災。花葉正室手持菜刀,到處追殺紅梅與剛出生的雛菊一事成了關鍵。國家治安機構爲此事,有一段時間不斷進出裏,裏的人對這一連串騷動給予的評論是『醜惡至極』。
代行者不只有平常的工作,還會被捲入暗殺或是謀略這類危險狀況之中。
「可以。我的名字是
雪柳
雛菊,來自曙,是雪柳紅梅的女兒,今年五歲。」
代行者在季節顯現結束後還有工作。管理四季的四季廳調查員會前往各地,調查是否有春天未至的地方。一旦接到發現異常的報告,就必須再度前去進行顯現儀式。此外,夏季會召開四季會議,四季代行者齊聚一堂,這也需要事先進行準備。由於有獻舞的環節,每天都要在老師的指導下練習。
「不要跟我低頭,我不想看見妳這個樣子。何況拜託妳來的人是我。」
儘管他這麼以爲,但就是沒有那麼順利,後來雛菊纔會出生。
原本默默無語的母親終於開了口。
這就是春天代行者一年的生活。如果不託人照顧孩子,自己根本無法撫養。雖然要說忙的話,現代人大多都很忙,況且四季廳職員的工作時間比代行者更長。紅梅會過着遠離孩子的生活,主要原因是四季代行者活在暴力的陰影下。
「拜託妳,雛菊,我希望……那個人喜歡妳。」
「自我介紹一下……妳可以嗎?」
「謝謝妳,雛菊。我們最後再確認一次。」
「我們總有一天會離婚,那是她一頭熱,再加上發生這種事……我正在說服對方父母,結婚前也已經一再確認過這是契約關係了。」
她恭敬地鞠了個躬。大人看見她這個樣子,想必都會稱讚她做得很好,然而男人沒有笑容也沒有誇獎,臉上的表情五味雜陳。
「……那一位現在在什麼地方?」
與代行者結婚能光耀門楣,原本迎娶紅梅可說是爲了替春月的經歷增添光彩。然而雪柳家不是對裏或是四季廳有影響力的家族,加上資產也不算富裕,於是基於政治考量,花葉家決定讓春月另娶他人。代行者輩出一事儘管是榮譽,可惜雪柳家的實力不足以加入裏的權力鬥爭,尤其還有一大原因——接任的代行者不是經由血緣選出。相較於只是個花瓶、僅有一代榮華的代行者,與利益可以延續好幾代的家族結合,更有利於穩固權力。
「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也要保重身體,長命百歲……」
也許因爲她很努力練習,講得十分流暢。母親紅梅誇獎她做得很好,她開心地從船上站起來,撲向母親懷裏。
紅梅深深一鞠躬。男人㨶着一隻眼睛,苦澀地說着『別這樣』。
「我要把這個弄乾,做成押花。」
「……是心傷。導致很多手續無法進行……」
「……是,對不起……還有那道傷疤也是。」
「那麼,爲什麼叫我過來這裏……我以爲都處理好了。」
——她對我就很嚴厲。
『航行時不能站起來喔。』船伕輕聲喝斥。雛菊喫喫笑着,說了聲對不起。孩子主動上前來抱住自己,紅梅卻嚇了一跳。也許是因爲孩子不常要求撫摸或是擁抱,她小心翼翼地抱了回去。抱住後,她像是有了什麼感觸,又把雛菊抱得更緊,露出輕柔的微笑。
爲了國家,爲了人民,她從年初就一定會有好幾個月不在家。她沿着龍宮到愛尼詩這漫長的路途北上,使櫻花陸續開花,這是她的使命。
「……我沒有隱瞞的意思,只是準備了可以安靜休養的地方,妳就在那裏好好靜養。」
「好。雛菊就拜託你了。」
「是,母親……」
「無情也無所謂。只要該明白的人明白就好……我不許妳離開,況且以妳現在這個樣子……」
春月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因爲原本安靜的雛菊站在紅梅與春月之間,張開了雙手。雛菊黃水晶的瞳孔波光粼粼,瞪着春月。
