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探驪得珠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1.3萬 字
在春風輕拂的異國,大和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遭到囚禁。
「陪審前,請先展現自身神威。」
一把槍指在有可能成爲朋友的少年神頭上。
「去年春天您讓死人復活。」
車裏充滿了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秋天救活了等死的人。」
自稱是橋國佳州秋天代行者護衛官的男人看着撫子,眼裏充滿了挑釁意味。
「那麼,您應該可以選擇救他們吧。」
侍女長的頭上血流如注,少年神左手邊則是痛苦地吐着血的大和代行者護衛官。
「您要救哪一個?還是殺了我們?請做出選擇。」
男人問,您要救人還是殺人。
『裘德,住、住手!』
槍口下的橋國佳州秋天代行者連恩大喊着。
他要是輕舉妄動,同樣也有遭到槍擊的危險,要求對方停止這種暴力行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拜託你,裘德,快住手!!』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恐怕連恩纔是最混亂的人。
代行者與護衛官算是命運共同體,而跟他緊密相連的人,居然對他國四季露出兇狠的獠牙。
不管換作是誰站在他的立場,都會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慘狀吧。
不對,真要說起來,這個人真的是平常的裘德嗎?
小小的秋天瀕臨價值觀與精神的崩壞,自己重視的人在眼前受了傷,必須救助他們的使命感勉強讓她保留住一絲人性。
他根本來不及閃躲,正面中彈,身體動彈不得。
──龍、膽。
──爲什麼?
然而,現在的他完全不見那樣的跡象。
最後一個選項,殺死眼前這個男人與司機,他們危害了自己心愛的人。
她一瞬間就能殺了對方,也有殺人的準備。
她擔心的不只是龍膽與真葛。
不能讓她死。
「勿說名,乘風去,勿回頭,一路奔向前。」
她要復活真葛,治好龍膽的傷。
撫子沒有聽見他的話,她沒有取捨的選項。
「金風吹,推前行。」
「踏上歸途者,改日再相會。」
裘德呢喃着,流露出了哀憐的眼神。
連恩聽從裘德的指示,從後座移動到副駕駛座。裘德抱住他,同時將槍抵在他頭上。
槍口對準她時,她把撫子抱得更緊了。
「……啊、啊、啊啊啊!」
爲了殺人哭泣的那個夜晚,她早已拋到了腦後。
「黃泉國,金風颼,歸者須當心。」
──龍膽、真葛小姐。
快做決定吧,命運與裘德一再逼問撫子。
龍膽苦悶的聲音始終沒有停過,他非常難受。
如果現在不殺了這些人,說不定連恩的性命也會有危險。
──真葛小姐。
有什麼東西黏答答地滴在撫子的頭與背上。
接着她移動到連恩離開後空出來的中間位子,腳踩在車內地毯上,伸出手觸碰龍膽與真葛的手。此時需要的是距離。
因此現在流淌過撫子身上的,是保護自己的人凋零的生命。
在感覺到痛楚的那一瞬間便失去意識,起碼算是一種解脫吧。
「兩個都要救嗎?」
除了這麼做,沒有其他能救大家的方法。撫子以顫抖的嗓音吟唱起來。
他似乎無法呼吸,只是不停地吐血。
「花束贈骷髏。」
──連恩大人。
恐怕她是當場喪命的。
這位寵愛自己的侍女長,在撫子心中就有如自己的母親。
「撫子大人,您打算怎麼做?」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抱着自己死去的真葛手裏激動地掙扎了起來,解開安全帶。
遺憾的是,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無功。
第二個選項,讓真葛復活。
本來她必須要從其他地方吸取生命力來治療他們,只是現在沒有多餘的力氣這麼做了。
既然已經聽到槍聲,那白萩、花桐和其他秋天護衛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殺人。
「不,龍膽、龍膽,不要──!」
「霧幕宿死者,疾行切勿停,奔向掌聲處。」
儘管裘德的目的不明,但一眼就看得出來他既沒有憐憫,也沒有良心。
「乘上精靈蜻蜓背,掬起死人花。」
第一個選項,救活龍膽。
他以前也有過冰冷的舉動,但事後也總會像是爲了補償連恩般,以格外溫柔的態度以及言語對待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居然會遭他國護衛官槍擊,這種狀況恐怕沒人料想得到吧。
──連恩大人。
她發出不成慘叫的慘叫聲,身體動了起來。
『連恩,閉嘴。』
撫子無法接受現狀,發出無法稱爲慘叫的聲音。
不能讓他死。
然後再殺了裘德他們。
我得殺了他們。
還是救人。
但要是動手殺人,就沒有餘力救人了。
──爲什麼?
