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爾反爾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1.4萬 字
※※※
少女大哭着在山林裏狂奔。
——爸爸、媽媽,爲什麼?
世界受到黃昏射手的擁抱,充滿了黑暗。往上方瞧去,是美麗的夜空。
大城市看不見的繁星合唱,在地面灑落溫柔的光芒。
如果這是在其他時候,在有人珍惜的狀態看見的景色,那必定是美不勝收。
——救我。爲什麼。
夜晚籠罩着四周,根本看不見眼前的大自然有多麼美好。
她走了又走,一心只想趕快回家。
——不要把我丟在這裏。
即使回去的地方無法帶給少女【安全】與【安心】,她也只有那個地方可以回去。她太年
幼,無法一個人活下去,連讀寫都有困難。
她的年紀也沒辦法工作,一旦遭父母遺棄就死定了。
——對不起,讓你們丟臉了,對不起。
妳這個丟臉的孩子,父母總是這麼說,少女也就認定自己是可悲的生物。
——我想回家。神啊。
她絕非丟臉的生物。
——神啊,救救我。
但也沒有人愛她。
——我想回家。
其實她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回。
她心裏明白,只是情感拒絕接受。所以她哭着說。
她迷迷糊糊的,覺得好像有陌生女性來喂她喫藥,幫忙把頭上的血跡擦乾淨。她發着高燒,只能任人擺佈。
撫子難過地流下淚來。在撫子心中,狼星送的東西有遠超過其機能的價值。狼星可能不覺得自己送了什麼貴重物品,但撫子高興的是他的那一份心意,覺得兩人的關係更近了一點。
黑暗中,撫子找尋着光亮。她喃喃說着心愛的人的名字,醒了過來。
「他們受傷了嗎!」
「我知道您不想要我碰您,抱歉失禮了。」
他要是知道東西不見了,會對我感到失望嗎?
※※※
「啊……」
「她不是朋友,是同胞。」
室內忽然只剩下撫子一個人,恐懼支配了她的身體。
房間裏的傢俱也相當有一致性,簡直像是一間樣品屋。另外雖然整理過了,房間角落堆放了大量紙箱,也有還蓋着塑膠布的傢俱。
「我是橋國秋天代行者連恩的護衛官。我帶走你們,進行了一場交易。」
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隱約覺得這話不是在說謊。
她換上新衣服,原本放在口袋裏的餅乾沒了,也沒有手機,全部的東西大概都被丟了吧。
「我們還有很多正事要處理,請先允許我確認您的身體狀況。您感覺怎麼樣?您記得自己醒來過一次嗎?」
人生實在是很奇妙,就算不想再看見明天的太陽,只要活着,就會有想像不到的未來降
撫子回溯起自己的記憶。
「您居然記得,那是我的一名夥伴,衣服是她幫您換的,請放心。」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於是她觀察起室內,試圖瞭解自己所處的狀況。
這裏看起來像是時髦的飯店,但是彩繪玻璃又讓人猜想是教會。現人神教會佳州分部裏面到處都是這樣的裝飾。
如果要比喻的話,這裏就像附傢俱等人入住的新屋。
「……對不起,本來應該只是要開槍嚇唬他們而已……」
「……您不想從我這裏接過任何東西,可是我無意讓您受到冷落。請稍等。」
雖然說要到了外面才知道,但這裏看起來是個比上次還難逃出去的監禁場所。畢竟撫子跟這個地方不熟,就算僥倖逃離裘德的魔掌,礙於語言隔閡也很難向橋國人求救。撫子對自己沒有學習央語感到無比地後悔。
她一時陷入混亂,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對了,翻譯機。
「他們還活着嗎……?」
她現在才注意到,自己身上換了一套新衣服。
而且跟佳州分部一樣,彩繪玻璃上描繪的是四季神明。
撫子搖頭。
「龍膽……?」
「……?」
「爲什麼……?爲什麼要傷害大家……?」
「媽媽、爸爸,你們在哪裏?」
「您還在發燒……怕會出現脫水症狀。」
她本能以爲是唯一會保護自己的那個王子,但眼前出現的不是最愛的他,而是橋國佳州秋天代行者護衛官裘德。
說完後,他從唯一出入口的那道門走了出去。
因爲裘德整個人散發出了深沉的哀愁氣氛。
這時,她想起狼星送給自己的翻譯機。
──季節塔?
她是有學幾個簡單的單字,但是沒辦法像龍膽那樣暢所欲言。
裘德似乎是個在乎囚犯待遇的綁匪。
「大家怎麼了……?」
──狼星大人。
沒錯,只要活着。
他問是要救活對她有重要意義的人,還是殺了自己。她選了救人。
與綁匪共處一室很可怕,但是被丟在這種陌生的地方也很可怕。
「我害他的身體狀況……」
臨。
撫子淚眼婆娑。裘德垂下了雙眼。
那臺翻譯機可是冬王特地賞賜的東西。
她一直作惡夢就是這個原因吧。因爲過度使用能力,導致高燒不退。如今身體沒那麼燙了,但還是很疲憊。撫子試圖起身,裘德幫她坐了起來。
「我們是一羣承受相同痛苦的人。」
撫子這時終於能徹底放下心來。那是爲了救龍膽與真葛,自願獻身的異國友人。他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她怎麼對得起他的家人?
