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天現人神 葉櫻姐妹
《春夏秋冬代行者》 · 曉佳奈 · 1.9萬 字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二日,夏之裏葉櫻宅邸。
時間是春天主從與冬天主在帝州童話王國再次見面的那一天再稍微回溯 。
「瑠璃……拜託妳……讓我一個人靜靜……」
發生在夏天姐妹身上的事悄悄進行,沒有其他四季代行者知道。
雙子神的其中一位,葉櫻瑠璃杵在緊閉的門扉前。
「…………姐姐。」
剛纔她向房間的主人——也就是姐姐說話,被趕了出來。
房裏的菖蒲萎靡不振,瑠璃也無精打采。
原本櫻桃般亮麗的肌膚與雙脣、烏黑的黑髮,如今都失去了光彩。
與姐姐菖蒲如出一轍的那張大和美人臉上,如同病人一樣抑鬱,看起來實在不像歌頌季節的夏神。
基本上,四季代行者在自己所屬的季節活力都會十分充沛,此時葉櫻姐妹卻顯得垂頭喪氣。
「菖蒲……」
她站在門外呼喚,房內沒有回應。淚水在眼眶打轉,她緊抓住洋裝的胸口,也不管這樣會把衣服弄皺。
「對不起……」
帶着哭腔說出的這句話,不知道是否有傳到姐姐耳裏。
舂天那起事件解決後,瑠璃與菖蒲在五月五日立夏開始了夏天顯現之旅。
中途她們也參加了順利在帝州大和神社召開的四季會議。
接着兩人繼續旅行,姐妹倆成功將夏天帶給大和全域。
她們凱旋歸來,回到夏之裏,之後包括里長在內的夏之裏掌權者以『雙子神誕生』爲由, 告知已廢除姐妹倆的婚約。
無視當事人的意志,婚約受到施壓而廢除,得知這個悲慘的消息後,已經過了數天的時間。
受到質疑後,她也思考了起來。
這個男人相當懂得如何製造出讓人不安的氣氛。
『兩位是認真的嗎?』
『里長!!』
菖蒲看向坐在旁邊長椅上的雙親,讓心情平靜下來,設法與眼前的對手一較高下,這麼做不只是爲了自己。
『……瑠璃大人,我很想尊敬妳這位現人神,不過這種時候,還是請妳當個死人別說話。』
——該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答案?要怎樣才能保護大家?
瑠璃與菖蒲結束夏天顯現的旅行後,被叫到本殿內的里長室訓話。
『現在使裏陷入混亂的,正是兩位的女兒。』
她站了起來,力道之猛,連坐着的長椅也跟着晃動。
本殿這個祭祀季節神的神殿裏,除了有基本上與家人分居的代行者住處,樞府機關也設置在此。
『……所以……』
『聽好了。妳明知道自己是夏天代行者,爲什麼讓上一任代行者復活?』
這樣的父親出聲怒罵,接着母親也瞪着青藍髮出抗議。
『……什麼?』
需要承擔起責任與義務的兩人早早結束了童年,不同於小時候,她們無法坦率地索求父母的愛情。
『我不要!菖蒲,因爲這件事……!實在太奇怪了!就算他是里長,也不該那麼說!』
他們會有這種反應很正常。葉櫻一家被叫來這裏,竟是因爲家族成員復活而受到譴責。
雙観還想再繼續抗議,但是菖蒲朝他們使了個眼神,暗示父母別說了,接着她才終於開口:
——我正要追隨她自殺時,秋天那兩位人士救了我們。
四季之裏區分爲春之裏、夏之裏、秋之裏與冬之裏,每個裏內部各自有負責管理的春樞府、夏樞府、秋樞府與冬樞府。
這個殘酷的問題,有個很明確的答案。
瑠璃一旦復活,要是兩人代行者的資格皆沒有遭到剝奪,恐怕會演變成現在的狀態——爲何沒有考慮到這種可能性,進而打消復活她的念頭?不論是由兩名代行者進行季節顯現或是輪流進行,都有可能對大地造成不好的影響。
正當她遲疑着該怎麼回應青藍時,父親喊了起來。
青藍的問題,令菖蒲難掩疑惑。
『爸爸、媽媽……』
同時也他們感到恐懼。彷彿遇上無法溝通的怪物,內心混雜着害怕。青藍正是那樣的人。 即使想溝通,對方也聽不進去,令人開始產生放棄溝通的想法,不過,菖蒲還是努力振奮自己。
菖蒲也大喊了起來,然而里長吼得更大聲,斥喝了回去:
『你們因爲女兒是現人神,就太寵溺她們了吧?』
自己的發言說不定會對父母或是父母所屬的部門造成不利。
——對方正打算傷害我們。
他們就這麼維持着拘謹的親子關係,不過此時兩人卻爲了女兒動怒。
靜謐的里長室裏,菖蒲感覺自己的心跳聲格外響亮。
他以掌心比向瑠璃與菖蒲,讓他們確定他口中的犯罪對象後,兇狠地說道:
『如果兩位因爲疼愛女兒,沒有意識到她們犯下的罪行,那可是個大問題。』
——爸爸媽媽也被捲進來了。
室內忽然陷入了沉默。接着在場的人充滿怒氣,同時也感到震撼。
貿然出手只會使情況更糟——他散發出讓對方發自本能地感受到這種危險的氛圍。那不是武力威脅,但是巢居在他身體的靈魂十分駭人。
瑠璃在此時插入了對話。
菖蒲喝斥自己。
『居然在瑠璃本人面前這麼說……實在太沒常識了!而且您也不該對菖蒲說這種話!』
他的語氣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
『新任夏天代行者葉櫻菖蒲大人……妳爲什麼讓上一任的神——妳的妹妹復活?』
在來到這裏之前,她就知道了,青藍特地把他們叫到自己的辦公室,表示葉櫻一家捲入了麻煩。
瑠璃興菖蒲都很喫驚,她們壓根兒沒想到父母會說出這些話。 父母在她們心目中的印象,是唯唯諾諾地對權勢者唯命是從的人。
現任里長是一位身穿灰白和服的壯年男性。繼承地方望族松風家的勢力、高貴的名門長子,指的就是青藍。
——對方要定我們的罪。
——不行,冷靜點,要謹言慎行。
『我聽到報告,他們那麼做是爲了阻止妳跟着輕生。』
『瑠璃,坐下……』
瑠璃與菖蒲的雙親不隸屬於里長的直屬部門,但也在樞府內的部門擔任主管。
——爲什麼?
葉櫻家在裏當中也算是名門,而青藍面對他們,態度既沒有敬意,也毫不體貼。
夏之裏裏長松風青藍劈頭就這麼問。
爲什麼葉櫻瑠璃會死?
『還不是妳們做的好事,害我不得不說這種話!!』
那是夏之裏內,以里長爲首的行政機關。
爲什麼讓她復活?