「豎起耳來仔細聽,繫念御靈聲。」
還是救人。
在她沉浸於感傷時,能夠得救的性命正在消逝。
秋天象徵的菊花在撫子的身體綻放,如血管浮現,在在證明她並非常人。
──怎麼辦?
殺人。
她的歌聲比以往更貼近生死,唱出把人從冥界喚回的輓歌。
爲什麼自己會遇上這種事。在這種狀況下,這樣的問題一點意義也沒有。
四季代行者身上刻有神的印記,神痣隨撫子使出能力,在全身竄動。
無力抵抗的她心想至少要保護好撫子,做出了這樣的自然反應。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他的脖子、肩膀和胸膛中槍,勉強活着,然而喉嚨是被血堵住的狀態,再這樣下去他會因爲沒辦法呼吸,不出幾分鐘就會死──那個隨時保護、疼愛自己的他,初戀的對象。
那是從真葛頭上流下來的血。
裘德下令,語氣裏沒有任何情感。
──我該怎麼做,龍膽!
如果這些全部都在對方的計劃之中,那是多麼狡猾而且殘酷的殺人行爲啊。
『你要是再不閉嘴,會被捲入這位神的怒氣之中而死。解開安全帶,到這裏來。』
最愛的侍女長已經沒了心跳,從出血量和子彈貫穿大腦這點看來,就算立刻將她送往醫院也回天乏術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幾秒的時間內,給撫子的選項有三個。
她對代行者護衛官這個職位的信任簡直已蕩然無存。
更重要的是她是大和的子民,絕不能讓無辜平民在異國喪命。
他遲早也會沒命的吧。
左手是死亡的真葛,右手是逐漸失去意識的龍膽。
『撫子……!』
連恩馬上就看出撫子的行動目的。
──她打算同時治好他們!
照理來說這裏沒有生命力可供她吸取,但她曾這麼說過──
爲了隨時可以救人,她把生命力存在肚子裏。她不惜使出存在體內的全部生命力,也要在這個當下救活他們兩個人。這就是她現在要做的事。
──夠嗎?
就算是治癒技巧還不熟練的連恩,也知道這麼做的難度有多高。
憑撫子的力量,若只要治癒龍膽輕而易舉,可是如果要讓當場喪命的真葛復活,光靠她體內的生命力不知道夠不夠。
『喂!沒問題吧!看起來很不妙欸!』
司機大喊。連恩一時之間搞不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外面!看外面!』
連恩聽他這麼說,轉頭看向外面,眼前出現驚人的景色。
佳州大馬路兩旁的路樹一株接着一株失去翠綠色彩,轉變爲秋天的世界。
【沒有靈脈沒關係,可以從有生命力的地方搶過來。】
眼前景象就像撫子說過的一樣。
橋國佳州春天代行者灑落的妍麗春色,只有這個季節能欣賞的魔法色彩,全如一場春夢般散去,遭生命的掠奪者秋天強行篡奪。
──櫻花,還有春天。
由於佳州跟大和是姐妹市,各地都有受其所贈的櫻花。
每年花期都不相同,今年四月上旬依然有遲開的櫻花。
──大地在褪色。
人們一旦接受生命腐敗的能力,治療後幾乎都會失去意識。龍膽不知是意志力堅強,還是跟他是秋天代行者護衛官也有關係,龍膽拚了命地要把手往撫子伸過去。
司機也罵了回來。
「……撫子……快逃……」
治療進行的過程中,她身上流下的汗水、淚水以及真葛流出的鮮血,始終如大雨傾瀉。

她噬盡大自然的力量,轉變成治療的力量。
櫻花絢爛的春天景色不復存在。
「撫、子……」
她只吞食自己需要的分量,夠了就收手。
──至少調查資料上面的屍體照片都很慘不忍睹。
導致這個現象發生的罪魁禍首裘德則是像在保護連恩般抱住他,槍卻抵在他頭上。
裘德一臉緊張,怒罵起司機。
「對不起……很痛吧……很快……很快就好了……」
「沒事、沒事的……」
她如此說着,再次碰觸兩名大人,又哭了起來。
『應該吧。』
『她會害死人的!裘德!快阻止那位神!』
「龍膽……?」
略過夏天,變成秋天秋天秋天秋天。
車子急轉加上裘德粗魯的舉動,害得撫子重摔在車裏,四處碰撞,好不容易纔有辦法起身,把手伸出去。