──好漂亮的房間。
──這裏是哪裏?
撫子邊哭邊思考着。
「阿左美先生和真葛小姐都平安送進了醫院。後來出了一些狀況,我無法親自帶他們去醫院,不過……我把他們放在容易發現的地方。」
對了,撫子喚回了模糊的記憶,自己遭到眼前這個男人的攻擊。
「至少您得喝點水。」
那些保護自己的大人後來怎麼樣了,這是她想最先知道的事。
「……」
「……您非常有資格生氣。爲了提升事情的嚴重性,迫使您和其他人犧牲。我對連恩也做了不可饒恕的行爲。」
就像撫子感覺到的,房間裏美輪美奐,呈現出高級氣氛。精緻花樣的壁紙,花朵造型的吊燈,晨光從彩繪玻璃窗照了進來。
那是件可愛的睡衣,有點大,穿起來很舒服。之前那件衣服上面沾滿了血,大概也只能換下來,如今身體很乾爽。
「……您認得我嗎?我是裘德。」
「……撫子大人,您醒了嗎?您睡了整整兩天。」
她扭着身體抗拒,可惜只是白忙一場,還是讓他抱着坐了起來。他的舉止非常有紳士風度,只是距離這麼接近,撫子實在忍不住畏懼。她窺探着裘德的臉色說:
撫子站在房間裏思考了起來。
溫柔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有朋友嗎?」
「撫子大人,您有想要什麼東西嗎?如果您喫得下,我可以準備一點喫的過來。」
如同有許多人對人生絕望,她這時候也感到了絕望。
可是她連自己的行李也找不到。
她一路走着,最後活了下來。
「……」
她其實想喝水,只是不知道安不安全,所以決定什麼話也不說。裘德看見撫子這樣的反應,輕輕嘆了口氣。
她屏氣等待着答案。裘德點頭。
一聽見連恩的名字,撫子心頭一驚。
完全沒有生活感,撫子睡的牀也有全新的氣味。
撫子又搖了搖頭,這次裘德沒有退讓。
──那時候好像有人來了。
「連恩大人他……」
──真葛小姐呢?
「……」
「他當然沒事,在另一間房裏睡覺。」
──怎麼辦?
「有個女人……」
──龍膽呢?
「……」
──飯店?教會?
「還活着,我是這麼聽說的,至少無人死亡。另外順帶一提,您的隨侍白萩先生還有小狗也都活着,只是受了點傷。」
「他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不過生命沒有危險。等他醒了,我再帶他過來。」
這裏說不定是相關設施。用腦過度,令撫子感到頭昏,但後來她還是在房間裏繞了一圈,只看出這裏是有衛浴設備,再普通不過的房間。水電都有,要供人質居住的話,這實在是一間過於舒適的牢房。
不可以逃避自己必須要做的事。撫子遭到了綁架。
現在的她面對的可能是有期限的生命。
不可以在這裏等着白白送命。裘德有某種企圖,而且爲了達到目的,他需要撫子,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是要拿她來交涉。
──要給大和的大家添麻煩了。
這是撫子現在最難受的,帶給他人困擾,惹人生氣。
以及遭到大人討厭。年幼的她心裏從來沒有這麼痛苦過。
這種情況就像以前摸黑哭着走在山裏的時候。
她尤其不想害自己最喜歡的那些人受苦。她這樣的想法不是出自八歲的祝月撫子,而是大和的【秋天】爲人民及其他現人神着想的心情。
──我得找機會逃出去。
在這苦難的狀況之中,唯一欣慰的是自己這個人質受到禮遇,否則不可能特地幫自己打理乾淨換上新衣服,也不會準備食物。
照這情況看來,他們不會立刻動手殺人,自己一定可以找到逃亡機會。
她大致釐清了目前狀況,但內心的恐懼並未因此消失。
「……嗚……嗚嗚……」
撫子拿睡衣袖子擦了擦沿着臉頰流下的淚珠,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於是用另一隻手按住了發抖的手。手按着還是止不住發抖,她惶恐不安,實在太害怕自己身處的狀況。
說不定這是我殺了人的懲罰。
她覺得這樣的解釋很合理,自己也要死得夠痛苦才說得過去。
──龍膽。
撫子自然在心裏呼喚起護衛官的名字。
──我希望死前能再見他一面。
即便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心願,她實在無法不想他。
裘德沒有逼她,或許也知道要她喫藥是強人所難。
「……你如果要先讓我有期待,再讓我絕望的話,就只有這種方法……」
──我想見龍膽。
「慢慢喫,我這裏還有零食,您在晚餐前要是肚子餓了,請告訴我。」
諷刺的是,幸好這不是撫子第一次遭人綁架,而且四季代行者與護衛官結成了同盟。
撫子盯着裘德,想找出他這話真正的含意,看着看着她赫然一驚。
因爲有龍膽在,她才能毫不遲疑地對他人表現出喜歡的心情。
她太想回去了,沒有餘力跟對方進行心理攻防。
「目前還無法確定時間……但我們打算不久後就送您回大和陣營……在那之前請您別想要逃亡。」
那是她抗拒不了的初戀。
他打算先讓自己空歡喜一場,再下手殺害嗎?