他接任不過數年,還是位新里長。朽木般細瘦的身材與銳利的眼神是他的特徵,他的目光一瞪,散發出的壓迫感足以使人說不出話來。
她說着,盡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菖蒲身旁的瑠璃欣喜地喃喃說着,菖蒲自己也感到胸口一陣暖意。然而,這份溫暖沒有持續太久,馬上就讓人潑了冷水。
批評主要來自掌管夏之裏內政的『夏樞府』。
『里長,您說的話簡直欺人太甚』
『我沒有保護好她,害她失去性命……這時秋天代行者大人與護衛官……』
『不要說這些責備菖蒲的話!我會死是我的錯!責怪那些救我的人根本搞錯對象了!你那個時候明明沒出來戰鬥,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她受到言語攻撃,飽受精神上的折磨。對方個不講道理的人。自己不管要說什麼話,發言都必須慎重。
『 ……爲什麼……』
雙胞胎父親的個性溫和敦厚,除非遇上什麼嚴重的事情,否則他甚至不會讓人看到自己生氣的表情。
爲什麼葉櫻瑠璃會復活?
瑠璃拔高了嗓音。即使是夏之裏統治者,青藍的舉動還是越線了。
『因爲……我……沒能保護瑠璃……』
青藍又深深嘆了口氣。他故意呼出很長一口氣,譲所有人都聽見。
瑠璃屏住了呼吸,一同出席的雙親也啞口無言。
——因爲我愛自己的妹妹。
青藍嘆了口氣。
即使只是稍微思考一下,罪悪感就讓她想自我了斷。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她感受到瑠璃的身體微微發抖。
他們並非不愛兩個女兒,只是在瑠璃與菖蒲従事神明領域的工作後,他們的確拉開了與女兒的距離。
他們希望孩子能更普通一點,這種心情隱約也傳達給了兩姐妹。
——因爲身爲護衛官的我沒有保護好她。
夏天姐妹嚥了下口水,白皙的喉間發出聲。
這句話有如虐殺人心的毒。
青藍對她的雙親也毫不隱藏厭惡的態度。
死者復活導致產生不正當的代行者,這件事本身成了批判的焦點。
雙子神誕生有什麼不對?
他吼得震耳欲聾,菖蒲不自覺地倚向瑠璃。
菖蒲連忙要她坐下,但她依然對隔着桌子、一臉泰然自若的青藍罵道:
儘管還無法判斷現在是什麼狀況,但雙胞胎所處的環境變得險惡這點無庸置疑。
青藍毫不隱瞞對他們一家人的厭悪。
『……妳好像還是沒有理解狀況,我這麼解釋好了……我是問了妳「爲什麼」,但妳的個人情感與我無關。我會那麼說,只是希望妳對自己的罪行能有自覺。沒想到妳居然這麼遲鈍……』
縱使四季代行者的存在受某些人輕視,大部分的人也只是是冷眼旁觀,沒有人敢當面把話說得這麼狠。面對眼前之人如此失禮的舉動,是人都會生氣。
『爸爸媽媽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她們首先遭受的指責,是瑠璃死後分明已當場選出菖蒲爲下一任的夏天代行者,卻還是讓瑠璃復活了。
不論是青藍的話語還是視線,都展現出絕對的權威。
他甚至露出了作嘔的表情。
『里長,這話太過分了!我女兒犯了什麼錯……!瑠璃是侍奉大和的夏天代行者,菖蒲也誠心誠意地克盡護衛官的職責!結果我的女兒不幸因此喪命!救人一命,爲什麼要遭到責怪!』
『妳本來已經不該在這裏了……』
樞府地位最高的則是里長。
他們不知道該如何與成爲神的孩子以及選擇將人生奉獻給神的孩子相處,無所適從。
『……是。』
她深愛着妹妹,甚至想過自己也不活了,要一起向夏神表達強烈抗議。
然而,要把浮現在腦海的話語說出口實在太難了。
『這麼做會引發什麼後果……爲什麼妳連想都不想,只顧着滿足私慾!』
要求對方屈服的語氣,巧妙地激出厭惡感與恐懼。
『妳最好認清自己犯下的罪行!妳們都是大罪人!!』
他會批判到這種程度,應該是因爲有一部分的人支持他。夏之裏裏長並不愚蠢,不會只是爲了發表個人意見,專程把他們叫來這裏。
瑠璃和菖蒲感覺站也站不穩。她們以爲如果有批評聲浪,在春天那起事件之後就會出現, 但是那時候沒每人對她們說這種話,她們也就放心了下來。
春天那起事件解決的當時,或許可以說因爲還有很多其他需要解決的問題,這件事情的處理纔會延宕至今,不過特地挑在夏天顯現完成後設下這種局,實在是出其不意的卑劣攻撃。
而且他們還讓父母也到場。全家人互相煩惱自己的發言會不會限制彼此的行動,或是造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在沒有人能妥善地組織語言回擊之際,青藍揮下言語的利刃,斬斷了葉櫻一家。
『由雙子神進行的季節顯現,今後不知道會對大地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妳們沒有想到這個風險,實在太沒有危機處理能力了!妳們做出的是違背天理的行爲!不合乎自然法則!就算是秋天代行者的能力,讓死去的代行者復活簡直玷污了慣例!』
瑠璃與菖蒲迄今爲止面對過許多暴力,也對戰過匪徒,青藍卻以幾乎讓她們感到膽怯的氣勢怒吼。
尤其菖蒲的動搖最爲嚴重,拜託秋天代行者讓瑠璃活過來的人正是她。
就算被指責是自己害死了妹妹,纔會導致這樣的局面,她也無話可說。
『……除了夏樞府的職員,也有很多人對妳們在舂天那起事件中的應對抱持懷疑。妳們雙子神太讓人不安了。今年的顯現結束,接着迎來秋天,在冬天結束後,春天再度來臨,明年妳們又繼續顯現,那就必須持續調查大地有沒有出現異常狀況。調查誰來進行?當然不會是妳們。妳們連這點都沒想到,又是個問題。針對妳們的處置,我身爲夏之裏裏長,必須做出慎重的判斷。首先是……』
接着青藍說出的話,摧毀了夏天姐妹倆的生活。
『妳們現在訂下的婚約全部取消。』
看來青藍一直想講這句話吧,他說完後嗤笑了一聲。
『對方家庭馬上就接受了,甚至有人表示不希望成爲凶兆的女子成爲家族的一員。請兩位諒解。』
面對欺人太甚的事實,菖蒲和瑠璃差點沒當場昏過去。
總歸來說,由於出現這樣的指責,雙子神成了我行我素且不祥的象徴。
不祥與凶兆,在『村社會』是罪孽深重的烙印。
如果是在更古老的時代,被視爲凶兆的人在裏的生活會受到限制,被幽禁在某個地方。
她大可像發表菖蒲的婚事當時那樣大鬧一番,只是她連這麼做的力氣也被奪走了。
——看吧,我果然還是■■最好。
儘管試圖把迴響的聲音逐出腦海,可惜沒什麼用,瑠璃不得已,便放着那聲音不管。
葉櫻宅邸與夏離宮同是西式風格的建築,是棟三層樓高的大宅。
房間維持着她小時候的擺設,到處都是布偶與觀葉植物。裏面佈置着原木傢俱,以白色與綠色爲基調的裝潢,令房間整體呈現出溫馨的氣氛。
「瑠璃,對不起……先不要管我 ……」
瑠璃拖着沉重的身體撲到牀上,身體隨着牀墊裏的彈簧反彈了一下。
如果惹得權勢者不快,不只是個人,就連家族都會遭受牽連,甚至不只家族,整支血脈的 人都將受到波及,這是在裏生活的默契。
「龍、龍膽先生……!」
他接受了這種不合理的對待,這個事實再次重重打擊她,終於讓她臥牀不起。她昏睡、哭泣,又繼續昏睡,才終於開始恢復思考能力。這麼說來,菖蒲不知道怎麼了。她久違地走出房間,從父母那裏得知菖蒲也把自己關在房間不肯出來。
「瑠璃妳纔要好好喫飯……」
在現代社會,竟還能做出如此無視當事人意志的蠻行,主要是因爲養育四季代行者的血族羣體——『裏』是個封閉的村社會。
自神治時代傳承至今的家族位高權重,再向外開枝散葉,形成金字塔結構的社會。每一個時代繁盛的家族多少會有變化,但幾乎都是由同一個家族掌控裏的實權,這正是村社會的特色。
「拜託妳,不要管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爲什麼要把自己關在房裏?