「不要欺負母親。」
她大概以爲他們在吵架吧。她的年紀還不懂在兩人劍拔弩張的氣氛裏,有着男女的綿綿情意。春月愣住了,看着雛菊。
紅梅也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雙脣接着繪出弧線。她笑着,難得主動摸了摸女兒的頭。雛菊先是喫驚,然後眉開眼笑,看上去十分開心。
「雛菊,沒關係……媽媽沒有被欺負,謝謝妳。」
「真的嗎……?」
「嗯,真的。還有,這位……他是保護我們的人,不是可怕的人……他是妳的父親喔。」
雛菊一時之間很難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我的嗎?」
雛菊來回看着他們兩人。春月無法忍受她的視線,把頭轉開了。
「母親……這個人是……我的父親?」
雛菊膽戰心驚地問,紅梅苦笑着回答她。
「對,沒錯。只是……」
紅梅搖搖頭,她不敢向雛菊解釋自己這些大人們引發的種種事態。
「不,沒什麼……我不在之後,他會保護妳……」
雛菊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妳又要去顯現春天了嗎?不是已經春天了嗎?」
「……老實說,媽媽的身體不太好,所以需要治療。雛菊就算媽媽不在也沒關係,這種生活和之前差不多,對吧?」
「我們……我們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耶?」
她出聲回應,淚水盈眶。
「我……我不要……!」
「很、很久是什麼時候?」
「……別人說母親的壞話,我也會很傷心……」
紅梅沒有回答。
不要拋下我。
雛菊太陽般的雙眼泛出斗大的淚珠。
紅梅忍不住想衝上去,春月伸手阻止了她。
老婆子最後抱着哭喊的雛菊,小跑步跑了起來。
不要拋下我。
雛菊哭號,哭聲響遍整座山林。
她從母親身邊被拉開了一步。
「雛菊,妳要當個乖孩子。」
「母親。」
「秋天,不然秋天呢……?」
「等我長大、等我長大之後嗎?」
「……等我六歲嗎?」
「忍耐,等待時機……?」
傭人再見到雛菊時,整間房內開滿了春天的花朵。『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好可怕。』她像囈語般這麼說,說完便倒了下去,沒有人敢靠近她。
雛菊的故事總是從淚水開始,也許這就是她的命運,不過這時的眼淚實在過於酸楚,也過於苦澀。
「冬天……」
這並不是紅梅刻意的安排,四季代行者是以超自然的方式選出,人類的意志無法介入。
如果是自己害死了母親,那該如何贖罪?雛菊哭了起來。
「還要很久以後,雛菊!我會在很久的以後等妳!」
「是啊……但是有時候我們不得不戰。媽媽想要保護妳不受傷害……可是,這是妳自己的人生」
「還要很久很久以後!」
她自數年前就罹患重病,與情夫像度蜜月般過着療養生活。第一發現者花葉春月一時遭懐疑爲殺害紅梅的兇手,但後來找到遺書,再加上遺體發現時的狀況,最後判斷她的死爲自殺。
「我會乖乖的,不要拋下我……」
「我會當乖孩子。我會很乖很乖,所以……我們下次滿月前能見面嗎?」
「媽媽不想要這樣啊。他們要說我的壞話沒關係,可是如果有人說雛菊的壞話……我會很傷心、很傷心……」
山林間奔馳的風,彷彿連兩人之間別離的愁緒也要吹走。
她唯一記得的,是從第一次見面後就再也沒現身的父親,在喪禮上對她說了這麼一句話。
紅梅沒有回答。
「冬天可以見到妳嗎?母親……!」