他們沒有簽訂什麼同盟條約,但反而更值得信任。
他只當撫子是自己保護的對象,但是撫子不一樣。
「當然可以。」
一會兒過後,裘德單手拿着一個盆子回來了。
「我們本來就打算帶您到這裏來時,要向您說明清楚狀況。我們的手段是粗魯了點,不過帶您過來是爲請求您的協助……另外請您放心,雖然短時間內不可能,我們一定會讓您回到大和。」
裘德說着,當着撫子的面喫了顆藥。他喫藥大概是爲了讓撫子知道藥沒問題,但撫子照樣搖頭。
「……什麼?」
如果是的話,她不知道什麼是該採取的正確態度。她伸出手按住心臟,好多話浮現在腦海,最後她只是淚汪汪地說:
撫子回想起來,或許自己的人生中沒有人像他一樣,把自己當成人來對待。
「對,我們在佳州知名的靈山【長老山】。」
面對撫子真情流露的反應,裘德也做出了老實的回答。
「……您怎麼會有這麼殘酷的想法。」
「因、因爲……」
不同於心情,身體會渴望食物是很正常的反應。喫完時,裘德又前來觀察她的狀態。確認她喫過東西后,他微微揚起了嘴角。
──不可以哭。
「您喫完了嗎?您願意進食真是太好了。」
「真、真的嗎?」
下定決心後,她決定喫明顯沒有開封過的麪包和水。
「……」
撫子也知道他不是完美的大人,但她感受到了他爲自己努力奮鬥的那份心意,因此產生了信任。
「我不會虐待您。」
「您很害怕吧……請用。」
因爲大家有共同建立起來的夥伴情誼。
他會怎麼看待自己那小小的拒絕呢。
他沒有虛張聲勢,回答的態度非常平靜。
撫子蹣跚地回到牀上,抱着膝蓋,努力止住淚水。
「……」
他看起來甚至好像在害怕有這種殘忍念頭的撫子。
他說得很肯定。他散發出要撫子先別講話的氣氛,撫子也就暫且閉上了嘴巴。
從小被教育要知恥的她,需要不會遭受拒絕的愛情。
──龍膽,對不起。
──難以置信。
祝月撫子把阿左美龍膽當成是送給自己慘澹人生的希望。
「可是你在車裏就虐待我了,要我選擇救人還是殺人。」
──龍膽。
裘德好像很忙,又從房間離開了。撫子不得已,只好靜靜用餐,感覺着水和食物在體內流動。如果裘德說的沒錯,她睡了整整兩天。
「……你們果然打算之後再……」
「別客氣。我先來告訴您這裏是什麼地方吧。」
──他們一定會來找我。
「請您至少喫點東西。」裘德拜託她。
「……你不會之後才說是騙人的,用這種方式來虐待我嗎?」
不可以太悲觀。就算受害的秋天陣營沒有來救人,她相信大和陣營的其他人也一定會來找她。
七歲時,他來救遭到綁架的撫子時說。
我願意爲妳一再成爲王子。
這些重擔全部壓在她身上,促使她得到正因爲喜歡才更應該拒絕對方的結論。她認爲這麼做最好,免得讓人更討厭自己。對於之前迫使他服侍自己,她心裏很過意不去。
他特地強調這一點。
「……我沒事。我是大和的秋天,而且已經是第二次被壞人綁架,不管你做出多麼可怕的行爲,我也絕不會認輸。」
龍膽完全沒有強逼撫子要成爲【神】。
──難不成是心理戰嗎?
龍膽其實不想接下護衛官的工作。他對父親說過想要辭職。
她想道歉,但是說不出口,畢竟之前擺出了那麼冷漠的態度。不過如果要死,她很清楚自己最後在死前想見到的人是龍膽。
「你是指只有我的屍體回去嗎?」
這不是適合在拿面紙擤鼻子時說的話,然而撫子始終說得振振有詞。撫子的話刺痛了裘德的良心,從他的表情就看得出來。即使做出那些殘忍的舉動,他似乎還沒有喪盡天良。
「真的。」
眼淚又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撫子心不甘情不願收了下來,兇狠的眼神也很快恢復成平常溫馴的目光。
──狼星大人、瑠璃大人。
「我們不會殺您。」
裘德像是從她的反應看出她內心的疑惑,立刻解釋了起來。
不能放棄。只要活着,一定會有逃走的機會。
早知道會像這樣見不到面,她就會跟平常一樣用全身表現出喜歡的心情了。
盆子裏沒有盤子,只有市面上販賣的麪包、果凍、瓶裝礦泉水還有看似退燒藥的藥物。
撫子的良好教養看得裘德眯起了眼。
撫子這時終於覺得餓了。爲了逃離這個地方,她需要進食,養精蓄銳。
那是她最愛的人。
他是綁匪,比起不敢相信,更重要的是不能相信。
「……」
「……我知道您不相信我,不過我保證【絕對】會讓您在【健康】而且【活着】的狀態下回去。」
──龍膽。
「……我開動了。」
「是,感謝你的招待……」