「沒事的,龍膽,我一定會救活你。」
裘德伸手擦去額頭上一口氣狂冒的汗珠後,輕輕抱住連恩。
『……這就是神的力量嗎?』
混亂的連恩搞不懂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用意,怒氣也愈來愈高漲。
流出來的血不會倒流回去,終究還是得在醫療機關接受醫治,幸而因爲立刻着手治療,龍膽的疼痛正慢慢消退。
他很想揍對方一頓問出個所以然,不過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情在等着他。
『不然你來開車!』
裘德感覺到她控制了力道。
不管會遭到何種譴責,她也不會停手。
「龍膽,不要再說話了,好好睡一覺,讓身體復原。」
「……連恩大人!」
『……連恩?』
他身爲佳州秋天代行者,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陷入危機。
他的意識應該還很模糊,卻喚起了撫子的名字。
如同她所宣言的,治療進行得很快。傷口開始出現些微動靜,真葛頭上的子彈掉了出來。異物排除後,接下來是修復內部組織。雖然還沒有復活,看得出身體出現的變化。龍膽在不同地方中了三槍,子彈也已全數清除。
『……』
這將會成爲今天的新聞焦點,佳州美麗的櫻花大道染上了秋色。
『放心,撫子大人不會殺人。』
他會鬧出這種事,肯定有他的理由。
生命掠奪者的少女神在狂噬。
不管模樣有多不體面,她都不在乎。
『後面車禍愈來愈嚴重了!不趕緊換一條路不行!』
接觸使用能力時的秋天代行者是沒關係,只是撫子現在失去理智,很有可能會把接近的健康生命當成【材料】。
回過神來才發現到處都是喇叭聲。駕駛被外面的風景變化吸走了注意力,導致沒有控制好方向盤,進而引發連環追撞事故。
──莫名其妙。
『連恩大人的狀況怎麼樣?』
哭着進行治療與復活的她沒有理解連恩的話,但同樣身爲秋天代行者,她知道伸過來的這隻手是什麼意思。瞬間遲疑過後,她做出了決定。
「……撫……子……」
這時車子剛好在十字路口急轉,撫子的身體重摔在車裏,真葛的屍體也疲軟地癱倒了下去。
「……我、我現在就治好你們……我會治好你們的……」
『喂!開車小心點!!』
裘德拋開手裏的槍,把連恩拉回副駕駛座。
這裏是橋國,而撫子一行人是大和的神與人民。
『喂!連恩大人沒事吧?』
爲了幫助新朋友,連恩抱着即使裘德開槍也在所不惜的決心展開了行動。
司機戒慎恐懼地咕噥着,對她使出的神力感到了畏懼。接着,他這麼問裘德。
在這麼混亂的狀態下,撫子依然展現出了術者的控制力。
她沒有從人類吸取生命力,對生命做出了精準的挑選。
撫子哭喊着,接受了他的勇氣。連恩的生命力一遭到吸取,馬上就昏了過去。
『……』
她所奪走的生命沒有包含裘德等人,是出於無意,還是慈悲呢?
撫子在保護人子,自己不能只是當個旁觀者。
全身是血的小孩子爲了同時觸摸到屍體與重傷者,奮力搬動其身軀的模樣,實在只有悽慘可以形容。
這不是吸取,而是吞食,連恩有這種感覺。
原本亮麗地沐浴在春光裏的櫻樹如淚人兒般散落花瓣,在人們以爲只留下綠葉後,接着連綠意也消失,成了一棵枯樹。
前方是秋風蕭瑟的世界。
他在治療過程中又吐血吐了好幾次,每一次撫子都會安撫他『沒事的』。
『連恩!!』
正如同他所說的,後面發生了連環車禍。
她使出渾身力氣移動真葛的身體,繫好安全帶重新固定住。
裘德隨口應了一聲,他正忙着測量懷裏連恩的脈搏。
『撫子!』
雖然只有些微的變化,龍膽痛苦的表情開始緩和,這是顯示身體正在復原的證據。
雖然不能掉以輕心,不過看樣子不會衰弱致死。
『沒關係!用我的力量!』
「……真葛小姐、龍膽……」
連恩受到神力影響,不過症狀輕微。
沒有回應,但心臟還在跳動,也可以正常呼吸。
四季都很溫暖的佳州,沒有大和那麼濃的秋意。
『撫子!拿去吧!』
──我必須幫忙撫子!