「……我不知道妳爲我做了那麼多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詳情 』
「對不起,瑠璃。」
『我會聽您說,所以我纔會打這通電話。請不要哭了。』
——拜託妳告訴我吧。
『給我消息的人好像統整了各個裏的【一匹兔角】。直接將信傳到我的私人信箱,裏面條列出其他代行者大人遭遇的事件……』
瑠璃急忙跑去菖蒲的房間,看見了失魂落魄、淚水滂沱的姐姐。
龍膽告訴過她,秋離宮遭到破壞後,秋天主從不得不回到里居住。這通電話大概是從秋之裏本殿打來的,因爲連生活起居的聲響或衣物摩擦的聲音都聽不見,龍膽也許不在撫子身邊。
龍膽似乎一定程度地掌握了她們的狀況。
只取消兩人的婚約,葉櫻家沒有遭到咎責,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我。我是龍膽,請出點聲音。』
——看吧,我果然還是■■最好。
「有什麼我能幫妳的嗎……?」
「龍膽先生,那、那個……我、我……我有好多事想說……」
瑠璃努力思考起來,不過最後還是搞不懂。
瑠璃的房間就在離菖蒲房間不遠的地方。
聲音在腦子裏吵個不停。
仰慕的人因爲擔心自己打來的這通電話,拯救了混亂的瑠璃。
『瑠璃大人?聽得到嗎?』
但是不管她怎麼做,都會遭到青藍的妨礙與警告。
按照原本的安排,瑠璃的結婚典禮是明年,菖蒲的結婚典禮則是在今年初秋舉行。
直到數個月前,瑠璃都把自己關在夏離宮的房間裏。那時候她以爲這麼做是給拋棄自己的姐姐應有的教訓,如今她深刻體會到自己當時的愚蠢。
「……姐姐……」
不要管我,菖蒲語帶淚聲,喃喃說着。
說到底,她根本沒有前往的勇氣。
她們連最後和未婚夫交談的機會也沒有,事情就這麼拍板定案了。對方甚至換了電話號碼,現在他在做什麼,瑠璃也無從得知。既然對方把事情處理得如此決絕,她就算去對方家裏恐怕也見不到人吧。
房裏傳來啜泣聲,卻對她的問話沒有任何回應。
這就是菖蒲的要求。
「……謝謝你們的安慰 ……」
無法遵守規矩與法令者會遭到驅逐,即使是四季代行者也不例外。
瑠璃思考到這裏又想哭了。手機正好在這時響起來電鈴聲,她於是忍住淚水看向手機熒幕,期待說不定是未婚夫打來的未顯示來電。
瑠璃頓時眼頭一熱。
瑠璃與菖蒲出身的『葉櫻』家,在夏之裏這個村社會算是名門望族。儘管家族的地位讓兩人過去幾乎都能心想事成,要推翻這次的決定卻沒有那麼容易。
可愛的動物們爲了填補主人的孤軍,一隻只爬上她的身體。瑠璃被埋在毛裏,思考着今後該怎麼辦。
喫了閉門羹的瑠璃,在門前思考着該怎麼說才能改善這個狀況。
『瑠璃大人,抱歉一大早打電給給您……您還好嗎?』
瑠璃她們的雙親保住一命,今後也要繼續爲青藍及其他權勢者效勞。
瑠璃滿腦子都是不該有的念頭。
不出所料,每一位地方人士不僅都不肯聽她說話,甚至在大門前就把她趕走。
原因不只是婚約取消。
畢竟代行者不過是以超自然的方式從血族裏面選出的人。裏裏面的某一戶人家,有一天忽 然得到出現代行者的榮譽,說起來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心想肯定還有什麼方法,最後決定前往青藍家的宅邸,跑了幾趟,對方卻連門都不讓她進,父母和親戚都勸她放棄。
瑠璃愣住了,裏面有個詞彙她聽都沒聽過。
回房後,身爲瑠璃眷屬的貓狗與鳥兒紛紛湊到她的腳邊,發出擔心的叫聲。瑠璃因爲有夏天代行者的特殊能力『生命使役』,可以與生物溝通。她馬上就理解牠們不只是湊過來,還希望能鼓勵沮喪的瑠璃。
不只自己,連姐姐都受到如此殘忍的對待。而且這都是因爲自己復活,夏天代行者出現異常所導致,對追隨着姐姐的身影而活的瑠璃來說,這種情形有多麼絕望,實在筆墨難以形容。
「菖蒲,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
來電者不是她期待的那個人。
這是夏之裏的見解。四季代行者儘管受到崇奉,也不過是四季營運這個巨大體系裏面的小齒輪。
既然掌權者下了這個決定,代行者在整個家族成爲人質的狀態下,要違抗也難。
龍膽說得很模糊,又繼續接話。
「……喂?」
『這樣啊……』
現在我不需要妳。
瑠璃從回憶裏回過神來,手貼着門板繼續道歉。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瑠璃……我是個沒用的姐姐,對不起……」
瑠璃回到裏、得知婚約取消時,整天都待在房間裏面。
——我想找人商量,我該怎麼做?
在與青藍那場衝撃性的會談後,菖蒲隔天跑去與裏的權威人士——包括青藍在內——交涉,表示『我會放棄自己的婚約,請至少讓瑠璃的婚事照常進行』。
「龍膽先生……」
葉櫻菖蒲爲何會像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只是哭個不停呢?