在該呼喊『神』的時候,她喊了『龍膽』,他在撫子心中就是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她在五歲時第一次遇見他,他答應要保護她。
「……」
第一次顯現秋天的六歲時,也是有他在身邊,她才能盡力完成神的職責。
「……我能回去嗎?」
她驚訝地眨着眼睛說。裘德點頭,神情十分嚴肅。
「……深山。」
「……撫子大人。」
「這麼說是爲了您的安全着想。只要您有那個意思,現在就能殺了我逃出去……我不建議您這麼做,畢竟我們現在位置在深山裏。」
突如其來的揭密嚇了撫子一跳,這不是綁匪會說的話。
「抱歉委屈您待在這種地方,請喫點東西也好。」
裘德可能覺得再爭辯下去沒完沒了,說了『總之……』打住剛纔的話題,又繼續說:
裏的人都害怕自己。自己這條命是靠吞噬匪徒的性命才得以存活下來。
「……對不起,當時我只能那麼做……」
撫子的雙眼通紅,一看就知道哭過,不過在面對裘德時,她的態度依然十分堅毅。上次遭恐怖分子綁架時,她學到一旦自己表現出軟弱的樣子,只會遭到更殘酷的對待,因此她就算發抖,還是狠狠瞪着裘德。
撫子聽着這個陌生的名字,納悶地複述。
「這些全部都是外面買來的,沒有下毒。這個也是市售的藥品。」
在教會時,她爲了壓抑內心的糾葛,表現出了不同於平常的態度。
撫子的心臟跳得飛快。
裘德聽見她這麼推測,回答的語氣有些錯愕。
那兩個人不可能對在異國被綁架的現人神見死不救。
這時,裘德又走出房間,而且拿了面紙回來。他的關懷還真是無微不至。
撫子注意到自己猜錯了,覺得很丟臉。
「長老山……」
裘德似乎沒有隱瞞的意思,特地讓撫子確認手機上面的地圖。
「這裏是您之前在的地方,而您現在的所在地是佳州有名的靈山長老山。從您停留的城市開車到這座山的山腳,至少需要十個小時的車程。」
撫子從大和搭飛機到橋國,也差不多要這麼長的時間。
如果他沒有說謊,那麼這的確是擔心撫子而提出的警告。
小孩子一個人從這種地方逃亡太危險了,就算成功逃脫,也很有可能死於非命。
「……好、好遠。」
她只說得出這句話來。
「對。而且這裏是在離山腳更遠的地方,您要是逃出去的話,恐怕會在山裏遇難……現在是初春,野生動物都從冬眠醒來了……」
裘德老說些嚇人的話,想必終究是有恐嚇她的意思。
──怎麼辦?
不要抵抗是比較聰明的做法,但是唯唯諾諾地聽從綁匪指示,也無法突破現狀。
──可是,走在山裏好可怕。
過去的創傷留下了心理陰影,而且就算沒有心理陰影還是很可怕,撫子心想。
如果遭人綁架的是瑠璃,這裏對她來說肯定是最完美的環境了。
她可以使役生物,讓牠們帶路,一個人移動到附近的聚落或是有人的地方。另外如果能得到聯絡的手段,還可以通知保安廳來保護她。
然而撫子是生命腐敗的秋天,可以讓樹木枯萎、人類昏迷,但沒辦法一個人在廣大的山林裏下山而不迷路。
她現在可以吸取裘德的生命力,搶走他的手機,只是這麼做真的能平安脫困嗎?裘德有其他同夥,而且人數不知道有多少,貿然攻擊綁匪絕非上策,甚至有恐怕會慘遭槍殺的下場。
撫子沉默不語時,裘德體貼地說了起來。
「需要帶您到可以看見外面的地方,好讓您相信這地方在山裏嗎?」
裘德默默點頭。撫子暗自驚呼。
代行者護衛官一旦自私起來就會做出這種行爲,這正是最壞的榜樣。
撫子又嚇了一跳。第一次遭到綁架時,綁匪不許她到外面。
這就是現人神與人子的愛。撫子也有願意爲了龍膽奮不顧身的自覺。
也許是爲配合古城風格的中央神殿景觀,其他建築物與屋宅也特地打造得像古典洋樓,整座村子的建築風格介於古代與近代之間。讓人不禁聯想起那古老的時代──人們還穿着甲冑戰鬥,移動速度最快的交通工具是馬的那個時期。
爲什麼──這麼問的撫子,早就知道會得到什麼樣的答案。
撫子爲了室內裝潢驚歎時,裘德苦笑着說。
「不管再怎麼艱辛,你的行爲本來就沒有正當性。」
「這些我不知道!你是壞人!」
「這裏將會成爲橋國四季後裔生活的村落,建設已經完成,接着就等人入住。」
「…………對不起。」
這地方正是聖者村。
「聖者村。」
然後是秋天,年幼而且弱小,一手就能抓住的少女。秋天的能力是很可怕,不過只要帶到山裏就有勝算。就算是神的器皿,她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只要讓她心生恐懼,勸她乖乖聽話,應該就不會做出蠢事,遠比其他兩個人好應付多了。