只要是爲了救回自己重要的人。
他從裘德的手裏掙脫,身體靠向後座,手往撫子伸了過去,希望能多少提供一點助力。
「……對不起!」
強奪、吞食、狂亂。
但在春天這個季節遭到剝奪後,季節變化也跟着變得顯着。再加上只有撫子他們經過的路出現轉變,看起來就像他們破壞了季節。
如果撫子認真吸取他的生命力,他應該早就成了一具乾屍。
這條路沒辦法開太快,但就算車速不快,車子一旦相撞,還是會發生嚴重意外。
『……吞食。』
裘德聽司機這麼說,不知道爲什麼說出了相信撫子的話。彷彿是在證實他的信任,樹木儘管褪去了色彩,路上行人並沒有接連昏厥。
生命腐敗導致的屍體一點也不美觀,而且在並非刻意爲之的情況下,並不是溫和的殺人手法。
『連恩!閃開!!』
這下保安隊遲早會趕到,新聞臺也不可能放過這種異常現象。
撫子因爲抓着他的手,身體也跟着往前。
不對,其實跟職位一點關係也沒有。
因爲連恩是她在異國交到的新朋友。
「…………逃……」
他是想叫撫子快逃吧,可惜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心願。車子還在開,而且他們手上有連恩這個人質。在無法確定龍膽與真葛安全的情況下,撫子不可能一個人逃跑。八歲的撫子做出了一個決定。
「……撫子……快……逃……」
她只想把這一刻命在旦夕的重要之人救回來。
「……快……逃……」
龍膽話一說完,就像斷了氣似的直接失去意識。
「龍膽……!」
撫子急忙確認他的呼吸,很淺,不過還有呼吸。
「……」
她鬆了口氣。她很想繼續治療,讓生命力融入他體內,但那樣恐怕會來不及救活另一個人。
「對不起,我離開一下下喔。」
撫子說着,手從龍膽身上放開,改爲全力搶救真葛。
至於真葛目前的狀況,她的身體一再出現劇烈痙攣,彷彿有電流在體內竄動。
她會出現痙攣,是因爲她反覆在經歷復活與死亡的過程。
即使肉體痊癒了,一度離去的靈魂要是無法穩定下來,光是有生命腐敗的能力也難以讓死者復活,所以需要呼喚聲。
「真葛小姐!」
愈是親近的人,呼喚的效果愈佳。
「真葛小姐,回來!」
因爲那樣的呼喚聲容易傳進死者耳裏,走在黃泉路上很難聽到生者的聲音。
如果不是能打動他們的聲音,他們不會回來。
撫子這時的舉止不再是個小孩子,而是神。
「……拜託、拜託妳……」
不過,他們的身體狀態隨時可能急轉直下,需要想辦法保持穩定。
最後一次痙攣時,她的身體抖動得最爲厲害。
「……真葛小姐,今年我們要一起過年吧?」
匪徒首領觀鈴綁架撫子做出的那些行爲,在她心裏多少埋下了陰影,而真葛非常熱心地照顧她,希望能幫她走出陰霾。
她不滿自己的家庭,但她家人要是聽到她出事,不知道會做何感想。
萬一真葛已經消逝到撫子無能爲力的地方,那就無可挽回了。
「我最喜歡真葛小姐了,所以拜託妳……」
「我會保護大家,妳先睡吧,只要想着活下去就好。」
「……不可以。」
她一喊再喊,然而真葛只是身體不停抽搐,沒有恢復呼吸。
「……拜託、拜託妳,真葛小姐……」
「我想要妳陪着我,不要怕我。」
究竟要付出什麼代價,妳纔會回來。
呼喚聲終於只剩下了哭聲。
──真葛小姐。
──龍膽。
撫子連忙從真葛的嘴巴確認她還有沒有呼吸。
她同時進行修復與復活的治療,表現得十分出色。現場沒有人誇獎她,但她只靠自己一個人就救了他們兩個人,在這一團混亂中,她真的表現得很好。
現在這個時候,她必須要這麼做。
撫子痛哭失聲。
儘管不知道真葛是否清楚目前狀況──
於是真葛說完後,安心似地闔上了雙眼。
我甘願付出任何代價,來換妳一命。
──妳也沒有選擇離開我。
事態出現突如其來的變化,她的靈魂要回來了。
「……!」
撫子放下心中大石,又開始流出淚來。
「真葛小姐,妳還記得嗎?妳第一次跟我見面的情形。」
「……真葛小姐。」
「……太好了。」