她會如此低落,並不只這個原因。從青藍口中聽說對方已經同意取消婚約,這件事也讓她陷入巨大的悲傷。
有真正擔心自己的人願意傾聽,心情就會不一樣,何況那個人還是如同哥哥的龍膽。 瑠璃講起兩人的婚約取消,菖蒲一蹶不振,以及自己想要改善現狀卻束手無策。
接下來就是一開始提到的狀態。
婚約一夕破滅,她打過對方的手機,但是手機豈止不通,聽見『您撥的號碼是空號』的機械語音時受到的衝撃,她忘也忘不了。
「我外出進行顯現之旅,回來後都關在房間裏面……對不起,我不知道。」
「……」
瑠璃輕撫門扉,接着離開了那裏。
菖蒲的內心也深受挫折,她遭受打撃的反應比瑠璃還激烈。
瑠璃的婚約對象會直接成爲代行者護衛官,所以菖蒲的任期到今年爲止。菖蒲的結婚典禮後,是與瑠璃的婚約對象交接代行者護衛官工作的時期,待交接完成,菖蒲就會園滿離職。如今這些預定計劃全都沒了,爲姐姐結婚典禮準備的賀禮也無處可去。
他同時也是春夏秋冬聯合戦線的盟友,阿左美龍膽。
聲音的主人是在春天那起事件裏,與她們建立起交情的秋天代行者護衛官。
接着只要姐妹倆忍耐一輩子,事情就圓滿解決,什麼問題也沒有了。
被烙下此一烙印者所出身的家族,也會受到村民的集體制裁。
『您不知道嗎?他們在夏之裏應該也引發了問題喔。』
她可憐兮兮的求助語氣,連自己聽了都覺得窩囊。
「要我把飯菜端來嗎?告訴我妳想要什麼……」
她這麼祈求,但是菖蒲的要求只有一個。
瑠璃急忙坐直身體,力道之大還嚇到了貓狗,她用發抖的手重新拿好手機。
『……很遺憾……兩位的婚約都取消了……』
『我透過某個情報來源,得知兩位遇上了不得了的狀況,有什麼我能幫的忙嗎?』
這次因爲事情發生在四季代行者身上,免於遭受這般惡劣的對待。
『這樣啊……要解釋的話……兔子本來不可能長出角來,長角之後……意即過去所未見的人們。與他們對立的,則是【老獪龜】。』
接着,貓狗奮力爬上牀,靠在瑠璃身上。
——看吧,我果然還是■■最好。
「嗯……話說回來,你是從哪裏聽說的……?情報來源是誰……?」
瑠璃與菖蒲都不想看見雙親飽受批評、疲憊不堪的模樣,因此她們只能軟弱地從命,造成如今這般屈辱的狀況。
瑠璃始終無法離開那扇緊閉的門扉。
出聲的是她第一個想到感覺可以商量的男性。
瑠璃的婚事與菖蒲的情況不同,儘管是透過雙方家長介紹,經過一波三折的過程後,最後她終究與婚約對象產生了情愫。那個人讓瑠璃覺得就算菖蒲辭去護衛官的工作,只要有他在,自己就能繼續努力下去。
「菖蒲,對不起……」
瑠璃的腦子愈來愈混亂,繼兔子之後又冒出了烏龜。
『老獪龜是形容那些人狡猾,像雷打不動的烏龜。現在我們身處的環境,說是受到【老獪龜】的操控也不爲過,而發出反對聲音的就是【一匹兔角】。』
「我都不知道有這些勢力……」
『不,這並非組織,只是個名稱,其實這些勢力早就有了,真要說起來,比較接近保守主義和革新主義吧。』
龍膽向困惑的瑠璃解釋。
首先,『保守主義』堅守自古以來的傳統,對改變與創新抱持異議。
『革新主義』則是與保守派相反。
他們顛覆傳統,試圖做出改變與革新。
保守與革新兩派的觀點都有好有壞。
這次龍膽所說的【老獪龜】與【一匹兔角】,指的就是存在各個裏的保守主義與革新主義者。
『雖然可以這麼解釋,但也特指做出脫離了定義本質的行爲之人。【老獪龜】就是掌管裏的大老,一成不變的成員,權力只會集中在特定的家族。他們在固守傳統的同時亦貪圖利益,爲了維持權威,找盡各種理由讓事情對自己有利,簡直就是老奸巨猾的烏龜。夏之裏沒有這種人嗎?』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父母都會叮嚀我們不可以違抗裏的大人物,反抗他們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是有這樣的氣氛。」
『對,就像您說的。而與他們對立的就是【一匹兔角】。特地加上「一匹」,好像是指每一個人的聲音都很重要……這一派大多是非名門出身,或是無法忍受上位者做法的人。過去也有這種對立的情況。老兵與小兵,想法、經驗與出生的時代都不一樣。由於春天那起事件,顯露出理當重新審視如今四季之裏整體結構的事態。對立的雙方辯論得十分激烈,甚至產生了 【老獪龜】與【一匹兔角】這樣的名稱。以我們的立場來看,這樣是以光照進裏的暗處,突顯出問題。就在這時,龍宮的暗狼事件牽扯上天譴說,因此……』
「等一下,忽然變得很難懂……不要一口氣說那麼多艱深的話!」
瑠璃在腦中整理聽到的詞彙與雙方的對立關係,可惜還是亂成一團。
總之烏龜與兔子的感情不好,她只搞懂了這件事。
『唔……那麼我解釋得簡單一點。裏那些被稱爲《地方人士》的那些大人物,十分位高權重對吧?』
「嗯。」
『惹怒那些大人物不會有好下場。因爲他們握有權力,恐怕會加害自己與家族,像是讓人找不到工作,或是被施壓……』
「……雖然無法大聲宣揚,但似乎是有這種情況……」
「環境……?」
『只要【一匹兔角】的人保持安靜,他們的生活就能維持現狀,也不用聽那些刺耳的聲音。苦難由其他人承受就夠了,自己要過快活日子,這種人就是【老繪龜】。』
『批評的矛頭最好是針對造成這種情形的原因,瑠璃大人也隱約注意到了吧?』
瑠璃一時間感到頭暈目眩。代行者爲人們奉獻,而裏與四季廳本來應該扶持他們纔對。
『所以纔會有對我們不利的謠言傳開,好掩蓋他們的過失。瑠璃大人,妳們的婚約爲什麼會突然取消,您不覺得奇怪嗎?』
『這些腐敗的人,想必會設法扭轉當前這種自身行事遭到譴責的狀況。』
瑠璃聽着龍膽的話,很多事終於在腦中串了起來。
「轉換話題……?我來得及理解嗎?」
『瑠璃大人……?』
只是春天那起事件,讓四季廳及四季之裏醜悪的部分無法掩飾地顯露了出來。
「真、真令人高興……如果有更多這種人就好了……」
瑠璃也嚴肅地一再點頭。
『這裏先轉換話題。』
「咦……」
「我和菖蒲要是拿出真本事來,可以毀了整個裏……」
『另一種人則是出自怨恨。』
龍膽想澄清自己的話不是那個意思,但是瑠璃搶先說了下去。
龍膽的語氣愈來愈激動。
『什麼……?』
「這、這樣不行啊……【一匹兔角】。」
『瑠璃大人……您爲什麼要這麼說?又不是隻有夏天遭受中傷……!』
「這樣不是很好嗎?那些人不錯嘛……【一匹兔角】。」