撫子正爲優美的景色深受感動時,裘德這一句話沖淡了她的感動。從話裏聽得出來,他不怎麼喜歡聖者村這個地方。
匪徒受到能力的誘惑而綁架撫子,利用她來和政府談判,裘德卻只是把撫子當成揭發【犯罪】的工具,利用完就沒有用處了。
「連恩大人嗎?」
「不過你們不會殺我,等我的責任結束就會讓我回去?」
「太奇怪了。」
來到走廊後,飄來了全新建築物獨有的氣味。
「他們一定很害怕!那種害怕的感覺是不會消失的……!」
「我能理解爲什麼要綁架我。因爲大家就是會這麼對我,當神就是會受到人類的傷害。」
就不好的方面來說,他這個人算是不折不扣的【護衛官】。
他敬畏代行者,但是一點也不在乎其他人,所以捨棄了他們。
「對。可是要達到目的,必須要引起衆人關注。我希望大和能成爲犯罪行爲的見證者,所以犯下這起重案。撫子大人您如果知道目前狀況,也一定會贊成制裁對方。」
雖然有防止摔落的護欄,但並不妨礙視野,撫子終於能看見外面的世界。
他還沒有解釋到核心,不過總而言之,裘德爲了保護主人,要揭發正在進行的犯罪行爲,並且需要有個具強制力的機關,希望能有人替無力的弱者懲治惡行。
撫子害怕裘德,不過還是覺得不吐不快。
神與最親近的人子有很複雜的共存關係。
如果自己現在人在四季後裔村落裏的中樞機關,會有四季神明的彩繪玻璃就很合理了。
裘德帶撫子走到門前,他見撫子走得不是很穩,說着『您要牽我的手嗎?』,朝撫子伸出手。
「我也有可能做不到啊!都是多虧連恩大人分給我活力……有他的生命力,我才能勉強把她救回來!」
「我們的目的是讓世人知曉這世界正在發生的犯罪行爲,爲此需要您的配合。」
現在大概是清晨吧,橋國的拂曉射手帶來的晨光從雲層間照亮山嶺,呈現出宛如天界的神聖氣氛。
「佳州新設置的裏……聖者村……」
「如果沒有讓您平安回去,這次的行動將會失去正當性,導致最終無法獲得大和的支持……」
「只是虛有其表罷了。」
「有人會受傷嗎?」
理由很簡單。在綁架的過程中,護衛只會礙事,而且爲了把事情鬧大,必須玩弄兩人的性命,就只是這樣而已。說穿了沒有什麼複雜因素。
「……」
「很氣派,這裏是誰的宅邸嗎?」
每個人經過時都會行禮致意,莫名讓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說的只是空洞的藉口。
「可、可以嗎?」
裘德像是無話可說一般,沒有再找藉口。
「……像裏一樣嗎?」
「……你爲了保護連恩大人,要阻止犯罪嗎?」
虛弱的攻擊力道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只有輕柔的觸感。
「正是。」
「……好漂亮。」
終於要接近這個謎團重重的綁架案真相了。
「我從調查得知,您可以讓死者復活。」
眼下是拂曉晨光照耀的翠綠世界,山頂覆蓋殘雪的巍巍高山環繞在四面八方,宛如一座天然要塞。這綠野王國裏,坐落着景色實在過於壯麗的山村。
「……哇。」
「很氣派吧。」
他的同夥果然不只那位司機,所有人都穿着方便活動的衣服,隨身帶着槍。幸好自己沒有一時衝動試圖逃出這個地方,撫子暗自慶幸了起來。
「……真葛小姐本來已經死了。」
「犯罪……」
現在所在的地方似乎是教會式建築,整體風格與現人神教會佳州分部十分相似。莊重且有些華美,然而格調並不差,內部設計非常適合用莊嚴壯麗這個詞來形容。
因爲最後會把人放走,決定選擇容易管理的對象。生命危險是暫時解除了,但在沒有任何過錯的撫子看來,裘德的行動實在太不合理也難以理解。
「不會,這裏是爲部分特權階級所建的裏。四季還有其他村落,但是都沒有這裏豪華。季節塔有很多這種村落,或是一整棟只住四季後裔的大廈跟公寓,其中這座聖者村的規模最大,目的是爲了讓春夏秋冬各個羣體同住在這裏。」
他們一路往前走,走出走廊後是一個巨大的廳堂,繪有四季與拂曉黃昏的天頂畫吸引了她的目光。這裏特地裝設了幾座古老的吊燈,不過整體設備相當現代化。從大廳再沿着走廊往前走之後,走到了梯廳。這裏似乎是棟五層樓的建築物,裘德在電梯面板上設定前往五樓。
「爲什麼……?」
橋國佳州代行者護衛官無法坐視不管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犯罪行爲?