在夏天那起事件當中,瑠璃是剛喪命不久,再加上有她最深愛的姐姐菖蒲在旁邊着急呼喚,才得以讓她迅速復活。
一會兒過後,真葛緩緩睜開了眼睛。
──妳總是在保護我。
「……不要走,不要拋下我!」
撫子伸出手,再次碰觸龍膽,繼續朝兩人施展神通力。
「……嗚嗚……嗚嗚……」
她也量了脈搏,心跳微弱但是規律。
「……拜託……」
「真葛小姐!快回來!」
「拜託……不要拋下我……」
──必須要足夠強烈。
「下一次我絕對會保護妳,拜託、拜託……」
「……大人。」
「……」
「……撫……」
撫子的眼瞳持續冒出淚水,流下了斗大的淚珠。
──呼喚死者的聲音。
真葛的身體再次出現劇烈痙攣。
「……真葛小姐?」
「…………不要。」
「真葛小姐……」
沒有反應的身體,正道出撫子與真葛之間薄弱的關係。
我希望妳活下來。
如果他們對女兒還有感情在,應該會擔心她的身體狀況。
如果這樣還救不回來,很遺憾,她已經步入到現人神也束手無策的地方。只能放棄了,就在撫子心灰意冷時──
「真葛小姐,拜託妳!快回來!」
──妳從一開始就對我很體貼。
撫子嗚咽着說。
「真葛小姐!」
她也不會再用那溫暖的手輕撫撫子的頭髮。
──妳沒有擺出過害怕的樣子。
「大家……沒事了……」
「拜託妳、拜託……真葛小姐。」
爲此得暫時強化與呼喚者之間的關係。
「妳不覺得我丟臉,我很高興。」
他和撫子不一樣,是有家人關愛的人,卻爲了保護撫子落得這種的慘況。
「真葛小姐,快回來!」
「拜託妳,我不是真的想要妳離開……」
「這裏!不要走錯地方了!到我的聲音這裏來!」
「妳跟我一樣,我們都沒有家可以回去,那麼我們就一起過年吧。」
「妳對我那麼好,我想報答妳……」
「真葛小姐,沒事了。不用怕了……」
撫子的雙脣在顫抖,哭得說不出話來,但還是努力擠出了聲音。
「聽到妳說撫子花很可愛,我很高興。」
「拜託、拜託妳不要死!」
她呼吸得很喫力,似乎隨時有可能再次喪命。
「妳對我的態度一直都很溫柔。」
渾身是血的女人,看見身上同樣染滿鮮血的小孩子,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回來!回來這裏!」
又是一陣劇烈痙攣,真葛猛然咳了起來。
撫子因此聲嘶力竭吶喊着。
──妳跟那個強行說要當我媽媽的匪徒不一樣。
「妳給了我一條刺繡的手帕,說是當成友好的象徵。妳說因爲我的名字是撫子,所以繡了撫子花在上面,我很高興。」
還是撫子跟她的關係不夠密切,不足以喚回她的靈魂呢?
──妳是我不會害怕的大人。
「去年真是對不起,我以爲可以回家的話,還是回家比較好。」
也許是撫子的呼喚聲沒有意義,她又繼續哀求,但真葛遲遲沒有甦醒,恐怕是出血太嚴重了。
「對不起,我會更努力當個乖孩子!」
撫子用盡所有力氣大喊。
──拜託禰,秋神。
「我不會惹麻煩!妳要離開我也沒關係!」
她再也不會以溫柔的語氣輕喚撫子。
她喊着,用微弱的力量搖動起真葛的身體。
──就算知道我是殺人兇手。
「請讓我報答妳。真葛小姐,拜託妳……」
「真葛小姐……不要走……」
她聊起往事,試圖吸引真葛的注意。
撫子守在一旁,因爲緊張,心跳聲格外吵雜。
他的父親菊花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會有多難過。
「……嗚嗚……」
他的親生父親出現後,從他嘴裏聽到的那些話,反而重重刺激了撫子的罪惡感。
──我又惹禍了。
「……嗚、嗚嗚……」
撫子哭着轉過頭,看向前方座位上的兩人。
──連恩大人。
雖然還抽不出手,但接下來得設法處置這些人。
連恩在裘德的手裏。
「……嗚、嗚……」
然而,命運總是殘酷地奪走報仇的時機。
「……嗚嗚、嗚……」