「我果然還是死了最好……」
『您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瑠璃對自己是深閨千金一事有所自覺,沒辦法反駁。
「我、我……我,怎麼辦……」
過去模糊的世界忽然變得清晰。
『也沒那麼好。』
瑠璃的話刺進龍膽的心臓。
那個討厭的聲音又在瑠璃腦中響了起來。
這些人竟放棄自己的使命,爲了顧全自己而攻擊代行者。
『天譴說是威望受到衝撃的【老獪龜】,暗中操作所散播的謠言。』
「怎麼辦……」
終於開口的瑠璃,聲音在顫抖。『
『被只有自己享盡所有好處的【老獪龜】所犠牲的人。憎恨裏或是四季廳這些組織,選擇與【華歲】爲伍。不論是裏的工作還是四季廳的職位,沒有人脈根本爬不上去……不管再怎麼努力,都贏不過那些家世好的人。他們不在乎代行者,而是對裏與四季廳的結構感到憤怒。藉由協助恐怖分子引發重大事件,用這種方式打擊當權者……這種人不在少敷。』
——看吧,我果然還是■■最好。
那是她不願意見到的黑暗。
「……龍膽先生?」
『他們想要轉移焦點……把對自己不利的事全部怪罪在別人身上。以【老獪龜】的立場, 他們應該會轉移問題的矛頭。』
不管再怎麼努力,他人的厭悪還是很令人難受。
——看吧,我果然還是■■最好。
「怎麼說?」
龍膽問道,瑠璃的一顆心起伏不定。
『凶兆不過是個名義,對方只想要展現自己的影響力,迫使妳們服從。他們剛好抓到把柄,便趁機攻撃。這樣下去絕不是好事。』
『沒問題的,之後話題還會繞回來。那麼……春天那起事件裏,勾結激進匪徒組織【華歲】的罪犯大致上分成兩種。』
尤其對爲受到喜愛而活着的女孩來說,更是如此。
他激起她的對抗心態,想讓她振作,從失意之中重新站起來。
『一種是追求快樂的人。這種人要不是被金錢矇蔽雙眼,就是爲了尋求刺激這種愚蠢的動機,走上犯罪這條路。』
這句話浮現在腦海。
然而,龍膽馬上打碎了瑠璃小小的期待。
『……瑠璃大人?』
『不只是裏,在歴史上,平民百姓的世界也有同樣的情形。在有權力的地方,聚集了多少志向清高的人,就有多少居心不良的人,而這類居心不良的人意外善於處世,通常都能爬到很高的地位。要是權力者爲所欲爲,會發生什麼情形?會有很多人明知不對還是選擇服從權勢者,或是爲了成爲權勢者唯一的寵信、不惜把別人踢下去,導致惡人當道。』
「……」
「爲什麼不在乎我們!」
她的確聽過有些人會爲了追求快樂而犯罪,只是再次從友人的口中聽聞,那些根本不認識的人犯下的罪行讓她無比失望。
瑠璃無意識地蹙起了柳眉。她自己也在那起事件裏遭到背叛,我方的情報因此泄漏至敵人【華歲】手上。
『……因爲有太多人只把四季代行者視爲《機能》看待……』
「我知道,可是夏天的問題也波及到了秋天吧。」
真是太愚蠢了,只是那些攻撃的人不會覺得自己的行爲愚蠢吧。
『代行者受到的待遇與裏那些大人物的想法息息相關,這也是環境。因爲裏的大老認同,瑠璃大人妳們纔會被當成工具。』
「真蠢……」
龍膽激動的語氣忽然停了下來。
這番話瑠璃也能懂。親戚聚會時,衆人大多會討論地方人士與其他家族的話題。
像是那家人做錯事遭到大老的制裁,或是那家人透過婚姻,勢力又重新崛起,大人們總是開心聊着這些話題。她從小就耳濡目染,自然產生了不可以違抗大人物的心理。
「我也知道大家都討厭我。」
『所以說,瑠璃大人,龍宮那裏……』
剛纔說口若懸河的他瞬間敵下話語。
『可是,【老獪龜】會樂見這種情形嗎?』
『追求這種快樂的人,大多是裏裏面那些地方人士的近親。』
對於眼前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瑠璃終於開始在腦中整理情況。
『……這個想法先放在一邊,我繼續說下去。您不認爲應該追究的不只是叛徒,還有使他們通敵的環境嗎?』
『我們愈是聽從對方,事態只會愈來愈惡劣。情況不容許我們再靜觀其變,或是感到悲觀而逃避面對。我希望瑠璃大人可以挺身而出,我相信夏天的兩位能夠突破僵局。』
「你說怨恨……是誰對誰?」
龍膽一時無法理解她的話。
「蠢斃了……」
「……有道理。」
『您在說什麼……?』
如果裏的大人物能稍微改變想法,說不定可以挽回自己與菖蒲的婚事。
這世上想必沒有完全清廉的團體。
「春天受到最嚴重的抨擊,不過大家都知道,代行者會遭到綁架,是因爲當時她身邊那些大人救不了她,錯不在雛菊大人。也就是說,明顯有過失的人只有我。」
眼前所見的,只有單純的悪意。
『季節同心協力,撃退匪徒,甚至更進一步從四季廳與各里揪出倒戈與叛離者。舂天那起事件逮捕了很多【老繪龜】的家族成員,現在他們處在非常不妙的立場。』
瑠璃水汪汪的眼裏充滿了憤恨,說道:
語氣冰冷,而且無情。
『什麼意思?』
瑠璃大人,怎麼了?』
『如果那些大老都是好人也就算了,只是裏大多不是由那樣的人掌控。因爲地位高,一直受人吹捧或可以肆無忌憚都是理所當然的……那種人的兒女繼承其地位後,也只會鞏固地盤, 好讓自己同樣能爲所欲爲。在長久的歴史中,裏都是由這些糟糕的人掌握權力。』
『由於葉櫻一族自古便是名門世家,您過去想必沒有這樣的擔憂,不過比起似乎有這種情況的說法,其實更應該說這種事經常發生。』
『……這……不對,我沒有那個意思……!』
只是,話語恐怕一籌莫展地落了空。
『出自怨恨而這麼做的人想破壞腐敗的制度,至少引起騒動,讓大人物驚慌失措,幸運的話甚至是讓他們顏面盡失,【一匹兔角】也有這樣的人。』
『哎,不過激進分子只是其中一部分的人……而【一匹兔角】的成員大多是年輕人或是家世不好的人。過去被踩在腳下的人開始高喊不公平。這些經過深思熟慮的【一匹兔角】,爲了代行者的遭遇感到憤怒,並予以擁護。』
「我、我……」
他的語氣裏帶着焦急。
「我……」
「……」
——看吧,我果然還是■■最好。
《果然。》
龍膽說得滔滔不絕。與他熱血沸騰的情緒相反,瑠璃感覺體溫一再下降。然而龍膽沒有察覺,依然繼續說下去。
「我……是我造成了受抨擊的原因……」
龍膽嚴肅地以小孩子也聽得懂的方式解釋。
『我們……在不知不覺中達到了重要的成就。』
他注意到瑠璃一句話也沒有說。