那種獨善其身的想法是錯的。
電梯靜靜地上升,接着響起通知抵達的輕快音樂聲。他們從玻璃環繞的空間走到外面,那裏是一座寬敞的瞭望臺,夏天時要開一、兩場宴會都容得下。
裘德馬上幫撫子擋住冰冷的寒風,他的體貼以及意想不到的理由,都讓撫子感到詫異。
「很像電影場景吧,不過這些都是新蓋好的。」
「壞人!大壞蛋!」
撫子覺得,這次的綁架與改革派恐怖組織【華歲】那次不太一樣。
「哇……」
撫子點頭。樞府有供高層組成的議會開會等用途的會議室,以及裏的居民申請各種必要補助的公務機關等諸多功能,說起來就是裏的心臟。
「您明白一個人很難下山了嗎?」
寵愛,傾慕,崇拜,獨佔欲,再混雜着一點瘋狂。
裘德爲什麼會鋌而走險?如果這麼做是爲了代行者,那她無法苟同,但是能夠理解。
「我想這是最接近的解釋。那麼位於這座聖者村裏的中央神殿,就是大和的各位所稱的【樞府】了。聽說每個裏有春樞府、夏樞府、秋樞府和冬樞府,我說的對嗎?」
「但是龍膽和真葛小姐還有其他人,他們都只是無辜的平民。爲什麼?」
「這裏有屋頂,可以眺望整座村子。」
「……我聽說過您有多強大的能力,相信您一定能救活兩名重傷者。」
「這裏不屬於某個人,是像公所那樣的地方,是【聖者村】的行政機關所在地,目前預定命名爲【中央神殿】。」
我願爲您付出性命。我會爲了你不惜賭命帶來季節。
「所以你們纔會綁架我。」
「當然可以。一直待在房間裏面也無聊,況且我也想解釋清楚狀況……」
「……你帶我來這裏,是想做什麼呢?」
撫子拒絕了他。她有心裏屬意的牽手對象。
至於爲什麼選擇綁架她,謎底也呼之欲出。
冬天是最強戰力,而且是成年男性,要綁架寒椿狼星絕非易事。萬一他勃然大怒發動反攻,所有計劃都將功虧一簣。夏天則是難以預測行動。要讓葉櫻瑠璃昏迷再運到這裏不難,但她有生命使役的能力,就算綁架成功,等她醒來後不知道會展開什麼樣的反擊。她可以操控昆蟲和動物,從深山裏逃脫的可能性很高。
「…………」
「是……」
「你知道龍膽和真葛小姐有多麼痛苦嗎!」
「對。」
「目前的狀態已經無法靠我國自行解決,只會重蹈與以前相同的悲劇,所以需要有他國強制介入的理由。」
撫子不讓裘德再繼續說下去,掄起拳頭捶打着他那雙長腿,替兩人報仇。
後來裘德又繼續解釋這座設施,一路上經過好幾個人。
「沒錯,我選擇犧牲他們。他們是要保護您的人,殉職算是得償所願。因爲我已經預見,在時代的洪流中,這些問題遲早不會再被視爲問題,現在情況就是這麼嚴重……」
她仔細觀察着,眼前只有一片綠意、平原和絕美晨曦的天空。這裏是沒有人類涉足的荒野,如同他所說的,一個人休想逃出這個地方。
撫子有親身的體會。大人導致的那些可怕回憶,此時依然在她心中根植着極深的恐懼。
「連恩……他之後可能會受傷。」
「裘德先生會住在這裏嗎?」
這是爲代行者而戰,所以也沒有冷落撫子的意思。
裘德道歉的語氣很單調,聽起來不像是真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如果沒有裘德的補充說明,她大概會誤以爲時光倒流了。
撫子單刀直入地問了。她邊說邊微微發抖,春天的山裏還有點冷。
「你根本不懂!他們可能會死的!」
「會一直一直留在心裏……!」
那種感覺想必一輩子都不會消失。不管事隔多少年再回想起來,照樣會流下眼淚。
「連恩大人也很可憐!代行者如果做錯什麼事,護衛官也會受到牽連……!相同的道理,你要是做了錯事,大家都會當作連恩大人也有錯!他一定會很難過!」
連恩的名字引起了裘德的反應。
「在傷害我們之前,爲什麼不找我們商量……!」
撫子每次哀嘆,他的眼裏就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放任撫子捶打自己,最後抓住她的手腕,停止這種沒有意義的暴力行爲。
「撫子大人。」
「你這個壞人!」
「我知道。」
裘德說道,握住空着的那隻手。
「您如果要揍我,請揍大力一點。」
說完,他往自己臉上揍了一拳。
「……!」
聲音很響亮,這一拳就算打掉一顆牙齒也不奇怪。
裘德嘴裏馬上流出血來,在全新的屋頂上留下慘不忍賭的痕跡。
「裘德先生……!」
撫子大喊着,整個人驚慌失措。面對自己的言行引起的暴力行動,她難掩慌張。
「……對不起,撫子大人,真的很對不起……」
「別、別說了,你爲什麼要傷害自己?」
「您的拳頭完全傷害不了我,所以由我來替您出氣……」
「很多人不知道,這些慰問金幾乎都不知去向地消失了。塔用來建設這種像度假村一樣的住宅,教會用來收購藝術品,還有幹部鎮日花天酒地,或是進個人的口袋,一大筆錢瞬間就沒了。沒錢會變窮吧?生活愈富裕的人愈無法忍受貧窮,那麼懂得賺錢方法的人,這時候會怎麼做?」
「……」
──好可怕。
撫子因爲看見裘德傷害自己,氣勢比剛纔減弱了不少。
她說不出口,怕一說出口就會【成真】。
如果以客觀的角度思考這次事件,就能得到導向答案的真相。
她隱隱約約好像知道答案。
裘德的問題刺痛了心臟。她想逃,可是在他的目光注視下想逃也逃不了。他內心究竟有多少的絕望、悔恨與憎惡,纔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等一下,我來幫你治療……」