撫子忽而一陣暈眩,這是過度使用神通力的副作用,腹裏存放的生命力似乎也快見底了。神痣像在昭示失去力量般從身上消失,刻在身體上的菊花一朵又一朵凋落。
「……呼……唔……」
撫子的額頭冒出大量汗水,目光無法聚焦,使用能力時身體會跟着發燙的症狀也開始出現。到了這種時候,撫子又恢復成普通的小孩子,是沒有人照顧就活不下去的脆弱生物。
「連恩、大人。」
身體搖搖晃晃,連伸出手也有困難,話說不清楚。眼前出現閃光迸裂的幻覺,啪嚓啪嚓的,像煙火一樣。
雖然還得拯救在裘德手中的朋友連恩,然而她再也動不了了。
要讓他們活下去,還是殺了他們。要讓他們活下去,還是殺了他們。
精疲力盡的話,不如就從那兩個大人身上奪取精力,或許能稍微填補空腹。
撫子終於倒了下去,淋在頭上的鮮血也跟着灑落車內。
「……不要……殺死他們……」
『等一下,連恩交給你,我把撫子大人移過來這裏。』
一開始他沒有發現需要注意的狀況,車子已經駛離發生多起追撞事故的那條路,照理來說不會再發生其他危險狀況。
『喂!喂!我在開車欸!』
『……因爲現人神大人的善良。』
『喂!你看那個!』
雷歐又大喊了起來,於是裘德確認起後照鏡。
『……!』
那種語氣跟平常說話不一樣,每個人都有隻有跟喜歡的人說話時纔會發出的聲音。
撫子很清楚這一點。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好懷疑的?你也明白吧,現人神只要有需要保護的人,就會以救人爲優先,而不是攻擊,這一點無庸置疑。』
雷歐一臉尷尬,接着刻意調侃了起來。
『後面!』
只要喫了他們,就能稍微平息內心的怒氣。然而,撫子腦中浮現出一幕場景。
『沒錯。當然,因爲是人類,不可能完全沒有惡的一面,但只有能及時改過向善的人,可以得到神力。我們都有親身體會吧,而且就是因爲清楚這一點,我們纔會做出這種事。』
「…………」
雷歐嘆了一大口氣,從危險駕駛模式改回安全駕駛。
「……」
他笑着稍微闔上雙眼,似乎是累了。
雷歐不發一語,或許他有無法否定的根據。裘德自顧自說了下去。
裘德確認導航熒幕上面的醫院名稱與地點,接着按起自己的手機。
『…………』
她有喜歡的人,因此她再清楚不過了。
負責維持橋國的國防與治安的是橋國保安廳,在一般通稱保安隊的其中一個部門交通課裏,有一組人稱爲保安騎警隊。
『裘德,你這個人真是……』
裘德堵住連恩的耳朵接着說。
雷歐咕噥着,像是很不想把這話說出口。
雷歐判斷需要甩掉追來的車輛。裘德顯得遲疑,往後座看了過去。
『反正現在是直行吧,你只要舉起一隻手,我把人放到你腿上就好了。』
騎警隊主要工作是取締交通違規,不過一旦有事件發生便會立即趕赴現場。追上他們的人戴着騎警隊的安全帽,雖然穿着便服不太尋常,不能排除非值勤人員趕來的可能性。
「撫子大人,我答應您,只要您乖乖待着不動,就不會再有人受傷。」
短暫的寂靜。數秒過後,聽見了睡着的呼吸聲。確認她無力昏睡時,裘德總算能鬆一口氣。年幼但有強大力量的秋天少女神釋放出來的殺氣,裘德深刻體會到了,事實上,他甚至很難從喉嚨擠出話來。
撫子耗盡所有力氣,癱倒在後座地毯上,只有她沒有繫上安全帶。猶豫過後,他做出了決定。
──摩托車?保安隊?
還是喫下去的好。
『對,他不會有事的。我們找個適當時機丟了這輛車逃亡,叫人派另一輛車過來。附近有醫院嗎?』
畢竟是高速行駛在市中心的大馬路上,會引來注意也不奇怪。對於保安隊在這種情況出動,他並沒有感到太大的疑惑。
撫子頭暈目眩,再也沒有思考的力氣。
這是值得活下來的性命嗎?
「不要殺死連恩大人。」
『因爲現人神具有善性。』
『要削弱撫子大人的力量,這是最好的做法。我們要應付的可是神,必須讓她衰弱下去才能抓住她。她遭人綁架過一次,因此強化了能力。現人神的處境愈艱難,實力就會愈強。我們要想成功,就得抱着視死如歸的決心。』
──瞞得過去嗎?