『國家治安機關調查那些被逮的四季相關人員,發現不論是爲了追求快樂還是出於怨恨, 幾乎所有人犯罪的其中一個理由,都是因爲苦悶。【華歲】將人送入內部,看準那些想從壓抑的村社會逃離的人,拉攏他們。春天那起事件後,有一股浪潮認爲不該把責任推卸到某一個人身上,更需要質疑的是四季廳與四季之裏現在的結構,點出這個問題的就是【一匹兔角】。』
瑠璃衷心希望【一匹兔角】能努力下去。
「結果我居然厚着臉皮復活了。」
——看吧,我果然還是■■最好。
「撫子和龍膽先生都沒有錯。」
——看吧,我果然還是■■最好。
「你們只是想盡辦法救我,什麼錯也沒有。」
——看吧,我果然還是■■最好。
「菖蒲本來再過不久就要結婚,辭去護衛官的工作,結果我害她成爲代行者,婚也結不成了。」
——看吧,我果然還是■■最好。
「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錯……」
她不想造成龍膽的困擾,只是感情一開始宣泄便停不下來。
心情終於能化成言語說出口,她譴責起自己。
「看吧,我果然還是死了最好。」
只有自己注意到這個事實,可是爲什麼——
哀傷的是,瑠璃的語氣十分肯定。
「……菖蒲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她覺得厭悪極了,手搗住雙眼,不想直視擺在眼前的殘酷現實。
如果淚水可以溶解身體,那麼就不用麻煩別人處理屍體了。
——如果死亡可以得到疼愛,我願意走上這條路。
她根本不想要這種命運。
——爲什麼老是這個樣子?我總是這樣。
『我都知道。您的心地真的很善良……』
「她 ,她不會說,所以我來幫她說……!因爲菖蒲不會說這種話!」
『聽清楚了,您會這麼想,是因爲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把您逼得走投無路。如果沒有出現天譴說或是生態破壞這些說法,您會怪罪自己到這種程度嗎?請您仔細思考。』
死了最好這句話,對救了自己的人太過失禮,哭着慶幸自己獲救的家人聽了也會傷心。
所以瑠璃忍耐了很久,只是她實在太想把這句話說出口。她嗚咽着道歉。
「其實她很想這麼說!可是她不會說出口!我必須幫她說出來纔行!幫她說出我死了最好這句話!……」
「這句話梗在我的喉嚨裏,我一直想要有人聽我說……」
——爲什麼?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
龍膽譴責她,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這個夢她幻想過上千次。
如果是其他女生或是男生成爲神,而不是自己,白己就不用苦嘗現在的絕望與屈辱,也可以輕易得到愛情。
「因爲……是我的錯……」
『您內心難過,但是一次也沒有在大家面前表現出來。您是個溫柔的女孩子。』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龍膽回答得支支吾吾。
「因爲我,所有人都只能忍耐……」
「真的很謝謝你。」
「還是會有人……至少菖蒲她……」
「對不起,打斷你的話……龍膽先生都聽我說了,我也會聽你說……不對,是請告訴我。 你要我振作起來去龍宮……說到這裏對吧?我在龍宮能幫上什麼忙嗎……?」
『您是非常好的人,您活着纔是最好的。不只是我,很多人都這麼想。』
現狀完全沒有改變,她只是爲了有人可以聽自己說話這個事實感到寬慰。向好友傾吐煩惱,得到傾聽,大哭了一場。
「……就算他們不會那麼想,聽起來也會像是我傷害了龍膽先生,所以請幫我保密……不好意思喔。」
她無法忍受。
「……不,現在大家都很辛苦……請陪在撫子身邊……真的很對不起……不過,我的心情比較輕鬆了……把話說出來很重要呢……」
『我喜歡妳們姐妹倆,所以無法忍受兩位任人擺弄的現狀。我說了這麼多……無非是希望 妳們可以振作起來。不過……我不該和現在的您說道些話……關於這件事,我非常抱歉。』
『現在發生的事不是您的錯。那些您不想讓他們討厭的人,有責怪過您嗎?』
『瑠璃大人……』
「沒關係,因爲有龍膽先生聽我說話,我現在心情很平靜。說吧。」
「……對不、起……」
她想要龍膽別這麼說,只是淚水與苦澀的心情汩汩湧出,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但我認爲您還是應該和菖蒲大人或是父母把話說清楚……』
『……我真希望可以立刻趕過去。』
『請別說……死了最好這種話……』
瑠璃不由自主地想起過去的自己。她想起自己到處惹麻煩,就爲了求得父母與姐姐的關心。
「……」
『……』
『雖然您的話毫無條理可言,但我明白您爲什麼會這麼說了。』
「我的人生沒有一件事情順利……」
這些全部都讓她覺得丟臉、難過、愚蠢,想詛咒自己。
「……沒有……」
『菖蒲大人有這麼說過嗎?』
『不會……』
可惜的是,想再多的『如果』也徒勞無功。
她再也忍不住而嚎啕大哭。
龍膽否定她,要她別說死了最好這種話,拯救了現在的瑠璃。龍膽也許是感到她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些,以輕柔的嗓音說道:
神選上的是瑠璃。成了活祭品的女孩只能忍耐巨大的不幸降臨在自己身上,哭也無濟於事。
「我竟然對救了我的龍膽先生說這種話,我真的是不知感恩……讓撫子的努力都白費了……對不起……我總覺得……我真的是……」
龍膽仍在勸慰哭泣的瑠璃。
『瑠璃大人……您還好嗎?您身邊有毛巾還是水嗎?』
她思考起無意義的『如果』。
瑠璃想起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姐姐,又哭了起來。
「……因爲我……是個沒有價值的人……」
龍膽的語氣激動而且感傷。
——我根本不想成爲神。
『沒有這種事,我知道您是爲了別人,刻意裝出開朗的樣子。』
『……可以,只是對現在的您來說也許太殘忍了。』
「龍膽先生,對不起……說出那種難聽的話,對不起……」
「騙人……」
因爲葉櫻瑠璃的人生,只屬於她自己。
即使她哭個不停,龍膽依然沒有掛斷電話。
如果得不到愛,不如死去。
——如果我不是神。