「…………是。」
「可是就算解釋實際狀況,讓大和替我們提出抗議,也解決不了問題吧。」
這句話一刀一刀狠狠地刺進心裏,讓她無法呼吸。
撫子慌慌張張地說,於是裘德屈膝跪地,與她的視線保持在同樣的高度。
撫子不想再聽了,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讓我們飽受折磨的,正是您口中所謂的【高層】掌管的機關。現在這是橋國的問題,但是無法肯定大和沒有牽涉其中。」
她不知道在對什麼道歉,可能是想起總是忙於工作的父母吧。
「可是我、我沒有工作過……對不起。」
她說不出口。如果真的是心裏想的那種情況,未免太嚇人了。
「我們需要的是在遭到否定的同時依然能追究責任的高度關注,還有無法忽視的嚴重抨擊。」
「不,這是我欠您的,真的很抱歉做出這樣的行爲。我打算等事情結束後到保安廳投降,接受應有的懲罰,現在還請暫且接受我以這樣的方式致歉。」
「您不知道嗎?」
「…………」
「…………唔。」
「不對。」
他的語氣像在說神啊,聽清楚我說的話。
「您覺得錢是從哪裏來的?」
裘德隸屬的機關會壓迫四季後裔的同胞,撫子也有耳聞。裘德說這些話的眼神冰冷而且陰鬱。
「撫子大人,現人神過世時會得到豐厚的慰問金。」
「您不知道嗎?」
「人死了會很傷心吧,用金錢表示節哀順變的心情就是慰問金。橋國的慰問金是由國家發給遺族和季節塔,另外還有一個地方也會徵收慰問金,您覺得是哪裏?」
裘德的話出乎她的意料。
「……」
「……唔……」
他的說話方式也讓人感到極度的不安。
「沒問題。撫子大人,您眼前的這座城鎮──」
她不知道怎麼回應。事實上,她覺得演變成這種狀況的機率很高。
她不懂這些話的真正用意,只是認真聽着這些複雜的解釋。
裘德搖頭。他放開撫子,擦了擦嘴角流下的鮮血。
「工作……?」
撫子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不過從話裏大概聽得出來指的是錢。
撫子愣住了。
裘德收起剛纔那種兇惡的氣氛,語氣十分溫柔。
「爲什麼……?」
撫子說得愈來愈小聲了。
「……現人神教會……?」
「撫子大人,罪魁禍首正是季節塔與現人神教會。」
「善意也好,正義感也罷,都阻止不了目前正在發生的可怕犯罪行爲。」
「……?」
「所謂的工資,是付出勞力或是什麼同等代價所賺來的。撫子大人也有付出同等代價,才能得到錢、地位和環境。」
「大和的四季之裏和四季廳好像也是一樣,橋國的季節塔有得到國家的補助。這筆錢是用來讓季節的轉變不會出現延滯,還有其他特殊情況發生時的撫卹金。撫子大人,您知道是什麼時候嗎?」
撫子遲疑着。
裘德似乎是希望能消除少女神無處宣泄的情感。撫子產生了罪惡感,儘管她根本不需要有這種感覺。
「沒錯。您還記得現人神教會的錢是從哪裏來的嗎?」
「……是。」
「我……不懂。裘德先生,如果你想要我幫忙,就別說這些嚇人的話,直接告訴我……說、說得簡單一點……」
「…………就算你這麼說……。」
撫子的心臟跳得愈來愈快。
「……工作。」
這句話如一把利刃,深深刺進撫子純真的心靈。
「別這麼說,撫子大人非常努力在工作。現人神大人把季節帶來這個世界,這是很重要的職責。您可以得到符合身分地位的酬勞,應該有一大筆資產。您還年幼,想必是交由父母管理吧?」
裘德聽她這麼說,點頭笑了出來。那是很駭人的笑容,彷彿對於分享他人的惡行感到樂在其中。
裘德這段時間的言行,再加上他綁架自己,卻又注重現人神的待遇,以及對教會難掩憤恨的態度。這些全部總結起來,可以得到一個答案。
她大受打擊,說不出話來。
必須要綁架他國現人神才能阻止的壞事正在發生。
「我匿名向保安廳投訴正在發生的犯罪行爲好幾次了,他們完全沒有理會。」
避免國家之間的問題演變成衝突是外交準則,況且大和這個國家本來就不愛惹事生非。經過這幾年神的生活,撫子也有所體會。
特地要撫子把答案說出口,有什麼用意?
裘德對反駁不了的撫子繼續說下去。
撫子無法輕易把『不會』這話說出口,否定裘德的說法。
雖然之前也理解到了,但現在她更深覺自己被捲入了一起非常重大的案件。
「沒錯。」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上課。這個疑問就像個謎題,天性認真的她回答了起來。
「因爲這是他國事務。橋國會主張你們國家無權干涉,不理會提出的抗議,整件事就這麼無疾而終。」
「撫子大人……在遇見各位之後,我想過或許可以請求你們協助。」
「什麼……」
「答得很好。換句話說,現人神的死,是從這兩大金庫吸錢的大好機會。死愈多像撫子大人這樣的代行者,塔和教會就愈有錢。」
裘德這番話帶給撫子希望,但她並沒有表現出迎合的態度。
工作可以賺到工資,八歲的撫子也知道。
撫子點頭。其實她不知道真正管理的人是誰,不過她聽龍膽──而非父母──解釋過,等她成年就可以得到那筆財產。
「……我不該打你,對不起。可是,可是……我根本不想……要你這麼做……」
──可是,塔和教會做了可怕的事?