《龍膽。》
『……』
『我承認這是個魯莽的計劃,不過你也是自己決定要動手的吧,事到如今就別抱怨了。這個計劃是開過好幾次會討論出來的,況且以前有執行過這麼有效的計劃嗎?我們可是騙過大和的護衛官,綁架了現人神。』
『不過,今天照樣有白天夜晚,有季節到來,你覺得是爲什麼?』
『你開車技術很好。』
『世界要是毀滅的話,我們都不會在這裏。』
『那還用說!混帳!』
『看見這種血流成河的慘狀,我一點也不覺得成功!讓我抱怨個兩句有什麼關係!狀況這麼危急還得開車,也顧慮一下我的精神狀態吧!』
『對。可是你沒想過嗎?那些得到能力的人,如果有人心懷惡意,這個世界就毀了。以前代行者的人數更多,他們可以勾結起來殲滅某個地方,隨心所欲地使用能力,也可以當一個狡詐的暴君。財力也好,權力也罷,人類只要得到太多,就會有一部分的人變得猖狂,失去理智。這就是人類的天性。』
『我要衝了!小心別咬到舌頭!』
──後面有什麼東西。
「……不要、殺他。」
『連恩大人真的沒事吧……』
《裘德!》
但裘德仔細觀察,終於察覺迫近的危機。
雷歐檢視起車裏的導航系統。
《裘德!裘德!》
她直到最後依然在擔心連恩,這麼說着:
『我說過這是作戰計劃。雷歐,開車看前面。』
裘德面向後座,開始輕聲勸說起撫子。
──喫了他們。
「阿左美先生和真葛小姐需要輸血,我這就送他們去醫院。」
雷歐嘆了口氣,像是覺得很受不了。
『她處在壓力極大的狀態,有可能失控,但是現人神不會對心愛的人見死不救,實際上這個計劃也成功了吧?』
裘德摸了摸連恩的頭,他在自己懷裏沉睡,看起來很不舒服。
『看什麼……?』
這番話顯然意有所指。
他的年紀大約是十幾二十來歲,如果沒有做出這種事情,樣貌看起來就是個爽朗的青年。
萬一對方追上來是覺得這輛車可疑,車裏的慘狀一被看見就完了。不過說到底,他們無視交通規則一路飆車,對方也有可能因此追上來。現在不是下班的交通尖峯時間,但依然有大量車潮。
裘德聽雷歐這麼說,又笑了出來。
雷歐故意啐了一聲。
『我把訊息傳給另一組人員了,大概十分鐘之內可以跟我們會合。另外還要聯絡基地……』
『沒錯,我們是四季後裔,可是絕對不會中選,因爲我們缺乏善性……』
『伶牙俐齒的傢伙……難怪不會選上我們。』
反正他們是壞人,喫了也無所謂,身體處在飢餓狀態,喫了他們。
裘德對雷歐這位司機說,語氣十分平靜。
神威似乎也影響到了司機,只見他拉起現人神教會的長袍,擦去大量的汗水。
「當然,我也不會殺死連恩。」
『幸好他們沒死……』
『有效又怎樣!啊啊,不說了!』
「只要您答應聽話,我保證不殺他們。」
──好想喫。
『不過,我們受到了感化。』
『善良的人就算自己身處在危險狀況,也會挺身救人,不會放棄任何可以保護、救助別人的機會,只要他們判斷自己做得到。不對……做不做得到不是問題,他們有堅信自己必須這麼做的信念。通常都是這種有強烈信念的人會被選爲現人神。』
只要喫了他們,復仇就算成功了。沒錯,沒有人會生氣。肚子好餓,喫了他們。
那是連恩在呼喚裘德時的高亢語氣。
接着,他又對裘德說了起來。
『真的只有這個方法嗎!? 我可是對護衛官開槍了!』
『這個世界從神話時代延續到現在而沒有毀滅,就是最好的證據。』
裘德忍不住笑了出來,接着安撫起雷歐的情緒。
『裘德……後面這下可成了兇殺現場了。』
『沒問題。我看看……就挑這裏吧,有大型停車場,也方便前往。你來聯絡。』
『我們會被追上啦!』
裘德沒有理會他的抗議,硬是把連恩塞到他腿上,接着再探向後座,把撫子拉起來。
『等、等一下!啊啊,見鬼了!連恩大人,忍耐一下……!』
然後裘德又接回連恩,一次抱住兩個人,繫好安全帶。
儘管兩個孩子的體型都很小,在車子座椅上抱着撫子與連恩還是有點擠,不過這也是不得已的對策。
安置妥當後,他命令雷歐。
『好了,衝吧!』
『你這傢伙……!』
『別說那麼多廢話,專心開車!』
『你等着挨我拳頭……』
『你不是要衝嗎!快衝啊!這是最好的安排,待會兒你就明白了。』
『嘴巴閉上!小心咬到舌頭!』
雷歐咂舌,接着一口氣加速。
車子開得飛快,一路狂飆,感覺得出他很熟這裏的路。他拉開與摩托車之間的距離,同時駛離大馬路,急轉彎繞進一條小巷。
那是條完全無法容兩輛車通行的單行道,恐怕是私人道路。
『後面什麼狀況!』
『沒有跟上來!』