『這……』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情形?該如何補償?其他人會做得更好嗎?不知道。心裏好難受。她哇哇大哭,像個小孩子一樣無助。淚水與嗚咽停不下來,一時間連話也沒辦法說。
『他們不會這麼想的。』
『這世上沒有比她更爲妹妹着想的人了……您心知肚明,爲什麼還要說這種話?』
『瑠璃大人……』
「可是……」
龍膽細數着,盡力讓瑠璃改變想法。
姐妹倆成了雙子神,她裝出開朗的樣子想幫助不知所措的姐姐,但是姐妹倆的婚約一被取消,她便臥牀不起,拋下菖蒲一個人。
他責備瑠璃,同時又想保護她。
她的心情比一開始輕鬆了不少。
成爲神的女孩要過平靜的生活,這件事本身就很困難。
『我沒有騙人。』
「不用,沒關係。我已經造成了大家很多麻煩,他們會覺得我又在耍任性了。」
如果真是這樣,如果自己真是像龍膽說的那種人,如果自己是既溫柔又惹人愛的女孩子,過的應該會是不一樣的人生。
『那麼想的人只有您。』
『…………』
她淚如雨下地聽着龍膽的聲音。
『請相信我,有很多人因爲您平安獲救而高興,我也是其中一人,請不要無視這些人的心情。』
「……我不是。」
原本是爲拯救秋天代行者展開的行動,最後獲救的卻是自己。
『我有幫上一點忙嗎……?』
他這話說得十分誠懇。
期望被愛就是這名女孩的原動力,她難以忍受這種狀況。
瑠璃的人生一直不斷在空轉,不論她怎麼做,最終都會慢慢演變成帶給他人麻煩,得到惹人厭的結果。
瑠璃的眼裏又泛起了淚光,但還是面露微笑。
「謝謝 ……剛纔那件事……可以幫我保密嗎……我不會再說那種話了……請不要告訴別人……」
『我想也是。您身邊那些愛護您的人,都沒有這種想法。』
『瑠璃大人,不可以這麼說。』
「我沒事……」
『好吧……』
「嗯,你幫了很大的忙……」
其實人只要活着都會遇到這種狀況,只是瑠璃的世界實在太過狹小。
「龍膽先生?」
『我想也是,站在瑠璃大人的立場來想,必然會變成這樣。真要說起來……您已經很能忍了。復活後發現姐姐成了代行者……普通人根本無法接受……』
龍膽對她說道:
「還有……我還有一件事要道歉……你剛纔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對吧?」
——那一天的那個時候,如果神沒有選中我,我過的肯定會是不一樣的人生。
『您的強悍不是來自高貴的身分,而是爲了他人逼自己變強。我沒有想清楚,您身邊發生這麼多事,您想必很難受,對不起……不過,有一件事我得再次強調,絕對沒有您死了最好這種事。』
瑠璃的淚水與鼻水止歇後,龍膽終於間了口。
「這話不是真的……」
瑠璃嗚咽着,回他『沒這回事』。
手機另一頭傳來了猶豫的氣息。
瑠璃感到歉疚,心想自己不該打斷他的話。
過不久後,龍膽下定決心似的說:
『…………您聽到這件事,說不定又會難過……』
「什麼事……?」
『根據某個情報……龍宮的暗狼事件還沒有解決。現在因爲各種原因,導致代行者風評不佳……我認爲這也許是挽回的機會。』
「挽回……?」
『對。至於原因的話,瑠璃大人……您得到四季授與生命使役的能力,我想您或許可以馴服暗狼。』
瑠璃愣愣地張大了嘴巴。
『如果事情能夠解決,說不定能抹除烙在兩位大人身上的凶兆。』
她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在逐漸理解龍膽的意思後,神情也跟着亮了起來。
『所以我想請您到龍宮一趟。』
瑠璃原本虛弱的淚聲,此時充滿了力量。
「我、我懂了!……如果問題真的是生態破壞,又和動物有關……也許就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了!」
『是,您是整個大和唯一能做到這件事的人。雖然說菖蒲大人也是……』
瑠璃感覺眼前豁然開朗。
或許是因爲她受到太多傷害,醜態盡露,已經墜落至谷底,接下來也只能振作了。
「這麼做的話,也能減少針對雛菊大人的譴責嗎?還有其他人……」
只要有方法,就還有希望。
她湧起了這樣的心情。
「難道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惹她們討厭了嗎……」
我直接走進了那間髒兮兮的屋子。
我因此忽然動起見她一面的念頭,差勁的個性顯露無遺。
裏裏面沒有一個人想成爲四季代行者。我心想真是活該。
瑠璃訂了前往龍宮的機票,而且還是兩張。
「嗯……不過,要是她們只有不理我們的話,怎麼辦 」
『也是……我這邊也沒有對方的情報……不過,聽說射手大人爲了射穿天蓋,會提早進入聖域所在的山裏。』
——那麼在這裏的女孩呢?
——發生了什麼事?
「那麼目的地就是龍宮嶽。」
人類都是卑賤膚淺的生物,我在被灌輸這種觀念的地獄裏成長。
「這件事本來最好是和黃昏射手大人合作,只是……我們完全沒有對方的任何資訊。」
——夏天顯現應該已經順利結束,也不可能是遭到匪徒攻撃。
我的心情就像去遠足,要去看失去翅膀的蝴蝶。
『……好強的行動力。』
我的心情愈來愈差。我來這裏,是爲了見那個醜陋的孩子。
「不會的。」
——她不是父親和他真正深愛的女人生下的小孩嗎?
「嘿嘿……」
我要痛罵她一頓。
他心愛的主人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妳根本不知道我過去的人生有多慘。』
『聽好了,整個裏的人都討厭妳。』
『……是。不過因爲這麼做也有危險……您要是告訴其他人,恐怕會遭到制止。』
秋之裏本殿,這裏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撫子現在的居住地。
一個又一個,圍繞着代行者的悪意一再増加。
龍膽見主人快哭了出來,急忙安撫她的情緒。
『妳爲什麼要出生?』
「好,我知道了。我會努力,讓大家見識到我厲害的一面!」
也許我不該到這裏來,難不成我是想知道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事?我的內心逐漸冒出這種想法。
『瑠璃大人,您如果確定要去……我可以幫忙安排機票……』
我享受着裏的名門花葉家該有的待遇與尊敬。
即使先不管她是現人神這件事,那裏也不是和我同屬花葉一家的人該住的地方,里長怎麼會允許這種情形?