暴力是多麼地空虛啊。撫子內心惆悵,眼裏泛着淚光。
這個答案正如同撫子的猜想。
裘德愈講愈激動。
「他們會殺了現人神。」
爲了讓撫子理解,裘德又繼續提問。
裘德照樣嗤笑着說:
「護衛官也是藉由保護您來賺取薪資。」
「是。」
──裘德先生說這麼做是爲了保護連恩大人。
他沉聲說着。
「信、信徒……民衆……」
她本來以爲裘德是【壞人】。
「只要殺了現人神,錢就會源源不絕湧進來,比工作輕鬆多了。」
「是砸大錢蓋出來的。」
「……不、不試試怎麼知道。現在開始也……對了,如果能讓我跟大家聯絡,我可以跟大和還有高層的人商量,看看有沒有解決方法……」
「我們四季後裔每個人的家庭環境不同,有些人有家庭資產,有些人必須靠季節塔的援助才能活下去。以你們那裏的情形來說,大多是一方面得到裏的援助,同時在各個組織裏就職。塔和裏的財產來源五花八門,不過每個國家都有信仰現人神的信徒所提供的捐獻。現人神教會的成立就是爲了收取這些捐獻,全是一羣下流的守財奴。」
撫子遲遲不回答,失去耐心的裘德自己說出了答案。
「我告訴他們有很嚴重的狀況發生,請他們伸出援手。國家和那兩個機關不知道有什麼勾結,總之根本沒有展開大規模搜查。」
裘德說,還有其他惡勢力的存在。
「慰問金。」
撫子感覺得到裘德散發出來的怒氣。
他很生氣,對世界萬物生氣。高漲的怒氣甚至不惜殺死無辜的人,連聽者的精神也受到污染而墮入地獄。
「騙人……」
「我沒有騙人。我之前的主人就是這樣遭到殺害的。」
黑暗把撫子拖了進去,擺在眼前的真相讓她全身不住顫抖。
「我在連恩之前服侍的是另一位主人,不是在佳州,而是在橋國一個叫做【咲羽州】的地方。在橋國這裏,護衛官調派到各地服勤是常態。」
「……」
「對方是冬天代行者,年紀比我大,可是很孩子氣。他是個會爲身邊的人不惜槓上高層,正義感很強烈的人。」
「……先停一下,裘德先生。」
「我真的很喜歡他。」
「…………裘德先生,我害怕,先別說了。」
「我愛他,可是他在那一天死了。他遭到匪徒綁架,經過拷問後能力失控,與匪徒同歸於盡,等於是被逼得自盡。」
裘德滔滔不絕地說。
「我沒有保護好主人,我很傷心、很難過,不知道想過多少次要隨他而去,或許我們死後能再相見……」
說到這裏,已經不能喊停了。
「不過,我決定要先向那些匪徒報仇,再了結我這條命。等見到他時,我可以向他報告『我親手葬送了那些殺害你的暴徒,請稱讚我』,所以我苟延殘喘地活了下來,調查起事件真相。之前就有傳聞說橋國的現人神死亡率高,跟經常發生恐怖攻擊無關,而且這個風聲傳得煞有其事。大家雖然不敢置信,但也都在懷疑──內部有人把現人神的情報賣給匪徒。」
不對,應該說已經阻止不了比較正確。
「或許是我不想將主人的死歸咎於自己的錯吧,連只有高層可以接觸的情報都出手了……萬一被發現,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懲處,不過那時候我已經豁出去了。在四季會議認識的其他護衛官還有前護衛官這些來幫忙的人愈來愈多,我──不對,是我們終於得知真相。」
護衛官的心願是保護主人。
「我們的主人會遭到殺害,都是爲了錢。」
「撫子大人,我們要爲那些死於非命的神報仇。」
在心願無法實現那一刻,裘德早就失去理智,毀壞了人生。
裘德憤憤地說着,擺出的正是服侍神的人該有的正確態度。
「對,無法原諒。」
這件事不是有人勸他住手,他就聽得進去。
逃到有人保護自己的地方。
你們是人類的食物,請和我們一同奮戰。
怨恨只會再招來怨恨,裘德的作爲必定會燃起熊熊烈火。
好想逃到一個溫暖的地方。
撫子哭着捂住了臉。
他的所作所爲不是單純的失控,而是名正言順的復仇。
殺人者。
與保護者的戰爭。
撫子哭着這麼想。她究竟能不能平安回去呢?
「塔與教會幹部提供情報給匪徒,讓他們發動攻擊。」
受害者的確存在,卻遭到無視。如果不揭發罪狀,現在的主人也很有可能喪命。他因此抱着不惜成爲罪犯的決心展開行動,就某方面來說也算是正義的行爲。
「我無法原諒這個事實。」
最後恐怕會演變成戰爭。
懷抱自殺傾向的復仇者對無比溫柔的小小秋神這麼說。
好想逃出這個痛苦的世界。
「我要報復。我們正是爲此組成了【正道現人神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