『很好!』
他們的車子一路上都沒有顯示出轉彎的跡象,這樣看來,很有可能擺脫危機了。
小巷子裏到處都是廢棄物,可以看出治安的敗壞。
裘德趁對方畏怯時,詢問起雷歐。
『不用,還順路……咦……?』
車子裏面的慘狀,令他一時屏住了呼吸。
接着他聯絡起另一個地方。
『第三大道!我可以在那裏的十字路口甩掉對方!』
雷歐說到這裏,大叫了起來。
龍膽與真葛立刻被送往醫院,接受輸血等治療。
幸好車鑰匙沒拔,可以打開車門確認車裏的狀況。
另一方面,他們這邊則是發動了猛烈的攻勢。他們把車子往摩托車開過去,試圖讓對方翻車,只是騎士的技巧也很高明,又是閃躲又是急停,始終沒有摔倒。
戴着安全帽的人掏出槍,槍口指向車子,做出停車的指示動作。
後座簡直就像兇殺現場,他確認起奄奄一息地倒在車裏的兩人脈搏。
橋國行第四天發生的這起事件,後來演變成將橋國與大和兩國捲進來的重大問題。
『沒問題!我要直接衝過去了!』
那輛摩托車就出現在眼前,不知道是抄了哪條捷徑,總之就是超車到他們面前了。
突襲現人神教會佳州分部的匪徒皆移交給保安隊,然而勝利者等到的卻是失望的消息。
『好,我來聯絡夥伴。開過十字路口後,在我指示的地方轉彎停車!』
那個人正是單獨行動的雷鳥。
雷歐大喊,語氣裏要他趕快想想辦法。裘德這麼應道:
『第三大道在前面了,你行嗎?』
「……」
『從哪裏冒出來的!』
『裘德!』
那裏停了一輛引擎沒有熄火的車。
摩托車終於抵達現場時,他們早已離去。
『需要繞遠路到醫院嗎?』
『雷歐,鑰匙別拔!』
『我知道!』
橋國保安廳佳州分部成立應變中心,所有相關人士都在那裏齊聚一堂。
『那裏!左邊那條路轉進去!』
他們的直行阻擋到公車行進,喇叭聲隨之響起。摩托車因爲慢了一步,險些正面撞上公車,不得不停下來。
『看好了,現在就是派上用處的時候。』
雷鳥馬上撥打手機叫來救護車。
『再往右!下一個紅綠燈前面繼續右轉!快!』
「……寒月前輩,我是雷鳥。對,我知道。對不起,之後再聽你說教,現在先聽我說……秋天陣營遭到綁架,我一路尾隨,結果還是讓他們逃了……我在他們丟棄的車子裏面找到阿左美前輩和秋天的侍女長。是,我已經叫救護車了。他們流了很多血,不過好像靠秋天的能力治好了傷口,而理應是治療者的撫子大人和連恩大人都不見了……犯人暫定是佳州的秋天代行者護衛官。我追上去時,他在我面前把撫子大人當成人質。撫子大人像從頭到腳被血水淋過一樣滿身是血……」
『趁那輛摩托車追過來之前,我們快逃!』
逃犯們就這麼匆匆忙忙地離開了現場。
車子開進一條陰暗的巷弄時,裘德指示停車。
野貓受到驚嚇,險些遭車撞的路人發出怒罵,雷歐無視所有狀況,只是一路往前開。
因爲他看見像死了一樣的龍膽與真葛。
他把槍對準懷裏的撫子與連恩,對方看見後顯然是嚇了一跳。他充分傳達出這些小孩子是人質的意思,尤其撫子全身血淋淋的,連恩也處在昏迷狀態。
裘德也差點喊出聲來。
『你打算往哪裏逃!』
雷鳥又繼續報告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微弱,他們都還有呼吸心跳,而且疑似傷口的地方沒有任何異狀。確認過後,雷鳥雙手捂住臉,大大地吐了口氣。
裘德與雷歐火速下車,坐上另一輛車的後座。
雷歐聽從裘德的指示轉彎。
裘德又看了後面一眼,還是沒有發現追上來的人。對方就算在那個轉角急忙追過來也太遲了,恐怕根本連這輛車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雷歐加速,打算撞倒那輛摩托車。對方輕巧地閃開了撞擊,與車子並行。
騎士跑向自己剛纔追逐的那輛車。
他們又換了條路線。車子逃離沿路開槍示警的摩托車,開回人多的地方。第三大道這附近的車流量多,也是公車這些大衆運輸經過的路線。摩托車跟得很緊,不過可能是因爲知道車裏挾持小孩當成人質,始終沒有直接攻擊車輛。
他們能一路左彎右拐還持續移動,都是拜雷歐的開車技術所賜。
車子依照計劃開往第三大道的十字路口,無視紅綠燈加速衝了出去。
只要是有良心的人,爲了確認小孩子是生是死,都不會輕易出手。
男人沉聲呻吟過後,摘下安全帽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