那裏根本不像是花葉家千金該住的地方。
我身邊的人際關係糟透了,連誰是懷人都看不出來。
龍膽用力抱住撫子,隱藏自己的擔憂。他小心翼翼地使力,不讓撫子感到難受。
——現在對代行者的批評聲浪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這件事不能告訴撫子。
當時那種心情,在一抵達她住的宅邸就迅速消失了,如今回想起來,我還是忍不住嗤笑自己真的、真的太蠢了。
葉櫻瑠璃爲了處理中傷的起因——暗狼事件,決定前往龍宮。
「她們不可能忽然不接電話,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撫子,我會找時間向其他代行者大人確認,詢問他們是否有與夏天取得聯絡。」
手腳都還能動,自己並沒有死。
此時依然沒人發覺,有手伸向了他們各自的脖子。
「不是她們討厭我了嗎……?」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人都到這裏來了,不見她一面就離開,我實在不甘願。
之前我完全沒有想過要見她,但終究還是採取了行動。
我將自冠從小身處的惡劣環境怪罪在那對母女身上。父親與春天代行者發生關係,生下女兒,我的母親直到現在依然對這件事懷恨在心。對父親來說,我只是他和有助於自已出人頭地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一點也不可愛。
「對……昨天和今天都是這樣……我也借用妳的手機打了電話過去,但是她們也拒接那個電話號碼……」
父親知道這裏的慘狀嗎?腦中浮現出各種疑問,可是答案只有一個。
可疑人士能輕易闖入的防護措施,以及寥寥可數的配置人員,都讓我喫驚。
「不,她們絕對不會這麼做。我們約好夏天顯現之旅結束後要見面……還聊到要去海邊……」
『……瑠璃大人。』
如果遇到當時的我,我真想吊死自己,讓自己從這世上消失,屍骨不留。
瑠璃一邊說着,一邊快速操作平板,最後手指在平板的熒幕彈了 一下。
「我要過去了,龍膽先生。」
『妳成爲四季代行者是懲罰,上天在懲罰妳。』
究竟是有多倒楣,纔會淪落到那樣的人生?
前任春天代行者雪柳紅梅過世,她的女兒成了『神』的下一個活祭品。
「喔,我訂好了。」
本殿其中一個房間裏,曬出褐色肌膚的美男子一手拿着手機,神情嚴峻。
瑠璃這麼說着,馬上開始動作。她生來就是擅長動手而非動腦的人。
她將手機抵在耳邊爬下牀,觸碰房間桌上的平板。
『妳是私生子,不配成爲花葉家的人。』
圍牆髒亂,到處塗滿了裏裏面那些惡劣蠢小孩留下的塗鴉。爲什麼不清除乾淨?那裏不是要求品格的現人神該住的宅邸。
——我記得她才五、六歲,應該有幾個人在照顧她吧。
他在撫子面前露出笑容,不讓她察覺白己內心的不安。
『什麼!?』
這時的阿左美龍膽不知道,有人冒充他的身分,與瑠璃通了電話。
另一方面,在創紫的秋之裏又有另一個問題。
在父母的喜愛下出生,不知人間疾苦,結果遭受懲罰成了現人神的愚蠢孩子。原本我打算在見到她之後,這麼對她說。
『我能幫的忙就只有這麼多……我和撫子接下來爲了準備秋天的顯現,會忙好一段時間。 不過只是回信應該沒問題……有什麼進度的話,請隨時告訴我。』
父親非常重視繼承人,提供給我的教育與食衣住都不虞匱乏。
「我訂了今天最晚的那班飛機,抵達時間是晚上,雖然沒辦法馬上展開調査,總之先去了再說。」
葬禮結束也才過了幾天的時間。
我要罵得她哭出來,以報一箭之仇,都是她害我的個性變得這麼扭曲。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我真的有這種想法。我沒有說謊,我討厭妹妹。
秋天代行者護衛官阿左美龍膽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電話另一端的人反應不如預想嗎?他側着臉,垂下劍眉,黃菊色髮絲輕撫過臉頰。
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孩,是在夏天。
我那個只聽說過其存在的妹妹,成爲春天代行者徵已過了一段時日。
『……是,路上小心,瑠璃大人。』
所以說,我很高興上天懲罰了那個不勞而獲的女孩。
我似乎在等待不再需要憎恨她的機會。
這裏真的是需要受到保護的人住的地方嗎?
「嗯……畢竟現在的風向就是要代行者別亂來或……或許我該私下行動。」
「既然大家認爲原因是現人神,那由現人神來解決就行了吧……!」
一走出宅邸,我就後侮了,但是腳步始終沒有停下來。
我光明正大地從正門走進去,屋裏沒看見半個人。
「……不是。」
龍膽抱起最愛的公主,思考了起來。
「……」
妳母親色誘了我父親。』
這樣不行。我想恨她。
與瑠璃開朗的嗓音相反,龍膽的語氣顯得很低落。
「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都不接電話嗎……?」
太愚蠢了。儘管是活在憎恨之中的童年,那麼做還是太愚蠢了。
——瑠璃大人、菖蒲大人,兩位沒事吧?
『妳和妳的母親害我的母親發瘋了。』
既然沒死,她想掙扎到最後一刻。
那是個酷暑的日子,彷彿炎帝在這個世界肆虐。
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那兩個一心追求權力的人,不可能沒有掌握到這裏的狀況。也就是說,他們知道這裏的狀況,選擇置之不理。
「龍膽。」
龍膽的手機響着電話無法接通的聲音。
我恨她,恨不得她去死。
終於能傷害妹妹,我痛苦的人生也能借此得到些許安慰了。
我本來真的是這麼想的。
我怒氣沖天地在屋裏徘徊,然後終於聽到了聲音。
聽到有人在哭的聲音。
惡毒的思緒霎時停擺,不安支配了身體。
我看向四周,沒有人趕過去。喂,有小孩在哭。
『……』
我沉默着,屋裏似乎沒人。屋內應該照顧小孩的老媽子,那人到哪裏去了?小孩子的哭聲響個不停。
這時,我恐怕已經明白了。
酷熱的夏天,不満十歲的小孩子被丟在屋裏,這個女孩的生活是受什麼待遇簡直一目瞭然
她備受寵愛只是我個人的想像,恐怕根本沒有人愛她。
她住在這間屋子裏,衆人眼不見爲淨,她是提供給這個世界的祭品。
我稍微拉開應該是妹妹所在房間的拉門,看見了裏面的狀況。
我還記得自己當時心臟跳得飛快。
在房裏的,是個嬌小的女孩子。
她真的是個很嬌小、很嬌小,此我年幼許多的女孩子。
她年幼到即使我表達出內心的憎恨,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
而且沒有人理她。她在榻榻米上蜷縮成一團,只是哭個不停。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在哭,爲什麼沒有一個人過來照顧她?
我以爲她是個更特別、更備受寵愛,即使任我唾罵也無所謂的人。我纔是悽慘且可悲的生物。
那天過後,妹妹住進了我的心房。
——我不該看的、我不該看的、我不該看的。
我原本是這麼以爲的。
哭泣的她嗚咽着『媽媽』、『爲什麼不要我』、『帶我走』,不停地發出近似哀鳴的哭聲。我看不下去,離開了那個地方。
雛菊,在我還在猶豫是否要愛妳時,妳就死了。
所以我……我才能痛恨妳。
不論是白天或黑夜,我總會不經意地想起她,心想她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那些大人在做什麼?她再怎麼樣都是春天代行者,是這個國家的春天,爲什麼她會受到這種對待?
她還小到需要有人保護,但由於她複雜的立場,導致所有人都對她敬而遠之。
我不想欺負小孩子,畢竟她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這句話佔據了整個腦海。
在那間屋子裏的,是任由大人擺佈、因爲壓力與寂寞而哭泣的小孩子。