「不管別人說我什麼壞話,我都要和母親在一起。」
「……時間差不多了,請小姐先走。」
「只有妳能活出自己的人生,雛菊。」
紅梅越過春月的肩膀露出臉來,同樣喊了回去。因爲雛菊不肯安靜下來,老婆子只好抱住她。即使被抱住,雛菊還是掙扎着想看見母親的臉。
『這是詛咒,是妳殺了她。』
一個月後。
一步又一步,她被迫與母親的距離愈來愈遠。
留在雛菊身上的代行者證明的痛楚尚未消去,她又發燒了,出席喪禮的雛菊精神恍惚,對當時的情形沒什麼印象。
接着,紅梅眷戀地摸着雛菊的頭。
她不肯往前走,伸長了手,然而母親只是站在原地,連根手指也沒有動。
「纔沒有比較好。」
紅梅沒有回答。
不過,這宛如是紅梅的期望,女兒承繼了她的身分。
「母親,拜託妳,不要拋下我一個人,拜託妳,我會很乖……」
山裏的動物在遠處觀望,納悶新來的住人發生了什麼事。
「對不起喔,雛菊。在這裏會比在曙的時候發生更多讓人傷心的事,不過……妳要忍耐……妳一定可以過着比我更幸福的人生。」
春月站在平靜地說出這些話的紅梅身邊,聽着母女的對話,臉上表情苦不堪言。
那聲宛如吶喊的哀號,終於得到紅梅的回應。
「不然夏天呢?」
不要拋下我。
尚未成爲神的少女,她的心願終究沒有實現。
回到屋裏後,雛菊在冰冷的棉被裏,反覆尋思這句話。
「母親,我們要分開了嗎?我又要留下來了嗎?我要當乖孩子多久?」
這樣的世代交替前所未見。春天代行者的異能從母親傳給了女兒。
「就是有……媽媽是壞女人,如果和我在一起,連妳也會被說壞話……」
老婆子手掌乾癟的觸感嚇着了雛菊,她試圖掙脫。
「不幸福也沒關係。我要和母親在一起。」
就這樣,世界上誕生了新的春天代行者。
「雛菊……妳一長大就離開裏。大人比小孩自由,在那之前妳要忍耐。就算有人對妳說什麼難聽的話,妳也要忍耐,等待時機的來臨。在妳往後的人生,重生的時刻一定會到來……」
幼小雛菊的祈禱融入在深山,沒有人聽見。
春風吹拂,吹散了她的泣訴。
雪柳紅梅被人發現在花葉家其中一棟別墅死亡。
「妳要永遠是乖孩子……」
「還要更久……還要更久以後!我們來玩捉迷藏,雛菊!在媽媽說躲好了之前,妳不可以來找我。在妳想睡得不得了、在妳再也睜不開眼睛的時候,我就會跟妳說可以來找我了!」
「對。就算辛苦也要熬過去……爲了活下去,就算逃走也沒關係,逃避不是失敗。總之妳要活着,等待再戰的那一天……把刀藏在心裏……」
——這是詛咒,這是詛咒,這是詛咒。
「我總是不在妳身邊,是外婆把妳養大的。妳不要和我待在一起比較好。」
「我、我不要!」
雛菊是下一任的代行者,這件事馬上在整個裏傳了開來,掀起軒然大波。
她是因爲對病情悲觀而自殺,還是受與春月的關係所擾而走上絕路,沒有人知道。
「很久很久以後!」
「我不想戰鬥。」
這時,在後方等待的老婆子終於開口說話。她露出明顯是爲了讓人放下戒心的笑容,拉住雛菊的手臂。
她留下的女兒雛菊藏身在春月名下位於春之裏的房子。而就在紅梅死後,雛菊隨即因爲劇痛開始慘叫。
她的脖子後面忽然出現類似腫塊的傷痕,傷痕猶如孕育着生命般蠕動,在雛菊的肌膚繪出花朵的圖樣。那是聖痕,又名爲神痣。最先注意到的是居住在宅裏的傭人,在傭人前去叫其他人過來時,雛菊釋放了能力。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春月在落日的世界向紅梅說過的話。這句話經過千迴百轉,傳給了雛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